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學案
明儒學案
欽定四庫全書
明儒學案卷六十
餘姚 黃宗羲 撰
東林學案三
主事顧涇凡先生允成
顧允成字季時别號涇凡兄則涇陽先生也與涇陽同
遊薛方山之門萬厯癸未舉禮部丙戍廷對指切時事
以寵鄭貴妃任奄寺為言讀卷官大理何源曰此生作
何語真堪鎖㮄矣御史房寰劾海忠介先生與諸壽賢
彭遵古合疏數寰七罪奉㫖削籍久之起南康府敎授
丁憂服闋再起保定府敎授歴國子監博士禮部主事
詔皇太子與兩皇子並封為王先生又與岳元聲張納
陛上疏極諫責備婁東已而趙忠毅掌計盡黜政府之
私人婁東欲去忠毅授意給事中劉道隆謂拾遺司屬
不宜留用因而忠毅革籍太宰求去先生又與于孔兼
賈岩薛敷敎張納陛抗疏犯政府皆謫外任先生判光
州是時政府大意在遏抑建言諸臣尤遏抑非臺省而
建言者先生上書座師許國反覆當世但阿諛熟軟奔
競交結之為務不知名節行檢之可貴聖怒可攖宰執
難犯言路之人襲杜欽谷永附外戚而專攻上身之故
智以是而禁人之言猶為言路不塞哉布衣翟從先為
李見羅誦寃進唐曙臺禮經先生皆代為疏草惟恐其
不成人之美也光州告假歸十有四年所積俸近千金
巡撫檄致之先生不受丁未五月卒年五十四平生所
深惡者鄉愿道學謂此一種人占盡世間便宜直將弑
父與君種子暗佈人心學問須從狂狷起脚然後能從
中行歇脚近日之好為中行而每每墮入鄉愿窩臼者
只因起脚時便要做歇脚事也鄒忠介晚年論學喜通
融而輕節義先生規之曰夫假節義乃血氣也真節義
即義理也血氣之怒不可有義理之怒不可無義理之
節氣不可亢之而使驕亦不可抑之而使餒以義理而
誤認為血氣則浩然之氣且無事養矣近世鄉愿道學
往往借此等議論以銷鑠吾人之真元而遂其同流合
汙之志其言最高其言最逺一日喟然而嘆涇陽曰何
嘆也曰吾嘆夫今之講學者恁是天分地陷他也不管
只管講學耳涇陽曰然則所講何事曰在縉紳只明哲
保身一句在布衣只傳食諸侯一句涇陽為之慨然涇
陽嘗問先生工夫先生曰上不從元妙門討入路下不
從方便門討出路涇陽曰須要認得自家先生曰妄意
欲作天下第一等人性頗近狂然自反尚自硜硜窩臼
情又近狷竊恐兩頭不著涇陽曰如此不為中行不可
得矣先生曰撿㸃病痛只是一個麄字所以去中行彌
逺涇陽曰此是好消息麄是真色狂狷原是麄中行中
行只是細狂狷練麄入細細亦真矣先生曰麄之為害
亦正不小猶幸自覺得今但密密磨洗更無他説涇陽
曰尚有説在性近狷還是習性情近狂還是習情若論
真性情兩者何有於此叅取明白方認得自家既認得
自家一切病痛都是村魔野祟不敢現形於白日之下
矣先生遲疑者久之而後曰豁然矣譬如欲入京師水
則具舟楫陸則備輿馬徑向前去無不到者其間倘有
阻滯則須耐心料理若因此便生懊惱且以為舟楫輿
馬之罪欲思退轉别尋方便豈不大誤涇陽曰如是如
是先生嘗曰吾輩一發念一出言一舉事須要太極上
著脚若只跟陰陽五行走便不濟事有疑其拘者語之
曰大本大原見得透把得住自然四通八達誰能拘之
若於此糊塗便要通融和會幾何不堕坑落塹喪失性
命故先生見義必為皆從性命中流出沈繼山稱為義
理中之鎮惡文章中之辟邪洵不虛也
小辨齋劄記學者須在暗地裡牢守界限不可向的然
處鋪張局面 逆詐億不信五字入人膏肓所謂殺機
