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林列傳
東林列傳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九
江隂 陳鼎 撰
明
李邦華傳
李邦華字孟闇一字懋明江西吉水人少讀史至諸葛
亮顔真卿文天祥諸傳慨然流涕同邑鄒元標一見竒
之邦華遂從講學萬厯三十一年同父廷諫舉於鄉明
年成進士知涇縣事實行常平社倉保甲諸法擢山東
道御史首論用人非祖制條上十議時衆正淪替吕坤
鄒元標顧憲成皆被逐而王紹徽徐兆魁等猶目側東
林諸賢為朋黨邦華發憤抗疏分别邪正引蔓批根先
後羅列明如指掌福王之國需贍田滿四萬頃邦華曰
如此則之國無日矣疏言時勢所不能祖制所不可而
皇貴妃顧戀母子鄭國泰竊弄威福臣不能為解也且
引舊輔王家屏嘗沮三王並封之議封還詔旨今首輔
葉向高何無片言執奏語皆戅激福王卒就國他日向
高早朝遇之舉炬熟視曰今日始識李御史不敢忘君
讜論出按浙江矢志澄清謂巡方在安民安民在去貪
吏故事按臣供億取給贖鍰不足則預征之州縣邦華
曰獄未成而坐贓非所以訓亷也悉蠲罷之即所薦舉
無敢餽謝者㑹大旱請賑未報可先出官錢市米活民
無算中官織造為杭病數請停遣以有司領其事卒坐
剛直忤時以例遷山東副使不赴天啟初起兵備副使
分守易州明年陞光禄寺少卿旋用邊才薦陞右僉都
御史巡撫天津妖賊圍景州急邦華方到官猝用竒兵
斬俘四千人全景武諸州縣進俸一級時遼事戒嚴行
間言東征輒心悸邦華樹幟選鋭卒出關令曰願者立
幟下否則聽去初僅有赴者久之軍中相語有不立幟
下者不得為李公帳下兒乃爭立幟下邦華復請募兵
治戰守具置營房軍市使兵不離伍訓練以時一年而
津兵可用累賜蟒服金幣後先加俸三級召為兵部右
侍郎㑹楊漣疏斥魏忠賢二十四罪忠賢及魏廣㣲等
銜東林諸臣大興黨獄斥清流殆盡而邦華一人僅存
樞輔孫承宗督師行邊請入見言事廣㣲遽指為邦華
所召將不利於君側忠賢大恐矯旨趨還鎭明日御史
李蕃并劾邦華於是邦華亟請歸養去旋削籍崇禎改
元殛閹黨詔起工部右侍郎總督河道尋改兵部協理
京營戎政進本部尚書京營自于謙後法盡壞老弱與
空籍半之而董戎政者率勲臣子弟與中官相倚三備
兵營冐占尤多皆莫敢問邦華汰虛核實省太倉二十
四萬石又補實軍四千餘人馬四百匹營務稍振而勲
戚中貴銜之者衆亡何遵化失守邦華厲兵樹壘請列
營近郊為犄角而羣言交沮反坐以廢弛軍政罷去出
都時勛貴又使所汰軍譁掠於途營務由此復壞越二
載帝御經筵言及李邦華辦許多實事乃被人言歎息
久之十二年特起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建議守江
東不如守江北守下流不如守上流宜於滁和全椒間
駐兵屯田以固門戸池陽間遣大臣開府采石置哨太
平水陸兼制以固咽㗋又請徐州設總督宿重兵通南
北為神京應援不果行而治兵簡將營伍一新以父憂
歸十五年服除起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具疏力辭又
