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林列傳
東林列傳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七
江陰 陳鼎 撰
明
賀逢聖傳
賀逢聖字對陽江夏人少與同邑熊廷弼齊名督學熊
尚文竒之曰賀夏瑚商璉也熊干將莫邪也後皆如其
言廷弼領解額逢聖下第尚文召慰之許為膏火資逢
聖毅然起立曰某即幸雋不敢負生平竿牘戒况不第
乎尚文益歎服萬厯三十一年舉於鄉屢上春官不利
循例署應城縣學教諭刻苦亷儉以作人為己任日率
諸生講程朱之學及義利公私之辨嘗語人曰生平無
一事足報朝廷惟寒氊七載實心實事庶免素餐耳四
十四年登進士第二人授翰林院編修歴中允國子監
司業與鄒元標趙南星等為首善之㑹逢聖故與廷弼
不合王化貞失遼陽廷弼同逃入關並下法司楚人梅
之煥滿朝薦等白廷弼寃疑逢聖不與逢聖曰詎可以
私嫌廢公議援筆屬草淋漓慷慨人皆稱其公然廷弼
卒論死先是楊漣劾魏忠賢二十四大罪既下獄死忠
賢憾楚人甚已并殺廷弼楚士斥逐無虛日獨以逢聖
清望好語之曰各省直建立生祠惟貴鄉湖廣實無功
徳逢聖對此地方官事非某所敢知忠賢又言聞上梁
文出公手何謂不知逢聖正色曰此借銜耳忠賢黙然
遂借南京主試推未當矯旨削奪歸崇禎改元起原官
陞南京國子監祭酒尋進少詹事協理詹事府事丁父
憂服闋歴陞禮部尚書八年拜東閣大學士進文淵閣
申救詹事黄道周與首輔張至發議多忤遂請告歸十
四年與周延儒同再召用延儒盛輜重具供帳所過餽
餞迎謁逢聖扁舟遄發關吏物色之不知誰為江夏相
公也比至又與同官蔡國用不合復引疾求去六月帝
御中左門召見諸輔臣逢聖時已得請復被召同入觀
徳殿賜坐逢聖伏殿大哭久之駕移中極殿輔臣亦隨
侍復大哭命之出乃叩首辭大哭不絶聲見者怪之莫
喻其意陳演言逢聖慘動天顔無人臣禮然帝不問亦
不罪也十六年李自成陷襄陽總兵左良玉退保安慶
而張獻忠乗間破廬州及蘄黄諸郡遂犯武昌巡撫戴
良暄惶懼無人色逢聖方家居或請易他服逸逢聖曰
見危授命識之久矣急進箋楚王請出帑金募戰士不
允㑹監軍道王揚基擢撫鄖陽遽移營渡江兵益薄賊
破漢陽門執楚王投之江逢聖與叅將崔文榮守武勝
門文榮被槊死賊傳令必完賀相公否者斬逢聖歸家
將自裁卒至傳賊將意逢聖叱曰我豈為賊苟活耶冠
服北向叩頭赴滋陽橋水死時盛暑屍數日不變後贈
太保諡文忠
外史氏曰先生痛哭殿前豈有他哉於時有不能措一
辭置一語者矣惜乎帝不悟也而在廷諸臣無一悟之
者是盡鬼乎盡蜮乎盡木偶乎盡犬豕乎彼陳演之豺
狼猶曰無人臣禮何其憒憒如是耶嗟乎嗟乎至於殺
身成仁在先生分也余何能贅一辭
焦源溥傳(從兄源清/)
焦源溥字逢源一字涵一陜西三原人少喜學問談名
臣節義事輒慷慨色動登萬厯四十一年進士歴知沙
河濬二縣考最召為四川道御史服食儉甚左右苦之
笑曰不聞長齋御史乎累上封事嘗論戒逸欲曰陛下
觀於御馬可以求御民之方監於使舟可以得使民之
