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林列傳
東林列傳
欽定四庫全書
東林列傳卷十
江隂 陳鼎 撰
明
施邦曜傳
施邦曜字爾韜號四明其先烏程人宋慶元間有名宿
者仕為餘姚令因家焉邦曜舉萬厯四十年浙江鄉試
四十一年賜進士明年授順天府武學教授天啓元年
升工部營繕主事四年為雲南考試官歸晉員外郎時
魏忠賢用事諸曺郎皆奔走其門圗速化㑹三殿工興
工部諸司尤捷徑也邦曜獨不往忠賢怒詔令毁撤北
堂為五日限以困之俄而暴風拔屋得免又詔依嘉靖
舊式作獸吻其式無從得邦曜方召工役勾稽夢若有
神告之者明日發地得吻則嘉靖中所用之餘也忠賢
遂不能難然迄無異擢稍遷屯田司郎中太監凃文輔
奉命督戸工二部邦曜恥為之屈亟請外出為漳州知
府盜劉香李魁竒横海上邦曜獲香母縶而誘之香卒
就擒魁竒援鄭芝龍故事請撫邦曜謂巡撫鄒維璉曰
閩蠧一之已甚其可再乎卒與維璉討平之其為地方
深慮如此歴擢福建按察司副使布政司叅政四川按
察使入為光禄寺卿通政使時崇禎中也少詹事黄道
周以言楊嗣昌奪情事逮詔獄太學生凃仲吉上書訟
之書抵銀臺門邦曜大署其副封曰書上無益然此論
不可不存上知其副封署語怒并奪邦曜官歸踰年再
召為南京通政使赴京師陛見陳學術吏治用兵財用
四事帝改容納焉出都三日命中使召還曰南京無事
留此為朕効力吏部推邦曜刑部右侍郎帝曰邦曜清
執可左副都御史時崇禎十七年正月距國難時僅數
旬矣邦曜見警日急語本兵張縉彦厲兵固守飛檄勤
王縉彥殊泄泄邦曜叱之而去遺書家人曰吾以身報
國無哀吾死至三月十九日在東長安門聞帝已崩慟
哭曰君殉社稷矣臣子無半䇿匡時惟有一死耳即解
帶自經僕人趨救之厲聲曰爾輩安知大義時賊滿街
巷不獲還邸舍遂命僕取砒霜雜燒酒即途中飲之九
竅血裂而死邦曜少好王守仁書以理學文章經濟三
分其集而讀之及劉宗周講學蕺山邦曜往復叩擊乃
得程朱正學焉魯時昇者同邑同年生也官庶吉士歿
京邸邦曜手治含歛且以女妻其子嘗買一婢命洒掃
至東隅捧篲凝視而泣怪而問之曰此先人任御史宅也
兒時曽墮環兹地對之不覺悽愴耳邦曜憫焉即分嫁
女之貲擇士人而歸之其見義必為如此我
朝賜諡忠愍
外史氏曰莊烈皇帝英明之主也若使先生執中樞之
柄猶可拒賊㓂不至即亡耳雖然小人紛紛於朝而欲
使君子得行其志是必不可得之數也天而已矣
金毓峒張羅彥張羅俊尹洗列傳
金毓峒字鶴冲完縣人萬厯乙夘鄉薦攻學又二十年
至崇禎甲戌成進士授中書舍人以理學自任與東林
聲氣相通辛巳召對陳漕弊擢御史上疏請寛畿内征
徭言兵事請飭大法按諸將帥觀望取敗者又請恩詔
請召東林廢斥諸臣乞寛復社之獄謂標榜譏評誠處
士之大戒而語言文字非盛世所深求愛惜人才培養
士氣惟上幸留意言多採用既而當按甘肅以全秦事
急改命按秦留三年乃代方是時總督孫𫝊庭練兵於
秦廷議催戰之檄屢下毓峒疏爭謂秦兵驕悍將跋扈
倉卒出戰勝負未可知禍若延秦秦亡而天下去矣疏
奏不允𫝊庭潰賊入關中甲申春李建泰受命督師毓
峒監軍賊已北向畿輔毓峒同張羅彦等定計守郡城
傾家招士率姪振孫等死守城陷建泰以令箭來招毓
峒叱罵折其箭赴三皇廟井死妻王氏及從子肖孫婦
陳氏婢桂春皆死振孫素負氣節城守多殺賊至是衣
其銀鎧金胄佩劍大呼曰城頭殺賊將者我金振孫也横
