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林列傳
東林列傳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一
江隂 陳鼎 撰
宋
楊時傳(本宋史/)
楊時字中立南劍將樂人幼穎異能屬文稍長潛心經
史熙寧九年中進士第時河南程顥與弟頤講孔孟絶
學於熙豐之際河洛之士翕然師之時調官不赴以師
禮見顥於潁昌相得甚歡其歸也顥目送之曰吾道南
矣四年而顥死時聞之設位哭寢門而以書赴告同學
者至是又見程頤於洛時蓋年四十矣一日見頤頤偶
瞑坐時與游酢侍立不去頤旣覺則門外雪深一尺矣
闗西張載嘗著西銘二程深推服之時疑其近於兼愛
與其師頤辯論往復聞理一分殊之説始豁然無疑杜
門不仕者十年久之歴知瀏陽餘杭蕭山三縣皆有惠
政民思之不忘張舜民在諫垣薦之得荆州教授時安
於州縣未嘗求聞達而德望日重四方之士不遠千里
從之遊號曰龜山先生時天下多故有言於蔡京者以
為事至此必敗宜引舊德老成置諸左右庶幾猶可及
時宰是之㑹有使髙麗者國主問龜山安在使囘以聞
召為祕書郎遷著作郎及面對奏曰堯舜曰允執厥中
孟子曰湯執中洪範曰皇建其有極歴世聖人由斯道
也熙寧之初大臣文六藝之言以行其私祖宗之法紛
更殆盡元祐繼之盡復祖宗之舊熙寧之法一切廢革
至紹聖崇寧抑又甚焉凡元祐之政事著在令甲皆焚
之以滅其跡由是分為二黨縉紳之禍至今未殄臣願
明詔有司條具祖宗之法著為綱目有宜於今者舉而
行之當損益者損益之元祐熙豐姑置勿問一趨於中
而已朝廷方圖燕雲虚内事外時遂陳時政之弊且謂
燕雲之師宜退守内地以省轉輸之勞募邊民為弓弩
手以殺常勝軍之勢又言都城居四達之衢無高山巨
浸以為阻衞士人懷異心緩急不可倚仗執政不能用
登對立陳君臣警戒正在無虞之時乞為宣和㑹計錄
以周知天下財物出入之數徽宗首肯之除邇英殿説
書聞金人入攻謂執政曰今日事勢如積薪已然當自
奮勵以竦動觀聽若示以怯懦之形委靡不振則事去
矣昔汲黯在朝淮南寖謀論黯之才未必能過公孫𢎞
輩也特其直氣可以鎮壓姦雄之心爾朝廷威望弗振
使姦雄一以𢎞輩視之則無復可為也要害之地當嚴
為守備比至都城尚何及哉近邊州軍宜堅壁清野勿
與之戰使之自困若攻戰略地當遣援兵追襲使之腹
背受敵則可以制勝矣且謂今日之事當以收人心為
先人心不附雖有髙城深池堅甲利兵不足恃也免夫
之役毒被海内京城聚斂東南花石其害尤甚前此蓋
嘗罷之詔墨未乾而花石供奉之舟已銜尾矣今雖復
申前令而禍根不除人誰信之欲致人和去此三者正
今日之先務也金人圍京城勤王之兵四集而莫相統
一時言唐九節度之師不立統帥雖李郭之善用兵猶
不免敗衂今諸路烏合之衆臣謂當立統帥一號令示
紀律而後士卒始用命又言童貫為三路大帥敵人侵
疆棄軍而歸孥戮之有餘罪朝廷置之不問故梁方平
何灌皆相繼而遁當正典刑以為臣子不忠之戒童貫
握兵二十餘年覆軍殺將馴至今日比聞防城仍用閹
人覆車之轍不可復蹈疏上除右諫議大夫兼侍講敵