道㑹家艱歸天啓四年起補江西道御史羣臣聚訟三
案忠奸混淆源溥抗疏請明綱常其略曰人情意見或
有異同綱常必無二理請平心以質之光宗為神宗之
元子為元子者忠則為福藩者非忠孝端孝靖為神宗
之后為二后者忠則為鄭貴妃者非忠孝元孝和為光
宗之后為二后者忠則為李選侍者非忠此不待辯而
明也鄭貴妃逆謀從前未著至張差梃擊事發禁門蹀
血之禍迫在呼吸尚忍言哉况當先帝御極之初突傳
神祖封后之命請封未遂而冶容並進遂致升遐今即
勉寛貴妃始終恩禮以慰神祖之靈以述先帝之孝而
鄭養性之都督不可不奪也至李選侍不過一宫人耳
非貴妃比使無失徳於聖母陛下原無夙嫌則推先帝
之愛自當特加優厚臣恭誦陛下近諭所云凌虐聖母
推阻陛下又有臣子所不忍言者今即欲為選侍乞憐
曲宥前辜量加恩禮而移宮始末公卿大臣同與此事
必不可得而抹殺也且崔文昇李可灼不處極刑借廷
尉持平之説開兇䜿漏網之門刑部尚書黄克纘不得
而逃其罪也又有疏救東林曰東林講學明綱常名教
也今以為邪黨而逮之是欲毁綱常敗名教陛下執何
道而治天下乎危言正論天下爭傳四年巡按眞保例
遷潁州道副使而以崔文昇監視潁州欲甘心於源溥
遂移疾歸崇禎二年閹黨既誅起改山西分守河東道
遷武寧參政陞本省按察使七年擢右僉都御史巡撫
大同簡練將士治兵械城堡誓圗滅賊是時邊事日棘
兵既缺伍又逾年無芻餉歳且洊飢民無糠籺至淘馬
糞以食源溥亟請蠲賑増兵調餉上六事屢疏不能應
乃自劾求去而監視内官魏國徴猶摭論其不職坐罷
歸裒所撰奏議詩文為逆旅集曰吾旅人也得休田間
幸矣十六年冬十二月賊陷西安源溥被獲啗以總督
脅降不屈則勒輸金源溥瞋目大罵曰瞎賊吾恨不能
生啖爾肉安從得金速殺我毋多言面故黒多髯時人
目之為黒焦至是鬚髯皆上指罵不絶聲拔其舌支解
死年六十三從兄源清字湛一萬厯三十五年進士除
戸部主事出知廣平府舉卓異天啓間歴副使參政崇
禎五年累遷右僉都御史巡撫順天宣府七年九月以
萬全左衛失守奪官謫戍久之家居城陷抗節不食七
日死至今秦中稱大小二焦中丞而小焦源溥為尤烈
一時同城死職者巡撫馮師孔按察使黄絅西安知府
簡仁瑞長安知縣吳從義指揮使崔爾達秦府長史章
尚絅同府死職者商雒道副使黄世清知縣則渭南楊
暄山陽董三謨白水王無逸蒲城朱一統中部朱新鍱
在籍殉難者吏部尚書渭南南企仲其子禮部主事居
業從子工部尚書居益太常寺卿耀州宋師襄山東巡
按御史王道純叅政田時震副使祝萬齡僉事王徴封
副都御史朱常徳舉人朱誼泉席増光都司舎人丘從
周凡二十四人其他府先後殉難及禦賊戰死闔門抗
節死者尚數百人嗟乎皆不可得而考矣
外史氏曰焦氏兄弟固秦人也然與東林諸君子同鼻
息觀其立朝侃侃視死如歸雖死有先後而與楊左諸
公並烈矣
胡守恒許文岐列傳
胡守恒字見可舒城人七嵗能賦詩舉崇禎元年進士
授湖州府推官徳清令某以賄聞巡按御史屬守恒宻
察之守恒舟楫徃來未嘗私也令聞伺守恒出視事貯
黄金菜甕中投入署守恒怒召令至曰吾不賣直彰人