劍殺賊數十人力竭被執不屈賊支解之毓峒僅存一幼子
張羅彦字仲美號二酉清苑人崇禎戊辰進士由行人
厯吏部文選司郎中光禄寺少卿與黄道周文震孟
善庚辰謫歸羅彦剛果有氣槩少從父都督僉事純
臣厯行間習兵事家居城守郡中輒推羅彦主之給
事中時敏奉敕過城下夜半呼門不納敏怒劾羅彦擅
司城鑰詔勿問李自成陷全陜而東紳士或爭為亂首
相與稱仁頌義曰迎眞主羅彥聞之不勝憤與兄羅俊
計今久無保督新太守未至鎮帥又盡挈其兵以去我
鄉紳猶不主其事奈天子何於是約署印同知邵宗元
合官紳士民望闕拜誓為死守計鄉兵僅二千捐私財
激以忠義會真定兵反殺巡撫人心愈危羅彦壅兩城
門示必死衆始定賊劉方亮既下河間欲北向京師聞
保定城守遂移兵向保定適李建泰兵至建泰有二志
故以勒餉激散其衆獨以百餘人入而劉方亮亦至城
下使人誘降羅彦曰是必斃其來誘者始絶觀望懸重
賞購先擊者人爭用砲撃賊賊怒攻城羅彦宻遣人突
出擊之賊敗益衆攻具城下大訽曰霸占城者張羅彦
也聞都城不守羅彦氣益厲賊百道急攻累日夜不能
破賊傷衆方亮自戮其禆將數人期必拔而建泰陰與
賊約項上揷白旗為號舉火城西南隅馳殺鄉兵城上
亂而賊入羅彦知不可為急歸家悉驅婦女宋氏錢氏
等入井題官爵姓名井亭上自書忠字於面縊死
張羅俊字元美羅彦兄也同生兄弟六人不析産少娶
雙瞽女終身不置妾年五十登崇禎癸未進士家居候
選與弟羅彦等倡郡人城守撰守城日記擒誘降賊於
東門督鄉兵擊賊者皆羅俊也城既陷獨出衆中擊賊
賊仆羅俊憤甚扼賊之吭而齕其面嚼一耳賊乃共前
撃殺羅俊弟羅善縣學生羅輔崇禎癸未武進士多力
善射城破巷戰矢盡下馬提刀截殺甚衆賊共圍擊戕
之張氏闔門男女同盡者二十三人
尹洗字宇新安肅人天啟二年進士授祥符令未仕補
蒲圻調繁洛陽治行稱最擢禮科給事中以忤璫出福
建建寧叅政時罷歸家居保定府㑹賊圍城洗分守北
門城破被執賊將劉方亮欲屈之慘辱備至㑹有僧善
方亮者數為洗乞免洗厲聲曰我大明都給事也吾城
人人皆樂死彼刑餘之夫武弁巾幗輩且義不茍活而
我獨生乎正悔多此一日不死耳賊怒縳至西郊殺之
洗全家自焚死太監方正化拔刀上馬顧謂左右曰朝
廷謂吾忠勇命吾視師此城吾力不能守雖死亦負忠
勇矣且朝廷三百年天下半壞於吾輩宦官之手吾當
以一死稍稍為奴儕生色耳躍馬大呼殺賊與大寧都
司劉忠嗣郡人叅將賀秉鉞等各奮勇巷戰殺驍賊數
百人力盡而死官紳婦女閤室自盡者以百數閭巷良
家婦死者不可勝紀賊衆嚙指相向歎曰使天下各城
如保定者數區吾儕安能徜徉中原以速得志如此哉
外史氏曰鶴冲先生以監軍莫由遂志憑城效死㡬致
殄宗仲美昆季以及宇新非守土臣也發憤拒賊不共
戴天區區抱一木於大厦既傾之後驅全家以殉之此
豈有為而為哉忠義之誠油然不可遏也嗟乎彼督輔
稽顙而廢臣奮臂有壯士不以守四方而投之草野邦
之傾覆有自來矣
邵宗元傳
邵宗元字景康號又芝徐州碭山人少在東林講學長
於京師與黄道周劉宗周為忘年交由貢士官保定同
知甲申賊趨保定時新知府萊人何復字見元者未至
宗元攝府印圍將合復始至以印讓宗元曰吾已誓死
而入勿以臨敵易主搖衆心也因大㑹諸生講見危授
命章衆益奮總監方正化者嘗守保定有功素善張羅
彦因以識宗元與復京師既破賊射書城上約降云國
亡矣誰與守李建泰得之以示正化曰宜為一城生靈