也億逆得中自家的心腸亦與那人一般億逆得不中
那人的心腸勝自己多矣 人心惟危王少湖曰危之
一字是常明燈一息不危即堕落矣 朱子嘗曰孟子
一生費盡心力只破得枉尺直尋四字今日講學家只
成就枉尺直尋四字愚亦曰孟子一生費盡心力只破
得無善無惡四字今日講學家只成就無善無惡四字
三代而下只是鄉愿一班人名利兼収便宜受用雖
不犯乎弑君弑父而自為忒重實埋下弑父弑君種子
無善無惡本病只是一個空字末病只是一個混字
故始也見為無一之可有究也且無一不可有始也等
善於惡究也且混惡於善其至善也乃其所以為至惡
也 離九三曰日昃之離不鼓缶而歌則大耋之嗟凶
歌為樂生者也嗟為憂生者也言人情憂樂只在軀殻
上起念不如此則如彼不知人生世間如日昃之離有
幾多時即何為靠這裡尋個憂樂凶之道也 自三代
以後其為中國財用之蠧者莫甚於佛老莫甚於黃河
一則以有用之金塗無用之像一則以有限之財填無
限之壑此所謂殺機也 發與未發就喜怒哀樂説道
不可須臾離何言發未發也程子曰寂然不動感而遂
通此言人分上事若論道則萬物皆具更不説感與未
感最為的當 炎祚之促小人促之也善𩔖之殃小人
殃之也紹聖之紛更小人紛更之也今不歸罪於小人
而反歸罪於君子是君子既不得志於當時之私人而
仍不得志於後世之公論為小人者不惟愚弄其一時
仍幷後世而愚之也審如其言則將曰比干激而亡商
龍逢激而亡夏孔子一矯而春秋遂流為戰國孟子與
蘇秦張儀分為三黨而戰國遂吞於吕秦其亦何辭矣
(以下論/學書) 南皐最不喜人以氣節相目僕問其故似以
節義為血氣也夫假節義乃血氣也真節義即理義也
血氣之怒不可有理義之怒不可無理義之氣節不可
亢之而使驕亦不可抑之而使餒以義理而誤認為血
氣則浩然之氣且無事養矣近世鄉愿道學往往借此
等議論以消鑠吾人之真元而遂其同流合汙之志其
言最高其害最逺 心學之弊固莫甚於今日然以大
學而論所謂如見肺肝者也何嘗欺得人來却是小人
自欺其心耳此心蠧也非心學也若因此便諱言心學
是輕以心學與小人也咸九四不言心而彖曰感人心
則咸其心之義也艮六四不言心而象曰思不出其位
則艮其心之義也其曰貞吉則道心之謂曰憧憧則人
心之謂也艮其身亦猶大學之揭修身葢心在其中矣
何諱言心之有乃曰心意可匿身則難藏其不本正心
誠意而本修身殆有精義不免穿鑿附會矣 足下近
言調攝血氣喜怒不著自有調理此知足下心得之深
直透未發前氣象即六經且為註脚矣但恐此意習慣
將來任心太過不無走作其害非細足下必曰聖賢之
學心學也吾任吾心何走作之有不知道心可任也不
可任也道心難明人心易惑弟近來只認得六經義理
親切句句是開發我道心句句是喚醒我人心處學問
不從此入斷非真學問經濟不從此出斷非真經濟(與/彭)
(旦/陽) 陽明提良知是虛而實見羅提修身是實而虛兩
者是水中月鏡中花妙處可悟而不可言所謂會得時
活潑潑地會不得只是弄精魂 昔之為小人者口堯
舜而身盜跖今之為小人者身盜跖而罵堯舜 名根
二字真學者痼疾然吾輩見得是處得做且做若每事
將此個題目光光抹煞何處開得口轉得身也 根原
枝委總是一般大趨既正起處既真信目所視信口所
哦頭頭是道不必太生分别 平生左見怕言中字以
為我輩學問須從狂狷起脚然後能從中行歇脚凡近