過亟持去令慚謝七年舉亷吏第一改翰林院編修明
年充東宫講讀官與黄道周汪偉諸君子善以父老請
告歸廬州連歳大飢人相食守恒倡議捐賑募漕督以
下得米粟千餘石全活數千人時流冦四起張獻忠革
裏眼等五營屯聚英霍山中旁掠楚豫淮南諸州郡十
五年六月冦舒城守恒方家居率衆守禦凡七閱月賊
晝夜圍攻射書城中購長鬚翰林千金或勸之曰公為
賊耳目久矣割鬚易服疾入都當可免守恒曰我去顧
令舒子弟獨死耶義不忍且徧地皆賊去將安之毁形
以偷生吾不為也守益力舒將孔廷訓叛降賊賊入執
守恒好語之曰汝守土官耶毋自苦守恒罵不屈乃以
刃剸兩膝攢刺之洞胸而死漕運總督史可法上其事
贈詹事府少詹事諡文節湖州民祀之安定祠復建樓
祠旁曰忠孝樓
許文岐字我西仁和人幼聰頴敏文章弱冠偕其伯父
赴東林㑹講即有省曰讀書以利禄為者非夫也當向
聖賢路上行乃可登崇禎七年進士例授北部以父官
南畿便省覲改南京兵部主事督武學九年陞員外郎
歴職方司郎中方是時天下已亂冦盜充斥江北賊革
裏眼等冦瀕江諸郡文岐從兵部尚書范景文調兵食
疏薦總兵杜𢎞域十年出為黄州知府黄當冦亂後户
口凋殘人多逃匿景文以南都根本地擬留之文岐不
可曰事不避險臣職也慷慨登舟比至捐俸製火器嚴
斥堠募丁壯集父老諭之衆皆感泣未閱月賊至遣騎
徐鳯常勝偵之伏兵以待賊方食礟發倉皇奔潰射其
前鋒一隻虎殪之奪大纛而還與郡人梅之煥耿應衡
聨絡各鄉堡賊聞不敢近獄有重囚七人久繫文岐命
歸省尅期就獄皆如約至乃詳請釋其罪為七義傳記
之十三年大學士楊嗣昌視師薦陞下江防道副使駐
蘄州蘄臨三塹乏守具監軍推官楊卓然撫張獻忠於
城下見者寒心文岐練卒伍峙糗糧賊遣其黨張雄飛
潛渡將南下文岐偵得實獲雄飛立遣遊擊楊富馳田
家鎭焚其舟殆盡賊不能渡楚撫宋一鶴上其功蘄副
將張一龍馭兵嚴文岐重之當共宿帳中中夜呼噪聲
四起文岐曰此必奸人乘夜思遁耳堅壁不出質明叛
兵百餘果奪門遁一龍率兵追獲立斬之一軍肅然楊
富既久鎭蘄宋一鶴復遣叅將毛顯文至不相能兵民
洶洶文岐㑹二將以杯酒釋之各戢兵民始無患愍皇
帝數召對大稱文岐才推鄖陽巡撫未拜命荆襄失守
左良玉潰兵南下長江數千里民居商艘焚掠略盡文
岐立馬江口迎之兵莫敢犯時諜報日急人無固志㑹
陞督糧道客曰公今可行矣文岐歎曰吾為天子守孤
城三載矣分當死封疆雖危急奈何棄之命其妻吳率
幼子奉母歸長跪泣别乃檄楊富毛顯文屯關廂為固
守計㑹藩宗逐守兵不給餉兩軍漸解散而藩下都司
郝承忠復潜通張獻忠十六年正月遂大隊圍蘄州文
岐率甲士往來堵禦發神銃斃賊甚衆時夜將半天寒
雪盈尺賊破西門文岐督軍巷戰雪愈甚銃火皆沾濕
至關忠義祠諸將請渡江文岐曰封疆已陷吾何敢獨
生自經樹下家丁楊第救之佩刀出復殺數賊力盡遂
被執賊見之曰好許叅政不愛錢愛百姓環擁見獻忠
獻忠亦聞其名頗禮之文岐厲聲曰既被執惟速死耳
獻忠怒命繫於後營時舉人奚鼎鉉等數十人同繫文
岐宻謂曰觀賊老營多烏合凡此數萬皆被掠良民若
告以大義同心協力賊可殱也於是隂相結期四月中
