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學案
明儒學案
欽定四庫全書
明儒學案卷四十九
餘姚 黄宗羲 撰
諸儒學案中三
文定何柏齋先生塘
何塘字粹夫號柏齋懐慶武渉人生而端重不事嬉戲
人以為呆七嵗時入郡城見彌勒像抗言請去之人皆
大駭及為諸生慨然慕許文正薛文清之為人索其遺
書讀之登𢎞治壬戌進士第改庶吉士歴編修修撰逆
瑾召諸翰林各贈川扇翰林入見而跪先生獨長揖瑾
怒扇不及之翰林謝扇復跪先生從旁曰嘻何跪而又
跪也瑾大怒詰其姓名先生前對曰修撰何塘知不為
瑾所容累疏謝病致仕歸瑾誅復職無何以經筵觸忌
諱謫同知開州量移同知東昌府又歸嘉靖初起山西
提學副使丁憂改浙江進南京太常少卿本寺正卿歴
工户禮三部侍即謝病陞右都御史掌留堂不就家居
十餘年癸夘九月卒年七十贈禮部尚書諡文定先生
以儒者之學當務之為急細而言語威儀大而禮樂刑
政此物之當格而不可後者也學問思辨一旦卓有定
見則物格而知至矣由是而發之以誠主之以正然而
身不修家不齊未之有也至究其本原為性命形於著
述為文章固非二道特其緩急先後各有次第不可紊
耳今曰理出於心心存則萬理備吾道一貫聖人之極
致也奚事外求吾恐其修齊治平之道反有所畧則所
學非所用所用非所學於古人之道不免差矣先生此
論為陽明而發也葢力主在心為知覺在物為理之説
固無足恠獨是以本原性命非當務之急若無與乎修
齊之事者則與清談何異修齊之事無乃專靠言語威
儀禮樂刑政歟真可謂本末倒置矣先生與王浚川許
函谷辯論隂陽數千言為浚川所破者不一其大指之
差在以神為無以形為有有無豈能相合則神形已離
為二神形既二又豈待人死而後無知哉
儒學管見或問儒者之學曰五經四書之所載皆儒者
之道也於此而學之則儒者之學也問其要曰莫要於
大學請問其㫖曰人之有生莫不有身焉亦莫不有家
焉仕而在位則又有國與天下之責焉修齊治平莫不
有道此則道之實體也具此道於心神性情之間明徳
也行此道於家國天下之際新民也明徳為體而實見
於新民之用新民為用而實本於明徳之體葢内外合
一者也而莫不各有至善之所當止焉然斯道也非知
之於先則不能行之於後故有知止能得之訓焉此大
學之要指也請問其詳曰人之生也莫不有心以為此
身之主忿&KR1264;恐懼好樂憂患皆心之用也情也其未發
則性也方其未發也必廓然大公無所偏倚心之本體
方得其正一有偏倚則不正矣此善惡之根也或曰朱
子謂心之未發如鑑空衡平無正不正之可言必其既
發則正不正始有可見故章句謂用之所行或不能不
失其正今乃謂未發之時心已不正何也曰心之正不
正雖見於既發之後實根於未發之前如鑑之不明衡
之不平雖未照物懸物而其體固已不正矣至於用之
所行或不能不失其正則修身章内親愛五者之偏正
指此而言所謂己發而為情者也若謂正心傳内不得
其正即指已發則修身𫝊内五者之偏又何指耶朱子
章句葢一時之誤也其以正心次誠意之後何也曰意
不誠者明知善之當行而不能行明知惡之當惡而不
能去葢自欺之小人也又何暇論其心之正不正哉其
或誠於好善而惡惡矣而氣禀識見之偏心有未正則
接人處事之際徃徃隨其所偏而發不復加察則雖誠
於好善惡惡不免有時而失理誠意之後繼以正心葢
欲其涵飬省察使其心未發之時無少偏倚感物而動
之際又加察焉使情之所發用之所行無一不中乎理
此則儒者之極功焉然五者之情各行於接人處事之
際接家人國人天下人無不然也而所接莫先於家人
故於修身齊家𫝊内發之非謂接他人不然也格物致
知云者格修齊治平之道而真知孰善孰惡也誠意云
者行修齊治平之道誠行其善而去其惡者也至於天
下之治亂天命之得失則善惡之效而萬世之勸戒也
此儒學體用之大全也 學與政非二道也學以政為
大天下之政總於六部以大學之𫝊考之乎天下之用
人吏兵之政也理財户工之政也治國興仁讓之善則
禮之政也禁貪戾之惡則刑之政也吏兵之用人能同
天下之好惡而不徇一己之偏户工之理財能節用愛