世之好為中行而每每墮入鄉愿窩臼者只因起脚時
便要做歇脚事也
太常史玉池先生孟麟
史孟麟字際明號玉池常州宜興人萬厯癸未進士官
至太常寺少卿三王並封㫖下先生作問答上奏乙卯
張差之變請立皇太孫詔降五級調外任先生師事涇
陽因一時之弊故好談工夫夫求識本體即是工夫無
工夫而言本體只是想像卜度而已非真本體也即謂
先生之言是談本體可也陽明言無善無惡心之體先
生作性善説闢之夫無善無惡心之體原與性無善無
不善之意不同性以理言理無不善安得云無心以氣
言氣之動有善有不善而當其藏體於寂之時獨知湛
然而已安得謂之有善有惡乎其時楊晉菴頗得其解
移書先生謂錯會陽明之意是也獨怪陽明門下解之
者曰無善無惡斯為至善亦竟以無善無惡屬之於性
真索解而人不得矣
史玉池論學今時講學主敎者率以當下指㸃學人此
是最親切語及叩其所以却説飢來喫飯困來眠都是
自自然然的全不費工夫見學者用工夫便説本體原
不如此却一味任其自然任情從欲去了是當下反是
陷人的深坑不知本體工夫分不開的有本體自有工
夫無工夫即無本體試看樊遲問仁是向夫子求本體
夫子却敎他做工夫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凡是人
於日月間那個離得居處執事與人境界故居處時便
恭執事時便敬與人時便忠此本體即工夫學者求仁
居處而恭仁就在居處執事而敬仁就在執事與人而
忠仁就在與人此工夫即本體是仁與恭敬忠原是一
體如何分得開此方是真當下方是真自然若飢食困
眠禽獸都是這等的以此為當下却便同於禽獸這不
是陷人的深坑且當下全要在闗頭上得力今人當居
常處順時也能恭敬自持也能推誠相與及到利害的
闗頭榮辱的闗頭毁譽的闗頭生死的闗頭便都差了
則平常恭敬忠都不是真工夫不用真工夫却没有真
本體故夫子指㸃不處不去的仁體却從富貴貧賤闗
頭孟子指㸃不受不屑的本心却從得生失死闗頭故
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威武不屈造次顛沛必於是舍生
取義殺身成仁都是闗頭時的當下此時能不走作纔
是真工夫纔是真本體纔是真自然纔是真當下往李
卓吾講心學於白門全以當下自然指㸃後學説個個
人都是見見成成的聖人聞有忠孝節義之人却云都
是做出來的本體原無此忠孝節義學人喜其便利趨
之若狂後至春明門外被人論了纔去拿他便手忙脚
亂却一刀自刎此是殺身成仁否此是舍生取義否自
家且如此何况學人故當下本是學人下手工夫差認
了却是陷人深坑不可不猛省也 言心學者率以何
思何慮為悟境葢以孩提知能不學不慮聖人中得不
思不勉一落思慮便非本體豈不是徹上語不知人心
有見成的良知天下無見成聖人聖人中得原是孩提
愛敬孩提知能到不得聖人中得故孩提知能譬如礦
金聖人中得譬如精金這精金何嘗有分毫加於礦金
之初那礦金要到那精金須用許多淘洗鍛錬工夫不
然脱不得泥沙土石故不思不勉只説個見成聖人非
所為聖人也 問告子之勿求亦有根歟曰有外義故
也夫義與氣一流而出求氣即集義也告子外視乎義
夫且以義為障矣何求焉 理氣合而為心孟子以義
為心集義而氣自充氣充而心自慊則心以自慊而不
動告子第以氣為心而離義以守氣則定氣所以定心
