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以來首輔傳
嘉靖以來首輔傳
欽定四庫全書
嘉靖以來首輔傳巻四 明 王世貞 撰
嚴嵩字惟中江西之分宜人父為藩司吏其婦方娠而
有光起廨舍己生嵩藩使竒之齎醪備錢布以贈嵩長
身疎瘦如削疎眉目大音聲二十二舉於鄉二十六進
士高第改翰林院庶吉士授編修數移疾告歸讀書鈐
山中嵩好為詩清雅有態然弱而不能為沈雄之思文
亦類之其治家纎嗇近小慧時人莫之重也嘗奉使至
廣西道謁鄉人李遂遂故御史司其省試而得嵩者當
宴鹿鳴日諸生前為壽時嵩䫉羸鶉衣遂不復盼接至
是投刺見而講鈞禮遂出叵測漫應之次日始修門人
禮布幣再拜而曰某非敢薄公也以公嚮厭之恐終棄
之耳其狷隘急睚眦如此久之進侍讀領南京翰林院
事召為國子監祭酒嵩於資薄不當祭酒輔臣費宏其
鄉人私之既去位言官有及嵩者疏辯得留進為禮部
右侍郎給事中陸粲等論糺輔臣桂萼所私復及嵩嵩
奏辯復得留尋遷左侍郎轉吏部左侍郎久之進南京
禮部尚書改南京吏部尚書其在南京踰五載不召以
萬壽賀表至京時議重修宋史方開局經理嵩謀於輔
臣時以少保夏言在禮部日奉行諸祀典而尚書顧鼎
臣敎習庶吉士皆不暇兼職言亦從臾之遂請留嵩以
禮部尚書兼翰林院學士專司董理逾歲間言入内閣
鼎臣當次長禮部而嵩復私於言躐得之自是始謬為
恭謹以迎合上意而是時御史桑喬以災異列嵩等罪
嵩辯之强給事中胡汝霖復糾之有詔大臣被劾宜省
已勿得强辯於是嵩懼益為恭謹而其子世蕃繇蔭敘
授都督府幕已恣行諸曹居間有所賄納矣時上入䛕
臣言欲祀獻皇帝於明堂以配上帝嵩不敢違已又欲
獻皇帝稱宗而入太廟嵩與羣臣廷議皆難之上不悦
著明堂或問以見志嵩皇恐盡變前説所以條畫禮儀
良備遂尊獻皇帝曰睿宗祔武廟上禮成而賜嵩白金
百兩綵幣四有副鈔四千貫上皇天上帝尊號冊寳尋
加上高皇帝尊諡聖號以配嵩奏慶雲見上悦受羣臣
賀嵩為慶雲賦及大禮告成頌上嘉之付史館明年加
太子太保已從幸承天賞賜優渥與輔臣埒嵩歸益驕
於藩國請卹乞封所挾受賄積訾且巨萬而南北給事
御史以大察交章論貪汙大臣皆首嵩而上皆勉留之
嵩奏辯而中謂人臣於人主將必使孤立自勞而身觀
望禍福乃為得計上摘其語稱之於是御史謝瑜復論
嵩强辯請斥之不聽嵩恚甚乃因員外郎衞元確復命
遲歸罪於吏科都給事中丁湛為寛予之限以市恩參
論之俱坐謫已復參其郎中熊過等謫之邊方欲以自
張且快意而公論益鄙之言路顯與讐矣是時大學士
夏言有所不悦於嵩語見言傳御史葉經疏稱交城王
諸孫輔國將軍表□謀襲爵永壽王庶子惟燱與嫡長
孫懷熺爭國封嵩俱納其重賄為之請勘乞斥嵩以戒
貪墨言乃擬㫖下臺勘而他多右經語嵩急歸誠於上
上憫之弗罪也時邊警吿迫上以嵩非所職而咨詢之
既條對平平耳上必為之激賞欲以風止言者嵩既已
