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以來首輔傳
嘉靖以來首輔傳
欽定四庫全書
嘉靖以來首輔傳巻三 明 王世貞 撰
夏言字公謹廣信之貴溪人性警敏能屬文尤長於筆
札自其在公車則已奕奕有儁聲舉進士授行人司行
人擢兵科給事中奉詔覈斥錦衣冒濫官屬三千二百
出按皇莊侵占農地二萬餘頃糺中貴人趙彬建昌矦
張延齡前後七疏皆報可轉右給事中同考會試疏請
杜内臣傳乞救知府郭九皋等緹逮及請慎出入以嚴
政體及論邢福海等不當以傳奉陞皆諤諤為人所傳
誦丁母憂歸服除守故官尋轉禮科左遂進兵科都給
事中時山西劇盜陳卿糺衆據青羊山為亂朝廷大𤼵
諸鎮兵討平之而所遣將臣以下久爭功不決且有因
而為利者言𤼵其事遂命往覆勘次第功罪皆當還朝
考武舉試時兵部廷推左都御史王憲出行邊禦寇憲
有難色言即劾罷之而上實心器言會吏科缺都給事
中故事當以左序遷特㫖移言長吏科言以是益自負
時上方貴輔臣張孚敬等相與推明宗祀禮樂之事言
謂農桑天下本今人主既親耕行籍田禮而后不親蠶
非所以昭隂教示婦職也因上皇后親蠶疏上大悅報
㫖稱美而南北郊之議起高皇帝初即位為圜丘於南
郊以祀天為方澤於北郊以祀地行之未幾而合之恒
以元正之後三日致祭因大享羣臣葢頗用漢唐故事
云上與輔臣孚敬密議之不以為善也孚敬㣲泄之言
乃上疏謂當以冬至祭天於南郊之圜丘以夏至祭地
於北郊之方澤而引周禮及高皇帝初即位詔為據而
謂漢唐以為不足法上益大悦下禮官會羣臣議有謂
以高帝二百年之定制為不當輕易者有謂工鉅而財
詘不當輕舉者有謂夏至前而冬至後於天尊地卑不
稱者十之七八上乃詔言見便殿賜璽書褒奬與四品
服欲以風厲羣臣而卒莫之應詹事霍韜辨論益切至
貽書切責言指以為奸邪言恚繳其書上之因遂劾韜
五罪上怒甚械韜下之御史臺獄輔臣孚敬為力請不
聽久之乃釋還職上不欲太宗與太祖並配天與孚敬
議以太祖配天而太宗祀大享殿如古明堂以配上帝
孚敬意難之下羣臣議亦莫之應而言復伸上指攷古
禮以請上益大悅以祀典成進翰林院侍讀學士仍兼
都給事中侍經筵日講賜金飾花犀帶視尚書言嘗薦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李如圭以右副都御史出賑濟陜
西於是僉都御史缺廷推言與右諭德彭澤上遲徊久
之而御史熊爵謂言出如圭以為己地言亦辭上乃勉
慰言俾食四品俸澤以孚敬力復超為太常卿言楚士
也恨孚敬不已薦而右彭澤銜之切骨且覘上意雅不
欲大臣太專乃露章論孚敬與吏部尚書方獻夫有所
好惡彭澤奸邪不當驟遷上雖為兩解而孚敬與澤亦
遂惡言矣上以四時祀太廟奉太祖為始祖居中而太
宗以下皆東西相鄉至大祫則以太祖之四世祖德祖
居中而懿熙仁三世皆合而太祖屈居五至是欲舉禘
祭大雩秋報之禮下羣臣議言以為禘者禘也謂禘其
所自出之帝也德祖既為太祖之始祖豈可復為始祖
所自出之帝乎請虚其位而加隆稱焉仍以太祖配中
允廖道南則謂朱氏為顓頊裔宜禘顓頊輔臣孚敬會
羣僚議東閣倡言曰請虚位者失之無尊顓頊者失之
逺宜仍禘德祖便言復上書諍之上雖意未決而心是