人而不為聚斂之計禮刑能興善而禁惡則謂之賢公
卿有司可也本之以大學之道而行之以國家之法為
政之道思過半矣此儒者之正學也或者舍而不由徒
從事於記誦詞章者既不足道而所謂道學者又多用
心於性與天道之間及存心飬性之説名雖可觀實則
無補其可嘆者多矣
語録有問一貫約禮之説者曰儒者未得游夏之十一
而議論即過顏曾以聖賢心法為初學口耳此道聼塗
説之最可惡者 門人請梓文集曰聖賢之道昭在六
籍如日星後學愧不能知而行之自宋以來儒者之論
正苦太多此吾之所深懼也 有言先生銖視軒冕塵
視金玉者曰此後世儒者輕世傲物之論也金玉自是
金玉如何塵視得軒冕自是軒冕如何銖視得此何異
老莊芻狗飄瓦曰如是孔子何以謂富貴如浮雲曰浮
雲在不義不在富貴也
隂陽管見隂陽之論予㓜聞其名而未知其實反覆乎
周程張邵之書出入乎佛老醫卜之説者將二十年至
三十八嵗玩伏羲卦象而騐之以造化之道廼若有得
惜諸佛之論皆失其真也欲著述以明之以其非日用
所急且恐啟争端也藏之中心葢十五年於今矣間與
一二知己談之而杏東郭先生屬予筆之成書因畧書
數條告之王浚川許函谷復有所疑且予著述之本㫖
亦未明也廼補書三條於内嗚呼性命之難言也尚矣
一己之見安敢必他人之皆我從哉引伸觸𩔖正誤紏
失葢有侍乎世之君子焉嘉靖五年九月朔日敘 造
化之道一隂一陽而已矣陽動隂静陽明隂晦陽有知
隂無知隂有形陽無形陽無體以隂為體隂無用待陽
而用二者相合則物生相離則物死微哉微哉通於其
説則鬼神之幽人物之著與夫天文地理醫卜方技仙
佛之蘊一以貫之而無遺矣(一/章) 天為陽地為隂火為
陽水為隂天陽之陽也故神而無形地隂之隂也故形
而不神火陽之隂也故可見然後無形也水隂之陽也
故能化然終無知也天變而為風地變而為山火變而
為雷水變而為澤雨雪霜露皆澤之𩔖也觀八卦之象
則可知矣(二/章) 火陽也其盛在天水隂也其盛在地葢
各從其𩔖也何以明之日為火之精月為水之精日近
則為溫為暑火偏盛也日逺則為凉為寒水偏盛也四
時之變於是乎生矣地雖有火而不能為溫暑天雖有
水而不能為寒凉故曰其盛各有在也(三/章) 或曰水隂
也流而不息安在其為静乎曰流非水之本然也水體
凝而性静者也其融火化之也其流天運之也天火無
形實為隂樞而人不能見也故謂水為動悞矣何以明
之水氣為寒寒甚則水非有待於外也水自遂其性耳
然則水之為静也昭昭矣(四/章) 或曰天有定形故日月
星宿之麗於天者萬古不易今謂天無形殆未可乎曰
此不難知也既天有定形日月五星又何以有盈縮之
異乎若謂日月五星雖麗於天而不為天所拘故有盈
縮之異不知上何所繋下何所承乃萬古而不墜乎葢
天陽氣也動而不息其行至健日月五星皆運於天者
也天行有常故日月星宿萬古不易其有盈縮則以象
有大小天運之有難易也譬之浮物於水小者順流而
去故疾中者少遲大者愈遲其𫝑則然也如此則謂天
有定形者其惑可解謂天左旋日月五星右轉者其説
不攻而自破矣(五/章) 或曰天地水火恐未足以盡造化
之蘊不如以隂陽統之予竊以為隂陽者虛名也天地
水火者實體也二而一者也謂天地水火未足以盡造
化之蘊此特未之察耳葢人知水之為水而不知寒凉
潤澤皆水也人知火之為火而不知溫熱光明皆火也
天宰之以神地載之以形水火二者交會變化於其間
萬物由是而生由是而死造化之能事畢矣自此之外
豈復有餘蘊乎(六/章) 或曰乾静專而動直坤静翕而動
闢易大傳也今謂天專為動地專為静何居曰易大傳
之文為乾坤交不交而言也乾有時而不交坤故謂之
静然其本體之動者自若也坤有時而受乾之交故謂
之動然其本體之静者亦自若也觀天地則可知矣夫
何疑乎(七/章) 或曰易大傳謂立天之道曰隂與陽立地
之道曰柔與剛今謂天為陽地為隂不亦異乎曰乾陽
物也其象為天坤隂物也其象為地兹非易道之彰彰
者乎曰言若是之不同何也曰各有指也火陽也雖附
於天而未甞不行於地水隂也雖附於地而未甞不行
於天水火者天地之二用也故天有隂陽地有柔剛黙
識而旁通之則並行而不悖矣(八/章) 或曰周子之太極