以栁圈為信生員王國統者嘗姦宦家婦為文岐所褫
責心憾之至是亦與約遂以其謀告獻忠獻忠索之得
栁圈召文岐曰吾破武昌當發榜安民君為我署之文
岐知事露瞠目視賊取案上大硯擲獻忠曰吾頭可斷
榜决不可押獻忠愈怒命引出至麻城縣三里坂文岐
北向拜辭朝廷又南向拜父母甫再拜賊前連磔之遂
死賊去士民收殮之面如生時文岐父聨樞従粤西解組
歸道南昌知府龎某曰長公歿王事雖死猶生足賀不
足弔也喪歸過蘄黄士民哭送者以萬計督帥史可法
巡撫何騰蛟先後疏聞贈太僕寺卿給祭葬予諡蔭一
子入監讀書祀名宦鄉賢
外史氏曰賊臣楊維垣凡十七疏斥東林為小人若見
可我西兩先生皆東林人也一則不肯毁形以偷生至
洞胸而不畏一則被執而猶思圗正至磔骨而不辭視
維垣詐稱殉難置三棺於中庭挾二妾而宵遁半道遭
讐家擊死者為何如耶信哉玉汝先生曰東林天下之
材藪也豈可以等閒目之乎
衛景瑗傳(族子楨固/) (𦙍文/)
衛景瑗字仲玉陜西韓城人舉天啓五年會試閱三年
補殿試與高攀龍楊漣左光斗交最善既授河南推官
以亷明為巡撫都御史范景文所器重用卓異徴遂擢
山西道監察御史首劾輔臣周延儒奸貪及銓臣曽楚
卿救工科曹靖元等直聲大振出按畿南威惠並著以
外艱不候代奔歸詔鐫俸一級服闋補原官轉河南道
御史巡太倉巨璫曹化淳有所請託叱不顧兵部尚書
楊嗣昌議加勦賊兵餉景瑗抗疏力爭謂天下安危視
百姓利病邇者兵燹旁午旱蝗洊臻百姓病已棘矣奈
何復加征以促之訖不能用御史王績燦吳執御吳彦
芳俱建言被謫瑗疏請召還復不省㑹給事中傅朝佑
李如璨劾閣臣溫體仁得罪下詔獄上召對平臺景瑗
在帝前力請釋兩臣以作敢言之氣帝方寵信體仁聞
景瑗對大怒禍且叵測而景瑗侃侃勿顧也降行人司
正屢遷至大理少卿時周延儒復當國修前郤遂以右
僉都御史巡撫大同崇禎十七年賊李自成東犯太原
督臣王繼謨望風遁景瑗議調兵趨㨿雁門關總兵姜
瓖觀望不肯行及賊攻寧武關守關總兵周遇吉數遣
使告急又促瓖出兵瓖執不應且曰非我信地景瑗憤
曰國勢至此何論信地同舟共濟正在此時傾槖不及
千金出為犒軍費親率麾下赴援未行而寧武陷周遇
吉力戰死賊遂長驅抵大同景瑗方督兵出城力戰而
瓖内變開城門降賊衆大至景瑗兵潰衆擁景瑗入自
成營或叱之跪景瑗不為動踞坐於地大呼皇帝而哭
自成好謂曰吾清澗一民耳非有天命不至此君能輔
佐我當益加君官景瑗瞋目叱曰吾仗節一方期滅汝
而朝食肯從汝作叛逆事耶賊引之出顧見瓖㦸手罵
曰賊奴萬段汝與我朝盟而夕叛我死决不汝宥越三
日再擁見自成自成又好謂曰真忠臣吾將驛送汝歸
景瑗曰國破何家可歸盍速殺我因出不意以頭搶堦
石血淋漓被面絶而復蘇自成竦然又命掖之出見賊
黨無不大聲痛罵羣賊慍甚後三日驅至海㑹寺景瑗
北向再拜曰臣失封疆死不足贖哭與繼母董訣遂自
經死母與兩子皆從行賊聞亦不殺也甲申五月南中
立國追贈兵部尚書諡忠毅廕一子錦衣衛百戸初景
瑗在大同獨與分巡道朱家仕善至是同死於難楨
固字屏君景瑗族子也少負氣喜談兵留心民事舉