言旋特進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學士言眉目疎朗
美鬚髯大音聲不操楚語上故己才言至進講愈目屬
之既顯與孚敬異孚敬恨乃因行人司正薛侃之疏用
彭澤計而傾之卒不勝語見孚敬傳言出獄之月餘遂
進禮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掌院事未幾命禮部尚
書李時入閣而言代之與時並召對所以褒勉獨有加
時薦紳大夫尚與孚敬讐敵謂言能抗之而言既以開
敏結上知又折節下士時有御史喻希禮上疏謂祈天
求嗣不在祠醮而在行仁政因請宥大禮大獄得罪諸
臣御史石金亦言之且謂人才用舍政事張弛一切付
之廷論而陛下恭黙凝神提挈綱領使其真精内藴根
本固則螽斯之慶自集上疑其有所譏諷大怒下書數
百言苛責之命言參究毋得黨䕶言謂希禮金所奏内
稱宥罪可迓天休是但常情福利之説養心不貴勤察
則啟人君怠逸之漸論事迂疎罪實難逭第原其本意
似亦無它乞俯優容或加飭治上益怒下㫖謂此曹仇
君怨上意在報復姦巧欺誖罪不可逭因責言位列大
臣朕所簡拔專務徇私不圖報主先已戒其黨䕶奏上
參劾肆怠不恭責其具狀以對而逮希禮金於詔獄貶
謫荒徼及言謝罪疏聞亦弗罪也以是言益得公卿間
聲御史馮恩嘗有疏品第三公九卿長佐多所不滿而
獨稱言救時宰相上既以制作禮樂自任於故典多所
更易其事在春官而言為之長所建白多當上意上亦
欲驟貴之其委寄與閣臣埓多出六卿上嘗賜銀記一
曰學博才優俾得密封言事未滿考以督南郊特加太
子太保尋進加少保加俸一級督建皇史宬加兼太子
太傅重書寳訓實錄成進少傅再以監建宗廟工成加
兼太子太師前後錫賚御書繡蟒飛魚麒麟服色玉帶
兼金上尊珍饌時鮮之類無虚月為之釋其先軍伍有
所陳乞亡不立得而是時霍韜起家吏部左侍郎以舊
郄思中言莫能間也而會順天府尹劉淑相與言之狎
戚費完不相善坐姦人所中下獄疑言之庇其客而主
之因上書訐言罪上怒不聽言亦疑韜主之謂淑相與
韜謁陵歸縱飲九龍池為不敬而韜時已轉為南京禮
部尚書矣乃上書論言以朦朧為故少師費宏請諡得
文憲且滅𦂳關情節當死言亦訐韜大罪十餘條幾於
訟師巷口上兩不之辨而鐫韜俸一秩以謝言韜至南
京復攻之上亦不深責而言氣稍稍驕郎中張元孝李
遂坐小忤即㕘謫之皇子生言入對上喜甚手簪花於
帽侑以白金文幣甚渥遂兼武英殿大學士入内閣是
時李時為華葢殿大學士以年老朴誠居首輔而上所
以委寄之不能如言重一切禮文之事皆以屬言賞亦
稱是言氣益驕漸孺視八座嘗從上謁陵駐沙河言庖
中火延武定侯勛及大學士時行帳燬而上別授言廷
臣六疏亦從燬言與二臣合辭請罪上俱弗問而獨責
言當特疏而今者不特疏為屬不敬言皇恐乞休上留
而勉勵之時獻皇帝已崇為皇考别廟矣通州同知豐
坊小人也上疏請復古禮建明堂加尊獻皇帝廟號稱
宗以配上帝下禮部議部臣嵩議以功則太宗親則獻
帝以配帝惟上裁而不敢任稱宗上不悅令再議户部
左侍郎唐胄爭之力辯之強上褫其官於是部臣嵩懼
而如命獻帝遂稱睿宗入太廟言亦莫能持也尋以滿
六年考錄一子中書舍人兼支大學士俸俄李時卒言
居首尋以祇薦皇天上帝奉冊勞言加特進光禄大夫
