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學案
明儒學案
欽定四庫全書
明儒學案卷二十
餘姚 黄宗羲 撰
江右相傳學案五
太常王塘南先生時槐
王時槐字子植號塘南吉之安福人嘉靖丁未進士除
南兵部主司歴員外禮部郎中出為彰南僉事改川南道
陞尚寳司少卿歴太僕光禄隆慶辛未出為陜西參政乞
致仕萬厯辛夘起貴州參政尋陞南鴻臚卿太常卿皆不
赴致仕乙巳十月八日卒年八十四先生弱冠師同邑劉
兩峰刻意為學仕而求質於四方之言學者未之或怠終
不敢自以為得五十罷官屛絶外務反躬宻體如是三年
有見於空寂之體又十年漸悟生生真機無有停息不從
念慮起滅學從収斂而入方能入微以透性為宗硏㡬為
要陽明沒後致良知一語學者不深究其㫖多以情識承
當見諸行事殊不得力雙江念菴舉未發以救其弊中流一
壺王學賴以不墜先生謂知者先天之發竅也謂之發
竅則已屬後天矣雖屬後天而形氣不足以干之故知
之一字内不倚於空寂外不墮於形氣此孔門之所謂
中也言良知者未有如此諦當先生嘗究心禪學故於
彌近理而亂真之處剖判得出夏樸齋問無善無惡心
之體於義云何先生曰是也曰與性善之㫖同乎曰無
善乃至善亦無弗同也樸齋不以為然先生亦不然樸
齋後先生看大乗止觀謂性空如鏡姸來姸見媸來媸
見因省曰然則性亦空寂隨物善惡乎此說大害道乃
知孟子性善之說終是穩當向使性中本無仁義則惻
隠羞惡從何處說來吾人應事處人如此則安不如此
則不安此非善而何由此推之不但無善無惡之說即
所謂性中只有個性而已何嘗有仁義來此說亦不穩
又言佛家欲直悟未有天地之先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此正邪說淫辭彼蓋不知盈宇宙間一氣也即使天地
混沌人物消盡只一空虛亦屬氣耳此至真之氣本無
終始不可以先後天言故曰一隂一陽之謂道若謂别
有先天在形氣之外不知此理安頓何處蓋佛氏以氣
為幻不得不以理為妄世儒分理氣為二而求理於氣
之先遂墮佛氏障中非先生豈能辨其毫釐耶髙忠憲
曰塘南之學八十年磨勘至此可謂洞徹心境者矣
論學書所諭去念守心念不可去心不可守真念本無
念也何去之有真心本無相也何守之有惟寂而常照
即是本體即是工夫原無許多岐路費講說也(答王/永卿)
知者先天之發竅也謂之發竅則已屬後天矣雖屬後
天而形氣不足以干之故知之一字内不倚於空寂外
不墮於形氣此孔門之所謂中也末世學者往往以墮
於形氣之靈識為知此聖學之所以晦也(答朱/易菴) 靜中
欲根起滅不斷者是志之不立也凡人志有所專則雜
念自息如人好聲色者當其冶艶奪心之時豈復有他
念乎如人畏死亡者當其刀鋸逼體之時豈復有他念
乎學無分於動靜者也特以初學之士紛擾日久本心
真機盡汩沒䝉蔽於塵埃中是以先覺立敎欲人於初
下手處暫省外事稍息塵緣於静坐中黙識自心真面
目久之邪障徹而靈光露靜固如是動亦如是到此時
終日應事接物周旋於人情事變中而不捨與靜坐一
體無二此定靜之所以先於能慮也豈謂終身滅倫絶
物塊然枯坐徒守頑空冷静以為究竟哉(答周/守甫) 吾輩
學不加進正為不識真宰是以雖曰為學然未免依傍
道理只在世俗眼目上做得個無大破綻之人而止耳
(答鄒/穎泉) 所舉佛家以黙照為非而謂廣額屠兒立地成
佛等語此皆近世交朋自不肎痛下苦功真修實證乞
人殘羮剰汁以自活者也彼禪家語蓋亦有為而發彼
見有等專内趨寂死其心而不知活者不得已發此言
以救弊耳今以紛紛擾擾嗜慾之心全不用功却不許
其靜坐即欲以現在嗜慾之心立地成佛且稱塵勞為
如來種以文飾之此等毒藥陷人於死 學無多說若
真有志者但自覺此中勞攘不得不靜坐以體察之便
須靜坐或自覺人倫事物上欠實修不得不於動中著
力便須事上鍊習此處原無定方(答賀/𢎞任) 所云居敬窮
理二者不可廢一要之居敬二字盡之矣自其居敬之
精明了悟處而言即謂之窮理非有二事也縱使考索
