名臣碑傳琬琰之集
名臣碑傳琬琰之集
欽定四庫全書
名臣碑傳琬琰之集中巻十二 宋杜大珪編
范文正公仲淹墓誌銘 富弼
皇祐四年夏五月二十日甲子資政殿學士戸部侍郎
范公以疾薨于徐吏走驛馬以公喪聞天子感慨一不
御垂拱殿朝特贈兵部尚書太常考行諡文正録孤賻
物悉用加等中外士大夫駭然相弔以泣至於巖壑處
逸無不痛惜之其孤護帷幘還洛卜以是年十一月一
日壬申𦵏于河南縣萬安山尹樊里先壠之側孤馳使
來求銘將納于竁曰公之先始居河南後徙于長安唐
垂拱中履氷相則天以文章稱實公之逺祖也四代祖
隨唐末嘗為幽州良鄉王簿遭亂奔二浙家於蘇之呉
縣自爾遂為呉人時中原多故王澤不能逮逺於是世
食錢氏之禄蘇州糧料判官夣齡以才德雄江右即公
之曾王父也判官生贊時初聰警嘗舉神童位祕書監
集春秋洎歴朝史為資談録六十巻行於時祕監生墉
博學善屬文累佐諸王幕府端拱初隨錢俶納國終武
寧軍節度掌書記公即掌記之第三子也朝廷以公貴
用太保太傅太師追贈三代又擇徐許越呉四大國追
封王妣陳氏妣陳氏謝氏為太夫人公諱仲淹字希文
不幸二歳而孤呉國太夫人以北歸之初亡親戚故舊
貧而無依遂再適朱氏公既長未欲與朱氏子異姓懼
傷呉國之心姑姓朱後從事於亳呉國命始奏而復焉
公少舉進士祥符八年中第調廣德軍司理掾權集慶
軍節度推官制置使舉㩁泰州西溪鹽廪以勞進大理
丞又舉知興化縣建州闗𨽻以呉國老疾辭監楚州糧
料院丁憂去官服除晏丞相以文學薦公于朝試可署
祕閣校理時章獻皇太后臨政已巳歳冬至上欲率百僚
為壽詔下草儀注搢紳失色相視雖切切口語而畏憚
無一敢論者上又專欲躬孝徳以勵天下而未遑餘䘏
公獨抗疏曰人主北靣是首顧居下矧為后族强偪之
階不可以為法或宫中用是為家人禮權而卒于正斯
亦庻乎其可也疏奏遂罷上壽儀然后頗不懌尋出為
河中府通判轉殿中丞謀𦵏呉國再請通判陳州遷太
常博士聞京師多不闗有司而署官賞者訪焉出於中
㫖迺附驛奏疏甚懇至願以上官賀屢事為戒明年章
后弃長樂擢為右司諫屬朝廷用章后遺令䇿太妃楊
氏為皇太后預政制出都下詾詾公上疏極陳王者立
太后所以尊親也不容冀幸於其間未聞武武相躡一
二而數况復稱制以取惑天下耶臣恐後世有以窺之
者上悟第存后位號而止公彈補闕失無所阿忌貴倖
仄目不欲久留諫職因江淮饑以才命公體量安撫雖
别領走外亦懇懇不忘憂國途中上時弊十事皆政教
之大者累月還朝適議廢郭后公上書曰后者君稱以
天子之配至尊故稱后后所以長養隂教而母萬國也
故繫如此之重未宜以過失輕廢立且人孰無過陛下
當靣諭后失放之别館揀妃嬪老而仁者朝夕勸導俟
其悔而復其宫則上有常尊而下無輕議矣書奏不納
明日又率其屬及群御史伏閣門論列如前日語上遣
中貴人揮之令詣中書省宰相窘取漢唐廢后事為解
(時吕夷/簡為相)公曰陛下天姿如堯舜公宜因而輔成之柰何
欲以前世弊法累盛徳耶中丞孔道輔名骨鯁亦扶公
論議甚切直又明日晨率道輔將留百辟班挹宰相庭
辯抵漏舍會降知睦州臺吏促上道在郡歳餘知蘇州
朝廷知清議屬公就拜禮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召還
有入内都知閻文應者專咨不恪事多矯㫖以付外執
政知而不敢違公聞之不食將入辯謂若不勝必不與
之俱生即以家事屬長子明日盡條其罪惡聞于上上