計得一用印文字可免正化泣不應復曰太守未嘗有
印也即有印太守必不為此用乃召宗元宗元顧視其
肘曰曩者何公讓印而元不辭焉為城守先在我耳今
事急且與印同死即何公爭亦不與肯送閣下印降書
乎元江南老貢生下吏薄禄不肯北面事賊公大臣受
重任不圖報萬一乃為人趣降獨不念皇帝親祖正陽
門以武鄉晉公相期者乎建泰語塞其從卒欲兵之宗
元擲印地上拔佩刀自擬左右力持之為綰其印宗元
慟哭去城陷日何復親燃西洋砲立砲前自轟死宗元
挈印投城下賊獲之欲奪其印不肯授大罵死手猶持
印不解賊㫁兩指取印去時邑典史沙潤民原平凉通
判張維綱邠州知州韓東明祭酒孫従度壬午舉人高
涇孫從範劉㑹昌張爾暈等皆死焉
外史氏曰景康䕶持其印至死不釋見元自火闔郡就
義如歸賊舉其尸五日莫能盡語云燕趙多義烈之士
信哉
賀仲軾傳
賀仲軾字景瞻河南獲嘉人資質朴魯讀書外無他嗜
登萬厯三十八年進士知醴泉縣俗刁悍力清諸弊治
聲最著外艱服闋補青浦冠紳之藪竿牘無虚日仲軾
一切屛絶士子季有考月有課砥礪名行不專以文尚
歳徴漕粟悉貯於倉粟雜糅責在民加耗抑勒責在軍
軍民咸稱其平修海瑞祠為文以見志入為刑部主事
遷郎中時部郎湯道衡被誣下詔獄仲軾具疏申救得
釋出為鎭江知府丹陽姜志禮以少卿忤璫罷歸為尚
書趙南星獄辭連及部劄行提而未奉旨仲軾白撫臣
曰志禮為四品京卿不奉旨孰敢擅提若今日奉時局
異日以辱天子之卿責狀何辭以解守正得禍所不恤
也卒不應亡何遷陜西西寧道副使璫私人銜之劾奏
鐫秩遂引病乞歸起補武徳兵備所屬營衛勵精操練
信賞罰清占役蓄火藥屹然巨鎮㓂不敢犯御史袁化
中與楊左同死璫禍蠲俸葬之丁繼母艱歸崇禎十七
年春冦薄都城河北郡縣皆置偽官仲軾撫心太息曰
人臣大節難虧讀書貴有實用此吾自靖時也兄子行
素曰叔父無官守可不死不如詣闕直陳死君父前仲
軾念道梗即行且不達死小盜手與自經溝瀆何異而
偽官要仲軾入城仲軾大怒曰賊敢見我乎謂子姪曰
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出此入彼再無中立平生功力
視此一日况河北千里名區豈可無一忠臣乎呼妻恭
人王氏妾李氏張氏王氏曰汝皆當死吾不忍手刃願
従死者隨吾不願者不汝强也即登樓取酒與子姪輩
飲子姪出即扃戸自縊妻妾俱相隨以次自盡是日也
天忽晝晦烈風折木發屋人以為忠烈所感仲軾孝友
剛直本於天性深湛經術而尤肆力於春秋作春秋歸
義悉破諸儒牽强附㑹之説以求合先聖筆削之意首
嚴春王正月之辨而於弑君篡國中外名分考據精詳
辯駁明切後之學春秋者皆取衷焉又著柏園初草冬
官記事八卦等集八十餘卷多自得語同時西華理鬯
和字寒石舉於鄉本姓李恥與自成同姓因更姓理學
問該博與仲軾友好登高慷慨悲歌人莫能測亂後航
海而死
外史氏曰余閱奸人七録多載先生謂其為東林黨人
也然卒不遇逆璫之害者以㸃將録無名耳嗚呼闔門
盡節大河以北千里増光矣非東林人物不能也
沈雲祚傳
沈雲祚字子凌太倉人幼頴悟絶倫弱冠即同其父謁
高攀龍於東林求程朱正學得主靜主敬之理而歸輒
以聖賢自勵崇禎庚辰成進士授華陽知縣先是蜀中
有猺黃賊作亂秦纘勲者石砫土司秦良玉之族也潛
伏内地為賊耳目後被擒在獄夜半殺獄卒逸去吏請
閉城大索雲祚曰無庸易獲耳潛遣人告土司土司果