古今討論經史亦是居敬中之一條件耳敬無所不該
敬外更無餘事也認得居敬窮理只是一件則工夫更
無歇手若認作二事便有換手便有斷續非致一之道
也(答郭/以濟) 弟昔年自探本窮源起手誠不無執戀枯寂
然執之之極真機自生所謂與萬物同體者亦自盎然
出之有不容己者非學有轉換殆如臘盡陽回不自知
其然也兄之學本從與物同體入手此中最宜精硏若
未能入微則亦不無儱侗漫過隨情流轉之病(與蕭/兌嵎)
此心湛然至虛廓然無物是心之本體原如是也常能
如是即謂之敬陽明所謂合得本體是工夫也若以心
起敬則心是一物敬又是一物反似於心體上添此一
項贅疣是有所恐懼而不得其正非敬也(答郭/以濟) 所諭
欲根盤結理原於性是有根者也欲生於染是無根者
也惟理有根故雖戕賊之久而竟不可冺惟欲無根故
雖習染之㴱而竟不能滅性也使欲果有根則是欲亦
原於天性人力豈能克去之哉(答錢/啓新) 吾輩無一刻無
習氣但以覺性為主時時照察之則習氣之面目亦無
一刻不自見得既能時時刻刻見得習氣則必不為習
氣所奪蓋凡可覩聞者皆習氣也情欲意見又習氣之
麄者也學貴能疑但㸃㸃滴滴只在心體上用力則其
疑亦只在一處疑一處疑者疑之極必自豁然矣若只
泛然測度道理則其疑未免離根離根之疑愈疑而愈
增多岐之惑矣 舍發而别求未發恐無是理既曰戒
慎曰慎非發而何但今人將發字看得麄了故以澄然
無念時為未發不知澄然無念正是發也 未發之中
固是性然天下無性外之物則視聽言動百行萬事皆
性矣皆中矣若謂中只是性性無過不及則此性反為
枯寂之物只可謂之偏不可謂之中也如佛老自謂悟
性而遺棄倫理正是不知性 澄然無念是謂一念非
無念也乃念之至隠至微者也此正所謂生生之真幾
所謂動之微㡬之先見者也此幾更無一息之停正所
謂發也若至於念頭斷續轉換不一則又是發之標本
矣譬之澄潭之水也非不流也乃流之至平至細者也
若至於急灘迅波則又是流之奔放者矣然則所謂未
發者安在此尤難言矣澄潭之水固發也山下源泉亦
發也水之性乃未發也離水而求水性曰支即水以為
性曰混以水與性為二物曰岐惟時時冥念硏精入微
固道之所存也(皆仝/上) 事之體强名曰心心之用强名
曰事其實只是一件無内外彼此之分也故未有有心
而無事者未有有事而無心者故曰必有事焉又曰萬
物皆僃於我故充塞宇宙皆心也皆事也物也吾心之
大包羅天地貫徹古今故但言盡心則天地萬物皆舉
之矣學者誤認區區之心渺焉在胸膈之内而紛紛之
事雜焉在形骸之外故逐外專内兩不相入終不足以
入道矣(答郭/墨池) 一隂一陽自其著者而言之則寂感理
欲皆是也自其微者而言之則一息之呼吸一念之起
伏以至於浮塵野馬之眇忽皆是也豈截然為奇為偶
真若兩物之相為對待者哉識得此理則知一隂一陽
即所謂其為物不貳也舍隂陽之外而世之欲超隂陽
離奇偶以求性者其舛誤可知矣(答錢/啓新) 生幾者天地
萬物之所從出不屬有無不分體用此幾以前更無未
發此幾以後更無已發若謂生幾以前更有無生之本
體便落二見陽明曰大學之要誠意而已矣格物致知
者誠意之功也知者意之體非意之外有知也物者意
之用非意之外有物也但舉意之一字則寂感體用悉
具矣意非念慮起滅之謂也是生幾之動而未形有無
之間也獨即意之入微非有二也意本生生惟造化之
機不克則不能生故學貴從收斂入收斂即為慎獨此
凝道之樞要也孟子言不學不慮乃指孩提愛敬而言
今人以孩提愛敬便屬後天而擴充四端皆為下乘只
欲人直悟未有天地之先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乃為不
學不慮之體此正邪說淫辭彼蓋不知盈宇宙間一氣
也即使天地混沌人物消盡只一空虛亦屬氣耳此至
真之氣本無終始不可以先後天言故曰一隂一陽之
謂道若謂别有先天在形氣之外不知此理安頓何處
通乎此則知洒掃應對便是形而上者(與賀/汝定) 宇宙萬
古不息只此生生之理無體用可分無聲臭可即亦非