兵初退議者欲割三鎮以講和時極言其不可曰河朔
為朝廷重地而三鎮又河朔之要藩也自周世宗迄太
祖太宗百戰而後得之一旦棄之北庭使敵騎疾驅貫
吾腹心不數日可至京城今聞三鎮之民以死拒之三
鎮拒其前吾以重兵躡其後尚可為也若种師道劉光
世皆一時名將始至而未用乞召問方略疏上欽宗詔
出師而議者多持兩端時抗疏曰聞金人駐磁相破大
名刼擄驅掠無有紀極誓墨未乾而背不旋踵吾雖欲
專守和議不可得也夫越數千里之遠犯人國都危道
也彼見勤王之師四面而集亦懼而歸非愛我而不攻
朝廷割三鎮三十州之地與之是欲助冦而自攻也聞
肅王初與之約及河而返今挾之以往此敗盟之大者
臣竊謂朝廷宜以肅王為問責其敗盟必得肅王而後
已時太原圍閉數月而姚古擁兵逗留不進時上疏乞
誅古以肅軍政拔偏裨之可將者代之不報李綱之罷
太學生伏闕上書乞留綱與种師道軍民集者數十萬
朝廷欲防禁之吳敏乞用時以靖太學時得召對言諸
生伏闕紛紛忠於朝廷非有他意但擇老成有行誼者
為之長貳則將自定欽宗曰無逾於卿遂以時兼國子
祭酒首言三省政事所出六曹分治各有攸司今乃别
辟官屬新進少年未必賢於六曹長貳又言蔡京用事
二十餘年蠧國害民幾危宗社人所切齒而論其罪者
莫知其所本也蓋京以繼述神宗為名實挾王安石以
圖身利故推尊安石加以王爵配享孔子廟庭今日之
禍實安石有以啓之謹按安石挾管商之術飾六藝以
文姦言變亂祖宗法度當時司馬光已言其為害當見
於數十年之後今日之事若合符契其著為邪説以塗
學者耳目而故壞其心術者不可縷數姑即一二事明
之昔神宗嘗稱美漢文惜百金以罷露臺安石乃言陛
下若能以堯舜之道治天下雖竭天下以自奉不為過
守財之言非正理曾不知堯舜茅茨土階禹曰克儉於
家則竭天下以自奉者必非堯舜之道其後王黼以應
奉花石之事竭天下之力號為享上實安石有以倡之
也其釋鳬鷖守成之詩於末章則謂以道守成者役使
羣衆泰而不為驕宰制萬物費而不為侈孰弊弊然以
愛為事詩之所言正謂能持盈則神祇祖考安樂之而
無後艱爾自古釋之者未有泰而不為驕費而不為侈
之説也安石獨倡為此説以啓人主之侈心後蔡京輩
輕費妄用以侈靡為事安石邪説之害如此伏望追奪
王爵明詔中外毁去配享之像使邪説淫辭不為學者
之惑疏上安石遂降從祀之列士之習王氏學取科第
者已數十年不復知其非忽聞以為邪説議論紛然諫
官馮澥力主王氏上疏詆時㑹學官中有紛爭者有旨
學官並罷時亦罷祭酒時又言元祐黨籍中惟司馬光
一人獨褒顯而未及吕公著韓維范純仁吕大防安燾
輩建中初言官陳瓘已褒贈而未及鄒浩於是元祐諸
臣皆次第牽復尋四上章乞罷諌省除給事中辭乞致
仕除徽猷閣直學士提舉嵩山崇福宫時力辭直學士
之命改除徽猷閣待制提舉崇福宫陛辭猶上書乞選
將練兵為戰守之備髙宗即位除工部侍郎陛對言自
古聖賢之君未有不以典學為務除兼侍讀乞修建炎
㑹計錄乞恤勤王之兵乞寛假言者連章丐外以龍圖
閣直學士提舉杭州洞霄宫已而告老以本官致仕優
游林泉以著書講學為事卒年八十三諡文靖時在東
郡所交皆天下士先達陳瓘鄒浩皆以師禮事之暨渡