崇禎七年進士授開封府推官楨固與族父景瑗皆以
是官起家又皆在河南其聲名亦相埒人尤異之時流
賊剽掠往來無常村民扶擕奔走數十里不得至城邑
多及於難因議築西闗城處之間以事經南陽汝寧河
南諸府皆量其地宜城者勸民加築且出俸金助之既
成民呼為衛公城又舉城守事宜十三則奏記上官上
官竒其材有警檄楨固與謀即戎服㨿鞍一日夜行數
百里按視城壘修備禦所過扼塞險易悉識之以故賊
不能犯崇禎十四年用卓異徴召對中左門力言今天
下民窮半以兵半以歳諸臣惟戮力勦冦冦平則無殺
掠之慘則時和時和則年豐年豐則用足是故平冦為
足國第一要務擢雲南道監察御史首劾中樞玩冦謂
中州為腹心重地河以南四藩封鼎建焉天下之物力
萃於此天下之安危係於此若腹心不守將四方震動
自河洛告陷已壞西方半臂所恃者宛洛扼西南之險
為大梁作障而南陽又報陷矣闖曹踞陳項㡬三月圍
襄破葉勢必及宛此時撫臣居何地保督居何地禁旅
居何地鎭臣居何地獨不能一為唐藩地乎此時督中
州者丁啓睿也援中州者楊文岳也鎭中州者陳永福
也此輩終能了勦冦之局否若猶未也則亟議更啓睿
受事未久朝氣堪䇿若永福者萬不能千里長驅臣恐
以守汴者誤汴并誤全省也文岳於冦陷南陽高臥杞
邑察中州形勢賊自商雒入必犯嵩閿則汝州為要地
自鄖襄入必犯南陽則襄城為要地自潁和入必犯沈
丘自英霍入必犯固始襄城則陳州為要地若分額兵
萬人為兩營一駐襄城以應南陽一駐陳州以應汝寧
冦至夾城而陣靜可示犄角動可圗牽制是即所以為
守汴計也不然顧汴則失洛陽顧汝則失南陽臣實憂
之其明年出巡按畿南真定等郡數請蠲逋賦恤飢饉
又請正驕兵悍帥之罪請革津遼米豆及俵馬之害又
數檄沿河諸州縣安輯河南民避冦至者凡全活數十
萬人事聞再留巡按一年十七年春李自成陷河東諸
郡漸逼京師李建泰督師禦之上命凌駉與楨固監其
軍割京營兵三百人𨽻之楨固行至眞定聞昌平失守
焚十二陵享殿欲還軍救援有旨命固守良鄉涿州既
而京師陷疾趨保定挾一叅將行至大石橋遇賊數萬
騎與戰射傷賊帥賊少却已復益兵圍之楨固突圍出
躍入井水淺不得死為賊所執初賊僞相牛金星故中
州舉人嗛楨固理汴時發其惡幽楨固於獄欲殺之會
自成兵敗西奔脱走入五臺山作絶命詞而死𦙍文
字祥趾亦景瑗族子也崇禎四年進士授翰林院庶
吉士歴編修司業中允左諭徳侍講經筵時流冦四
起海内騷動𦙍文方在里居十六年冬自成破西安全
省瓦解𦙍文星夜赴京師慟哭言西土之危將延社稷
次第上五疏備陳禦冦方畧且請捐家所有以助軍需
上召見𦙍文哭陳勦冦之謀請召諸將翼衛王室有詔
褒之既而京師陷㣲服匿民間自成鈎索得之備加慘
刑不屈已又乘間南奔督師大學士史可法開府揚州
疏薦以左春坊左諭徳兼兵科給事中監興平伯高傑
軍西討傑疏薦吳甡鄭三俊金光辰姜埰熊開元金聲
沈正宗等𦙍文繼奏曰臣嘗歎國家敗壞皆由在廷臣
子全不務實昔年東林逆黨勝負相爭高者以有用之
精神供無益之口卑者以立黨排陷之威為納賄招權
之藉而其實東林多君子逆黨盡小人既相攻擊君子