可以强探力索而得之故後學往往到此無可捉摸處
便謂此理只是空寂原無生幾而以念頭動轉為生機
謂是第二義遂使體用為二空有頓分本末不貫而孔
門求仁真脈遂不明於天下矣(仝/上) 來諭識得生幾自
然火然泉逹安用人為但鄙意真識生幾者則必兢兢
業業所謂不足不敢不勉有餘不敢盡方為實學今人
亦有自謂能識生幾者往往玩弄光景以為了悟則涉
於無忌憚矣(答王/夢峯) 禪家之學與孔門正脈絶不相侔
今人謂孔釋之見性本同但其作用始異非也心跡猶
形影影分曲直則形之欹正可知孔門真見盈天地間
只一生生之理是之謂性學者黙識而敬存之則親親
仁民愛物自不容己何也此性原是生生由本之末萬
古生生孰能遏之故明物察倫非强為也以盡性也釋
氏以空寂為性以生生為幻妄則自其萌芽處便已斬
斷安得不棄君親離事物哉故釋氏之異於孔子正以
其原初見性便入偏枯惟其本原處所見毫釐有差是
以至於作用大相背馳遂成千里之謬也(寄汝/定) 此心
之生理本無聲臭而非枯槁實為天地萬物所從出之
原所謂性也生理之呈露脈脈不息亦本無聲臭所謂
意也凡有聲臭可覩聞皆形氣也形氣云者非血肉麄
質之謂凡一切光景閃爍變換不常滯礙不化者皆可
覩聞即形氣也形氣無時無之不可著亦不可厭也不
著不厭亦無能不著不厭之體若外不著不厭而内更
有能不著不厭之體則此體亦屬聲臭亦為形氣矣於
此有契則終日無分動靜皆真性用事不隨境轉而習
氣自銷亦不見有真性之可執不言收斂自得其本然
之真收斂矣(同/上) 善由性生惡自外染程子所謂善固
性惡亦不可不謂之性者猶言清固水濁亦不可不謂
之水耳然水之本性豈有濁乎其流之濁乃染於外物
耳(答郭/墨池) 夫本心常生者也自其生生而言即謂之事
故心無一刻不生即無一刻無事事即本心故視聽言
動子臣弟友辭受取予皆心也洒掃應對便是形而上
者學者終日乾乾只是黙識此心之生理而已時時黙
識内不落空外不逐物一了百了無有零碎本領之分
也(答周/時卿) 心之官則思中常惺惺即思也思即窮理之
謂也此思乃極㴱硏幾之思是謂近思是謂不出位非
馳神外索之思(答曾/肖伯) 此理至大而至約惟虛而生三
字盡之其虛也包六合以無外而無虛之相也其生也
徹萬古以不息而無生之迹只此謂之本心時時刻刻
還他本來即謂之學(與歐/克敬) 太虛之中萬古一息綿綿
不絶原無應感與不應感之分識得此理雖瞑目獨坐
亦應感也時時應感即時時是動也常動即常靜也一
切有相即是無相山河大地草木叢林皆無相也真性
本無杳冥時時呈露即有相也相與無相了不可得言
思路絶强名之曰本心(同/上) 有謂靜中不可著操字則
孔子所謂操則存者果妄語乎彼蓋不知操者非以此
操彼之謂也此心兢兢業業即是心之本體即是操也
惟操即是本體純一不雜即是靜也非以蕩然無所用
心為靜也何思何慮言思慮一出於正所謂心之官則
思思睿而作聖非妄想雜念之思慮也豈可以不操冒
認為何思何慮乎(答曾/得卿) 白手起家勿在他人脚跟下
湊泊(答郭/以濟) 性之一字本不容言無可致力知覺意念
總是性之呈露皆命也性者先天之理知屬發竅是先
天之子後天之母也此知在體用之間若知前求體則
著空知後求用則逐物知前更無未發知後更無已發
合下一齊俱了更無二功故曰獨獨者無對也無對則
一故曰不貳意者知之黙運非與之對立而為二也是
故性不假修只可云悟命則性之呈露不無習氣隠伏
其中此則有可修矣修命者盡性之功(答蕭/勿菴) 性命雖
云不二而亦不容混稱蓋自其真常不變之理而言曰
性自其黙運不息之機而言曰命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中庸天命之謂性正恐人於命外求性則離體用而二
之故特發此一言若執此語遂謂性命果無分辨則言
性便剰一命字言命便剰一性字而盡性至命等語皆
贅矣故曰性命雖不二而亦不容混稱也盡性者完我
本來真常不變之體至命者極我純一不息之用而造