傾夏言而斥之愈益寵幸所供醮祀青祠額獨對嵩居
最乃以聖誕恩進武英殿大學士入直文淵閣仍掌禮
部事免其奏事承㫖時嵩年已六十三而神采溢𤼵如
壯時於是吏科都給事中沈良才等首論嵩汙佞不當
干大位不聽而南京給事中王煜御史陳經等復論嵩
并及其子世蕃饕賄助焰實跡下所司嵩疏辯且乞休
優詔慰留之嵩意不快復上疏謂古語云朝廷輕重係
大臣臣今動遭詆目為姦惡海内流傳損傷國體一宜
去言官論事乃其職然或聽指使或代報復如昨歲羣
奸搆謀呈稿首臣然後封進今不即退轉相傷害益煩
聖心二宜去上果為温諭百餘言荅之且謂攻擊不休
故違君命須罪以無君之律嵩乃出視事時宫婢搆逆
旋伏誅嵩請詔告天下人謂宫閫而祕密悉揚之其國
體傷於論大臣多矣尋代嵩為禮部者張璧至自南京
嵩請解部事許之賜御饌金幣羊酒且諭曰比以異禮
勞卿卿以赤誠匡朕可也前是已賜嵩銀記曰忠勤敏
達至是復賜其家藏璽書之樓曰瓊翰流輝奉𤣥之閣
曰延恩堂曰忠弼嵩以吏部尚書許讚等訐其請托事
不勝益横前是考察御史謝瑜不及當調嵩特擬㫖用
貪酷例黜之而御史葉經監山東試嵩乃摘其錄語以
為狂悖不道俾禮部參論逮至京杖死闕下藩臬預試
事者皆為邊邑尉中外愈側目嵩矣時尚書許讚以一
品六年滿加兼太子太傅未幾上特加嵩官視讚時輔
臣翟鑾特以資序在嵩上上待之不能如嵩每有所咨
問及賚予時時首嵩而不及鑾其厭鑾久特以其舊臣
不忍去之而鑾不悟也其二子俱進士高第嵩乃授風
㫖於給事中王交輩俾𤼵其事鑾與二子俱削職為民
嵩得益𤼵舒上一意用之矣而吏部尚書許讚遂兼文
淵閣大學士禮部尚書張璧兼文淵閣大學士同嵩預
機務然不獲入直應制嵩事取獨斷不復相關白墨墨
而已讚至自歎曰何必奪我吏部使我傍睨人尋進嵩
兼吏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亡何復以六年滿加少傅
兼食大學士俸予一子中書舍人給四代誥命嵩乃上
言每獨䝉宣召於心未安思往歲夏言惡與郭勛同列
以致生隙夫臣子比肩事主當協恭同心豈宜有此嫌
異今臣希忠臣元臣讃臣璧凡有宣召乞與臣同如祖
宗朝蹇夏三楊故事嵩葢欲示厚希忠等且見言妬也
報聞時上方好言長生而都御史盛端明右㕘議顧可
學家居久各自詭有不死術嵩為進可學所治餌而薦
盛端明上悉召用之巡按福建御史何維栢條時事而
中論劾嵩甚切上怒逮治之維栢在道久嵩不測上意
乃請寛維栢獄上為霽威杖而奪其職時諸曹皆受嵩
及世蕃請屬如外府獨吏部尚書熊浹持不肯行莫能
難也會浹以罪去則無所不靡俄而太廟工告成加兼
太子太師賜金幣渥時上㣲覺嵩横而許讚老罷張璧
死乃思用夏言時禮部尚書費宷故善言而不能得嵩
意探得之因疏留郎中周珫高簡而謂大理評事孫學
思假嵩名求出使而臣執不與學思嵩私人也多機警
好以萋菲中臣臣以孤危而失此二臣助愈難自立矣
因乞休其言頗散漫不根上以其托指攻訐切責之然