何如曰非吾之所知也其説謂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
静静而生隂静極復動自今觀之則天陽之動者也果
何時動極而静乎地隂之静者也果何時静極而動乎
天不能生地水不能生火無愚智皆知之廼謂隂陽相
生不亦悞乎葢天地水火雖渾然而不可離實燦然而
不可亂先儒但見其不相離而未察其不可亂也故立
論混而無别愚竊以為隂之與陽謂之相依則可謂之
相生則不可(九/章) 或曰何謂太極曰一隂一陽之謂道
道太極也周子之論何如曰似矣而實非也五行一隂陽
隂陽一太極則固謂太極不外乎隂陽而隂陽不外乎
五行矣自今論之水水也火火也金木水火土之交變
也土地也天安在乎有地而無天謂之造化之全可乎
或曰天太極也故朱子以上天之載釋太極以天道流
行釋隂陽豈可謂之有地而無天乎曰易有太極是生
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之中有乾有坤則
天地皆太極之分體明矣以天為太極之全體而地為
天之分體豈不悞甚矣哉太極圖為性理之首而其失
有如此者故不可不辨(十/章) 或曰張子之正䝉何如曰
太虛即氣太虛不能不聚而為萬物萬物不能不散而
為太虛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可見散則離明不得施
而無形不可見不可因其可見始謂之有因其不可見
遂謂之無故謂聖人不言有無言有無為諸子之陋此
其書之大指也殊不知造化之道陽為神隂為形形聚
則可見散則不可見神無聚散之迹故終不可見今夫
人之知覺運動皆神之所為也是豈有形而可見乎觀
人則造化之妙可知矣張子之論葢以意見窺測而未
至者也(十一/章) 或曰邵子之經世何如曰元會運世之
分無所依㨿先儒已有議其失者今不贅論天以日月
星辰變而為暑寒晝夜地以水火土石化而為雨風露
雷此其書之大指也自今觀之暑寒晝夜皆主於日月
星辰何有焉風為天所變雷為火所變雨露皆水所變
其理甚明少思則得之矣火為風石為雷土為露豈不
牽强之甚哉且其取象乾不為天而為日離不為日而
為星坤反為水坎反為土與伏羲之易象大異廼自謂
其學出於伏羲之先天圖吾不知其説也(十二/章) 或曰
子自謂所論皆出於伏羲之易其詳何如曰太極生兩
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伏羲易象之本也乾離
皆生於陽故謂天火為陽坤坎皆生於隂故謂地水為
隂乾變其初九為初六則為㢲故謂風為天之變葢天
下交於隂也坤變其六三為九三則為艮故謂山為地
之變葢地上交於陽也離變其九三為六三則為震盖
火為隂伏則奮擊而為雷故謂雷為火之變坎變其初
六為初九則為兌水與陽交則相和而為澤故謂澤為
水之變坤艮離震相比從其𩔖也乾兌坎㢲相逺無乃
以乾為陽可下行於地之分坎為隂之陽亦能上入於
天之分故兩儀其位耶若以兑為㢲以㢲為兑則隂陽
之分尤為明順然非後學所敢斷也姑發此意以俟再
來之伏羲正焉(十三/章)
陰陽管見後語造化之妙先聖已有論者見於易象及
禮祭義春秋左傳諸篇可考也但所言簡略耳葢以其
理微妙難明恐學者知未及此驟而語之反滋其惑故
等閒不論所謂子不語神子罕言命夫子之言性與天
道不可得而聞是也但近世儒者不察先聖之指未明
造化之妙輒以見立論其説傳於天下後世學者習於
耳目之聞見遂以為理實止此而不知其謬也予惜其失故
著管見以救之而争辯紛然而起葢為先入之言所梏耳
予不得已乃著管見後語以發之學者熟玩而細察焉
可也嘉靖甲午冬至後二日序 造化之道合言之則
為太極分言之則為陰陽謂之兩儀陰陽又分之則為
太隂太陽少隂少陽謂之四象四象又分之則為天地
水火風雷山澤之象謂之八卦天地水火常在故為體
雷風山澤或有或無故謂之變此皆在造化之中而未
生物也其既合則物生矣(一/章) 隂形陽神合則生人所
謂精氣為物也離則人死所謂游魂為變也方其生也