心亦以能定而不動 夫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
吾其性天下有性外之氣乎故浩然之氣即吾心之道
義不可得而二之也吾身體充之氣即塞天地之氣亦
不可得而二之也故行有不得之心告子不能異孟子
焉天命之性也孟直以養之則不愧不怍之真即高明
博厚之體而體充之氣浩然塞天地之氣矣告子逆而
制之固不以蹶趨之氣動心亦不以道義之氣慊心則
氣非塞天地之氣而體充之氣矣故告子守在氣者也
孟子守在義者也孟子之於義根心而生是以心為主
者也告子之於義縁物而見是以物為主者也義無内
外縁物以為義則内外分為兩截義自義心自心始猶
覺其遺用而得體究則幷其體而忘之矣譬之水然孟
子之心若清水之常流而告子之心則止水之能清耳
始而澄之止水之清易而流水之清難至於後而流水
之清者常清止水之清者臭敗矣 釋氏不思善不思
惡是汝本來面目則告子性無善外義之根宗也其曰
心生心死心死心生死心之法則告子之勿求也其曰
一超直入如來地超入之頓則告子之助長也 問格
物曰各人真實用功便見 宋之道學在節義之中今
之道學在節義之外 天下有君子有小人君子在位
其不能容小人宜也至於幷常人而亦不能容焉彼且
退而附於小人而君子窮矣小人在位其不能容君子
宜也至於幷常人而亦不能容焉彼且退而附於君子
而小人窮矣 古人以心為嚴師又以師心自用為大
戒於此叅得分明當有會處
職方劉静之先生永澄
劉永澄字静之揚州寳應人八嵗讀正氣歌衣帶贊即
立文公位朝夕拜之年十九舉於鄉飲酒有妓不往登
萬厯辛丑進士第授順天學敎授北方稱為淮南夫子
遷國子學正雷震郊壇先生上疏災異求直言自漢唐
宋及祖宗未有改也往萬安劉吉惡人言災異鄒汝愚
一疏炳烈千古今者一切報罷塞諤諤之門務容容之
福傳之史册尚謂朝廷有人乎滿考將遷先生喟然嘆
曰陽城為國子師斥諸生三年不省親者况身為國子
師乎遂歸杜門讀書壬子起職方主事未上而卒年三
十七先生與東林諸君子為性命之交高忠憲曰静之
官不過七品其志以為天下事莫非吾事若何而聖賢
吾君若何而聖賢吾相若何而聖賢吾百司庶職年不
及强仕而其志以為千古事莫非吾事生前吾者若何
揚揭之生當吾者若何左右之生後吾者若何矜式之
先師劉忠端曰静之尚論千古得失嘗曰古人往矣豈
知千載而下被静之檢㸃破綻出來安知千載後又無
檢㸃静之者其刻厲自任如此大概先生天性過於學
問故其疾惡之嚴真如以利刃齒腐朽也
劉静之緒言今有人焉矜矜於簞食豆羮之義木頭竹
屑之能至於攖小人之忌觸當世之網而上闗國是下
闗清議者則惟恐犯手撩鬚百不一發雖事任在躬亦
不過調停兩家以為持平之體此其意何為哉得失之
念重耳 巧宦之法大率趨承當路不可稍失其意雖
已之吏胥亦不肯稍失其意葢知吏胥亦能操吾之短
長也清夜自思此一種是何等心事豈可使人知 物
來順應順者順乎天理也非順乎人情也 三代而上
黑白自分是非自明故曰王道蕩蕩王道平平後世以
是為非指醉為醒倒置已極君子欲救其弊不得不矯
枉葢以不平求平正深於平者也 有一等自是的人
動曰吾求信心不知所信者果本心乎抑習心乎 假
善之人事事可飾聖賢之迹只逢著忤時抗俗的事便
不肯做不是畏禍便怕損名其心總是一團私意故耳
謙謙自牧由由與偕在醜不争臨財無茍此居鄉之