不浹日而召言之命下嵩以是恨費寀言既至盡復原
官遂復踞嵩上上為加嵩少師以慰安之言既以銜嵩
則頗斥逐其黨與嵩唯唯而已不敢救時世蕃已用恩
澤累遷至太常寺少卿掌尚寶司事横行燕中嵩乃上
疏遣世蕃歸省墓以避言上猶使之馳驛還往嵩以萬
壽加特進又以考九年滿加華葢殿大學士璽書褒諭
仍賜宴禮部言尋用復河套失上指為嵩及崔元陸炳
搆伏法嵩遂獨相上益安之而費寀亦自以撰齋詞得
上幸嵩度無可報乃坐其子以不當使事謫之而寀亦
自恨病死於是南京吏部尚書張治國子祭酒李本以
疎逺擢共事不敢與可否久之懇於嵩始得入直治不
任煩竟鬱鬱以卒時宣大督臣翁萬達將臣周尚文拒
却敵而嵩復錄一子中書舍人賜金幣上以罪人王聯
訐而信之捕故都御史胡纉宗及株連新舊朝士數十
皆欲置之重典嵩與真人陶仲文頗為救解得釋上以
嵩對制平獄可嘉令兼支學士俸而仲文遂封伯然意
殊不樂嵩乃與仲文疏辭俱報許而仍以萬壽節封仲
文伯爵加嵩上柱國嵩乃力辭謂人臣無上引郭子儀
不敢當尚書令為比且欲以示謙而見夏言悖上悦進
世蕃為太常寺卿仍行尚寶事亡何邊衆大侵掠三輔
旋薄京師右中允趙貞吉叩嵩直所問計嵩以撰齋詞
辭不見而義子右通政趙文華自其室脅肩出貞吉見
而詈斥之俄而禮部尚書徐階以敵嫚書請和㑹廷臣
議貞吉厲聲言敵在城下何可和但請皇上御奉天門
赦沈束旌周尚文士氣當百倍而貞吉又自具疏請遣
羣臣有才識辯博者詣行營宣諭諸將得一敵首予百
金敢戰者損卒亦賞逗遛者全軍亦罰上雖壯之而内
不悦也嵩因請即命貞吉往往而驟至仇鸞軍卒不得
要領還嵩乃激上怒杖貞吉而謫之荒徼以自快兵部
尚書丁汝夔雖以調度失宜然為人潔廉楊守謙守土
臣也倍道勤王上怒其不能力戰誅之嵩皆不能救而
巡撫王汝孝總兵羅希韓逮稍緩世蕃盡羅其賄與嵩
計伺上喜而解之卒以免仇鸞故以嵩去言而脱其罪
深德嵩約結為父子復起為大同帥帥其衆入援無功
而為大言聳上聽嵩從臾之遂總京營兵進太保仍督
諸路兵馬入二萬金謝嵩嵩亦受之敵退始上疏請𤼵
粟賑被兵者并掩胔骼及它選將練兵碌碌紙上語而
已於是中外怨嵩父子刺骨而刑部郎中徐學詩厯指
其誤國無狀凡數十事且謂其威權足以假手下石機
械足以先𤼵制人財勢足以廣交自固乘機搆隙足以
示威刼衆文詞辨給足以飾非强辯精神警敏揣摩精
巧足以趨避利害而彌縫闕失私交密惠令色脂言足
以結納權路而緘杜人口故諸凡論嵩者即不能顯禍
於正言直指之頃亦必托事假人陰中之於遷除考察
之際臣不能悉記即如先任給事中王煜陳塏御史謝
瑜董漢臣等于時幸䝉寛宥而今安在哉故天下之人
視嵩父子如鬼如蜮不可測識寧是痗心疾首敢怒而
不敢言何者誠畏其隂中之也上乃捕學詩下詔獄斥
為民而温㫖慰留嵩嵩不自安請遣世蕃歸田里不許
令給假隨任侍親而已學詩疏雖不見用然天下傳誦
以為名言仇鸞始雖由嵩入既挾功得上重而驕嵩猶
欲以兒子畜之不應遂凌嵩出其上嵩恚數以密疏言