上柱國少師餘如故上柱國於人臣未有加者加之自
言始其自擬也人頗以為異時顧鼎臣亦加少保太子
太傅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鼎臣蘇之崑山人舉進
士第一授翰林院修撰累遷至今官鼎臣於言為先達
長且十歲言躐而貴至師傅先大拜踰二歲而鼎臣繼
之意不肯相下事有所可否言内不能善也尋上以章
聖皇太后祔葬承天之顯陵躬行謁視言與太師翊國
公勛俱扈從而鼎臣同留守其委寄特重因賜言勛鼎
臣蟒服玉帶白金綵幣郭勛者故武定侯也而喜張孚
敬孚敬左右之得幸上至貴重封上公數上書論劾大
臣無不立應與言爭寵而妬上至承天謁陵畢禮部臣
嵩請率羣臣賀表上問之言謂宜俟囘鑾至京而後舉
上乃報罷殊不悅嵩得其指乃固請賀上荅詔以賀非
卿等誠言所謂方是第禮樂自上出賀亦可也言數與
所親厚大臣宴遊竟日上間有宣諭獨勛在賞賚稍厚
於言以是益驕恣數侵言言亦強應之言既小失上指
而會上幸大峪山閲視永陵工言進居守勑而遲上怒
責言自小官因孚敬議郊禮進乃每每怠肆不恭因悉
勒令上其前後所賜銀記璽書手札懼謝罪固請上銀
記璽書手札而上愈疑其有所毁損削其勛階少師等
官令以少保尚書大學士致仕言乃檢十年中璽書手
札四百餘通并銀記上之上怒解會言朝辭已𤼵而遣
中貴人止之隨諭吏部復少傅太子太傅仍故官言即
入朝具疏謝上報覽奏卿已赴閣宜益勵初忠盡心匡
輔秉公持正不惟副朕簡任亦免衆怨也卿其思之言
擬所云衆怨者郭勛輩也復疏謝謂自處不敢後於它
人唯一志孤立為衆所忌上不悅隨詰責之并乙其疏
中洗改字言乃皇恐引罪報聞而御史有論擿顧鼎臣
留守偏徇事上不聽或以為言實嗾之也亡何奉先殿
雷震召言與閣臣往視震所不時至上復不悅命禮部
糺之言等復請罪上曰朕所以數寛言非為言為左右
誼重也言乃滋惰成性蔑不知警何以表率百僚鼎臣
亦相效尤耶念其知罪姑宥之尚書霍韜入掌詹事府
數面詰言而郭勛喜其得助益横時有訓導蕭時芳者
疏言三臣皆中興元佐同功一體而外議沸騰心跡未
白非國家福宜賜之坐以杯酒釋其心御史舒鵬翼亦
有言上俱不聽而訓導罷為民御史坐讁言又上疏乞
骸骨謂位高則怨尤易集官久則過失自多咎積而不
悟則謗日聞身危而不避則過將大今臣年近六旬精
力衰謝宗支零落孑然一身不能朝夕自存凡世人所
利者臣復何心戀慕上勉以勿負朕心而已久之還言
所賜銀記及璽書手札會陜西三邊大捷推功言復勛
階及少師太子太師仍進吏部尚書華葢殿大學士江
淮寇平復推功言賜白金綵幣賜璽書褒奬閣臣之與
邊功正德中一再見而已明年以北邊謐再賜璽書褒
奬時九廟災言方以疾在告乞休不允霍韜死而言與
郭勛為仇益甚言既數以病請急然實不病而以無子
故多擁諸姬妾為懽慈壽皇太后崩上傳示太子服制
議言報疏有譌筆上遂切責令陳狀言引罪因乞還鄉
治疾上怒盡削其勛階㪚官以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
士致仕言始聞上之怒之乃上備邊事宜兾以解上曰
若既藴忠謀何自愛而欲去朕耶姑不問是時上方治
齋醮其為青詞及它文獨言與尚書嚴嵩稱㫖内閣僅
翟鑾在非上所急也而言且陛辭因詣西苑齋宫叩首