形神為一未易察也及其死也神則去矣而去者初無
形可見形雖尚在然已無所知矣陽有知而無形隂有
形而無知豈不昭然而易察哉(二/章) 天動而無形風亦
動而無形天不息風有時而息下交於隂為隂所滯也
髙山之顛風猛葢去隂稍逺不大為所滯也雲霄之上
風愈猛葢將純乎天也然則天變而為風也明矣春夏
日近火氣盛則雷廼發秋冬日逺火氣微則雷乃收雷
有電火光也雷所擊有燒痕火所燎也然則火變而為
雷也明矣若地水之變則有形易見不待論也周易謂
停水為澤管見則以水之化而散者為澤葢停水與流
水無異而水之化為雨雪霜露者於八卦遂無所歸且
澤有散義先聖亦有雨澤之説故不從周易所取之象
葢於造化之道不合雖文王之象亦不敢從也(三/章) 世
儒論天道之隂陽多指四時之變而言而四時之變隂
陽消長實指水火而言而天之本體則運行水火在四
時之外無消長也地道之柔剛則以形論地水相結為
火所煆者則剛而火氣行於地者人不敢犯亦謂之剛
至於地水本體至静而無為則謂之柔此所謂地有柔
剛亦自水火而來也(四/章) 周子所謂太極指神而言神
無所不統故謂太極神無形故謂無極而太極朱子所
註亦得其意但不言神而言理故讀者未即悟朱註上
天之載葢指神而言也殊不知太極乃隂陽合而未分
者也隂形陽神皆在其中及分為隂陽則陽為天火依
舊為神隂為地水依舊為形若太極本體止有神而無
形則分後地水之形何從而來哉由此化生人物其心
性之神則皆天火之神所為也其血肉之形則皆地水
之形所為也此理先聖屢有言者但學者忽而不察耳
葢有形易見而無形難見固無恠其然也(五/章) 横渠論
氣聚則離明得施而有形可見氣散則離明不得施而
無形故不可見夫地之上虛空處皆天也此儒者之所
共言亦横渠之所知也盈虛空處皆天氣可謂聚矣是
果有形而可見乎天變為風風之猛者排山倒海亦可
謂氣聚矣謂之離明得施有形可見得乎故曰神與聚
散之迹張子窺測而未至也(六/章) 老子謂有生於無周
子謂無極太極而生隂陽五行張子謂太虛無形而生
天地糟粕所見大畧相同但老子周子猶謂神生形無
生有至張子則直謂虛無形止為氣之聚散不復知有
神形之分此則又不同也學者詳之可也(七/章) 浚川謂
鬼神無知覺靈應凡經訓禍福祭享之𩔖皆謂止是聖
人以神道設教實無此理此大悞也人血肉之軀爾其
知覺感應孰為之哉葢人心之神也心之神何自而來
哉葢出於造化之神也人有形聲可騐則謂之有神無
形聲可騐則謂之無神矣(八/章)
隂陽管見辨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者隂陽也太極
者隂陽合一而未分者也隂有陽無隂形陽神固皆在
其中矣故分為兩儀則亦不過分其本有者若謂太虛
清通之氣為太極則不知地水之隂自何而來也 柏
齋謂神為陽形為隂又謂陽無形隂有形矣今却云分
為兩儀亦不過分其本有者既稱無形將何以分止分
隂形是無陽矣謂分兩儀豈不自相矛盾使愚終年思
之而不得其説望將隂陽有無分離之實再為敎之柏
齋又謂以太虛清通之氣為太極不知地水之隂自何
而來嗟乎此柏齋以氣為獨陽之誤也不思元氣之中
萬有俱備以其氣本言之有蒸有濕蒸者能運動為陽
為火濕者常潤静為隂為水無濕則蒸靡附無蒸則濕
不化始雖清微鬱則妙合而凝神乃生焉故曰隂陽不
測之謂神是氣者形之種而形者氣之化一虛一實皆
氣也神者形氣之妙用性之不得已者也三者一貫之
道也今執事以神為陽以形為隂皆出自釋氏仙佛之
論誤矣夫神必藉形氣而有者無形氣則神滅矣縱有
之亦乗夫未散之氣而顯者如火光之必附於物而後
見無物則火尚何在乎仲尼之門論隂陽必以氣論神
必不離隂陽執事以神為陽以形為隂愚以為異端之
見矣 道體兼有無隂為形陽為神神而無形者其本體
葢未甞相混也釋老謂自無而有誠非矣浚川此論出
於横渠要其歸則與老氏無而生有者無異也釋氏則
實以有無並論與老氏不同此不可不知也所未精者
論真性與運動之性為二及以風火為形耳隂陽管見
中畧具此意有志於道者詳之可也浚川所見出於横