擒賊至已斷其手足指矣吏驚以為神雲祚曰吾籌之
熟矣賊踰獄必走歸石砫秦夫人方以勦冦効節朝廷
其肯為逋逃主乎於是立决殺之十七年正月張獻忠
破䕫門而入成都大震雲祚請見蜀王陳守禦之䇿不
納乃以言激内江王曰人無愚智皆知賊勢猖獗成都
必危今蜀府貨財山積不早捐之募死士東向殺賊一
旦豖突疆塲軍民奔竄誰為王守此府庫者且獨不見
周楚之己事乎内江王聞言心動入告蜀王王終以祖
制辭五月賊陷重慶縱火燒刧數百里烟燄不絶城中
一日數驚大雨雹雷震宫殿火器局無故自焚蜀王始
懼悔不用雲祚言稍出財召募而賊已薄城下矣雲祚
知事不支慷慨與僚屬誓死曰事至此吾輩與城存亡
他非所知也巡撫龍文光總兵劉佳𦙍率兵三千從川
北來佳𦙍出戰敗還時城濠枯賊謀渡濠登城文光急
遣郫縣令趙嘉煒决都江大堰注錦江以益濠水甫至
城已破賊四面火攻北角樓崩守陴者迸散蜀王與諸
妃嬪沈於井内江王至淥從之文光佳𦙍投浣花溪死
雲祚與御史劉之渤推官劉士斗俱被執幽於大慈寺
絶粒半月不死賊使其黨饋以食誘之降雲祚忽従衆
中躍起大罵指其口曰吾有口食賊肉耳豈食賊粟哉
賊相顧錯愕奔告獻忠遂與之渤士斗同遇害初之渤
與崇慶知州王勵精皆賊同里人或疑之至是之渤不
屈而勵精聞省城陷朝服望北闕拜書文山孔曰成仁
數語於壁舉火自焚一時同死者蜀府長史鄭安民内
江教諭姚思孝太常卿尹伸給事中吳宇英雲南按察
使莊祖誥東流知縣乾曰貞工部主事蔡如蕙禮部員
外李含乙及進士王起莪舉人江龍騰而前所遣郫令
趙嘉煒方决堰卒遇賊射之赴水死其子慶麒自家走
萬里求父屍三年不獲遇堰夫向應泰告以死處為安
家三渡口遂招魂壘土葬焉而雲祚殉難時有幼子荀
蔚方五嵗友人匿之山中得脱越二十年始歸
外史氏曰蜀稱天險可守者也乃當時封疆大臣無一
為桑土計者卒致冦來如入無人之境假使蜀王早聽
子凌之言豫為藩籬之計何至一敗塗地而貽禍於通
省生靈耶前朝天下之禍於蜀為最豈由風俗之惡而
天降大罰乎抑亦人謀之不臧歟後之君子圖蜀者其
當思有以丕變之庶幾人心正而風俗淳彼蒼不至頻
降大罰也天道好善而惡淫有世道之責者其思之
周鑣雷縯祚合傳
周鑣字仲馭金壇人幼孝友及長性剛介不阿舉崇禎
元年進士歴官至禮部儀制司員外郎亷潔自持非義
不取與執政素不合小人皆惡之及歸閉門不見一客
研窮程朱正學有以白沙新建之説告者輒掩耳而不
欲聞曰吾將洗耳於江流也甲申李賊陷北都愍皇帝
殉社稷鑣痛哭三日夜淚盡繼之以血及福王立南都
召諸舊臣鑣以三朝舊典力阻定䇿遂忤權奸當賊相
馬士英當國特薦起從逆賊臣阮大鋮大鋮素惡東林
諸賢作正續蝗蝻録有十八羅漢五十三叅善財童子
七十二賢聖菩薩又蠅蚋録有八十八活佛三百六十
五天王五百尊阿羅漢共千有餘人皆海内賢良欲盡
殺之以空天下遂首逮鑣及雷縯祚下獄矯旨賜死鑣
僕某既殮亦縊死主棺旁縯祚字介公太湖人崇禎庚
午鄉科累官山東武定僉事道歴任以清正著所至有
善政至今民猶思之不置焉或曰鑣與縯祚死之夕而
士英大鋮已陰具表獻南都於我
朝矣我師不納乃遁
外史氏曰南都之亡也物怪人妖叠起如大悲之假皇
帝童氏之假皇后王之明之假太子三假擾而南都遂
亡嗟乎如南都不敗天下之善人無噍類矣豈特仲馭
介公兩先生哉嘗聞之父老云阮大鋮誓師江上衣素
蟒圍碧玉見者訝為梨園裝束錢謙益為禮部以艶妓