改北左都御史掌院事邦華之憂歸也自謂忠勤結主
知而數為小人中撓不復希柄用既聞畿輔事急辭冢
墓與家人訣曰此非臣子高臥時也行抵湖口始聞後
命而國事不可為矣大帥左良玉潰兵東下刦掠横甚
留都文武無人色邦華停舟檄告良玉曰頃者義旅雲
集討逆勤王麾下不以此時枕戈礪劍與疾同讐而所
過殺掠江流中梗負君恩而受惡名為千古戮笑智者
所不出也其即日嚴戢部曲捩舵回船勿過皖江一步
以實流言某當為麾下濟此饑軍否則義旗囘指不得
以玉帛相見矣良玉捧檄心折於是邦華飛騎告安慶
巡撫發庫銀十五萬餉軍衆乃大定翌日邦華親詣其
營宣諭諸將士良玉乃申軍令斬淫殺者四人以殉還
所掠漕鹽艘五百男婦四千餘人勒兵還鎮邦華力也
既入朝跪奏良久帝為嘉歎數目之邦華勵精執法與
御史更定憲規摘斥貪墨四人為安攘計甲申三月賊
破固關帝集羣臣問大計泣數行下邦華宻請帝居守
以東宫撫軍南京略曰向者志在滅賊今且求自守不
可得矣兵餉匱於内偵探絶於外皇上為中國臣民社
稷主則當為中國臣民死守勿去請急下罪已詔激發
忠義召天下大臣宿將飛馳入援内帑所積盡發餉士
天心悔禍人心拔起逆賊之首未必不可藁街致也所
慮東南渙散收拾無人萬一腹心禍起孝陵不免震驚
考先朝成祖北征仁宗以東宫監國南都中外宴然臣
見皇太子英武端凝宜急倣仁廟故事撫軍南京簡親
王大臣忠智威望者數人專敕輔弼軍國大事便宜施
行迫不可緩也疏入三日不報又請定永二王速分封
東南鼎建藩服語皆憤切流涕帝袖之遶殿行且讀且
歎宻語閣臣陳演曰憲臣言是已而外廷誤傳南遷科
臣光時亨諌止帝恚演語洩遂并寢其議當是時賊逼門
庭道路梗塞監國分封不早為之圗而議行於危亡之頃
又無强將重兵為之擁衛事無及矣邦華又言賊偵諜滿
京師多倚勛戚中官家為窟穴乞嚴勅勛貴覺察内外周
防而中官守城千古覆轍不可不切慮也竊觀在朝諸臣
真正邊才實難其選如袁繼咸張國維路振飛差有方略
堪禦賊史可法饒忠膽南方當耑委之疏上又不報三月
十六日率諸御史登城城守中官拒以矢石痛哭而返明
日賊破外城遂移宿文信國祠酹酒三揖曰邦華先生里
人當國難無可報惟一死從先生地下耳因誦人生自古
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句是夜趨大内奏事不得入
十九日城陷聞帝殉社稷朝服北面泣拜更青衣角帶
曰國事至此臣雖死當素服待罪且誡家人曰未知上
所在勿殮吾屍遂自經死屍坐中堂顔如生越三日梓
宫出東華門始殮腰帶間有帛書贊曰堂堂丈夫聖賢
為徒忠孝大節誓死靡渝遭國不造空負良謨臨危授
命庶無愧吾年七十一邦華家食時嘗畫䇿禦九蓮山
冦興復郡邑書院與賢士大夫討論聖學士多興起其
出而服官霆奔嶽立終以黨人故旋起旋廢多在林泉
不得竟其用奏議雜文數十卷自題曰留丹集我
朝順治十二年贈太保吏部尚書諡忠肅賜祭葬立祠
額曰旌忠子士開邑諸生與弟士國同舟赴郡士國溺
死士開仰天大呼曰弟既死吾何獨生一躍入水而逝崇
禎末命建坊旌其孝友
外史氏曰悲哉先生愍皇帝之諸葛武侯也若使無小
人排擠畀以大柄彼河北之賊可屈指而滅矣奈何以
愍皇帝之賢竟為羣奸所蔽致先生不安其位而君臣