之沮止萬狀皆不聽而諸部臣言官有抗觸鸞者立碎
鸞之捕敵姦細以為大功要重爵賞而嵩子世蕃亦縁
而進工部右侍郎予一子錦衣衞千户鸞以是益恨嵩
而侮之其所詆諆嵩上亦為心動至宣召亦稀矣時陸
炳掌錦衣緹騎與鸞爭寵妬嵩乃厚收炳以為腹心使
詗伺鸞鸞亦為之備然其所從卒不能如緹騎獧狡鸞
自是墮炳穽中然炳陽為推重鸞以為中山定興之流
亞鸞不疑也既邊勢日迫而鸞病甚上聞收其大將軍
印鸞暴死炳乃謀於嵩怵鸞之義子逃之塞而道執之
盡得其交通狀誅其妻子嵩以是益親信父子貪亦益
甚南京廣東道御史王宗茂復疏其貪黷數十事事皆
有實上復為之鐫宗茂二秩補外以安嵩而給事中袁
洪愈劾去其所善客翰林檢討梁紹儒亦弗敢救也前
是兵部員外郎楊繼盛以嘗論與邊市馬非策忤仇鸞
下獄謫邊邑倅鸞既敗繼盛得累遷復官嵩欲以名收
之繼盛不應復抗疏極論其十大罪五姦中外傳誦以
為破的中窾可以必勝而上獨怒之摘其中有召問二
王語以詐傳親王令㫖律坐絞而復杖之百復以手札
諭留嵩嵩乞休上報以羣邪黨比謂逆賊勾敵其本在
卿葢指摘賛直𤣥修不阻朕耳朕非内色外禽者崇事
上𤣥又與宋徽梁武不同人臣邀譽賣直卿以此乞休
墮邪孽計宜安心供職奉順天休時嵩有義孫鵠未十
六而冒兩廣功級得錦衣千户繼盛及之下兵部尚書
聶豹皆曲為掩庇而郎中周冕獨𤼵之亦坐奪職當是
時雲貴清軍御史趙錦亦有疏論嵩謂嵩窺伺逢迎之
巧似於忠勤諂諛側媚之態似於恭順能引植私人布
列要地以探諸臣之動靜先𤼵而制之故不敗露又善
以厚賂結陛下左右之人凡深宫起居意向無不先得
故多稱㫖或候聖意所𤼵因而行之以成其私或因事
機所會從而執之以肆其毒使陛下思之則其端本𤼵
於朝廷使天下指之則其事不由於内閣幸而洞察於
聖心則諸司代嵩受其罰不幸而遂傳於後世則陛下
代嵩任其咎錦工於中嵩惡而它語尤剴至上亦使緹
騎捕之兩月而至怒小解斥為民亡何嵩之義子趙文
華重文華者故無賴小人也數經吏部察嵩强而用之
至通政使乃自以百花酒進上嵩亦跪而詈數之矣會
吏部尚書萬鏜者嵩同年相善坐言事廢田間賴嵩以
起至為吏部數與嵩崕異不甚用其言至是復推文華
督撫鄖陽以逺嵩而給事中朱伯辰上疏劾文華邪媚
奔競寵賂日章不宜玷臺憲有㫖再推文華迫則謀於
世蕃乃敎之使劾鏜前為右都御史中以侍郎起用而
併二品通考以臣欲糺之故出臣於外不已而嗾伯辰
論臣欲以鉗衆口嵩為内主激上怒悉奪鏜伯辰官俱
為民而文華愈横矣嵩以滿十五載考賜金幣御饌肥
羜上尊錄一子中書舍人仍賜勅褒諭再以京師外城
完嵩與有閲視勞遷世蕃為工部左侍郎仍侍親而不
奪俸尋以萬壽節推恩令世蕃出理部事嵩辭許之再
以却敵推恩錄一子尚寶司丞嵩辭上諭以盡誠贊𤣥
實為忠首往往與陶仲文並論嵩不恥也江南連歲倭
大作南京兵部尚書張經為總督討之久未平而趙文
華乃疏陳用兵七事首以祀海神為言人皆笑其誕而