江東南學者推時為程氏正宗與胡安國往來講論尤
多時浮沈州縣四十有七年晚居諫省僅九十日凡所
論列皆切於世道而其大者則闢王氏經學排靖康和
議使邪説不作凡紹興初崇尚元祐學術而朱熹張栻
之學得程氏之正其源委脈絡皆出於時子迪力學通
經亦嘗師程頤云
外史氏曰龜山先生學本二程昔明道諫神宗以正心
窒欲為先伊川上書仁宗即以王道為心後事哲宗復
言習與知長化與心成無非欲正君也先生劾王氏一
疏引君於正道者其得之程氏之學深矣夫安石千古
以來叛道壞俗之罪人也先生起而闢之出其正學以
正君心而君正矣罷其配享燬其新經而士於斯正民
亦於斯正矣所謂正朝廷正百官正萬民者其先生之
正學乎此宋之所以不即亡而尚有偏安之茍延也非
先生之遺歟
羅從彦傳(本宋史/)
羅從彦字仲素南劒人以累舉恩為惠州博羅縣主簿
聞同郡楊時得河南程氏學慨然慕之及時為蕭山令
遂徒步往學焉時察之乃喜曰惟從彦可與言道於是
日益以親時弟子千餘人無及從彦者從彦初見時三
日即驚汗浹背曰不至是幾虚過一生矣嘗與時講易
至乾九四爻云伊川説甚善從彦即鬻田走洛見頤問
之頤反覆以告從彦謝曰聞之龜山具是矣乃歸卒業
沙縣陳淵楊時之壻也嘗詣從彦必竟日乃返謂人曰
自吾交仲素日聞所不聞奧學清節真南州之冠冕也
旣而築室山中絶意仕進終日端坐間謁時將溪上吟
咏而歸恒充然自得焉嘗采祖宗故事為遵堯錄靖康
中擬獻闕下㑹國難不果嘗與學者論治曰祖宗法度
不可廢德澤不可恃廢法度則變亂之事起恃德澤則
驕佚之心生自古德澤最厚莫若堯舜向使子孫可恃
則堯舜必傳其子法度之明莫如周向使子孫世守文
武成康之遺緒雖至今存可也又曰君子在朝則天下
必治蓋君子進則常有亂世之言使人主多憂而善心
生故治小人在朝則天下亂蓋小人進則常有治世之
言使人主多樂而怠心生故亂又曰天下之變不起于
四方而起於朝廷譬如人之傷氣則寒暑易侵木之傷
心則風雨易折故内有林甫之姦則外必有祿山之亂
内有盧杞之姦則外必有朱泚之叛其論士行曰周孔
之心使人明道學者果能明道則周孔之心深自得之
三代人才得周孔之心而明道者多故視死生去就如
寒暑晝夜之移而忠義行之者易至漢唐以經術古文
相尚而失周孔之心故經術自董生公孫𢎞倡之古文
自韓愈栁宗元啓之於是明道者寡故視死生去就如
萬鈞九鼎之重而忠義行之者難嗚呼學者所見自漢
唐喪矣又曰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為本正直則朝
廷無過失忠厚則天下無嗟怨一於正直而不忠厚則
漸入於刻一於忠厚而不正直則流入於懦其議論醇
正𩔖此朱熹謂龜山倡道東南士之游其門者甚衆然
潛思力行任重詣極如仲素一人而已紹興中卒學者
稱之為豫章先生淳祐間諡文質
外史氏曰先生不求聞達於世其經綸不少概見獨所
謂道德問學之淵源上承伊洛之正下開中興以後諸
儒之緒昭然於兩間也
喻樗傳(本宋史/)
喻樗字子才其先南昌人初愈藥仕梁位至安州刺史
武帝賜姓喻後徙嚴樗其十六世孫也少慕伊洛之學