渠其文亦相似 柏齋言道體兼有無亦自神無形有
來此不須再辨愚謂道體本有本實以元氣而言也元
氣之上無物故曰太極言推究於至極不可得而知故
論道體必以元氣為始故曰有虛即有氣虛不離氣氣
不離虛無所始無所終之妙也氣為造化之宗樞安得
不謂之有執事曰釋老謂自無而有誠非矣又謂余論
出於横渠要其歸則與老氏合横渠之論與愚見同否
且未暇辨但老氏之所謂虛其㫖本虛無也非愚以元
氣為道之本體者此不可以同論也望再思之 日陽
精葢火之精也星雖火餘然亦有其體矣隂止受火光
以為光者如水與水精之𩔖也猶月之小者也風雷雖
皆屬陽然風屬天之陽雷屬火之陽亦不可混至於雲
則屬隂水今獨不可謂之陽也 隂陽即元氣其體之
始本自相渾不可離析故所生化之物有隂有陽亦不
能相離但氣有偏盛遂為物主耳星隕皆火能焚物故
為星為陽餘柏齋謂雲為獨隂矣愚則謂隂乗陽耳其
有象可見者隂也自地如縷而出能運動飛揚者乃陽
也謂水為純隂矣愚則為隂挾陽耳其有質而就下者
隂也其得日光而散為氣者則陽也但隂盛於陽故屬
隂𩔖矣 天陽為氣地隂為形男女牡牝皆隂陽之合
也特以氣𩔖分屬隂陽耳少男有陽而無隂少女有隂
而無陽也寒暑晝夜管見有論至於呼吸則陽氣之行
不能直遂葢為隂所滯而相戰耳此屈伸之道也凡屬
氣者皆陽凡屬形者皆隂此數語甚真然謂之氣則猶
有象不如以神字易之葢神即氣之靈尤妙也愚甞騐
經星河漢位次景象終古不移謂天有定體氣則虛浮
虛浮則動蕩動蕩則有錯亂安能終古如是自來儒者
謂天為輕清之氣恐未然且包天地外果爾輕清之氣
何以乗載地水氣必上浮安能左右旋轉漢郄萌曰天
體確然在上此真至論智者可以思矣柏齋惑於釋氏
地水火風之説遂謂風為天𩔖以附成天地水火之論
其實不然先儒謂風為天體旋轉蕩激而然亦或可通
今云風即天𩔖誤矣男女牝牡專以體質言氣為陽而
形為隂男女牝牡皆然也即愚所謂隂陽有偏盛即盛
者恒主之也柏齋謂男女牝牡皆隂陽相合是也又謂
少男有陽而無隂少女有隂而無陽豈不自相背馳寒
暑晝夜以氣言葢謂屈伸徃來之異非專隂專陽之説
愚於董子陽月隂月辨之詳矣呼吸者氣機之不容已
者呼則氣出出則中虛虛則受氣故氣入吸則氣入入
則中滿滿則溢氣故氣出此乃天然之妙非人力可以强
而為之者柏齋謂陽為隂滯而相戰恐無是景象當再
體騐之何如柏齋又謂愚之所言凡屬氣者皆陽凡屬
形者皆隂以下數語甚真此愚推究隂陽之極言之雖
葱蒼之象亦隂飛動之象亦陽葢謂二氣相待有離其
一不得者况神者生之靈皆氣所固有者也無氣則神
何從而生柏齋欲以神字代氣恐非精當之見 土即
地也四時無不在故配四季木溫為火熱之漸金凉為
水寒之漸故配四時特生之序不然耳五行家之説自
是一端不必與之辨也火旺於夏水旺於冬亦是正理
今人但知水流而不息遂謂河凍川氷為水之休囚而
不知氷凍為水之本體流動為天火之化也誤矣 柏
齋曰土即地四時無不在愚謂金木水火無氣則已有
則四時日月皆在何止四季之月今土配四季金木水
火配四時其餘無配時月五行之氣不知各相退避乎
即為消滅乎突然而來抑候次於何所乎此假象配合
穿鑿無理甚較然者世儒惑於邪妄而不能辨豈不可
哀柏齋又曰五行家之説自是一端不必與辨愚謂學
孔子者當推明其道以息邪説庶天下後世崇正論行
正道而不至䧟於異端可也何可謂自是一端不必與
辨然則造化真實之理聖人雅正之道因而䝉蔽晦蝕
是誰之咎其謂水旺於冬猶為痼疾夫夏秋之時膚寸
雲靄大雨時行萬流湧溢百川灌河海潮為之嘯逆不
於此時而論水旺乃於水泉閉涸之時而强配以為旺
豈不大謬又謂今人但知水流而不息遂謂河凍川氷
為水之休囚而不知氷凍為水之本體流動為天火之
化嗟乎此尤不通之説夫水之始化也氷乎水乎使始
於氷雖謂氷為水之本體固無不可矣然果始於氷乎
水乎此有識者之所能辨也夫水之始氣化也陽火在
内故有氣能動氷雪者雨水之變非始化之體也安可
謂之本裂膚墮指而江海不氷謂流動為天火之化得
乎哉 人之神與造化之神一也故能相動師巫之𩔖
不可謂無浚川舊論天地無知鬼神無靈無師巫之術