始知遽命竄文應嶺南尋死于道公自還闕論事益急
宰相隂使人諷公待制主侍從非口舌任也公曰論思
者正侍臣之事予敢不勉宰相知不可誘乃命知開封
府欲撓以劇煩而不暇他議亦幸其有失即罷去公處
之罙月威斷如神吏縮手不敢舞其姦京邑肅然稱治
于時官方無紀每對未嘗不為上力陳治亂之道皆由
用人得失此實宰相之職也天子日擁萬幾非所宜專
然不可以不察因取職局官品以類撰次至於超遷序
進附見其下為圖以獻庻上易覽宰相益不悦嗾其黨
短公於上前公亦連詆宰相不道不行不肯已坐是去
閣職貶知饒州是日上封移書論公以忠義獲譴極道
所不可者皆當世英豪宰相指為朋相繼謫去治饒未
久徙潤又徙越寳元初羗人壓境叛間歳悉衆冦延州
大將戰沒闗中警嚴於是還公舊職移知永興軍道授
陜西都轉運使議者謂將漕之任不預戎事遂改充經
略安撫副使仍遷龍圖閣直學士吏部員外郎以寵之
至部首按鄜延時延安始困兵火障戍掃地城外即冦
壤巋然孤壘人心危恐廢食待竄凡朝廷遣守皆以事
避免遷延不時往公遂留不行騎奏願兼領延州事以
待冦之復來上嘉而從之屬亡戰日久兵無紀律猝有
外警蕩然不支公於是大閲州兵得萬八千人析為六
將分命禆佐訓敕不數月舉為精鋭士氣大振莫不思
戰而冦知我有偹即引去朝廷推其畫諸路諸路皆以
為法力城青澗復散亡屬羗萬餘帳開營田數千頃以
收軍實人視延塞其完固如山立不可動謂宜討賊不
可坐守老吾師朝廷下其議將從之公執猶以為未也
無幾涇源師出敗于好水川天子由是益信公智謀過
人逺甚前此賊以書署僭號遺公請和公不忍俾朝廷
報賊乃自占荅黜其僭署為陳逆順禍福立遣使者還
未出境聞好水敗始悟賊書譎而非誠益自信立報為
是執政以公擅報罪當誅上知亡其責止命削一官降
知耀州幾月拜戸部郎中起知慶州尋遷左司郎中本
路經略安撫招討使兼兵馬都部署有馬砦者素為賊
衝然地與賊境相衝久不能城公至自領牙兵出不意
駐柔逺砦别遣蕃將取其地得之先命長子入據以率
衆公亦親往勞士有頃賊三萬騎叩城下公麾兵血戰
則遽北戒諸將勿追已而果有伏夜遁城既立詔名大
順徐又城細腰復胡盧等砦招明珠宻臧二强族各萬
餘人及並環千餘帳内附自比環慶屬羗悉為吾用先
是卒驕難使主將咸務姑息公築延慶諸城堡募民不
足乃雜使禁旅盖素服公威惠勞苦雖且死不怨久之
涇源師再喪定川闗輔復震而虞變生公知親率戲下
兵連夜赴援且將邀賊歸路擊之會已出塞遂班師因
移其兵耀于闗輔人心於是大定初定川事聞上頗駭謂
侍臣曰得范某出援吾無憂矣數日公奏至上大喜懐
其章示執政曰吾知范某可用加樞宻直學士右諫議
大夫時朝廷以戍卒屢衂議黥鄉人為軍人懼甚竄匿
不願黥公改命湼刺其手非校戰請農於家后罷兵獨
環慶路鄉軍得復為民民德公至于今不忘朝廷尋盡
以西路委公置府於涇州授陜西四路安撫經略招討
使方謀取横山故地漸復靈夏然後可以誅賊賊知亡
無日懼不克當因遣使講和明年春召公為樞宻副使
凡五讓不從乃拜之輿議謂公有經綸才不當跼於兵
府是秋改參知政事上倚公右於諸臣公亦務盡所藴
以圖報然天下久安則政必有弊者三王所不能免公
將劘以歳月而人不知驚悠久之道也上方鋭於求治
間數命公條當世急務來公始未奉詔每辭以事大不可
忽致於是露薰降手詔者再遣内臣就政事堂督取開
龍圖閣給筆札令立疏者各一日日靣詰者不可數退
曰吾君求治如此之切其暇歳月待耶即以十䇿上之