中建炎三年進士第為人質直好議論趙鼎去樞筦居
常山樗往謁因諷之曰公之事上當使啓沃多而施行
少啓沃之際當使誠意多而語言少鼎竒之引為上客
鼎都督川陜荆襄辟樗為屬紹興初髙宗親征樗見鼎
曰六龍臨江兵氣百倍然公自度此舉果出萬全乎或
姑試一擲也鼎曰中國累年退避不振敵情益驕義不
可更屈故贊上行耳若事之濟否則非鼎所知也樗曰
然則當思歸路毋以賊遺君父憂鼎曰策安出樗曰張
德遠有重望居閩今莫若使其為江淮荆浙福建等路
宣撫使俾以諸道兵赴闕命下之日府庫軍旅錢榖皆
得專之宣撫來路即朝廷歸路也鼎曰諾於是入奏曰
今沿江經畫大計略定非得大臣相應援不可如張浚
人材陛下終棄之乎帝曰朕用之遂起浚知樞密院事
浚至執鼎手曰此行舉措皆合人心鼎笑曰子才之功
也樗於是往來鼎浚間多所裨益頃之以鼎薦授祕書
省正字兼史館校勘初金旣退師鼎浚相得懽甚人知
其將並相樗獨言二人宜且同在樞府他日趙退則張
繼之立事任人未甚相遠則氣脈長若同處相位萬有
一不合或當去位則必更張是賢者自相背戾矣後稍
如其言又嘗曰推車者遇艱險則相詬病及車之止也
則欣然如初士之於國家亦若是而已先是樗與張九
成皆言和議非便秦檜旣主和言者希旨劾樗與九成
謗訕樗出知舒州懷寧縣遷通判衡州已而致仕檜死
復起為大宗正丞轉工部員外郎出知蘄州孝宗即位
用為提舉浙東常平以治績聞淳熙七年卒初樗善鑒
識宣和間謂其友人沈晦試進士當第一建炎初又謂
今歲進士張九成當第一凌景夏次之㑹風折大槐
樗以作二簡遺之後果然趙鼎嘗以樊光遠免舉事訪
樗樗曰今年省試不可無此人於是光遠亦第一初樗
二女方擇配富人交請婚不許及見汪洋張孝祥乃曰
佳婿也遂以妻之
外史氏曰二程之學一誠而已先生學本龜山而傳於
程氏者也其言曰啓沃之際當使誠意多而語言少是
言也有所由來矣然則先生之學其致君者在是其教
人以事君者亦即在是乎
尤袤傳(本宋史/)
尤袤字延之常州無錫人少穎異蔣偕施垌呼為竒童
入太學以詞賦冠多士尋冠南宫紹興十八年擢進士
第嘗為泰興令問民疾苦皆曰邵伯鎮置頓為金使經
行也使率不受而空厲民漕司輸藁秸致一束數十金
二弊久莫之去乃力請臺閫奏免之縣舊有外城屢殘
於冦頽毁甚袤卽修築已而金渝盟陷揚州獨泰興以
有城得全後因事至舊治吏民羅拜曰此吾父母也為
立生祠注江隂學官需次七年為讀書計以薦召除將
作監簿大宗正闕丞人爭求之陳俊卿曰當予不求者
遂除袤虞允文以史事過三館問誰可為祕書丞者僉
以袤對亟授之張栻曰真祕書也兼國史院編修官實
錄院檢討官遷著作郎兼太子侍讀先是張説自閤門
入西府士論鼎沸從臣因執奏而去者數十人袤率三
館上書諫且不往見後説留身密奏於是梁克家罷相袤
與秘書少監陳騤各與郡袤得台州州五縣有丁無産
者輸二年丁税蠲凡萬有三十家前守趙汝愚修郡城
工纔什三屬袤成之袤按行前築殊鹵莽亟命更築加
高厚數月而畢明年大水更築之墉正值水衝城賴以
不没㑹有毁袤者上疑之使人密察民誦其善政不絶
口乃錄其東湖四詩歸奏上讀而嘆賞遂以文字受知
除淮東提舉常平改江東江東旱單車行部覈一路常