今天地鬼神之説變矣而師巫猶謂之無如舊也何哉
此三事一理也特未思耳神能御氣氣能御形造化人物
無異但有大小之分耳造化神氣大故所能為者亦大
人物神氣小故所能為者亦小其機則無異也州縣小
吏亦能竊人主之權以行事此師巫之比也行禱則求
於造化之神也設位請客客有至不至設主求神神有
應不應然客有形人見之神無形人不能見也以目不
能見遂謂之無淺矣此木主土偶之比也蒸水為雲灑
水為雨揺扇起風放炮起雷皆人之所為也皆人之所
共知也此雖形用主之者亦神氣也師巫則專用神氣
而不假於形者也通此則邪術之有無可知矣浚川論
人道甚好特天道未透耳葢其自處太髙謂人皆不及
已故謂己見不可易耳吾㓜時所見與浚川大同後乃
知其非吾料浚川亦當有時而自知其非也慎言此條
乃為師巫能致風雲雷雨而言故曰雨暘風霆天地之
徳化而師巫之鬼不能致耳或能致者偶遇之也至於
邪術亦未甞謂世間無此但有之者亦是得人物之氣
實而成非虛無杳㝠無所慿藉而能之也如採生折割
如滌目幻視等𩔖與師巫之虛無杳㝠能致風雨不同
皆藉人物之實氣柏齋又謂造化之神氣大故所能為
者亦大人物神氣小故所能為者亦小其機則無異矣
愚則謂天所能為者人不能為人所能為者天亦不能
為之師巫若能呼風喚雨何不如世俗所謂吹氣成雲
噀唾成雨握手成雷拂䄂成風頃刻之間靈異交至又
何必築壇勅將祭禱旬朔以待其自來豈非誑惑耶俗
士乃為信之悲哉柏齋又謂州縣小吏亦能竊人主之
權以為師巫能竊天神之權愚以謂過矣小吏人主皆
人也所竊皆人事也故可能師巫人也風雨天也天之
神化師巫安能之投鐡於淵龍起而雨此乃正術亦非
㝠祈不可同也又謂設主請客有至不至如師巫求神
有應不應此皆為師巫出脱之計請客不至或有他故
求神不應神亦有他故邪此可以發笑又謂蒸水為雲
灑水為雨揺扇起風放砲起雷為人神氣所為不知此
等雲雨風雷真邪假邪若非天道之真不過物象之似
耳與師巫以人求天有何相𩔖且師巫專用神氣而不
假之以形不知是何神靈聼師巫之所使抑師巫之精
神耶此𩔖説夢愚不得而知之其謂愚論人道甚好特
天道未透葢自處太髙謂人皆不及已故執已見不可
易又謂向時所見與浚川大同後乃知其非吾料浚川
亦當有時自知其非此數言教愚多矣但謂自處太髙
謂人不及已此則失愚之心也夫得其實理則信不得
其理此心扞格不契何以相信使蒭蕘之言會於愚心
即躍然領受况大賢乎謂人不及已執所見而不易此
以人為髙下而不㨿理之是非者之為也愚豈如是乎
柏齋又云神能御氣氣能御形以神自外來不從形氣
而冇遂謂天地太虛之中無非鬼神能聼人役使亦能
為人禍福愚則謂神必待形氣而有如母能生子子能
為母主耳至於天地之間二氣交感百靈雜出風霆流
行山川㝠漠氣之變化何物不有欲氣而為神恐不可
得縱如神仙尸解亦人之神乗氣而去矣安能脱然神
自神而氣自氣乎由是言之兩間神鬼百靈顯著但恐
不能為人役使亦不能為人禍福耳亦有𩔖之者人死
而氣未散乃慿物以祟人及夫罔兩罔象山魈水□之
怪來遊人間皆非所謂神也此終古不易之論望智者
再思之何如 讀禍福祭祀之論意猶為鬼神無知覺
作為此大惑也人血肉之軀耳其有知覺作為誰主之
哉葢人心之神也人心之神何從而來哉葢得於造化
之神也故人有知覺作為鬼神亦有知覺作為謂鬼神
無知覺作為異於人者梏於耳目聞見之騐而不通之
以理儒之淺者也程張不免有此失先聖論鬼神者多
矣乃一切不信而信淺儒之説何也豈梏於耳目聞見
之迹而不能通之以理者乎 易曰積善之家必有餘
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語曰禍福無門惟人所召故
知人之為善為惡乃得福得禍之本其不順應者幸不幸
耳故取程子答唐棣之論乃為訓世之正今柏齋以禍
福必曰於鬼神主之則夫善者乃得禍不善者乃得福
鬼神亦謬惡不仁矣有是乎且夫天地之間何虛非氣
何氣不化何化非神安可謂無靈又安可謂無知但亦
窅㝠恍惚非必在在可求人人得而攝之何也人物巨
細亦夥矣攝人必攝物强食弱智戕愚衆暴寡物殘人