化在我神變無方此神聖之極致也(答鄒/子尹) 知生知死
者非謂硬作主張固守靈識以俟去路不迷之謂也蓋
直透真性本非生死乃為真解脫耳(答王/養卿) 學不知止
則意必不能誠何謂知止蓋意心身家國天下總為一
物也而有本末焉何謂本意之所從出者是也意之所
從出者性也是至善也知止於至善之性則意心身家
國天下一以貫之矣是謂物格而后知至何謂格格者通
徹之謂也(答楊/晉山) 時習者時時知至善為本而止之約
情以復性云耳大學止至善即中庸慎獨之功無二事
也舍此更有何學(答王/敬所) 朱子格物之說本於程子程
子以窮至物理為格物性即理也性無内外理無内外
即我之知識念慮與天地日月山河草木鳥獸皆物也
皆理也天下無性外之物無理外之物故窮此理至於
物物皆一理之貫徹則充塞宇宙綿亘古今總之一理
而已矣此之謂窮理盡性之學與陽明致良知之㫖又
何異乎蓋自此理之昭明而言謂之良知良知非情識
之謂即程門所謂理也性也良知通徹於天地萬物不
可以内外言也通乎此則朱子之格物非逐外而陽明
致良知非專内明矣但朱子之說欲人究徹彌宇宙亘
古今之一理在初學遽難下手敎以姑從讀書而入即
事察理以漸而融㑹之後學不悟遂不免尋枝摘葉零
碎支離則是徒逐物而不達理其失程朱之本㫖逺矣
陽明以學為求諸心而救正之大有功於後學而後學
復以心為在内物為在外且謂理只在心不在物殊不
知心無内外物無内外徒執内而遺外又失陽明之本
㫖也 意不可以動靜言也動靜者念也非意也意者
生生之密機有性則常生而為意有意則漸著而為念
未有性而不意者性而不意則為頑空亦未有意而不
念者意而不念則為滯機(答楊/晉山) 虞廷曰中孔門曰獨
舂陵曰幾程門主一白沙端倪㑹稽良知總無二理雖
立言似别皆直指本心真面目不沈空不滯有此是千
古正學(寄錢/啓新) 易曰乾知大始此知即天之明命是謂
性體非以此知彼之謂也易曰坤作成物此作即明命
之流行是謂性之用非造作强為之謂也故知者體行
者用善學者常完此大始之知即所謂明得盡便與天
地同體故即知便是行即體便是用是之謂知行一體
用一也 夫以此知彼揣摩測度則謂之空知若乾知
大始之知即是本性即是實事不可以空知言也以此
想彼如射覆然則謂之懸想若黙而識之即是自性自
識覿體無二不可以懸想言也(答龔/修黙) 靜中涵養勿思
前慮後但澄然若忘常如游於洪濛未判之初此樂當
自得之則真機躍如其進自不能已矣(答劉/心蘧) 性本不
二探奇逐物總屬二見若未免見有妙性超於物外猶
為法塵影事學者果能透到水窮山盡最上之上更無
去處然後有信當下小心翼翼動不踰矩便為究竟耳
(寄劉/公霽) 釋氏所以與吾儒異者以其最初志願在於出
世即與吾儒之志在明明德於天下者分塗轍矣故悟
性之說似同而最初向往之志願實異最初之志願既
異則悟處因之不同悟處不同則用自别(答唐/凝菴) 聖學
失傳自紫陽以後為學者往往守定一個天理在方寸
之間以為功夫於聖門無聲無臭之㫖不相契故陽明
特揭無善無惡正恐落一善字便覺涉於形象提出心
體令人知本心善亦著不得也苐宗其說者致有流弊
不若無聲無臭字義直截穏當(答吳/安) 本性真覺原無
靈明一㸃之相此性遍滿十方貫徹古今蓋覺本無覺
孔子之無知文王之不識不知乃真知也若有一㸃靈
明不化即是識神放下識神則渾然先天境界非思議
所及也(答鄒/子予) 文者禮之散殊如視聽言動子臣弟友
一切應酬皆是也以其散殊故曰博禮者文之根底如
孔子言所以行之者一是也以其至一故曰約學者時
時修實行謂之博文事事協天則謂之約禮即事是禮
而非滯迹即禮是事而非落空此博約合一之學也(答/周)
(宗/濂) 性本不容言若强而言之則虞廷曰道心惟微孔
子曰未發之中曰所以行之者一曰形而上曰不覩聞
周子曰無極程子曰人生而静以上所謂密也無思為
也總之一性之别名也學者真能透悟此性則横說𥪡
說只是此理一切文字語言俱屬描畫不必執泥若執
言之不一而遂疑性有多名則如不識其人而執其姓