平米通融有無以之賑貸朱熹知南康講荒政下五等
户租五斗以下悉蠲之袤推行於諸郡民無流殍進直
祕閣遷江西漕兼知隆興府屢請祠進直敷文閣改江
東提刑梁克家薦袤及鄭僑以言事去國久於外當召
上可之召對言水旱之備惟常平義倉願豫飭有司隨
市價禁科抑則人自樂輸必易集事除吏部郎官太子
侍講累遷樞密院正兼左諭徳輪對又申言民貧兵怨
者甚切夏旱詔求闕失袤上封事大略言天地之氣宣
通則和壅遏則乖人心舒暢則悦抑鬱則憤催科峻急
而農民怨闗征苛察而商旅怨差注留滯而士大夫有
失職之怨廪給朘削而士卒有不足之怨奏讞不時報
而久繫囚者怨幽枉不獲伸而負累者怨强暴殺人多
特貸命使已死者怨有司買納不卽酬價負販者怨人
心抑鬱所以感傷天和者豈特一事而已方今救荒之
策莫急於勸分輸納旣多朝廷吝於推賞乞詔有司檢
舉行之髙宗崩前一日除太常少卿自南渡來恤禮散
失事出倉卒上下罔措每有討論悉付之袤斟酌損益
便於今而不戾於古當定廟號袤與禮官定號髙宗洪
邁獨請號世祖袤率禮官顔師魯鄭僑奏曰宗廟之制
祖有功宗有德藝祖規創大業為宋太祖太宗混一區
夏為宋太宗自真宗至欽宗聖聖相傳廟制一定萬世
不易在禮子為父屈示有尊也太上親為徽宗子子為
祖父為宗失昭穆之序議者不過以漢光武為比光武
以長沙王後布衣崛起不與哀平相繼其稱無嫌太上
中興雖同光武然實繼徽宗正統以子繼父非光武比
將來祔廟在徽宗下而稱祖恐在天之靈有所不安詔
羣臣集議袤上議如初邁論遂屈詔從禮官議衆論紛
然會禮部太常寺亦同主髙宗謂本朝創業中興皆在
商丘取商髙宗實為有證始詔從初議建議事堂令皇
太子參決庶務袤時兼侍讀乃獻書以為儲副之位止
於侍膳問安不交外事撫軍監國自漢至今多出權宜
乞便懇辭以彰殿下之令德臺臣乞定喪制袤奏釋老
之教矯誣褻瀆非所以嚴宫禁崇几筵宜一切禁止靈
駕將發引忽定配享之議洪邁請用吕頤浩韓世忠趙
鼎張浚袤言祖宗典故既祔然後議配享今忽定於靈
駕發引一日前不集衆論懼無以厭服勲臣子孫之心
宜反覆熟議以俟論定奏入詔未預議官詳議以聞繼
寢之卒用四人者時楊萬里亦謂張浚當配食爭之不
從補外進袤權禮部侍郎兼同修國史侍講又兼直學
士院力辭上聽免直學士淳熙十四年將有事於明堂
詔議升配袤主紹興孫近陳公輔之説謂方在几筵不
可配帝且歴舉郊歲在喪服中者凡四維元祐明堂用
吕大防請升配神考時去大祥止百餘日且祖宗悉用
以日易月之制故升侑無嫌今陛下行三年之喪高宗
雖已祔廟百官猶未吉服詎可近違紹興而遠法元祐
升侑之禮請俟喪畢議之詔可孝宗嘗論人才袤奏曰
近召趙汝愚中外皆喜如王藺亦望收召上曰然一日
論事久上曰如卿才識近世罕有次日語宰執曰尤袤
甚好前此無一人言之何也兼權中書舍人復詔兼直
學士院力辭且薦陸游自代上不許時内禪議已定猶
未諭大臣也是日諭袤曰旦夕制冊甚多非卿孰能為
者故處卿以文字之職袤乃拜命内禪一時制冊人服
其雅正光宗即位甫兩旬開講筵袤奏願謹初戒始孜
孜興念越數日講筵又奏天下萬事失之於初則後不
可救書曰慎厥終惟其始又歴舉唐太宗不私秦府舊