人殺物皆非天道之常性命之正世人之物相戕相殺
無處無之而鬼神之力不能報其寃是鬼神亦昧劣而
不義矣何足以為靈異故愚直以仲尼敬鬼神而逺之
以為主論而祭祀之道以為設敎非謂其無知無覺而
不神也大抵造化鬼神之跡皆性之不得已而然者非
出於有意也非以之為人也其本體自如是耳於此而
不知皆淺儒誣妄惑於世俗之見而不能逹乎至理者
矣此又何足與辨 先聖作易見造化之妙有有形無
形之兩體故畫竒耦以象之謂之兩儀見無形之氣又
有火之可見者有形之形又有水之可化為氣者故於
竒之上又分竒耦耦之上亦分竒耦謂之四象是畫易
之次第即造化之實也乃謂其局而謬悞矣 易有太
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此聖人推論畫
易之原非論天地造化本然之妙用也函谷當時徃徃
凖易以論造化愚甞辭而病之柏齋前謂太極為隂陽
未分兩儀謂隂陽已分似也今生於四象又謂聖人見
無形之氣又有火之可見有形之形又有水之可化為
氣者故於竒之上又分竒耦耦之上亦分竒耦謂之四
象嗟乎此論為蛇添足又豈自然而然之道哉先儒謂
四象為隂陽剛柔四少乃本易中之所有者後人猶議
其無㨿今乃突然以形氣水火名之於易戾矣形氣易
卦未甞具論水火卦有坎離此而名之豈不相犯求諸
要歸大抵柏齋欲以易卦之象附會於造化故不覺其
牽合穿鑿至此耳嗟乎易自邵朱以來如先天後天河
圖五行任意附入者已多及求諸六十四卦何曾具此
後學自少至老讀其遺文迷而不省又為衍其餘説日
膠月固而不可解使四聖之易雜以異端之説悲哉
天地未生葢混沌未分之時也所謂太極也天神地形
雖曰未分實則並存而未甞缺一也太虛之氣天也神
也以形論之則無也地則形也非太虛之氣也以形論
之則有也分為天地與未分之時無異也謂儒者之道
無無無空者非也神與形合則物生所謂精氣為物也
神去形離則物死所謂游魂為變也神在人心性是也
無形也形在人血肉是也無知也方其生也形神混合
未易辨也及其死也神則去矣去者固無形也形雖尚
在固已無知而不神矣此理之易見者也乃謂儒道無
無無空何也此説出於横渠不足為㨿葢横渠見道亦
未真也老氏謂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悞矣横渠力辨
其失及自為説則謂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其聚其散變
化之客形耳客形有也生於無形此與老氏有生於無
者何異是無異同浴而譏祼裎也釋氏猶知形神有無
之分過於横渠特未精耳 太虛太極隂陽有無之義
已具於前不復再論但源頭所見各異故其説遂不相
入耳愚以元氣未分之前形氣神冲然皆具且以天有
定體安得不謂之有不謂之實柏齋以天為神為風皆
不可見安得不謂之無不謂之空今以其實言之天果
有體邪果止於清氣邪逺不可見故無所取證耳若謂
天地水火本然之體皆自太虛種子而出道體豈不實
乎豈不有乎柏齋謂儒道有無有空不過以天為神遂
因而誤之如此且夫天包地外二氣洞徹萬有莫不藉
之以生藉之以神藉之以性反其形壊氣散而神性乃
滅豈非生於本有乎柏齋以愚之論出於横渠與老氏
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不異不惟不知愚及老氏亦不
知矣老氏謂萬物生於有謂形氣相禪者有生於無謂
形氣之始本無也愚則以為萬有皆具於元氣之始故
曰儒之道本實本有無無也無空也柏齋乃取釋氏猶
知形神有無之分愚以為柏齋酷嗜仙佛受病之源矣
五行生成之數誠妄矣有水火而後有土之説則亦
未也天地水火造化本體皆非有所待而後生也木金
則生於水火土相交之後正䝉一叚論此甚好但中間
各有天機存焉天神無形人不能見故論者皆遺之此
可笑也浚川所見髙過於函谷函谷所見多無一定細
觀之自見今不暇與辨也嘉靖甲午十月晦日書於柏
齋私居 柏齋謂天地水火造化本體皆非有所待而