氏名諱别號以辯同異則愈遠矣性之體本廣大高明
性之用自精微中庸若復疑只以透性為宗恐落空流
於佛老而以尋枝逐節為實學以為如此乃可自别於
二氏不知二氏之異處到透性後自能辨之今未透性
而强以猜想立說終是隔靴爬癢有何干涉反使自己
真性不明到頭只做得個講說道理過了一生安得謂
之聞道也(答龔/修黙) 性體本寂萬古不變然非頑空故密
運而常生惟幾萌知發不學以反其本則情馳而性蔽
矣故曰反身而誠樂莫大焉(答唐/凝菴) 心體本寂念者心
之用也真識心體則時時常寂非假人力其體本如是
也此本常寂雖欲擾之而不可得念之應感自然中節
而心體之寂自若也心體之寂萬古不變此正所謂未
發之中舍此則學不歸根未免逐末將涉於憧憧往來
於道遠矣(答陸/仰峯) 大抵佛家主於出世故一悟便了更
不言慎獨吾儒主於經世學問正在人倫事物中實修
故喫𦂳於慎獨但獨處一慎則人倫事物無不中節矣
何也以獨是先天之子後天之母出無入有之樞機莫
要於此也若只云見性不言慎獨恐後學畧見性體而
非真悟者便謂性中無人倫事物一切離有而趨無則
體用分而事理判甚至行簡不修反云與性無干其害
有不可勝言者也善學者亦非一途有徹悟本性而慎
獨即在其中者有精硏慎獨而悟性即在其中者總之
於此理洞然真透既非截然執為二見亦非混然儱侗
無别此在自得者黙契而已(答郭/存甫)
語錄性不容言知者性之靈也知非察識照了分别之
謂也是性之虛圓瑩徹清通浄妙不落有無能為天地
萬物之根彌六合亘萬古而炳然獨存者也性不可得
而分合增減知亦不可得而分合増減也而聖凡與禽
獸草木異者惟在明與蔽耳是故學莫大於致知(以下/皆三)
(益軒/會語) 識察照了分明者意與形之靈也亦性之末流
也性靈之真知非動作計慮以知故無生滅意與形之
靈必動作計慮以緣外境則有生滅性靈之真知無欲
意與形之靈則有欲矣今人以識察照了分别為性靈
之真知是以奴為主也 道心體也故無改易人心用
也故有去來孔子所謂操存舍亡出入無時莫知其郷
亦是指人心而言若道心為萬古天地人物之根豈有
存亡出入之可言 問情識思慮可去乎曰悟心體者
則情識思慮皆其運行之用何可去也且此心廓然充
塞宇宙只此一心更無餘事亦不見有情識思慮之可
言如水常流而無波如日常照而無翳性情體用皆為
剰語 千聖語學皆指中道不落二邊如言中言仁言
知言獨言誠是也若言寂則必言感而後全言無則必
言有而後僃以其涉於偏也 心廓然如太虛無有邊
際日用云為酬酢萬事皆太虛變化也非以内心而應
外事也若誤認以内心應外事則心事相對成敵而牽
引梏亡之害乗之矣 性本無欲惟不悟自性而貪外
境斯為欲矣善學者㴱達自性無欲之體本無一物如
太虚然浮雲往來太虛固不受也所謂明得盡渣滓便
渾化是矣 問四時行百物生莫非動也而曰有不動
者豈其不與四時偕行不隨百物以生乎曰非然也所
謂不動者非塊然一物出於四時百物之外也能行四
時而不可以寒暑代謝言能生百物而不可以榮瘁枯
落言故曰不動也 問知一也今謂心體之知與情識
之知不同何也曰心體之知譬則石中之火也擊而出
之為焚燎則為情識矣心體之知譬則銅中之明也磨
而出之為鑑照則為情識矣致知者致其心體之知非
情識之謂也 心體之知非作意而覺以為知亦非頑
空而無知也是謂天德之良知致者極也還其本然而
無虧欠之謂 情識即意也意安從生從本心虛明中
生也故誠意在致知知者意之體也若又以情識為知
則誠意竟為無體之學而聖門盡性之脈絶也 問陽
明以知善知惡為良知此與情識何别曰善惡為情識
知者天聰明也不隨善惡之念而遷轉者也 問致知
焉盡矣何必格物曰知無體不可執也物者知之顯達
也舍物則何以達此知之用如窒水之流非所以盡水
之性也故致知必在格物 陽明以意之所在為物此
義最精蓋一念未萌則萬境俱寂念之所涉境則隨生
且如念不注於目前則雖泰山覿面而不覩念茍注於
世外則雖蓬壺遙隔而成象矣故意之所在為物此物
非内非外是本心之影也 盈天地間皆物也何以格