卒與社稷俱亡甚矣小人之害國家也
凌義渠傳
凌義渠字駿甫一字茗柯浙江烏程人少負令聞與同
郡温璜受知於邑令馬思理天啟五年成進士除行人
崇禎三年考選授禮科給事中為人美䰄鬑鬑頎體秀
眉翛然塵外與人言呐不出口至抗論國事則又侃如
也崇禎中請復首善書院并東林被斥諸賢三河知縣
劉夢煒甫蒞任失鞘銀三千以責償急自縊死義渠上
疏言比年以來兵興盜起法令滋章催科善者註上考
鈎索良者為能吏遂至以金錢殞命吏恐天下妄議朝
廷之意重在金而不在官亦重在獲金而不在獲盜也
詞甚抗直帝特原之宜興溧陽亂民焚掠巨室義渠又
言國家所與立名分紀綱耳魏羽林軍士縱火焚領軍
張彛第高歡以為天下事可知日者發奸之令方嚴告
宻之門漸啟藩國悍宗入京越奏里閭小故排闥聲寃
甚至僕䜿可以侮家長下吏可以箝本官市儈可以持
紳衿盜賊可以傲失主此春秋所謂六逆者也夫天下
所以治者耑恃此上下之分苟防維决裂無復界限即
九重之上安所藉以提挈萬靈役使羣動也哉歴禮科
右戸科左給事中主山東鄉試擢兵科都給事中義渠
在省垣殫思竭慮諸凡冦敵情形撫鎭功罪東島叛局
西陲釁端目灼心衡口營手畫先後所上疏洞中窽㑹
而言流賊及島事者人尤稱之其言流賊也謂滅賊之
明旨屢更而逆燄燎原如故率土之搜求既罄而師徒
不競如故就外之布置言之有能灼知賊情據實入告
不事虚飾者乎有能慷慨枕戈滅此朝食誓不共戴者
乎就内之調度言之有能袪拘牽之文法舉事權而聽
閫外之操縦置小小利鈍不問者乎有能排羣䇿而持
一斷實使閫外知所禀承不為游移者乎以爭在呼吸
之軍機而既俟成命又俟部覆又俟部咨費時曠日比
馳至行間而面目全非先著已不在手矣以信賞必罰
之軍政而歆以爵賞懼以顯戮者無虛日繁多易褻積
久生玩恐溫文自此不靈嚴檄亦因之不震矣其言島
事也謂東島孤懸海外十數年來保聚日衆轉餉甚艱
向來一切仰給於鮮今鮮路阻絶何所得食不但外侮
宜防亦且内潰堪慮居無何島衆果潰挾帥求撫義渠
又言兵丁譟變屢聞主帥廢置任意將踵唐藩鎮故事
請陽撫而隂用勦募死士以縳兇渠用反間以離叛黨
同惡必至相戕及新督奉旨出海則云殱渠散黨宜速
不宜遲速則可以圖功遲則更釀他釁其後皆騐時温
體仁當國與義渠同里介然獨立不為附和以例出為
福建右叅政陞湖廣按察使蘇松兵備山東右布政使
南京光禄寺卿署應天府尹事十六年陞大理寺卿明
年三月乙巳冦犯都城丁未有旨召對趨赴長安門旦
不啟扉俄傳城陷義渠還寓門人李評事以愍皇帝凶
問告義渠矍立負牆哀號動地以首觸柱血流被面李
牽衣止之喻以留此身以有待義渠厲聲曰吾與爾道
義交當共相朂勉何為姑息哉揮出之據几端坐鬚髯
怒張取生平所愛書籍焚之曰無汚賊手次日具緋衣
向闕拜復南向稽首作書與父㸃畫端凝不苟闔戸自
經死年五十二義渠天性清約讀書論文外泊然無營
任兵垣日九邊大帥餽遺概不受或委曲旁致拒益峻
初為給事當辛未試士上書願以不變塞之學為諸士
告以謹財用戒馳逐惜時日為事君之本居平聞爆竹
聲則懾爪甲䕶痛未嘗剪及臨大節奮不顧身如此在
東省得士如王漢張令錫魯友徐丕訓皆殉難死與義
渠同受知之溫璜為徽州府推官亦死於難義渠所著
有湘烟録使岷詩及奏議八卷