後生愚則以為四者皆自元氣變化出來未甞無所侍
者也天者氣化之總物包羅萬有而神者也天體成則
氣化屬之天矣故日月之精交相變化而水火生矣觀
夫燧取火於日方諸取水於月可測矣土者水之浮滓
得火而結凝者觀海中浮沫久而為石可測矣金石草
木水火土之化也雖有精粗先後之殊皆出自元氣之
種謂地與天與水火一時並生均為造化本體愚竊以
為非然矣老氏謂有生於無周子謂無極而太極太極
生二五横渠謂太虛無形生天地糟粕所見大略相同
但老氏周子猶謂神生形無生有横渠則謂虛與形止
由氣之聚散無神形有無之分又不同也予竊謂論道
體者易象為至老子周子次之横渠為下葢以其不知
神形之分也 神形之分魂升而魄降也古今儒者孰
不知之今謂老子周子知之横渠不知豈不寃哉大抵
老氏周子不以氣為主誠以為無矣與柏齋以神為無
同義與横渠氣之為物散入無形適得吾體大相懸絶
夫同道相賢殊軌異趨柏齋又安能以横渠為然嗟乎
以造化本體為空為無此古今之大迷雖後儒扶正濓
溪無極之㫖曰無聲無臭實造化之樞紐品彚之根抵
亦不明言何物主之豈非談虛説空乎但形神之分能
知隂陽果不相離則升而上者氣之精也降而下者氣
之跡也精則為神為生為明靈跡則為形為死為糟粕
神之氣終散歸於太虛不滅息也形之氣亦化歸於太
虛為腐臭也則造化本體安得不謂之有安得不謂之
實老釋之所謂有無有空者可以不攻而自破世儒謂
理能生氣者可以三思而自得矣望柏齋以意逆志除
去葛藤舊見當自契合 地上虛空處皆天天氣可謂
聚矣是豈有形而可見乎天變為風風之猛者排山倒
海氣之聚益顯矣謂之離明得施有形可見得乎故曰
陽為神無聚散之迹終不可見而張子之論未至也予
初著管見多引而不發葢望同志深思而自得之也忽
而不察者皆是矣因復引而伸之然不能盡言也其餘
則尙有望於世之君子焉甲午冬至前三日書 地上
虛空謂之皆氣則可謂之皆天則不可天自有體觀星
象河漢確然不移可以測知且天運於外無一息停虛
空之氣未甞隨轉謂地上皆天恐非至論矣風之猛者
排山倒海謂氣之動則可謂氣之聚則不可夫氣之動
由力排之也力之排由激致之也激之所自天機運之
也此可以論風矣謂天運成風則可謂天即風則不可
氣雖無形可見却是實有之物口可以吸而入手可以
揺而得非虛寂空㝠無所索取者世儒𩔖以氣體為無
悞矣愚謂學者必識氣本然後可以論造化不然頭惱
既差難與論其餘矣 隂陽不測之謂神地有何不測
而謂之神邪若謂地之靈變此是天之藏於地者耳非
地之本體也 柏齋曰隂陽不測之謂神地有何不測
而謂之神愚則以為後坤發育羣品載生山川藴靈雷
雨交作謂地不神恐不可得又曰地有靈變此天藏於
地者非地本體若然則地特一大死物矣可乎愚則以
為萬物各有禀受各正性命其氣雖出於天其神即為
已有地有地之神人有人之神物有物之神謂地不神
則人物之氣亦天之氣謂人物不能自神可乎此當再
論 張子謂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其聚其散變化之客
形形生於無形此與老子有生於無之説何異其實造
化之妙有者始終有無者始終無不可混也嗚呼世儒
惑於耳目之習熟久矣又何可以獨得之意强之哉後
世有楊子者自相信矣 愚甞謂天地水火萬物皆從
元氣而化葢由元氣本體具有此種故能化出天地水
火萬物如氣中有蒸而能動者即陽即火有濕而能静
者即隂即水道體安得不謂之有且非濕則蒸無附非
蒸則濕不化二者相須而有欲離之不可得者但變化
所得有偏盛者甞主之其實隂陽未甞相離也其在萬
物之生亦未甞有隂而無陽有陽而無隂也觀水火隂
陽未甞相離可知矣故愚謂天地水火萬物皆生於有
無無也無空也其無而空者即横渠之所謂客形耳非
元氣本體之妙也今柏齋謂神為無形為有且云有者
始終有無者始終無所見從頭差異如此安得强而同
之柏齋又云後世有楊子雲自能相信愚亦以為俟諸
後聖必能辯之
明儒學案卷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