人為戒又五日講筵復論官制謂武臣諸司使八階為
常調横行十三階為要官遙郡五階為美職正任六階
為貴品祖宗待邊境立功者近年舊法頓壞使被堅執
鋭者積功累勞僅得一階權要貴近之臣優游而歴華
要舉行舊法姜特立以為議已言者因以為周必大黨
遂與祠紹熙元年起知婺州改太平州除煥章閣待制
召除給事中旣就職卽昌言曰老矣無所補報凡貴近
營求内除小礙法制者雖特旨令書請有去而已必不
奉詔甫數日中貴四人希賞欲自正使轉横行袤繳奏
者三竟格不下兼侍講入對言願上謹天戒下畏物情
内正一心外正五事澄神寡欲保毓太和虚已任賢酬
酢庶務不在於勞精神耗思慮屑屑事為之末也陳源
除在京宫觀耶律郭莽除承宣使陸安轉遙郡王成特
補官謝淵李孝友賞轉官吳元允夏永壽遷秩皆論駁
之上並聴納韓侂胄以武功大夫和州防禦使用應辦
賞直轉横行袤繳奏謂正使有正法可囘授不可直轉
侂胄勲賢之後不宜首壞國法開攀援之門奏入手詔
令書行袤復奏侂胄四年間已轉二十七年合轉之官
今又欲超授四階復轉二十年之官是朝廷官爵專徇
侂胄之求非所以為摩勵之具也命遂格上以疾一再
不省重華宫袤上封事曰壽皇事髙宗歴二十八年如
一日陛下所親見今不待倦勤以宗社付陛下當思所
以不負其託望勿憚一日之勤以解都人之惑後數日
駕即過重華宫侍御史林大中以論事左遷袤率左史
樓鑰論奏疏入不報皆封駁不書黄耶律郭哈復以手
詔除承宣使一再繳奏輒奉内批特與書行袤言天下
者祖宗之天下爵祿者祖宗之爵祿壽皇以祖宗之天
下傳陛下安可私用祖宗爵祿而加於公議不允之人
哉疏入上震怒裂去後奏付前二奏出袤以後奏不報
使吏收閤命遂不行中宫謁家廟官吏推賞者百七十
有二人袤力言其濫乞痛裁節上從之嘗因登對專論
廢法用例之弊至是復申言之除禮部尚書駕當詣重
華宫復以疾不出率同列奏言壽皇有免到宫之命願
力請而往庶幾可以慰釋羣疑增光孝治後三日駕隨
出中外歡呼兼侍讀上封事曰近年以來給舍臺諫論
事往往不行如黄裳鄭汝楷事遷延一月如陳源者奉
祠人情固已驚愕至姜特立召尤為駭聞向特立得志
之時昌言臺諫皆其門人竊弄威福一旦斥去莫不誦
陛下英㫁今遽召之自古去小人甚難譬除蔓草猶且
復生况加封植乎若以源特立有勞優以外任或加錫
賚無所不可彼其閑廢已久含蓄憤怨待此而發倘復
呼之必將潛引黨𩔖力排異已朝廷無由安靜時上已
屬疾國事多舛袤積憂成疾請告不報疾篤乞致仕又
不報遂卒年七十遺奏大略勸上以孝事兩宫以勤康
庶政察邪佞䕶善𩔖又口占遺書别政府明年轉正奉
大夫致仕贈金紫光禄大夫袤少從喻樗汪應辰遊樗
學於楊時時程頤髙弟也方乾道淳熙間程氏學稍振
忌之者目為道學將攻之袤在掖垣首言夫道學者堯
舜所以帝禹湯武所以王周公孔孟所以設教近立此名
詆訾士君子故臨財不茍得所謂廉介安貧守分所謂
恬退擇言顧行所謂踐履行已有恥所謂名節皆目之
為道學此名一立賢人君子欲自見於世一舉足且入
其中俱無得免此豈盛世所宜有願徇名必責其實聴
言必觀其行人才庶不壞於疑似孝宗曰道學豈不美
之名正恐假托為姦使真偽相亂耳待付出戒敕之袤