上獨然之為切責兵部覆議上上以問嵩嵩言江南奏
報多失實宜遣大臣往祭海即令察視賊情求可以區
處長策具實奏聞所使即文華亦可上乃命文華文華
行而大簸威福所挾持將吏金寶無筭時總督張經自
持其位高而望隆不肯折節文華諸𤼵兵守便宜又不
與計會有流言聞於上上怒文華伺得其指露章劾之
上𤼵緹騎逮經而經則已大破賊俘斬千計捷聞上怒
亦不釋經迫則行五千金賄世蕃世蕃與嵩謀欲為上
解不解則姑為温言款經至死方悟因詈嵩父子於市
而李黙者骨鯁士也少有文數更顯宦至浙江左布政
使嘗候嵩嵩謂其貌類我援之入為國子祭酒累薦於
上得躐拜吏部尚書乃稍稍自持見不能讎其意嵩更
譛於上得罪去而陸炳繇武科為黙門生乘上之思黙
使所厚中人稱之遂得復官尋以撰齋詞入直幸矣念
不自嵩起動與抗世蕃威無所不加獨不能得之吏部
而會文華歸復命上以御饌勞之問倭事何時可息肩
文華對殘寇行且滅不足憂上為之悦而文華行珍寶
值萬金於嵩夫婦及世蕃至入内室叩首嵩夫人夫人
勞苦文華謂尚不能為郎君易腰帶我相公責也而兵
部尚書楊博以憂去文華幾得之黙所推絶不及其見
黙欲有陳黙厲色待之怏怏而退乃刺得黙試士策問
以為誹謗上為漢武唐憲又所推東南督臣不用胡宗
憲而用王誥葢欲敗東南事為其鄉人張經報讐上大
怒下黙詔獄論死尋屬輔臣李本行部事品第羣臣九
卿而下及言官悉以次去嵩所惡而薦其客吳鵬代黙
而亟稱文華於上遂進工部尚書躐加太子太保罷王
誥不用用胡宗憲中外大權一歸於嵩矣文華又以都
督陸炳嘗薦黙復刺得其陰事將劾之炳愳重賄世蕃
挾以謁文華始解既而知其謀出自世蕃遂併恨世蕃
而徐階以次輔日重為羣望所屬炳乃委腹階以自固
嵩父子亦稍稍覺之倭復大張詔遣兵部侍郎沈良才
討之嵩知上意以文華昔對殘寇且平為不實懼而使
文華自以督師請上悦許之與宗憲合而誘降寇首徐
海等因掩擊平之文華加少保宗憲為右都御史而嵩
等皆賜金幣嵩又以十八年滿官一子中書舍人賜宴
及璽書褒諭自文華等之有功推遷及罷職尚寶卿史
際通政吕希周等而世蕃所納賄復以巨萬計文華乃
上疏歸功嵩以為嵩實授之成筭而嵩亦薦文華有學
行宜供撰齋詞其後文華以驕蹇忤㫖逐嵩不之救上
亦不以咎嵩而宗憲自是益傾江南庫藏為世蕃餽所
需古法書名畫種種宗憲皆為索之富人世家豪敓巧
獵靡所不極而它撫臣監司相習成風不以為諱其所
欲鼎彝尊罍之類或𤼵塚剽攻它寳玩多起大獄而後
得之世蕃猶汲汲無已尋以萬夀節加嵩兼食尚書俸
仍免其奏事承㫖母謝自是褒賜皆不謝嵩握權久黨
惡遍居要地將帥率以賄通兵部尚書許論宣大總督
楊順皆嵩私人論吏部尚書進少子自幼知兵年已老
重自顧念遂委身焉順立心傾狡官兵備副使厚結嵩
不年餘驟遷總督遂與御史路楷計殺沈鍊以悦嵩嵩
亦徳之邊事僨咸為掩覆其年敵騎數萬毁墩堡殺吏
民無算楷以聞順懼賂楷七千金楷亦受嵩囑及勘覈
盡易前奏稱順功得廕俄而逃妾欵塞順納之敵憤甚