利也耳習瑣尾之談目習徴逐之行以不分黑白為渾
融以不悖時情為忠厚此居鄉之害也夫惡人不可為
矣庸人又豈可為乎惡人不當交矣庸人又豈足交乎
尋常之人慣苛責君子而寛貸小人非君子仇而小
人暱也君子所圖者大則所遺者細世人只檢㸃細處
故多疵耳小人所逆者理則所便者情世人只知較量
情分故多恕耳 愛人則加諸膝惡人則隕諸淵此譏
刺語其實愛惡之道無如此大學如好好色如惡惡臭
好好色之心何啻加膝乎惡惡臭之心何啻隕淵乎聖
賢只在好惡前討分曉不在好惡時持兩端如慮好惡
未必的當好不敢到十分好惡不敢到十分惡則子莫
之中鄉愿之善耳 與君子交者君子也小人交者小
人也君子可交小人亦可交者鄉人也鄉人之好君子
也不甚其惡小人也亦不甚其用情在好惡之間故其
立身也亦在君子小人之間天下君子少小人亦少而
鄉人最多小人害在一身鄉人害在風俗 李卓吾曰
有利於己而欲時時囑托公事則稱引萬物一體之説
有害於己而欲逺怨避嫌則稱引明哲保身之説使君
相燭其奸不許囑託不許逺嫌避害又不許稱引則道
學之情窮矣 如愛己之心愛人先儒必歸之窮理正
心如治己之心而治人先儒必以强於自治為本葢未
能窮理正心則吾之愛惡取舍未必得正而推己及物
亦必不得其當然未能强於自治則是以不正之身為
標的將使天下之人皆如吾之不正而淪胥以陷 説
心説性説元説妙總是口頭禪只把孟子集義二字較
勘身心一日之内一事之間有多少不合義處有多少
不慊於心處事事檢㸃不義之端漸漸難入而天理之
本體漸漸歸復浩然之氣不充於天地之間者鮮矣
學正薛元臺先生敷敎
薛敷敎字以身號元臺常之武進人方山薛應旂之孫
也年十五為諸生海忠介以忠義許之登萬厯己丑進
士第南道御史王藩臣劾巡撫周繼不白掌憲耿廷向
吴時來相繼論列先生言是欲為執政箝天下也言官
風聞言事從古皆然若必闗白長官設使談劾長官更
須闗白乎二三輔臣故峻諸司共繩庻采憲臣輙為逢
迎自喪生平竊所不取疏奏當路大恚主考許國以貢
舉非人自劾奉㫖囘籍省過壬辰起鳯翔敎授尋遷國
子助敎有詔並封三王上疏力争又寓書責備婁江事
遂得寢未幾趙忠毅佐孫清簡京察盡出當路之私人
内閣張洪陽王元馭憤甚給事中劉道隆承風旨以争
拾遺䥴忠毅三秩先生復與于孔兼陳泰來賈巖顧允
成張納陛合疏言考功無罪内閣益憤盡奪六君子官
而先生得光州學正丁母憂遂不復出甲辰顧涇陽修
復東林書院聚徒講學先生實左右之作真正銘以勉
同志曰學尚乎真真則可久學尚乎正正則可守真而
不正所見皆茍正而不真終非己有君親忠孝兄弟恭
友提身以亷處衆以厚良朋切劘要於白首鄉里謗怨
莫之出口毋謂冥冥内省滋疚毋謂瑣瑣細行匪偶讀
書學道係所禀受精神有餘窮元極趣智識寡昩秉哲
省咎殊途同歸勞逸難狃世我用兮不薄五斗世不我
用徜徉五柳無貴無賤無榮無朽殞節逢時今生諒否
必真必正夙所自剖寄語同心各慎厥後年五十九而
卒先生持身孤峻筮仕以來未嘗受人一饋垢衣糲食
處之泰然舍車而徒隨行一蒼頭而已執喪不飲酒食
肉服闋遂不食肉故其言曰脚根站定眼界放開静躁
濃淡間正人鬼分胎處又曰道徳功名文章氣節自介
然無欲始又曰學茍不窺性靈任是皎皎不汙終歸一
節但世風衰㣲不憂著節太竒而憂混同一色託天道
無名以濟其私則中庸之説誣之也嘗有詩曰百年吾
取與留作後人箴其自待不薄如此賦性慈祥蠕動不