外史氏曰噫嘻痛哉當時執政者無一人如先生之識
見也止知立門戸以邀利禄而不顧國家之門戸賊至
臥榻之前而猶怡然者何耶有所恃也所恃者何叩頭
搖尾以求大用為卿為相為公為孤而已余讀先生傳
不勝疾首而痛心焉嗚呼悲哉噫崇禎之朝春秋所謂
六逆世界也余聞之父老云奸宄以細故動輒叩閽家
奴恃財賂官吏輒撻家長而斷其出戸下吏往往以賄
貽上司輒掲其炙詐市井小人衙門胥役或恃財貨輒
恥辱其紳衿民間失盜文武官吏勾攝絡繹不報即以
諱盜罪之痛撻重枷羈縻犴狴不破家不已父子兄弟
搆訟官吏受子弟之贓反辱其父兄於時民之怨氣上
干於天而大吏端拱堂宇勿為之直朝廷察察於上自
謂英明賢材席不暇煖而貪墨百足把持久踞津要撫
按去清亷而薦汚濁以中官為腹心曰此吾一家人也
必能為國孰知亡天下者乃即此輩耶嗚呼有天下者
愼毋以察察為明慎毋以家人同類為心腹而委任之
至於身死國亡夷滅其子孫為天下萬世笑也
汪偉王家彦吳麟徴孟兆祥(子章明/)劉理順合傳
汪偉字叔度一字長源南直江寧人其先籍本徽州為
諸生時即有膽識當東林諸賢被逮人情洶洶皆閉戸
不敢出偉䇿蹇直抵無錫賃舟河下慰勞諸君子北上
人或危之偉曰好男子不於此時此處求死平生所學
者何愧我一書生耳不得附驥尾為恨又何畏哉崇禎
元年成進士授慈谿知縣邑有虎災無能獲者偉齋宿
禱於神明日即得之剖其腹有乳虎五患遂息十一年
思陵擇知推治行卓絶者入翰林擢授檢討十六年闖
獻連破荆襄兵鋒復及淮上偉知時事不可為欲保金
陵以固根本乃上江防綢繆疏首言布置謂金陵城週
百二十里從無守法賊自北而來則淮為之防自上而
下則九江為之防故禦淮即所以禦江守九江即所以
守金陵也宜駐重臣於武昌建督撫於九江并分設兵
部侍郎於太平采石浦口以備非常次言用人謂守江
責督撫守城宜責京兆留都首重清議清議所歸即人
望所屬宜擇久任地方威望素著如臺諌詹兆恒葉樹
聲郭維經成勇等舊撫如袁繼咸方孔炤者以備督撫
京兆之選又言兵非舊額額兵虧而餉不减水戰需船
船壞而費難稽當清釐額餉以土著衛所之官舍餘丁
擇壯勇者補伍整練兵舫以助聲援或有不足鹽課漕
艘可以暫借江廣料解權改折色凡條奏千餘言其後
九江開閫太平建牙皆緣其議也明春賊戈犯闕偉語
閣臣事急矣宜遣大僚分守畿輔八郡一切得便宜行
事而都中城守文臣自閣臣以下武臣自公侯以下各
率子弟分汛嚴防城中百姓家自為守統以紳士而京
軍分番廵徼以待勤王之集魏藻徳曰大僚守畿輔辭
尊居卑舍危就安誰肯為者偉曰此何等時猶較尊卑
計安危耶請以一劇郡見委得身先之藻徳哂其早計
未㡬而眞定叛兵縳撫臣送賊偉聞泣曰事至此乎作
書寄同里陸給事朗曰闖賊襲據眞定奸人布滿都城
外解絲粟不至諸臣無一可以支危亡者如聖主何竊
恨平時誤國之人終日言門戸而不顧朝廷之門戸終
日言聲氣而不顧窮民之聲氣今日當何處伸其狂喙
耶時賊已臨城守城軍尚枵腹司餉官猶索常例不時
給偉帥同鄉出貲市餅餌以供城西守者他城各效之
乃得食十八日召親知各贈以金與之訣顧繼室耿善
撫幼子耿泣曰君不以雍氏待我乎偉瞿然曰若此能
成吾志矣十九日昧爽耿以幼子屬其弟因衣其新製
衵衣上下固縫引刃自剄不殊復投繯乃絶時年二十