擁衆圍右衛城道梗烽火斷絶順楷連告急上大驚命
發帑遣援軍嵩欲為順委罪乘間言總兵龔業怯而巡
撫朱笈與順不相能上入其言下本部論受指覆如嵩
言罷笈業而順如故尋圍解給事中呉時來劾順啟釁
而論雷同附和桃松寨之降漫無主持日昏酣置邊警
度外且發楷受金狀上心動密問嵩嵩言諫官風聞於
人不可盡信上不聽趣捕順楷下錦衣獄而奪尚書
論職時來遂謂嵩可勝也亟上疏極論嵩世蕃罪惡
而刑部主事張翀董𫝊策亦言之前是輔臣徐階為
禮部時邊入侵數有所建白觸嵩忌諱以是百方阻
其進不得而階潔廉又時時為人語時政輒歎息流
涕稍稍聞於嵩至是以時來翀皆階所取士也而𫝊
策又其鄉人乃密奏三人同日而搆臣必有使之者
且時來已奉命使琉球疑其悔行欲藉口自脱自封
進時來翀試錄上乃下之詔獄令追究主使之人以
聞而時時自語曰階固賢雖然嵩老矣何不小需歲
月而忍若是階危且甚而時來等既下獄考掠窮五
毒竟不言主使者第曰高廟神靈敎臣耳而亦㑹都
督炳心嚮階以是坐翀𫝊䇿相主使時來避逺役獄
上各𤼵戍烟瘴衛所而慰留嵩嵩以是益恨階并及
炳其後順楷就逮至詔獄嵩復為之寛解順僅坐戍
而楷謫外當是時上坐深宫中欲以威福逺攝連率
大臣時時有所逮訊若阮鶚吳嘉㑹章煥等多從重
典雖甚親禮嵩而不盡信之間一取獨斷或故示異
同欲以殺離其勢而嵩與世蕃能得其窾欲有救解
則必順上意極詈之而微婉曲解釋以中上所不忍
其欲有排陷必先稱其&KR0839;露若與彼親者而以冷語
中之或觸上所恥與諱上更為之怒以是卒不能脱
其籠絡而威福益廣時吏部兵部與文選職方郎號
為文武庫吏而尚書吳鵬歐陽必進許論郎萬寀方
祥為尤著必進者嵩内親也數以賄通嵩得出入卧
内㑹大殿災議興工而必進自刑部調工部上老之
以問嵩嵩盛稱其精力才識遂以工屢就驟遷至少
保而倦於事嵩復為之改都察院上弗悅也於辭疏
㫖曰必進已之任矣何更辭嵩謂必進毋再辭但履
任居兩月而吏部尚書缺嵩復勒廷推必進衆莫應
嵩怒慢罵之不得已而以必進名上上投之地嵩密
疏曰必進内親也臣老矣非必進無可以慰臣者乃
以必進為吏部尚書僅三月而假他事去之世蕃猶
誇於人謂用必進上無若我何棄必進我亦無若上
何前是上以嵩直舍隘别撤小殿材營室於側多蒔
花木其隙以娯之復𤼵中金百為製什器朝夕割御
膳法酒使中貴人調而賜嵩嵩老尚健饕始聽腰輿
出入禁苑矣已而嘉其年滿八十特賜肩輿且令支
伯爵俸嵩復以京師居第之中堂請額上名之曰忠
正又名其南昌居第之中堂曰耆德樓曰寳翰嵩故
有髙第在宜春分宜并京師南昌而四皆宏厰壯麗
分輦金寳以實之猶不足而縱世蕃之羅取益甚初
皇太子薨裕王以序當立禮部數請期而上意嫌代
已屢報寢嵩念上獨所信任迫衆情時時亦為請而
與陶仲文比而阿上意上亦自知之時裕景二王並居
外邸禮服無異外論洶洶謂莫知適從而故左中允郭
希顔失職家居欲以危釣竒乃具疏謂自攻嵩者有問