忍傷害俗客傖父亦無厭色然疾惡甚嚴有毁其知交
葉園適者先生從稠人中奮臂而起自後其人所在先
生必避去終身不與一見也
侍郎葉園適先生茂才
葉茂才字叅之號園適無錫人也萬厯己丑進士授刑
部主事以便養改南京工部𣙜税蕪闗除雙港之禁商
人德之歴吏禮二部郎尚寳司丞少卿南大理寺丞卧
病居半壬子陞南太僕寺少卿黨論方興抗疏以劾四
明崑宣小人遂集矢於先生先生言臣戅直無黨何分
彼此孤立寡援何心求勝内省不疚何慮夾攻雞肋一
官何難勇退遂歸天啟初起用遷太僕寺卿甲子擢南
京工部右侍郎履任三月先幾引去故免遭削奪崇禎
辛未卒年七十二先生在東林會中於喁無間而晰理
論事不厭相持終不肯作一違心語忠憲歿先生狀之
其學之深㣲使讀者怳然有入頭處又喜為詩以寓時
事云還宣侍講王昭素執易螭頭取象拈傷經筵之不
舉也云三黨存亡宗社計片言曲直咎休占刺門户也
云乾坤不毁只吾心哀毁書院也老屋布衣僩若寒畯
於忠憲何愧焉
孝亷許静餘先生世卿
許世卿字伯勲號静餘常州人萬厯乙酉舉於鄉放㮄
日與同志清談竟夕未嘗見其有喜色也揭安貧五戒
曰詭収田糧干謁官府借女結婚多納僮僕向人乞覔
省事五戒曰無故拜客輕赴酒席妄薦館賓替人稱貸
濫與義會有强之者輙指其壁曰此吾之息壤也一日
親串急贖金求援於先生先生鬻婢應之終不破干謁
戒也守令罕見其面歐陽東鳯請修郡志先生曰歐公
端人也為之一出東林之會高忠憲以前輩事之飲酒
吟詩終日不倦門屏落然不容一俗客嘗曰和風未學
油油惠清節寧希望望夷勑其子曰人何可不學但口
不説欺心話身不做欺心事出無慚朋友入無慚妻子
方可名學人耳疾革謂某逋未償某施未報某劵未還
言畢而逝
耿庭懐先生橘
耿橘字庭懷北直河間人不詳其所至官知常熟時值
東林講席方盛復虞山書院請涇陽主敎太守李右諫
御史左宗郢先後聚講於書院太守言大德小德俱在
主宰處看天地間只有一個主宰元神渾淪大德也五
官百體無一不在渾淪之内無一不有條理之殊小德
也小德即渾淪之條理大德即條理之渾淪不可分析
御史言從來為學無一定的方子但要各人自用得著
的便是學問只在人自肯尋求求來求去必有入處須
是自求得的方謂之自得自得的方受用得當時皆以
為名言涇陽既去先生身自主之先生之學頗近近溪
與東林㣲有不同其送方鳴秋謁周海門詩云孔宗曾
派亦難窮未悟如何輳得同慎獨其嚴四個字長途萬
里任君行人傳有道在東揚我意云何喜欲狂一葉扁
舟二千里幾聲嚶鳥在垂楊亦一證也
耿庭懐論學賢友不求所以生死之道而徒辯所以生
死之由不於見在當生求了畢欲於死後再生尋究竟
千言萬語只是落在一個輪迴深坑裡不見有超出底
意思千古只在今時迷了第決當下若云姑待是誣豪
傑賢友謂人生頴異必其前生叅悟之力結為慧根又
輕看了那生萬物的他既會生萬物便不會生一箇頴
異的人有一箇頴異的人便是前生叅悟來者則自古
及今只生了些愚癡鈍根而已是誣天地若謂自古及
今只是這些愚智在天地旋轉則初生愚智時是誰來
者况旋轉來智者必益智愚者亦漸智何乃今人不及
古人逺甚是誣聖賢賢友又問死後光景作何狀死者
必有一著落處為家余却問賢友見今光景作何狀目
前著落豈無家如徒以耳目手足飲食男女喚作生時
光景宜乎其復求死後之光景也况以生為客為寄而
以死為歸為家則生不如死矣是誣生死葢佛氏輪迴