之惟以意之所在為物則格物之功非逐物亦非離物
也至博而至約矣 意在於空鏡則空鏡亦物也知此
則知格物之功無間於動静太極者性也先天也動而
生陽以下即屬氣後天也性能生氣而性非在氣外然
不悟性則無以融化形氣之渣滓故必悟先天以修後
天是以謂聖學 朱子以知覺運動為形而下之氣仁
義禮智為形而上之理以此闢佛氏既未可為定論羅
整菴遂援此以闢良知之說不知所謂良知者正指仁
義禮智之知而非知覺運動之知是性靈而非情識也
故良知即是天理原無二也 見其大則心泰必真悟
此心之彌六合而無邊際貫萬古而無終始然後謂之
見大也既見大且無生死之可言又何順逆窮通之足
介意乎 斷續可以言念不可以言意生機可以言意
不可以言心虛明可以言心不可以言性至於性則不
容言矣 人自有生以來一向逐外今欲其不著於境
不著於念不著於生生之根而直透其性彼將茫然無
所倚靠大以落空為懼也不知此無倚靠處乃是萬古
穏坐之道塲大安樂之郷也 致良知一語惜陽明發
此於晚年未及與學者㴱究其㫖先生没後學者大率
以情識為良知是以見諸行事殊不得力羅念菴乃舉
未發以究其弊然似未免於頭上安頭夫所謂良知者
即本心不慮之真明原自寂然不屬分别者也此外豈
更有未發耶 問知行之辨曰本心之真明即知也本
心之真明貫徹於念慮事為無少昏蔽即行也知者體
行者用非可離為二也 問情識既非良知而孟子所
言孩提之愛敬見入井之怵惕平旦之好惡嘑蹴之不
受不屑皆指情上言之何也曰性不容言姑即情以騐
性猶如即煙以驗火即苗以驗種後學不達此㫖遂認
定愛敬怵惕好惡等以為真性在是則未免執情而障
性矣 學者以任情為率性以媚世為與物同體以破
戒為不好名以不事檢束為孔顔樂地以虛見為超悟
以無所用耻為不動心以放其心而不求為未嘗致纖
毫之力者多矣可歎哉 淪於陰則漸滯於形質矣反
於陽則漸近於超化矣真陽出現則積陰自消此變化
氣質之道也 吾心廓然之體曰乾生生之用曰神
夫乾靜專動直吾心之知體寂然一也故曰靜專知發
而為照有直達而無委曲故曰動直夫坤靜翕動闢吾
心之意根凝然定也故曰靜翕意發為念則開張而成
變化故曰動闢 知包羅宇宙以統體言故曰大意裁
成萬務以應用言故曰廣 問知發為照則屬意矣然
則乾之動直即屬坤矣曰不然知之照無分别者也意
則有分别者也安得以照為意 告子但知本性無善
惡無修證一切任其自然而已纔涉修為便目為意外
而拒之落在偏空一邊孟子洞悟中道原無内外其與
告子言皆就用上一邊幇補說以救告子之所不足
問事上磨鍊如何曰當知所磨錬者何物若只要世情
上行得通融周匝則去道遠矣 無欲即未發之謂(發/便)
(是/欲) 傳習續錄言心無體以人情事物之感應為體此
語未善夫事者心之影也心固無聲臭而事則心之變
化豈有實體也如水與波然謂水無體以波為體其可
乎為此語者蓋欲破執心之失而不知復起執事之病
未發之中性也有謂必收斂凝聚以歸未發之體者
恐未然夫未發之性不容擬議不容湊泊可以黙會而
不可以强執者也在情識則可收斂可凝聚若本性無
可措手何以施收斂凝聚之功收斂凝聚以為未發恐
未免執見為障其去未發也益逺 問硏幾之說曰周
子謂動而未形有無之間為幾蓋本心常生常寂不可
以有無言强而名之曰幾幾者微也言其無聲臭而非
斷滅也今人以念頭初起為幾未免落第二義非聖門
之所謂幾矣 問有謂性無可致力惟於念上操存事
上修飭則性自在曰悟性矣而操存於念修飭於事可
矣性之未悟而徒念與事之致力所謂可以為難矣仁
則吾不知也 陽明之學悟性以御氣者也白沙之學
養氣以契性者也此二先生所從入之辨 後儒誤以
情識為心體於情識上安排布置欲求其安定純浄而
竟不能也假使能之亦不過守一意見執一光景强作
主張以為有所得矣而終非此心本色到底不能廓徹
疑猜而朗然大醒也 復言至日閉關夫一陽潛萌於
至靜之中吾心真幾本來如是不分時刻皆至也(瑞華/剰語)
未發之性以為有乎則非色相以為無乎則非頑空