多敗小人多勝此中著眼底裏便知天啓朝足以鑒之
矣惟朝廷明斷於上大臣虚懐於下略其所短取其所
長則裨益時艱非淺也既而許定國襲殺傑於雎州又
命以兵部右侍郎總督傑所部兵經略開歸軍務再兼
徐揚巡撫我兵下揚州大學士史可法知府任民育總
兵劉肇基原任兵部侍郎張伯鯨死之𦙍文與監紀主
事何剛同赴水死
外史氏曰天下事至崇禎末即周孔亦難於措手矣先
生一門忠烈義不苟全得東林氣節多矣於此可以見
講學之功也
徐標傳
徐標字鶴洲山東濟寧人天啓五年進士以忤璫故出
知信陽州歴官鳯陽兵備崇禎十五年冬邊警告急保
定巡撫革任擢標右僉都御史代焉明年陛見賜銀幣
歸任愍皇帝念畿民罹兵燹之苦欲得其詳十二月復
召見標詢之標曰臣自江淮來數千里見城陷者固蕩
然一空即完城亦僅餘四壁物力已盡蹂躪無餘蓬蒿
塞途雞犬音絶道途間曽未見一耕者成何世界陛下
有幾土地幾人民何以致治帝欷歔泣下曰諸臣不實
心任事以至於此皆朕之罪也標因陳車戰墾田事帝
善之十七年正月賊已陷秦晉漸及畿輔加標兵部右
侍郎總督畿南山東河北軍務仍巡撫保定賊窺真定
標統兵力守先是眞定知府丘茂華聞警送其家出城
潜與賊通標執茂華下獄茂華夜與叛弁謝嘉福合謀
遂殺標牒所屬州縣待賊數日後賊始以數騎來㨿眞
定隨直搗宣府入居庸矣福王南渡贈標尚書
外史氏曰先生當人心渙盡之時而欲思赤手以回天
意蓋亦難矣乃猶有奸人陰為助虐宜乎事不成而身
先死也悲夫
蔡懋徳傳
蔡懋徳字維立號雲怡蘇州崑山人七歳讀大學便立
志學為聖賢長能文雅不欲以文名日讀先儒語録得
王文成書歎曰聖學淵源在是吾今知所宗矣萬厯已
未成進士授杭州府推官有治行陞禮部主事時魏忠
賢用事建祠京師禮部尚書率諸曹謁賀懋徳與同官
翁鴻業中道托疾歸及三殿告成忠賢受上賞廷臣皆
進級有差輒具掲吏部辭之言不敢無功受賞隨乞封
光澤王差禮畢歸里築室奉母題所居曰不隨室以見
志崇禎改元誅忠賢起官江西按察司副使視學政先
是在禮曹於文成之學有所得至是頒拔本塞源論於
學宫而一本於程朱立書院禮請鄒瀘水萬恒麓輩主
之已則時莅講席與諸生往復辯難著管見臆測數千
言嘗登白鹿洞講孝經大義聽者感動咸謂鵞湖一㑹
以後再見今日尋備兵嘉湖擒大盜有功盜平廷臣交
章薦之以為知兵丁艱服闋補井陘道甫三月改調寧
前時關外勢甚危即日夕訓勵將士識應時盛於偏裨
中又與將軍祖大夀相勸勉時時稱説忠孝大義以感
動之邊人大安而山東河南北直忽陷名城數十遂轉
濟南道進山東按察司河南右布政使所在以亷能著
尋齎表入京師遵諭陳言極言天下變亂日深戡定亟
需經濟而經濟不本聖賢大道則見小欲速終不足以
撥亂反治惟皇上精研大學一書以明徳建皇極則揆
文奮武何難焉又言自儒者正學不明執一自是多偏
黨而不歸於大中至正天下禍亂實原於此上甚嘉之
乃命廵撫山西特賜召對上謂孝經小學務遵㫖頒行
以勵風俗對曰學無大小皆有裨治化然今日反亂為
治當從大學提綱挈領最為易簡上是其言賜饌及銀
幣恩寵有加至山西榜於門曰願聞已過求達民情於