之敎原為超出生死而設再生之説乃其徒敗壊家風
的説話何故信之深勿論儒道禪已荒矣(答邵濓輪迴/生死問下二)
(條/同) 夫所謂漫天漫地亘古亘今者是何物天地古今
尚在此内而此必欲附麗一物乎所謂神理綿綿與天
地同久者亦必有神理之真體而曰附麗則獨往獨來
者果安在也不隨生存果附麗於生乎不隨死亡猶有
所附麗乎生而附麗於生是待生而存也死而必再生
以求所附麗是隨死而亡也待死而存生已死矣隨死
而亡焉能再生 今之頭腹手足耳目鼻口塊然而具
者是生耶生者活也喜笑瑳然啼哭愴然周旋運轉惺
然而有覺者乃謂之生一旦喜冺啼銷運止覺滅雖頭
腹手足耳目鼻口之仍在則謂之死故生死形也形生
形死總謂之形而形豈道乎哉道也者形而上之物也
形而上也者超乎生死之外之謂也生死是形不是道
道非形即非生死既已非生死矣果且有生死乎哉既
已無生死矣果且有附麗乎哉既已無附麗矣果不可
朝聞而夕死乎哉生死了不相干朝夕於我何與味賢
友所謂附麗云者似指今之頭腹手足耳目鼻口塊然
之物所謂漫天漫地亘古亘今神理綿綿不隨生存死
亡云者似指今之瑳然愴然惺然之物徇生而為生執
有而為知何謂知生生之不知何謂知死生死之不知
何謂知道正恐賢友所以發願再生者亦不在了此公
案而在貪此形生也欲不貪生非知生不可欲知生非
知道不可知道則知吾與賢友今日雖生而實有一箇
未嘗生者在這裡這裡方喚做漫天漫地亘古亘今神
理綿綿不隨生存死亡的真體也 自其未發者而觀
之行於喜怒哀樂之中而超於喜怒哀樂之外獨往獨
來不可名狀强名曰中明道曰且喚做中是也自其發
而中節也觀之混乎可喜可怒可哀可樂之場而合乎
共喜共怒共哀共樂之心應用無滯如水通流故謂之
和也中庸大段只是費隱顯㣲有無六字六字根柢只
一性字費可見而隱不可見顯可見而㣲不可見有可
見而無不可見隱㣲無未發也費顯有發而中節也隱
即之費中而在㣲即之顯時而在無即之有者而在未
發即之發而中節者而在體用一原也非隱孰為費非
㣲孰為顯非無孰為有非未發而孰為發而中節一以
貫之也費即是隱顯即是㣲有即是無發而中節即是
未發下學上達也學者徒於喜怒哀樂上求和而不於
喜怒哀樂上求中徇迹遺心矣不於有喜有怒有哀有
樂時認未發之真體欲於無喜無怒無哀無樂時觀未
發之氣象離形求神矣吾故曰喜怒哀樂情也中和性
也費隱顯㣲有無一性也(答中/和問) 獨無色故覩不得無
聲故聞不得睹不得聞不得却有一箇獨體在非謂不
睹不聞之時是獨也獨體本自惺惺本自寂寂而却有
不惺惺不寂寂之物欲獨體本自無起本自無滅而却
有常起常滅之人心這裡所以用著戒慎恐懼四箇字
能於惺惺寂寂中持此四箇字而後不惺惺不寂寂之
物欲可滅能於無起無滅中持此四箇字而後常起常
滅之人心可除此是有著落的工夫所謂本體上作工
夫者是也(答陽/衡) 荀子曰養心莫善於誠周子曰荀子
原不識誠既誠矣心安用養耶到得心不用養處方是
誠(答歸/紹隆) 下學上達原是一理天地間無不下即無不
上若以親親長長為下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
為上則不可天下平亦是下親親長長亦是上只在悟
不悟之間下學可以言傳上達必由心悟(二條/同上) 這箇
德性却莫於杳冥怳忽裡覓就是這箇禮而已中庸一