三偉欣然起拊耿曰眞成吾志矣移其尸於堂乃援筆
書壁曰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城陷翰林院檢討東
宫日講官汪偉同繼室耿氏死節作書貽子勉以忠孝
乃自經於堂福王立贈偉正詹予諡我
朝順治十年賜諡文毅立祠江寧同死者則王家彦吳
麟徴孟兆祥及子章明劉理順等王家彦字尊五福建莆
田人天啟壬戌進士與范景文金鉉輩為金石交時為戎
政侍郎守安定門督戰甚力亡何内官降賊迎賊入被
執不屈大罵賊怒殺之城樓火焚其屍南都福王立贈太
子少保兵部尚書諡忠端吳麟徴字聖生號磊齋浙江
海鹽人天啟壬戌進士逆璫向使人招之不赴時官太常
寺少卿城破即自經死贈兵部右侍郎諡忠節孟兆祥
字允吉號肖形交河籍澤州人天啟壬戌進士居官亷潔
自持日與子章明講濓洛之學時為刑部侍郎妻吕氏
子章明癸未進士子婦王氏同死兆祥贈刑部尚書諡
忠貞章明贈河南道御史諡節愍劉理順字復禮號湛
陸把縣人幼與吕維祺結洛社之㑹有志於聖賢跬步
不茍鄉黨有劉夫子之稱甲戌成進士歴官左春坊右
中允妻萬氏妾李氏全家死者十八人贈正詹事諡文
正妻贈淑人妾贈孺人
外史氏曰甲申當天地否塞隂陽混沌之時諸君子能
以皎皎之身歸之君父不為賊汚嗚呼此詩書禮義之
教深也
吳甘來傳
吳甘來字和受號葦菴江西新昌人崇禎戊辰進士為
外吏以循卓著入為尸科都給事中以敢言稱倪元璐
素重之與黄道周諸君子相往來時奸人有道學之禁
專攻東林甘來請復東林書院召被斥諸賢言辭侃侃
温體仁沈一貫惡之曰不殺吳甘來無以息黨禍也甲
申三月城陷作書與兄泰來曰弟不死無以事君兄若
死無以養親古人親在兄弟同難必存其一者此也使
皇上在則遜國程濟土木袁彬皆可為也否則求真人
於白水起斟鄩於有仍是弟雖死猶生也兄努力之遂
沐浴冠帶北向再拜者五南向再拜者四賦絶命詩一
章曰到底誰貽四海憂疾雷悄悄破城頭君臣義命乾
坤曉狐鼠干戈風雨秋極目山河空洒淚傷心離亂此
生休懸知今日難為繼惟取忠魂萬古留取佩帶自經
死南都福王立贈太常卿諡忠節
外史氏曰先生以皎皎之軀為東林諸君子之後勁直
言敢諫震動一時天下聞風而興起者多矣及社稷亡
天子身殉乃從容授命讀其所與兄書眷眷君國雖死
不忘可謂忠矣
王章許直成徳合傳
王章字漢臣號芳洲武進人少孤母教育之崇禎元年
成進士授諸暨知縣章善飲祖帳歸少暮母輒訶跪予
杖曰朝廷以百里授酒人乎章伏地不敢仰視自是罷
飲酒治暨有恵政期月恩信大洽乃與士大夫日講忠
孝節義之學宗程朱之正脈浙中從陽明之學者悉反
正而歸之尋調繁鄞縣暨民立幟約拒鄞之來迎者於
境曰令我令也爾何為鄞民亦譁曰令我令也爾何為
瀕行自縣至楓橋六十里壺酒豆肩不絶吏民哭相嚮
倪元璐為文紀其事美之治鄞入覲卓異考天下第一
復任凡九年再奏績授工部營繕司主事時帝明察知
考選失當親䇿諸臣於廷章魁傑疎眉朗音帝數目屬
之擢陜西道監察御史章感泣益務風節諫止宫操連
疏告江南旱劾内臣冐功權貴皆奪氣會甘肅巡按差
滿巖疆懸西北又數罹兵凶人憚不前題註章章曰嘻
東西南北惟君命疾馳叱馭入關陟嘉峪抵天山按部
不到地悉身經道鎭請設兵衛却之劾巡撫侵餉剥民