二王之説而得罪恐不相安幸各召而面諭之使二王
毋疑嵩嵩毋自疑且請出景王於外以安裕王疏既上
嵩雖恨希顔而叵測上㫖請下禮部詳上乃露怒希顔
意嵩始得𤼵舒上命御史即家僇希顔傳首海内世蕃
念以多樹敵恐嵩一旦老死不易支而謂上意摇或可
因而更樹乃多行金左右謀立景王庶幾異日代嵩執
政而上一日忽諭禮部令景王之國世蕃猶令嵩與禮
部尚書吳山言上意未必爾或欲因以試物情山不可
乃具儀上景王卒之國而世蕃之謀益解俄以世蕃三
品滿九載加服俸視尚書再以萬壽節加嵩歲禄二百
石而世蕃亦兼支尚寶司卿俸尋嵩夫人歐陽氏卒時
世蕃方戀權不欲歸而嵩無次子可以扶柩者嵩請於
上謂年已老耄不可無世蕃侍詔聽留供養如故嵩故
以警敏得上意亦善自卑屈至士大夫入謁人人慰勞
務得其懽心間標故所憶記以示聰明晚節知天下人
怨之間捨舊㕁而收録知名士若故編修唐順之中允
趙貞吉等皆以淪落為感不自覺入其彀至顯庸因而
有稱之者然其隂賊𤼵於心而動於機械不自覺也世
蕃尤險悍慓猾每謂天下才唯已與陸炳楊博而三然
與炳晚節相妬炳暴死世蕃稱快頗亦能習國家典故
曉暢時務嵩既老上時有所問而不能荅謀之其客皆
不稱㫖屬世蕃草輒報美嵩以是心益仗世蕃而心愛
之諸曹白事者輒問曾以質兒子否至云東樓謂何東
樓者世蕃別號也世蕃以是益驕横九卿臺諫至浹日
不得見或停使至暮而遣之或有嵩許而世蕃不許者
卒弗許也嵩在直或累月不出世蕃日與其所狎客縱
倡樂豪飲益拓居第連三四坊堰水以為方塘踰數十
畆傍植竒樹異卉乘輿張褐葢遊行其中若輔臣階與
李本其父執也成國公朱希忠元勛也虐之酒不潦倒
不已性尤强記於中外官職饒瘠險易亡不闇熟其責
賄多寡毫髮不能匿上亦稍稍聞之而世蕃以衰服不
能入之嵩直所嵩所報札漸不如上㫖而齋詞亦稍倦
時上所居萬壽宫火而大朝殿工方急嵩以煩費難之
欲請上還大内則不敢乃請暫徙南城之離宫南城英
宗故稱太上皇時所居也上迺以問階階為規畫營萬
夀宫甚詳且費省而力易上大悦宫既成而所以褒擢
階至厚嵩僅加禄百石不能敵矣自是上有顧問不及
嵩即及嵩不過齋詞事而已嵩故與階㕁懼而置酒要
階入内使子孫家人羅拜之舉觴屬曰嵩旦夕死矣此
曹唯公哺乳階謝不敢當而是時方士藍道行以乩得
幸上上故有所問密封使中官至乩所焚之不能荅則
咎中官穢不能格真仙中官乃與方士謀啓示而後焚
之則所荅具如㫖道行狡乃偽為紙封若中官所齎者
及焚而匿其真跡以偽封應上一日問今天下何以不
治對曰賢不竟用不肖不退耳則問誰為賢不肖曰賢
者輔臣階尚書博不肖者嵩父子上復問吾亦知嵩父
子貪念其奉𤣥久且彼誠不肖上真胡以不震而殛之
荅曰上真殛之則益用之者咎故弗殛也而以屬汝既
荅報袖以示御史鄒應龍會嵩等請考庶吉士而諸進
士中有貸金於司禮監中貴錦者錦密以聞上即日罷
考應龍乃抗疏論嵩父子貪奸誤國諸大罪十餘條上
以名捕世蕃及舞法行賄者皆下之詔獄而猶謂嵩小