書全於費處見隱 求心所在不若求心所不在大學
心不在焉此四字是㸃化學人的靈丹身有所憤&KR1264;四
句是鍜鍊學人的鼎鑊葢四者實出於身而役乎心心
何以有不在在乎四者之中為形骸所役而不自知爾
如今日口受味目受色耳受聲鼻受臭四肢受安逸欣
羡求取能盡無乎但有一絲心便不在不在者非不在
腔子裡之謂也倒是這腔子裡成了一塊味色聲臭安
逸美衣廣屋肥田佳園貴顯世路名高的閙場此心受
役於閙場之内而不自知故曰不在也(答童子徐嶙/問心在何處)
自性是頭腦自性上起念是真念念上改過是真改過
但要賢友認得自性而已一切言行無差無錯處皆性
之用也而必有其體假若散而無體則亦蕩而無用矣
認得此體自然認得此用念亦用也而於體為近從本
體上發念從念上省改少有差錯即便轉來總是本體
上工夫從本體發念即是本體從念上轉來即轉即是
本體一念離了本體一念即成差錯一轉不到本體即
千轉都無實益文過怙終遂成大錯皆起於轉之逺也
此無他離了本體便屬形體一著形體便落惡道毫釐
千里端在於此(答葉/文奎) 秋問喜怒哀樂未發氣象何如
師反詰之對曰衆人之情憧憧擾擾安得未發意者養
成之後乎師曰中即性也必待養成而後為中然則衆
人無中遂無性乎秋以至善為對師曰喜怒哀樂終日
離他不得豈爾終日間通無此中不自反求牽合附會
益見支離秋被逼迫通身流汗忽聞蟬聲因省曰此聲
之入吾何以受之而知為蟬也聲寂矣知何以不隨之
而去也乃對曰意者吾身中目能視耳能聽鼻能嗅口
能言其中有主之而不著於此者是謂中乎師首肯曰
近之矣從此體驗亦得秋又曰意者君子而時中無時
不有無方可執無處不滿見得此中則天地位萬物育
天下歸仁直在眼前乎師舉手曰可矣可矣由此以進
聖人不難學矣曰然則可以把持乎師曰爾不把持彼
從何處去秋曰然則何以用功師曰離天地萬物不得
日從此處用功而位育自在其中最要𦂳處在内省不
疚無惡於志秋於是怡然順適判然氷解(方鳴秋/問答) 立
敎湏名至善修學本自無為要知真性是我明明天命
為誰不離喜怒哀樂超然獨抱圓規有耳誰能聴得有
眼窅焉難窺本來巍巍堂堂古今一毫無虧動中漠然
不動生生化化無遺謾道一切中節一切本無追隨但
要自明自覺三德五道不囘三德五道由一從君開眼
伸眉但能此中不疚天地萬物皆歸(朂方/鳴秋)
光禄劉本孺先生元珍
劉元珍字伯先别號本孺武進人萬厯乙未進士歴官
禮部兵部郎乙已大計四明庇其私人盡復臺省之黜
者察疏留中人心憤甚不敢發先生抗疏刺其奸削籍
歸而四明亦罷庚申起光禄寺少卿時遼藩初没贊畫
劉國縉擁衆欲從登萊南濟先生謂國縉為寧逺義兒
扶同賣國今又竄處内地意欲何為國縉遂以不振未
幾卒官年五十一先生家居講學錢啟新為同善會表
章節義優恤鰥寡以先生為主有言非林下人所宜者
先生痌瘝一體如救頭目惡問其宜不宜也先生每以
子路自任不使惡言入於東林講論稍渉附會輙正色
斥之曰毋亂我宗旨聞謗講學者曰彼訾吾黨好名以
為口實其實彼之不好名乃專為決裂名敎地也疾小
人不欲見茍其在側喉間輒如物梗必吐之而後已當
東林為天下彈射先生謂高宗憲曰此吾輩入火時也
無令其成色有減斯可矣
明儒學案卷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