不墮有無二邊故直名之曰中(以下潛/思劄記) 大學言知止
蓋未發之性萬古常止也常止則能生天地萬物故止
為天地萬物之本故大學以知止知本釋格致之義
乾用九見羣龍無首坤用六利永貞蓋乾元者性也首
出庶物者也然首不可見若見有首則非矣故曰天德
不可為首也坤者乾之用也坤必從乾貞者收斂歸根
以從乎乾也故曰利永貞 氣者性之用也性無生滅
故常一氣有屈伸故常二然氣在性中雖有屈伸亦不
可以生滅言故盡性則至命矣學者㴱達此則無疑於
生死之說 性無為者也性之用為神神密密常生謂
之意意者一也以其靈謂之識以其動謂之念意識念
名三而實一總謂之神也神貴凝收斂歸根以凝神也
神凝之極於穆不已而一於性則潛見飛躍無方無迹
是謂聖不可知 致知主悟誠意主修能知止則悟於
性也徹矣能慎獨則修於意也微矣 學未徹性者則
内執心外執境兩俱礙矣於性徹者心境雙忘廓然無
際 乾元為天地萬物之資始故曰首出能潛見惕躍
飛亢而不涉於迹莫測其變化云為之所以然故曰旡
首若有首可覩則亦一物而已安能時乗六龍乎 或
謂性無可致力必也攝用以歸體乎余謂是固有然者
矣是中庸所謂其次致曲程子所謂其次則莊敬持養
之說也若中庸所謂盡性程子所謂明得盡渣滓便渾
化者則又當别論孟子謂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
大者則小者不能奪夫曰天與我則乾元之性我固有
之學者真志密詣久之能黙契而㴱信實見其大本在
我原是具足不假外求則一切瞬息作止日可見之行
由原泉而盈科放海即所以致力處也非别以性為一
物執從把持而後謂之致力也 性之生而後有氣有
形則直悟其性足矣何必後天之修乎曰非然也夫徹
古今彌宇宙皆後天也先天無體舍後天亦無所謂先
天矣故必修於後天正所以完先天之性也(以下/病筆) 性
無為而後天有修然則性為兀然無用之物乎曰非然
也性無體而天地萬物由之以生通乎此則謂一塵一
毛皆先天可也一切皆性性之外豈更有天地萬物哉
性貴悟而後天貴修然則二者當竝致其力乎曰非
然也是分性相判有無岐隠顯自作二見非知道者也
善學者自生身立命之初逆遡於天地一氣之始窮之
至於無可措心處庶其有悟矣則信一切皆性戒慎於
一瞬一息以極於經綸事業皆盡性之實學也故全修
是性全性是修豈有二者竝致力之說所謂修者非念
念而隄防之事事而安排之之謂也蓋性本寂然充塞
宇宙渾然至善者也性之用為神神動而不知返於是
乎有惡矣善學者息息歸寂以還我至善之本性是之
謂真修 或曰性本寂也故一悟便了若曰歸寂是以
此合彼終為二之曰非然也夫性生萬物則物物皆性
物物歸寂即是自性自寂何二之有 昔人有背觸皆
非之說蓋謂遺一切而執性者是觸也如臣子之觸犯
君父也狥一切而遺性者是背也如臣子之叛棄君父
也 念念歸根謂之格物念念外馳謂之逐物 宇宙
此生理以其萬古不息謂之命以其為天地人性所從
出謂之性以其不可以有無言謂之中以其純粹精至
極而不可名狀謂之至善以其無對謂之獨以其不二
謂之一以其天則自然非假人力謂之天理以其生生
謂之易以其為天地人物之胚胎如果核之含生謂之
仁(以下仰/慈膚見) 異學喜談父母未生前以為言思路絶殊
不知萬古此生理充塞宇宙徹乎表裏始終豈離一切
别有未生前可容駐脚若云即於一切中要悟未生前
乃為見性亦未免落空有二見非致一不二之學也
天地之生無不貫故草木鳥獸一塵一毛莫不受氣而
呈形聖人之生理無不貫故人倫庶物一瞬一息莫不
中節而盡分是以聖門敎人大閑不踰細行必謹非矯
飾也實以全吾生理是盡性之極功也故曰洒掃應對
便是形而上者 生理浩乎無窮不可以方所求不可
以端倪執不可以邊際窺彼以一念初萌為生理殊未
然 聖學主於求仁而仁體最難識若未能識仁只從
孝弟實事上懇惻以盡其分當其真切孝弟時此心油
然藹然不能自己則仁體即此可黙會矣 中庸言至
誠無息純亦不已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孟子