上聞而憐之特賜酒饌俾還私第調理以俟後命而郭
勛轉恣横其於督工治兵掊克盜歛以數十萬計上㣲
覺其事前是春時給事御史請勑勛與提督大臣會派
役卒勛弗便也内閣撰勑且數月而勛弗肯領尋與言
俱引疾在告京山侯崔元害勛寵久上以元薦景神殿
新得獨對從容問言勛皆吾股肱也而相妬者何也元
不敢對上復曰言疾欲歸果否歸當在何時元乃曰俟
聖誕後始敢請耳又問勛何疾元曰勛實不病言歸即
出耳上首頷久之而給事御史伺上有留言而惡勛意
因劾勛故不領勅為作奸植黨以骩國法奏辯有臣奸
何事黨何人又有何必更勞賜勑等語多不遜上大怒
於是削同事者尚書王廷相官奪伯陳鏸俸而給事中
高時者言所厚也因盡列勛貪縱不法數十條上下之
詔獄移三法司覆讞論斬奪封爵誥券獄成而疏留中
不下尋復言少傅太子太師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
俾疾愈而後之任言雖以疾在外然閣事多所取决而
於窮治勛獄指授批根無所不極上猶心念勛疑其中
言搆也久之言一品滿九年考上遣中使賜金幣寳鈔
肥羜上尊盡復其階勳官職賜勑褒諭錫宴禮部前是
言與少保禮部尚書嚴嵩同鄉稱晚進而言以議禮驟
貴不為之下而嵩事之甚謹言之入内閣嵩遂越顧鼎
臣而代長禮部言有力焉嵩奉行唯恐不當意言亦以
門客畜之會坐失上㫖當罷呼嵩與謀而嵩已造上所
幸秉一真人第謀掎言而代其位言覺之嵩既數為給
事御史所攻乃益為恭謹以媚上上是時已心愛嵩甚
於言言乃日嗾所善給事御史益攻嵩上益憐之上居
西苑齋宫許入直諸貴人得乗馬言獨製小腰輿以乘
上聞之不善也人主故所御翼善冠上不御而御道士
冠因命尚方倣而雕沈水香為五冠以賜言及成國公
希忠京山侯元大學士鑾尚書嵩言獨密疏謂非人臣
法服不敢當上大怒時昭聖章聖太后故御慈慶慈寧
會皆晏駕郭勛故請改其一宫為皇太子宫言與上意
合不許而至是上卒問皇太子宫當何建言偶忘之念
興作工役費重倉卒對曰今兩宫皆虚可改其一以居
皇太子上愈怒令五臣皆出直尋召成國公等入對罷
言不召尚書嵩乃故冠香冠而冒輕紗帽於上使上見
之上果悅因令成國公等三人出而留嵩慰諭甚至嵩
頓首雨泣訴言之見陵陷上使悉言罪乃得甚口少頃
上遂手勑都察院數言三罪又謂郭勛既以不領勑下
獄矣猶復千羅百織不已與太監高(闕/)交關共謀朕不
早朝言亦不入閣軍國重事私家裁之王言要密視等
戲具且言官為朝廷耳目一犬不如專一聽受主使逆
君沽譽傾人取位以奉所悦戕人一家以代報復卿等
其布此諭俾中外知之上葢欲言官論劾言而尚疑言
之且復用相顧莫敢發亦不敢請罪者十六日而上忽
宣言入拜皇考諱忌仍直西苑候聖誕禮成言乃謝恩
因乞骸骨欲以嘗上疏上之八日而始奉御批令革職
閒住時日有食之既上諭禮部以臣子欺逼君外陰侵
犯内陽之咎言以臣欺君上作威作福不下郭勛念與
卿等累年供事免死去之為失刑於是給事御史乃敢
合疏論言且請罪上益怒命部院盡覆覈之謫降十餘
人餘留者亦奪半歲俸而高時獨改讁邊逺葢以其嘗
論郭勛故也亡何勛病死刑部獄上以恚因它事奪尚
書吳山職餘鐫俸有差而還勛子孫侯爵葢實惜之云
言久貴用事家富厚高甍雕題廣囿曲池之勝媵侍便