弛邊政莊浪冦警聞巡撫急徴兵章曰無庸此屬貪而
易縻且饑驅故為亂不如撫之親䇿馬入其帳諭降羣
羅拜近衛洪化番者僧也而徤訟其寺建自成祖歴年
久富盛諸將利其貲乘機請殱之移文㑹章章曰彼𨽻
於我即我人以天子法吏不能平其獄而戕盈城之命
是賊也持不可遣河西㕔解之兩河旱章為文檄城隍
曰御史奉命西巡枉受一錢戕一人致干天澤神殛御
史毋虐吾民爾神血食兹土不能請上帝蘇此一方當
奏天子易爾位焚檄即大澍雨士民創雲雷閣以志異
按甘肅二年疏百八十上及入補河南道御史巡視京
營時崇禎十七年之二月也按籍京營額軍十一萬竒
章喜曰兵至十萬尚可為戎衣入軍㸃閱半鬼籙餘冐
伍者皆憊甚屍行無生氣矢鉤刀缺聞礟聲掩耳馬未
馳輒墮章頓足曰國家養將士三百年至此吾屬已矣
悲乎如國事何急請召甘肅貧番數千可掣賊後不報
附書族子南奔曰此臣章畢命時矣亡何賊破眞定京
師大震章與給事中光時亨守阜成門毎三堞得一軍
章自三月三日登陴閱十日遂寓舍沐浴易新衣冠家
人駭曰人故衣敝衣公何新為章不應十八日賊破彰
義門章手發二礟賊少却須臾各門礟聲絶時亨青衣
而前曰賊入矣公守此待死乎章叱之大聲呼將士入
衛因䇿騎前賊騎將邏城突至連呼下馬時亨倉皇下
長跽乞降章操鞭箠不顧叱曰吾視軍御史誰敢止吾
馬者賊槊章股遂墮章罵曰逆賊無天勤王兵且至我
死爾輩不旋踵矣賊怒攢槊刺殺章抵暮家人覓章屍
猶一手據地坐張口怒目勃勃如叱賊狀云光時亨者
故悻悻方賊急時帝將南征令太子監國時亨沮之曰
豈欲為靈武故事耶廷臣不敢發至是拜賊馬首尋伏
誅章妻姜在籍聞章死一慟立殞次子之栻死閩亦甚
烈與章同死者吏部員外郎許直兵部郎中成徳也直
字若魯又字一箴號桂玉南直如臯人甲戌進士素以
理學自任城陷聞帝崩作絶命詞四絶云率土皆臣自
聖明狂氛何事敢縦横驅除若得桓糾力一斬元凶盡
洗兵君國深讐慘古今么麽逆䜿逼相尋微軀自恨無
兵柄殺賊徒殷報主心擲筆飜然辭世行老親稚子隔
幽明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簡空留死後名在天靈爽念
高皇開闢當年垂裕長願侍君王耑謁帝哀祈重使國
威揚遂投繯死贈太僕卿諡忠節徳字元修號立升懐
柔籍霍州人辛未進士與黄道周倪元璐最善聞帝殉
社稷擕鷄酒至東華門哭奠梓宫大呼皇帝觸堦而死
母張聞之歎曰為子死忠為母當死義死而得正斯已
矣遂入室自經妻霍及妹俱縊死甥李成龍亦死先是
懐柔陷徳父文桂罵賊死徳妹及徳二妾童氏蕭氏俱
縊死前妻劉氏與一女因徳昔年建言廷杖遣戍而死
於道贈光禄卿諡忠毅
外史氏曰當此之時大官大禄者多迎降賊馬首恐後
三先生視死如歸直為乾坤増色矣
趙譔陳良謨陳純徳俞志虞彭琯顧鋐合傳
趙譔字鎭所雲南昆明人天啟四年舉於鄉除貴州龍
泉知縣崇禎十五年以禦土冦功行取明年授四川道
監察御史巡視中城獲賊諜誅之賊破京師譔為所獲
械之譔嗔目大罵賊刀杖齊下死於白㡌衚衕同時以
御史而死節者四川道御史陳良謨福建道御史陳純
徳貴州道御史俞志虞及譔而四良謨初名天工字士
亮號賔日鄞縣人辛未進士以大理府推官入為御史