三立祠為講㑹聘名儒傅山等主之又立干城社以招
竒謀異勇之士於是定譁兵討叛冦三晉安堵如故壬
午九月京師以邊警戒嚴徴天下兵入援懋徳即日誓
衆屇行而奉㫖命防龍固乃於千五百里地扼關隘設
烽臺布置嚴整匹馬不入境未㡬賊陷河南尋入關三
秦皆陷遂至西安掠榆林晉中所屬平陽汾州皆大震
乃屬巡按御史汪宗友守太原獨提羸師三千日夜往
來拒賊河上一敗賊於大慶渡再敗之於風陵渡又敗
之於吉鄉渡相拒者四閱月太原告急宗友以書促之
歸衛晉王乃親引千人馳入太原甫歸宗友出走而賊
遂從平陽渡河而北矣賊遣僞使誘降輙梟賊使首竿
之以令衆而以死封疆自責賊怒悉其衆五十萬抵城
下㑹城下瘞礟以待賊至適營其上乃夜募壯士發礟
殱賊衆無筭賊益怒揮衆攻城越二日城遂陷懋徳先
草遺疏懐之至是授贊畫知縣賈士璋而身督麾下巷
戰久之知勢不能支麾下士欲刦之以走不可徑下騎
徒行入三立祠登堂北向叩首呼曰臣力竭矣敢一死
以報皇上復再拜祠中諸大儒木主訖解腰帶自縊於
祠之東梁從死者自中軍副總兵應時盛以下凡若干
人南渡後詔予祭葬建祠諡忠襄凡所官處皆祀名宦
外史氏曰先生為學以致知格物為根要以至誠為歸
宿以知及仁守莊莅禮動為階級以發憤疑問深造自
得為工夫故其臨大節而從容閒暇也嗚呼俾先生而
不克成其事業者殆有天焉
朱之馮傳
朱之馮字徳止號勉齋順天大興人為諸生時即見知
於楊漣左光斗中天啓乙丑進士授戸部主事𣙜河西
務却羨金辭魏璫殿工不悦斥為東林黨欲殺之不果
乃謫理問遷行人司副刑部主事員外郎郎中陞浙江
僉事清軍山東叅議齎表入京頓家屬於濟南俄城陷
母妻自殺母死以正月二日自是毎元旦後守母位啜
粥飲水過十五日盖痛母露骸半月方葬也廬墓三年
服闋補山西叅政壬午應詔陳利弊十二月陞右僉都
御史巡撫宣府嚴核將士劾庸懦補虛伍時坐明倫堂
召諸生講學以激發忠義鎮兵譁辱餉司之馮出即撫
定誅首惡七人尋推晉督秦督不果甲申春賊氛漸偪
所至皆迎降兵部主事金鉉上疏謂宣府京師屏蔽請
亟撤内監掣肘專任之馮忠勇必足辦也不報二月太
原寧武大同相繼陷巡撫蔡懋徳衛景瑗總兵周遇吉
兵備朱家仕皆死之人心大震之馮率文武紳士設太
祖位於城樓慟哭誓以死守諭軍民毋聽賊誘終淫掠
汝前降者可鑒也督標兵禦賊砲矢相加兩書夜内監
杜勲王承𦙍開南門迎賊入之馮轉砲向内擊賊已大
至左右擁之行叱曰離此一步非死所遂易公服登北
城樓縊死諸生姚時中者篤知大節儀範修整知監鎮
有二心歎曰以死勤事者獨朱中丞耳吾當從其後亦
死之之馮豫具遺疏勸收人心培節義收人心在愛民
力愛民力在拔亷官又作書與金鉉别且戒子弟當讀
經世書呂新吾呻吟語不可不讀疏上二日而都城陷
之馮死時甲申三月十一日也福王時諡忠壯
外史氏曰冦犯山西破城郭下郡邑朝廷親信内臣輒
八騶迎降而先生獨慨然與城俱殉以報國家數百年
養士之隆可謂不愧理學科名矣
東林列傳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