辟及音聲八部皆選服御膳羞如王公其始海内縉紳
意其且復用問遺踵接而最後漸不召則漸亦希簡而
監司守令間不能盡酬答言居恒邑邑不樂遇元正聖
壽必上表賀稱草土臣上亦報聞而已久而漸憐之復
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仍致仕是時代言首者翟鑾
得罪去代鑾者嵩最得上意而同事大臣許讚張璧以
老病或罷或徙嵩獨相上㣲聞其專特召言自家復任
既陛見盡復其階勲職秩時嚴嵩已為少傅兼太子太
師矣則亦加少師以示並重而言愈驕直陵之出其上
凡有所擬㫖行意而已不復顧問嵩嵩亦黙黙不能吐
一語而心恨之甚故事閣臣日給酒饌當㑹食言與嵩
對案不食所給而自攜庖甚豐亦不以食嵩始嵩信其
子世蕃黷賄報復睚眦海内咸恨之謂言能奪嵩而制
其命深以為快未久言復恣御史陳九德論劾文選司
郎中高簡下詔獄而都給事中楊上林左給事中徐良
傅復劾之言有所不悦於簡及上林等擬杖簡於廷戍
之而以上林為不早奏罷為民以尚書唐龍與嵩善亦
罷為民都御史孫繼魯何鰲王學益為言官所論糺即
遣緹騎捕逮之非居間不解繼魯至盆死獄中吏部尚
書聞淵老臣也不能淟涊事言會其部左侍郎缺當以
翰林臣補而禮部左右侍郎許成名崔桐皆欲得之吏
部初擬成名而桐有力遂推桐給事中言之語有連少
詹事黄佐王用賔遂悉勒致仕而奪淵俸半年下文選
郎中於獄抵罪淵自是氣奪不復抗矣給事中馬錫承
言意劾户部尚書王杲受賄囑運司事上怒下杲獄而
都給事中厲汝進遂推劾嚴嵩子世蕃及太倉尚書王
暐皆有請囑言欲借以搖嵩嵩辯疏上上即為杖汝進
等幾死而逺謫之暐斥為民杲坐戍言亦不能救也御
史陳其學以鹽法事論京山侯崔元都督同知陸炳言
擬㫖令陳狀皆造言請死有所進槖炳至長跪而解以
是皆與嵩比而謀搆言言殊不自悟上左右小璫來謁
言者言奴視之其詣嵩嵩必執手延坐款款密持黄金
置其袖以是爭好嵩而惡言上或使夜瞰言嵩寓直何
狀言時已酣就枕嵩知之故篝燈坐視青詞草言初以
是得幸老而倦思聽客具藁亦不復檢閲多舊所進者
上每擲之地而棄之左右無為報言言亦不復顧嵩聞
而益精專其事以是上益愛之而河套之議起始言繇
書生以片言合上意驟起鼎貴欲建立竒功名以自顯
固居恒謂高皇帝制文臣非出將入相不得封公侯非
謂文臣不得封公侯也文臣不得為丞相非謂不得為
三公也以故於議撫大同討安南平汝寇皆自顯露其
筴不復托之代言而猶未慊其志曾銑者故亦功名士
也以御史平遼陽叛卒顯累官總督陜西三邊念河套
肥饒地久棄之邊與敵共之彼得乘間入巢窟其中畜
牧水草於犯秦隴甚易欲以十萬衆逐之因故地入城
增戍填其中其為全陜計甚備聞於言言見以為名美
大悦而有蘇夫人者繼妻也有才色言嬖而畏之其父
綱頗交通關節恣其奸利銑故綱同鄉雅善之亦有所
結納綱亟為言稱銑才言益自信以為功必可成亟下
兵部會廷臣議銑所請大司農金錢以數十萬計調山
東河南良家子亦不下萬餘皆心知其難不敢决而言
意亦小沮會銑疏復請給誓劍得專僇節帥以下上心
惡之始下諭言等河套之患久矣今以征逐為名不知
師出果有名否兵果有餘力食果有餘積成功可必否
一銑何足言祇恐百姓受無辜之僇耳言懼不敢决請
上裁上乃以前諭下司禮監印𤼵兵部及預議諸臣嚴