言直養無害塞乎天地之間到此境界安有生死之可
言天無生死可言非斷滅之謂也不斷滅非精魂留住
之謂也亦非泛論此理常存而於人無與之謂也惟㴱
造者自知之 屈伸徃來之理僃於易屈伸往來非兩
物以其能屈伸往來者本一也一而能屈伸往來故謂
之易能屈伸往來而不息易之所為不毁也是謂生生
之易知易則知生死之說 由真修而悟者實際也由
見解而悟者影響也此誠偽之辨也(以下靜/攝寤言) 性廓然
無際生幾者性之呈露處也性無可致力善學者惟硏
幾硏幾者非於念頭萌動辨别邪正之謂也此幾生而
無生至微至密非有非無惟綿綿若存退藏於密庶其
近之矣 問人之死也形既朽滅神亦飄散故舜蹠同
歸於必朽所僅存者惟留善惡之名於後世耳予曰不
然又問君子之修身力學義當然也非為生死而為也
倘為生死而為善則是有所為而為矣予亦曰不然夫
學以全生全歸為準的既云全歸安得謂與形而俱朽
乎全歸者天地合德日月合明至誠之所以悠久而無
疆也孰謂舜跖之同朽乎以全歸為學安得謂有為而
為乎曰天地合德日月合明悠久無疆特言其理耳豈
真有精神靈爽長存而不冺乎是反為沉滯不化之物
矣予曰理果有乎有即沈滯矣理果無乎無即斷滅矣
沈滯則非德非明非至誠也斷滅則無合無悠久也此
等見解一切透過乃可以語知生之學(朝聞/臆說) 自本性
之中涵生理曰仁自本性之中涵靈通曰知此仁知皆
無聲臭故曰性之德也若惻隱是非乃仁知之端倪發
用於外者是情也所謂性之用也後儒以愛言仁以照
言知遂執此以為學是徒認情之流行而不達性之藴
奥矣(以下仁/知說) 孔門以求仁為宗而姚江特揭致知蓋
當其時皆以博聞廣見求知於外為學故先生以其根
於性而本良者救之觀其言曰良知即是未發之中既
云未發之中仁知豈有二哉今末學往往以分别照了
為良知固昩其本矣 或謂只將一念之愛擴而充之
至於無不愛便是仁不必㴱探性體之仁此與執知善
知惡為良知而不㴱探性體之知者無異噫性學之晦
久矣 未發之中仁知渾成不可覩聞本無愛之可言
而能發之為無不愛本無照之可言而能發之為無不
照故曰溥博淵泉而時出之 古人有所謂不朽者夫
身外之物固必朽文章勲業名譽皆必朽也精氣體魄
靈識亦必朽也然則不朽者何事非㴱於道者孰能知
之(唐曙台/索書) 寂然不動者誠感而遂通者神動而未形
有無之間者幾此是描寫本心最親切處夫心一也寂
其體感其用幾者體用不二之端倪也當知幾前無别
體幾後無别用只幾之一字盡之希聖者終日乾乾惟
研幾為要矣 程子曰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格物致
知者識得此體也誠意者以誠敬存之也格物存乎悟
誠意存乎修大學之要盡於此矣(以下石經/大學畧義) 問大學
但言至善未嘗指其為性但言獨未嘗描寫其為動而
未形但言慎未嘗極示其為潛藏收斂今何所徵而知
其然乎曰吾徵於中庸而知其然矣中庸首揭天命之
性而謂未發為天下之大本篇中言明善擇善正指性
之至善為本之說也其言獨曰不覩聞隠微而即曰莫
見莫顯正所謂動而未形有無之間其描寫獨之面目
可謂親切矣既言戒慎恐懼而末章詳言尚絅闇然由
微自以入德潛伏於人所不見敬信於不動不言篤恭
於不顯不大於聲色之末而歸極於無聲臭之至正潛
藏收斂研幾入微之㫖也大學舉其畧中庸示其詳也
賈逵謂大學為經中庸為緯皆出於子思之筆其信然
哉 問性本自止非假人力而後止也學惟一悟便了
何必慎獨曰性先天也獨幾一萌便屬後天後天不能
無習氣之隠伏習氣不盡終為性之障故必慎之至於
習氣銷盡而後為悟之實際故真修乃所以成其悟亦
非二事也 性貴悟而已無可措心處纔一拈動即屬
染汚矣獨為性之用藏用則形氣不用事以復其初所
謂陰必從陽坤必東北喪朋而後有慶後天而奉天時
也
明儒學案卷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