心忠慎壽君愛國人所嫉惡其致仕去仍馳驛歲給禄
米百石嵩猶為世蕃求解上謂念若忠勤已加優處又
何以兇兒凟救嵩乃不敢復言獄上世蕃及其子鵠皆
坐戍煙瘴衛所家奴及𨽻人永年等坐絞當世蕃之用
事吏部郎賄最重御史次之給事中又次之所以先御
史者其巡按得盡收贖鍰鬻卿寺缺而給事中獨不能
至吏部郎之始以三千金而後遂至萬二千若項治元
者竟就逮瘐死詔獄其家亦破天下笑之世蕃迫則行
十餘萬金於諸幸姬家猶能脅詗藍道行隂事下刑部
獄侍郎葉鏜鄢懋卿誘使誣伏前偽狀而引徐階道行
不聽論死而後得釋應龍以敢諌進通政司㕘議上猶
悔之且追思嵩贊𤣥勤誠欲退居西内專祈長生以示
輔臣階等極言不可上乃勒階等必贊𤣥如嵩乃可而
謂嵩已退其子已伏罪敢有再言者同應龍俱斬中外
洶洶虞嵩且復用而久之階益見信乃已於是嵩之黨
鏜懋卿萬寀何遷張雨唐汝楫王材及其偦袁應樞先
後以白簡革職而胡宗憲自浙直總督被逮尋釋之宗
憲既得志首以書畫賄嵩父子金玉珍玩相繼半入其
槖江南公私為之一空奢淫縱恣靡復風紀而其殱徐
海執汪直功亦有足當者上以其屢進白鹿白龜不忍罪
也伊庶人之為王也以殘暴屢見糺臺使者迫則行十
萬餘金於嵩得小緩至是使其校卒十餘輩造嵩家脅
償金嵩置酒款之而好謂曰所言金十萬則無之僅得
半耳而又半費請以二萬金償因盡以上所賜金有印
識者予之既去而聞於郡曰有江盜刼吾家二萬金去
矣速掩之可獲也郡𤼵卒追得金悉捕校卒下獄論死
而世蕃之自戍所私歸益廣拓第舍又用金多為盜窺
乃召募伎勇材力之士合數百人日夜擊刁斗自衛郡
邑頗疑其跡而嵩故所養舍家子出外為非者推官郭
諌臣受民間訟牒滿百紙輒封以與嵩嵩怒而却之它
臺使監司小有違言嵩輒呼具舟我且入京面奏以時
恫喝而會前有賀萬壽表得報且當見憐因懇疏請移
世蕃便地供養上不許而報曰嚴嵩有一子侍已恩待
矣諌臣乃疏以聞巡江御史林潤遂露章劾世蕃與羅
龍文表裏相約多招納亡命有叛心龍文故世蕃客為
通賄與同戍者也詔即委潤捕世蕃龍文既至京潤因
盡𤼵其罪狀下三法司比擬俱依子罵父律斬上不懌
令更擬乃擬謀叛律而猶未及嵩上令即棄之市而謂
嵩畏子欺君大負恩眷并其諸孫見任文武職俱奪為
編氓拘役籍其家黄金可三萬餘兩白金二萬餘兩它
寶玉重器服玩所直又數百萬而知者尚恨其以緩故
散匿不少臺臣乃益論戍萬寀鄢懋卿追其受寄金錢
埀二十年不盡寀由選部郎至大理卿懋卿至刑部右
侍郎皆世蕃腹心寀貪而懋卿尤恣横其以都御史出
覈鹺所經行兩畿齊晉河洛吳楚幾天下半皆挾世蕃
父子叱咤風生守令而下膝行蒲伏上食惟謹至以文
錦被厠牀白金為溺器妻妾隨行者錦幛綵輿以民婦
十二舁之即趙文華胡宗憲不能過也嵩死時寄食墓
舍不能具棺槨亦無弔者時年八十有六
嘉靖以來首輔傳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