死數年侂胄擅國於是禁錮道學賢士大夫皆受其禍
識者以袤為知言嘗取孫綽遂初賦以自號光宗書扁
賜之有遂初小稿六十卷内外制三十卷嘉定五年諡
文簡子棐槪孫焴禮部尚書
外史氏曰先生每公退輒閉門謝客以抄書為事其子
弟及諸女婢亦計日分抄故其家藏書積至萬卷嘗語
李太史燾曰吾所抄書共若干卷將彚而目之饑以當
食寒以當衣孤寂以當友朋幽憂以當金石琴瑟嗚呼
先生之讀書若此宜乎其學之正也
李祥傳(本宋史/)
李祥字元德常州無錫人隆興元年進士為錢塘縣主
簿時姚憲尹臨安俾攝錄叅邏者以巧發為能每事下
有司必監視鍜鍊囚服乃已嘗誣告一武臣子謗朝政
鞫於獄祥不使邏者入門旣而所告無實具以白尹尹
驚曰上命無實乎祥曰卽坐譴自甘憲具論如祥意上
駭曰朕幾誤矣卿吾爭臣也遂賜憲出身為諫大夫祥
調濠州錄事叅軍安豐守臣冒占民田訟屢攻而不決
監司委祥卒歸之民主管户部架閣文字太學博士國
子博士司農寺丞樞密院編修官兼刑部郎官大宗正
丞軍器少監言忝朝蹟八年在外賢才不勝衆願更出
迭入由臣始出提舉淮東常平茶鹽淮西運判兩淮鐵
錢比不定祥疏乞官賜錢未銷濫惡者更鑄紹熙新錢
從之淮人以安遷國子司業宗正少卿國子祭酒丞相
趙汝愚以言去國祥上疏爭之曰頃壽皇崩兩宫隔絶
中外洶洶留正棄印亡去國命如髪汝愚不畏滅族決
策立陛下風塵不搖天下復安社稷之臣也奈何無念
功臣至意忽禮貌常典使精忠巨節怫鬱黯闇何以示
後世除直龍圖閣湖南運副請開道學之禁後為言者
劾罷之於是太學諸生楊宏中周端朝等六人上書留
之俱得罪主沖佑觀再請老以直龍圖閣致仕嘉泰元
年八月卒諡肅簡
外史氏曰先生所學大公至正故能以公心發公論而
動一時也汝愚之誣賴以明道學之禁賴以解而衰宋
為之一振所係豈小哉
蔣重珍傳(本宋史/)
蔣重珍字良貴無錫人嘉定十六年進士第一簽判建
康軍丁母憂改昭慶軍尋以公事與部使者異議請祠
易簽判奉國軍紹定二年召入對首以自天子至於庶
人所當先知者本心外物二者之界限為言界限明則
知有天下治亂而已何樂其尊知有生民休戚而已何
樂其奉且論苞苴有昔所未有之物故吾民罹昔所未
有之害苞苴有不可勝竆之費故吾民有不可勝竆之
憂遷祕書省正字屢乞祠不可明年待命霅川移文閤
門請對當路憚之添差通判鎮江府辭㑹行都火應詔
曰臣頃進本心外物界限之説蓋欲陛下親攬大柄不
退託於人盡破恩私求無愧於已倘以富貴之私視之
一言一動不忘其私則是以天下生靈社稷宗廟之事
為輕而以一身富貴之所從來為重不惟上負天命與
先帝聖母至於公卿百執事之所以望陛下者亦不如
此也昔周勃今日握璽授文帝是夜即以宋昌領南北
軍霍光今年定䇿立宣帝而明年稽首歸政今臨御八
年未聞有所作為進退人才興廢政事天下皆曰此丞
相意一時恩怨雖歸廟堂異日治亂實在陛下焉有為
天之子為人之主而自朝廷達於天下皆言相而不言
君哉天之所以火宗廟火都城者殆以此臣所以痛心
者九廟至重事如生存而徹小塗大不防於火之未至
宰相之居華屋廣袤而焦頭爛額獨全於火之未然亦
足以見人心陷溺知有權勢不知有君父矣他有變故