巡按四川城陷自縊妾時氏年十七歸良謨方百餘日
欲遣歸母家時執不可嚴粧與良謨同盡純徳字靜生
號滋園湖廣零陵人庚辰進士是年二甲出身者俱蒙
恩召對即授翰林院科道官純徳以奏對詳明稱旨授
御史十六年命督學順天聞警歸京師亦自縊福王立
南都俱贈太僕寺少卿諡恭節志虞字華隣浙江新昌
人崇禎甲戌進士居官以侃直聞城破整衣冠北向再
拜自經於㕔事賊至其家儼然垂紳正笏據座如生搜
其室僅脱粟數斗而已賊太息而去福王立南都贈太
僕寺少卿諡節愍同時死者又有彭琯顧鋐琯字予白
四川永川人甲戌進士官工科給事中城陷賊迫之降
不屈大罵曰我為朝廷諍臣不能未雨綢繆致賊奴猖
獗攻陷神京撫躬自問無力勦絶賊輩肯降賊乎即自
剄鋐兵科給事中字青城成都人丁丑進士城陷自殺
俱贈太僕少卿諡節愍
外史氏曰天地反覆之時諸君子於擾攘中能從容以
扶名教非其平生素漸孔孟之道深得程朱之學者烏
能若此哉自汪偉而至顧鋐十五人皆出於温體仁楊
維垣雷平蠅蚋二録大書曰此東林之餘孽也不去之
何以清朝廷孰知臨大節而不可奪者皆此輩餘孽耶
嗟乎紫之奪朱鄭之亂雅猶可也至小人逞利口以覆
邦家其禍可勝道哉
周鳯翔傳
周鳯翔字儀伯號巢軒山隂人以大興籍為督學左光
斗取生員第一崇禎改元登進士歴官司業許士柔者
祭酒也為翰林時曽撰故左都高攀龍誥文有年矣至
是謂失當降其官調之鳯翔曰臣故翰林也例翰林撰
詞茍不當則閣臣竟裁之不則駁回使另撰而士柔於
十年前初擬之詞未聞駁回使改撰也今忽曰失當是
以閣臣之罪罪士柔也且誥詞非不當也當崔魏肆燄
臣節㡬盡含血負肉誰不畏死樂生而攀龍首以身殉
皇上既憐而褒之中外想望以為推忠奬烈不知宜如
何鼓勵今特以中書科先入寶簿及其子世學不諳事
理之故反指摘誥文遲其贈䘏夫褒諡之典久奉於王
言而綸綍之詞未頒於尚璽使泉壤悲殊恩之久稽而
輿情咎載筆之有失則是以世學而累士柔以士柔而
累攀龍恐非陛下推忠奬烈之盛心也不報既而遷諭
徳充東宫講官是時賊勢迫召對平臺問滅冦之䇿言
論慷慨上為流涕㑹軍需告急議税民間間架錢鳯翔
曰事至此是宜收拾人心時也尚可括民財以搖國勢
耶昔賢謂民心一失不可復收國勢一傾不可復振正
謂是也尚書倪元璐亟持其言亡何京師陷有𫝊駕出
狩者鳯翔思扈蹕倉皇奔探見賊據殿坐而魏藻徳陳
演侯恂宋企郊楊維垣周鍾等各帥百官入朝賀鳯翔
至殿前視之大哭急從左掖趨出百官皆驚怖不知所
為而賊第顧之不及為問庶吉士張家玉者鳯翔前一
年㑹試所取士也抵賊書詬賊賊縳之夾兩刃脇降不
屈且其言愈辯侃侃賊怒甚曰是何物子急取其父母
來刳其腸觀之家玉心動乃陽為好言謝賊賊舎去歸
而告鳯翔鳯翔拒之曰安有此事而告我者吾父母猶
在也夫吾不能為二親生矣家玉出鳯翔作書辭二親
其詞甚哀書畢再拜慟哭自經死其題壁有曰碧血九
原依聖主白頭二老哭忠魂葢痛之也福王立南都諡
文節贈禮部侍郎祭葬封贈三代如其官我
朝順治九年追䘏前朝殉難官贈禮部侍郎諡文忠初鳯
翔為司業時監進溢米則諸生廩也鳯翔不受儲之得數
千石賑饑民靈璧侯家奴辱諸生鳯翔撰封事侯徒跣
拜大成廟伏罪不聽必捕其家奴付刑部乃已其清峻
如此其後張家玉起兵廣州抗我師累破龍川博羅連