盖取士課吏减任子更衛兵擇守宰謹赦令厚農桑之
類者又先時别上法度之説甚多皆所以抑邪侫振綱
紀扶道經世一一可行上覽奏褒納益信公忠耿不為
身謀䘏也遽下二府促行論者漸齟齬不合作謗害事
公知之如不聞持之愈堅明年秋邊奏疑若有警者公
慮帥臣恃和而懈因懇請按邊即命為河東陜西宣撫
使麟州向者亦被冦掠邈然在賊腹中本道帥病無供
餉奏欲棄之公曰麟棄疆塲日蹙不可請復廢障使民
耕于鄙於是得不棄又代郡西四州軍附邊有廢地尤
廣著令禁不得耕郡縣以敵嫌不敢正視前歐陽修來
使盡籍其利害請弛禁許人耕以輸可代轉輓之勞以
帥議不協罷公至知其利大且亡所嫌者屢奏如脩議
便後止耕岢嵐一境而塞粟已充矣公既度陜以西羗
好難保而邊計尚缺疎手奏願解政事復領四路以總
護諸將即除授資政殿學士知邠州兼陜西四路安撫
使以疾請鄧許遷給事中三年又請浙郡因得展先臣
之墓移杭州加禮部侍郎祀明堂汎遷戸部又移青州
兼東路安撫使幾歳疾病又請頴肩舁至彭門遂不起
年六十四公為學好明經術每道聖賢事業輙跂聳勉
慕皆欲行之于已自始仕慨然已有康濟之志凡所設
施必本仁義而將之以剛决未嘗為人屈撓歴補外職
以嚴明馭吏使不得欺於是民皆受其賜立朝益務勁
雅事有不安者極意論辯不畏權倖不蹙憂患故屢亦
見用然每用必黜之黜則欣然而去人未始見其有悔
色或唁之公曰我道則然茍尚未遂棄假百用百黜亦
不悔噫如公乃韓愈所謂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在陜
西尤為宣力以儒者奉武事又邊備久廢忽而王師新
敗剥喪破漏茫乎無所取濟公周旋安集坐可守禦畜
銳觀釁適圖進討㑹羗人復脩貢朝廷姑議息兵而從
其請於是不能成殄滅之功然其閱武練將可以震敵
城要害屬雜羗可以扼冦此後世能者未易過也至於
懇田阜財立法著信愛民全國體赫赫在人耳目皆可
為破敵之地者又可道哉其歴二府纔歳餘而罷若夫
天下至重久安之弊至深而欲以一二歳臨之而望治
雖愚者知其不可得况所奏議阻而不行者十八九行
者又即改廢不用兹所以重主憂而生民未得安也宣
撫之初䜛者乗間蜂起益以竒中造端飛語亡所不及
甚者必欲擠之死而後已頼上寛度明照知公無他始
終保全獲沒牖下嗚呼道之難行也而至是乎憸人茍
欲伸已志而不志乎邦家此先民所以甘藜藿而蹈江
海也公天性喜施與人有急必濟之不計家用有無既
顯門中如賤貧時家人不識富貴之樂每撫邊賜金良
厚而悉以遺將佐在杭盡餘俸買田於蘇州號義莊以
聚疎屬而斂無新衣友人醵貲以奉𦵏諸孤亡所處官
為假屋韓城以居之遺奏不干私澤此益見其始卒志
于道不為禄位出也作文章尤以傳道名世不為空文
有文集二十卷奏議若干巻兩府論事若干巻娶李氏
故叅知政事昌齡之姪封金華縣君卒於鄱陽今舉而
袝焉四子純佑守將作監主簿少有氣節以疾廢于家
純仁進士第光禄寺丞純禮太常寺太祝皆温厚而文
識者曰范氏有子矣三女長適殿中丞蔡交次適封丘
主簿賈蕃諸孫三長正臣守將作監主簿一男純粹一
女二孫並㓜銘曰
公之世系 源于陶唐 晉㑹食范 厥姓始彰
睢痤蠡增 滂寗雲質 兹惟聞人 間代而出
或霸或季 所有何述 粤自得姓 千五百年
獨公挺生 為天下賢 涉聖之餘 掲厲洄㳂
道尊德融 事公實繁 人獲一善 已謂其難
公實百之 如無有然 遭時得君 位亦顯焉
罹此䜛慝 志莫䆒宣 元元卒艱 噫嘻乎天