何所倚仗陛下自視不亦孤乎昔史浩兩入相才五月
或九月即罷孝宗之報功寧有竆已顧如此其亟何哉
保全功臣之道可厚以富貴不可久以權也上讀之感
動授寶章閣主管雲臺觀則告吏部不受貼職祿不願
貼職恩他日星變求言復申前説又慮柄臣或果去位
君心易縱大權旁落則進為君難六箴召為祕書郎兼
莊文府教授端平初入對上五事且曰隠蔽君德昔咎
故相故臣得以專詆權臣昭明君德今在陛下故臣得
以責難君父乞召真德秀魏了翁用之帝謂之曰人主
之識無他惟辨君子小人重珍對曰小人亦指君子為
小人此為難辨人主當精擇人望處之要津正論日聞則必
知君子姓名小人情狀矣兼崇政殿説書戒家事勿以
白務積精神以寤上意每草奏齋心盛服有密啓則手
書削稿帝稱其平實遷著作佐郎邊帥以八陵圖來上詔
百官集議重珍言史嵩之旣失相位危於幕巢猶欲邀
功自固其位請擇賢帥如漢用充國使之親至邊境審
度事勢條上便宜丞相主出師闗洛重珍力爭㑹邊帥
議和戰不一復召集議重珍奏曩乞專意備守不得已
則用應兵今不敢變前説不聽遂自劾以密勿清光乃
不能遏兵端乞免説書職遷著作郎兼權司封郎官起
居舍人言近者當侍講席旋命止之夫輟講偶以他故
則當知聖躬舉措之難或所傳果得其實則當知聖心
持守之難帝曰非卿不聞此言闗洛師大衂復進兵重
珍言若恥敗而欲勝之則心不平而成忿氣不平而成
怒生靈之命豈可以忿怒用哉又言邇來用臺諫頗主
不必矯激之説似畏剛方太過之士竊窺選用之意正
謂其平易而省事耳然數月之間一失於某再失於某
借曰慎重臺綱而憂其激亦當以平正者居之又論禁
旅貧弱教習頻嚴輒不能堪不稍變通非消變之道兼
國史院編修官實錄院檢討官言更化以來舊弊未去
者五狥私調停覆䕶姑息依違是也今又益之以輕易
遷起居郎以疾求去以集英殿修撰知安吉州權刑部
侍郎三辭不許自劾其不能取信朝廷之罪乞鐫斥置
閑散促覲愈力而疾不可起詔守刑部侍郎致仕贈朝
請大夫諡忠文
外史氏曰本心外物之辨是以正己者正君也抑邪人
進正人其導君於正者不已至歟先生可謂不負所學
者矣
胡珵傳
胡珵字德輝晉陵人建炎間以避地始居無錫甘露鄉
宣和三年成進士調開德府儀曹掾歴遷祕書正字太
學生陳東上書攻六賊言者謂珵嘗為潤色又與李綱
同舟東下貶梧州人號蒼梧太守紹興初召試館職復
除正字遷著作郎兼史館校勘時趙鼎當國以熙豐元
祐舊史蕪穢屬珵與張嵲修正鼎去位出守嚴州及鼎
復相又舉珵與嵲筆削成書已而秦檜立主和議珵與
同館朱松凌景夏常明范如圭等合辭抗疏忤檜去性
嗜學既第後嘗受學於楊時問辯語孟諸書究極精微
又嘗謁劉元城於南都暨歸元城曰子聰明能䕶以至
道當成令器遂以所聞退而筆之名䕶道錄尤善詩文
安貧樂道至老好學不倦為一時表正云
外史氏曰天下邪詖淫偽之害大都聰明人致之飜不
如侗焉椎魯者抱其本來足以入道善乎元城聰明䕶
道之言真篤論也凡為豪傑為聖賢與流而為小人為
二氏止為聰明不能䕶以至道之故耳先生可謂能以
至道䕶聰明者矣
東林列傳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