嵩既以窺上指乃上疏極稱敵之不易勝河套之必不
可復師既無名費復不淺而謂在廷之臣無不知其非
者第有所畏耳因引咎乞罷上始報嵩以言私薦曾銑
任事之忠不顧國安危民生死唯徇銑饞欲耳而不允
嵩辭言懼上疏謝罪且謂嵩於計議之際了無異詞而
今忽先臣具奏不過諉臣以自解耳上不悦責言之專
徇私情强君脅衆令吏禮二部都察院參看嵩遂具疏
力詆言之擅權謂機事大小毫髮不復關同言亦力辯
而上怒不可囘矣兵部會議上遂罷河套之役而使緹
騎捕銑吏禮部都察院參劾言於是尚書淵等論言事
為任意跡涉强君上責其奉㫖議奏猶謂跡涉此非媚
即畏是何臣體姑不究因盡奪言餘官俾以尚書致仕
言出國門而難作矣始咸寧侯仇鸞鎮甘肅貪愎而桀
驁數違總督進止銑論糾其罪狀數千言擬㫖令官校
逮捕矣嚴嵩既得志與侯元都督炳謀欲深言罪乃代
鸞具草謂嘗闢曾銑復套議故銑恨而中之又敵入延
安殺掠吏民數萬輕出定邊營損卒復數千懼而遣其
子曾淳以五千金賄蘇綱俾轉以二萬金賄言故為之
解而戒使復套以為功時曾淳以胄子在太學上遂捕
淳與蘇綱下詔獄都督炳極意煅煉而侯元行金於中
貴人實其事獄上論綱邊戍且追所受金遂籍而使緹
騎捕言言始覩鸞辯謂彼方就逮發疏時上下諭不兩
日何以知上語而敷演為文又何知嵩疏而附麗若此
葢嵩與崔元輩為之也其辭甚明晰而上方怒甚弗省
也銑就逮以小緩期罪緹騎長奪其官法司當銑比守
邊將帥守備不設律斬上不許令更擬於是取嵩指以
交結近侍官員紊亂朝政律斬妻子流二千里銑性果
鋭有機略其死不當罪天下聞而寃之又十二日而言
亦至時於車中聞銑所坐驚堕車曰噫吾死矣復具疏
以辯其辭甚苦而刑部尚書喻茂堅都察院左都御史
屠僑大理卿朱廷立等據曾銑律以請而謂言實當八
議所謂議貴議能者上怒切責茂堅等阿附其語猶及
言前不戴香冠事而言妻蘇氏𤼵廣西從子禮部主事
克承從孫尚寳司丞朝慶皆奪職為編氓言至秋竟坐
棄市年六十有七言雖以驕蹇得上惡然亦頗能持爭
上嘗諭之欲退處西内使太子監國言時年六十答諭
云臣全數已盡萬死不敢奉詔上為之止其後所深恨
言者挫郭勛與不肯戴道士冠而天下方怨勛之横與
嚴嵩之奸貪謂言能裁之以是多惜言者隆慶初其家
上書白寃狀復吏部尚書已再盡復其官賜諡文愍予
祭葬言始有妾孕七月而蘇氏妬之嫁民間生一子後
言死而蘇氏知之迎置家其貌甚類言且得官矣而卒
病死言竟無後
翟鑾字仲鳴其先山東之諸城人永樂中籍為錦衣校
尉遂𨽻錦衣至鑾而始讀書以孤童善屬文成進士改
翰林院庶吉士授編修預纂孝廟實録成當增秩而中
人瑾抑之與其儕俱外遷鑾得刑部四川司主事瑾誅
復舊官再同考會試滿九載進侍讀復主應天試世宗
初以選侍經筵日講鑾長身玉立美音吐工進止上固
已目屬之預修武廟實錄成進官時侍讀學士董玘超
為詹事府詹事而鑾得學士雖以久資故而時相宏欲
拔以與新貴人璁萼埒甫十日而推南京吏部右侍郎
鑾以次復得之上忽心動曰是安可使之南因罷弗用
再主順天試遂擢禮部右侍郎仍日講上所以慰賜往
往同尚書而會閣臣缺命廷臣會推上意欲用新貴人
顧所推皆耆碩上弗悦也命再推而始及鑾上不得已
用之俾以吏部左侍郎兼學士直内閣首臣楊一清頗
以鑾資淺疑上報曰用鑾於顧問差得益耳然未幾竟