平長寧諸縣退屯増城轉戰凡一年力屈死
外史氏曰野史記先生當京城陷聞賊&KR1053;帝后屍於東
華門外殮以栁棺覆以篷厰無有敢往者先生奔詣痛
哭至失聲歸而自經二妾從之噫此何時也而猶秉此
禮乎嗚呼非烈男子不能也
申佳𦙍傳
申佳𦙍字孔嘉一字井眉號素園其先晉人徙永平佳
𦙍六嵗而孤家貧力學崇禎四年舉進士授河南儀封
知縣減省條教與民休息邑界大河多劇盜佳𦙍申明
保甲令民更相約束奸無所容盜賊衰息豪民張甲者
素不法復能持吏短長前後莫敢問佳𦙍按誅之霪雨
河决&KR0712;舟自臨視雷雨晦㝠吏民叩首請登㟁佳𦙍不
可親操圭璧實土楗塞之隄成民得無患調繁把縣杞
地大俗侈豪貴請寄無虚日佳𦙍素清嚴造謁不行豪
奴强横為民害者立抵於法時流冦充斥雍豫間所過
攻陷城邑有掃地王者率精騎萬人環攻把佳𦙍集士
民城守凡數晝夜間出竒兵奮撃賊稍稍引去佳𦙍聚
父老謀曰賊雖退顧土垣不足任樓櫓亟易以甓三日
而城具擢吏部文選司主事方是時懲貪法嚴而士大
夫營殖不少衰銓司尤甚佳𦙍廉直自勵非其人不與
交退食燕坐人莫敢干㕔事非黄道周劉宗周東林諸
君子來不設座也㑹畿輔警上便宜數事帝優答之轉
考功員外郎佐大計黜陟無所私頗忤權要意薛國觀
方柄國與學士文安之有卻中以蜚語及佳𦙍佳𦙍故
安之所取士也佳𦙍上書太宰請獨受譴不聽降南京
國子監博士國觀敗稍遷大理寺評事明年遷太僕寺
丞十七年巡近畿馬政聞李自成已破居庸分兵自眞
定入郡縣望風奔潰議入都赴難或言京師危在旦夕
君幸居外可徐圖進止佳𦙍慷慨流涕曰我固知京師
必不守然君父有難安危共之何所逃避遂䇿馬疾入
門扃已旬日矣徧謁諸大臣畫戰守䇿甚悉皆不能用
因貽書子涵光曰行已曰義順數曰命義不可背命不
可違吾受國恩厚誓以死報三月十八日聚賔客為仲
子行冠禮曰昔人所謂冠帶見先人於地下也十九日
城破或請易服匿他所佳𦙍笑曰吾此來何為者念起
㣲賤食禄十三年國家事至此豈敢愛死吾志决矣兩
僕環守不去紿之曰我自擇善地至王恭厰有灌畦巨
井僕窺其意急挽之斷袖躍入僕呼號營救佳𦙍呼曰
若歸慰太安人君亡與亡有子作忠臣毋過戚也遂歿
贈太僕寺少卿諡端愍佳𦙍比屋同里而死難者則浙
江道御史馮登垣戸部郎中周之茂兵部主事楊㑹英
草厰郎中徐有聲工部員外王鍾彦戸部主事郝允耀
中書宋天顯滕之圻阮文貴史可觀光禄寺正于騰雲
工部郎中李逢申大理副王應遴兵部武選司劉養貞
戸部員外寗承烈太醫院吏目楊元兵馬司吏目姚誠
順天府尹陳貞逹推官劉有瀾教官王詵張體道閻汝
懋孫頥徐蘭芳同縊死明倫堂陽和經歴毛維張張應
選施溥其自公侯駙馬伯下至武職百尸等官共六十
餘人皆持節殉國或自刎或自經或投井或全家自焚
而死男婦約有千人焉
外史氏曰先生奉命出巡畿外馬政可以無死矣乃必
入城求死此其心何心乎曰不敢負君上不敢負所學
也嗟乎觀死難諸君子趨義如騖豈有他哉總不敢負
綱常名教而已至於婦人女子及百工技藝亦視死如
歸盖由當年講學者闡明人倫於上而以節義為重君
子之徳風也草上之風必偃乎
東林列傳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