杜待制把墓誌銘 歐陽脩
慶歴三年盗起京西掠商鄧均房叛兵燒光化軍逐守
吏吏不能捕天子患之問宰相誰可任者宰相言度支
判官尚書虞部員外郎杜某名家子好學通知今古宜
可用乃以君為京西轉運按察使居數月賊平叛兵誅
死明年廣西歐希範誘白崖山蠻蒙趕襲破環州䧟鎮
寧帶溪普義有衆數千以攻桂管宰相又言前時杜某
守横州言蠻事可聽宜知蠻利害天子驛召君見便殿
所對合意即除君刑部員外郎直集賢院廣南西路轉
運按察安撫等使君至宜州得州人吳香及獄囚歐世
宏脫其械使入賊峒説其酋豪君乗其怠急擊之破其
五峒斬首數百級復取環州因盡焚其山林積聚希範
窮迫走荔波洞蒙趕率偽將相數十人以其衆降君與
將佐謀曰夫蠻習險恃阻如捕猩猱而吾兵以苦暑難
久是進退遲速皆不可為故常務捐厚利以招之盖威
不足以制則恩不能以懐此其所以數叛也今吾兵雖
幸勝然蠻特敗而來爾豈真降者邪啖之以利後必復
動乃慨然歎曰蠻知利而不知威久矣吾將先威而後
信庻幾信可立也乃擊牛為酒大會環州戮之坐中者
六百餘人而釋其尫病脅從與其非因敗而降者百餘
人後三日兵破荔波擒希範至并戮而醢賜諸溪洞於
是叛蠻無噍𩔖而君威震南海言事者論君殺降為國
失信於蠻貊天子置之不問詔書諭君賜以金帛君即
上書引咎六年徙為兩浙轉運使築錢塘堤自官浦至
沙陘以除海患明年又徙河北轉運使召見奏事移刻
天子益知其材賜金紫服以遣之是歳夏拜天章閣待
制充環慶路兵馬都部署經略安撫使知慶州君言殺
降臣也宜得罪將吏惟臣所使其勞未録不敢先受命
天子為君悉録將吏賞之乃受命自元昊稱臣聽誓而
數犯約抄邊邊吏避生事縱不敢争君始至其酋孟香
率千餘人内附事聞詔君如約君言如約當還而孟香
得罪夏人勢無還理遣之必反為邊患議未决夏人以
兵入界求孟香孟香散走自匿夏兵駈殺邊户掠奪羊
馬而求孟香益急朝議責君亟索而還之君言夏人違
誓舉兵孟香不可與因移檄夏人不償所掠則孟香不
可得夏人不肯償所掠君亦不與孟香夏人後亦不敢
復動君治邊二歳有威愛皇祐二年五月甲子疾卒于
官享年四十有六天子震悼賻䘏其家以其子劭為秘
書省校書郎君以䕃補將作監主簿累官至尚書兵部
員外郎階朝奉郎勲䕶軍嘗以太子中舍知建昌縣除
民無名租歳以萬計閩俗貪嗇有老而生子者父兄多
不舉曰是將分吾貲君上書請立伍保俾民相察寘之
法由是生子得免閩人久之以為德多以君姓字名其
子曰生汝者杜君也君諱杞字偉長世為金陵人其曽
伯祖昌業仕江南李氏為江州節度使江南國滅杜氏
北遷開封今為開封人也曾祖諱某贈給事中祖諱鎬
官至龍圖閣學士尚書禮部侍郎父諱某贈尚書工部
侍郎君初娶蔣氏封某縣君後娶徐氏封東海縣君女
六人其二適人四尚㓜子男一人邵也杜氏自君皇祖
侍郎以博學為世儒宗故其子孫皆守儒學而多聞人
君尤博覽强記其為文章多論當世利害甚辯有文集
十巻奏議集十二巻其居官以精敏明幹所至有聲君
學問之餘兼喜隂陽數術之説嘗自推其數曰吾年四
十六死矣其親戚朋友莫不聞其説至其歳果然嗚呼
可謂異矣所謂命者果有數耶其果可以自知邪皇祐
六年某月日其兄駕部員外郎植與其孤𦵏君于某縣
某鄉某原銘曰
其敏以達 其果以决 其守不奪 其摧不折
其終一節 兹謂不沒
名臣碑傳琬琰之集中巻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