用張璁為尚書大學士出鑾上久之賜鑾銀記二其文
曰清謹學士又曰繩愆弼違侑以勅諭俾密封言事時
一清位髙而輩前璁貴用事俱時有所陳啓鑾墨墨而
已上詰之則曰聖德無可獻替上以是心易鑾而鑾獨
謹身自守而已明倫大典成進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
士又久之始進兼武英殿大學士後至者輒踞鑾上洊
加至保傅鑾前後六年故自如也上建無逸殿於西内
命鑾與輔臣李時坐講鑾講詩豳風七月之章賜宴賚
又賜縱遊苑中使中官簪紅藥於帽懸蜀扇於帶俾賦
詩稱謝上賜飛魚服人以為榮尋丁母憂服除而鑾家
故貧其在政府不以苞苴名既久不召至不能自給上
旋思之而時議南狩少師言當扈從少保鼎臣居守上
曰邊人且伺間而動奈何鼎臣請廷推重臣按行九邊
以兵威怵止患上不應已而曰吾得之矣翟鑾自内閣
出足稱重臣也即家起充行邊使改兵部尚書兼都察
院右都御史以往賜璽書金帛一切得便宜行事總督
鎮廵皆聽約束鑾乃齎内帑金二十餘萬自宣府始西
巡至大同益西入偏頭關保德州渡黄河厯清水營入
于榆林仍自花馬池而西抵寧夏繇莊浪涼州越甘肅
盡西峪關而止還厯鄜延取内道出潼關以東撫保定
轉自遵化永平出山海關至廣寧還薊門喜峰燕河太
平馬闌諸鎮所至宣上威德散金錢以賚士練兵保隘
其在宣大則與總督尚書毛伯温議築五堡堡成加太
子少保賜金幣在喜峪則與總督左都御史劉天和議
拓關關成予一子官中書舍人還復命仍以禮部尚書
武英殿大學士入内閣上所以褒諭有加再論諸邊斬
級功予世襲錦衣衞副千户鑾以相臣出行邊邊之文
武大吏咸櫜鞬出迎惴惴望顔色鑾一切以寛和待之
遂至監司而上皆盛供帳酣飲謔浪至連日夕葢始而
畏中而悦終而狎且易之歸槖皆益而清素之風衰矣
尋以二品滿六載進太子太傅賜玉帶蟒服以陜西捷
加少保安南下賜金幣及俘奴夏言既以忤㫖歸鑾代
之首進少傅謹身殿大學士滿三載考授光禄大夫柱
國鑾頗以温厚回上意上嘗怒言官奏事不實鑾徐對
曰彼豈恃許風聞故耶為之解又嘗從容語邊將鑾曰
邊將驍勇者多所見無踰於周尚文小過嚴耳上曰卿
言之善嚴固當以寛劑也尚文果為名將嘗以所厚門
生張惟一屬吏部尚書許讃欲調之選曹為讃特奏上
兩不問而為之斥選部郎以其誤許讃也鑾之在内閣
前後埀一紀居其上者若楊一清之巧張孚敬之强夏
言之倨俱貴重有勢力鑾皆以柔道承之故得久自安
而其居首輔則嚴嵩次之其材諝藻飾皆逺出鑾上又
能以勤敏結上知上所以謀揆錫賚嵩者時時越鑾而
致廑特以鑾用事久不忍棄也而鑾猶用故事持嵩亡
所遜避嵩漸不懌至鄉會試而以其子中書舍人汝儉
太學生汝孝連占高第物情洶洶嵩尤忌之給事中王
交等因而劾鑾鑾奏辯上大怒謂鑾不候處分肆行擾
凟屢以直無逸為辭嚮同夏言禁苑坐輿罪止一人全
不知懼以朕不早朝並君行事二子縱有軾轍才豈宜
分明並用下吏部都察院參處疏上因盡奪鑾官秩併
二子削籍為編氓旋以困厄死年七十穆宗初其子疏
請昭雪詔復其官賜諡文懿予祭葬而二子卒不得牽
復一子汝儉為錦衣衞指揮僉事
嘉靖以來首輔傳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