為妻之栁隠者冠揷雉尾戎服佩刀跨騎而入國門覩
者以為明妃出塞嗚呼大兵大禮皆如娼優排塲之戲
豈非人妖物怪乎欲國之不亡不可得也
史可法傳
史可法字憲之號道隣大興人生而聰穎異常數歳時
短衣無火寒涕交頥然好誦讀受書輒求益數倍常兒
稍長從師林公為師執葢行道中惟謹抵客舍侍立移
日不敢動弱冠受知於督學御史左光斗光斗善知人
奬拔無遺善畿士至今思之謂前後百年無及者既首
擢可法第一次盛某第二謂人曰盛可一榜史其綸扉
之人乎戊辰成進士可法為人軀小貌劣不稱其衣冠
語不能出口然有大志好經世方畧初授陜西西安府
推官時洪承疇才略過人在陜大得軍民心可法亦效
之治聲日起召為戸部雲南司主事歴員外掌戸科尋
陞安池兵備道江西右叅議兼僉事協理勦冦軍務才
望益著擢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安徽亷公勤果信
賞必罰將士皆為用命提軍數與賊戰賊輒奔潰當是
時史都堂之兵號稱强在軍中與士卒同甘苦臨陣以
身先之矢必死所衣布袍徧書己姓名曰戰殁後可易
識也丁父憂讀書城外素冠麻絰遇者不知其為貴人
或竊聽其誦書朗朗多匡濟天下語亦不知其何書也
服闋後起總督漕運侍郎瀕河豪戸多竊引水漕易涸
可法繩以法漕賴以濟尋晉南京兵部尚書時天下岌
岌人才盡矣東南半壁力不能支進督師閣部出鎭維
揚嘗致書京師當事以見志曰可法荷朝廷重禄國士
知遇愧不能以死報徒靦顔人世為國家三百年社稷
計耳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可法之志决矣至於一人之
節輕闔城之命重非敢以草草報也城破當亂軍中拔
劍自剄揚州知府任民育同知曲從直通判吳道隆江
都前令周志畏吳道正新知縣羅伏龍縣丞王志瑞監
軍督餉道王纘爵黃鉉職方何剛施鳯儀兵部侍郎張
伯鯨衛𦙍文及紳衿等共七十餘人俱死之可法既死
不得其屍維揚士人以衣冠葬之於梅花嶺昭忠節也
外史氏曰先生當傾覆之天而欲以一手擎之其志則
壯其心可悲矣何也於時國賊馬阮在朝方以芟夷正
人君子為事直以天下國家付之或有或無之間誰為
先生繼其後者乎而先生張空弮冐白刃孑然一身一
手以與天爭不亦悲乎
吳爾壎傳
吳爾壎字介子號以白浙江嘉興石門人弱冠舉於鄉
出編修衛𦙍文之門三年成進士當崇禎十六年之秋
時闖賊已破西安獻賊亦破武昌國事大壞爾壎選授
庶吉士恒以國恤為念十七年春李自成渡河入晉大
學士范景文薦爾壎對徳政殿問守禦䇿爾壎請遣間
使於西邊土司李魯祁三姓假之重職使起兵牽制賊
鋒以待援兵未及行而京師破爾壎與海寧人祝淵南
歸見督師史可法於揚州誓從討賊因與淵訣拔佩刀
㫁一指令歸遺父母賊讐未雪誓不還矣可法乃令爾
壎招撫河南諸土寨擒勦自成僞署官辛苦跋涉於荆
榛中聞維揚被圍入見可法相對痛哭城陷可法死爾
壎亦死焉舊嘗輯史傳死節諸人各繋以贊名曰仁書
及是死難如其志云後棺遭燬祝淵所攜一指家人遂
以葬
外史氏曰天啟間逆璫毁東林書院高景逸先生移建
於錫城東門内璫敗講學者復盛先生每歳春夏必攜
笥笈讀書聽講於中嘗語同志曰大丈夫不能深造聖
賢之域亦當効聖賢或忠或孝之一節以成仁可謂久
要不忘者矣
龔廷祥傳
龔廷祥字伯興號佩潛無錫人家貧歳獲館穀以奉二
親父歿居喪盡禮事母至孝嘗逰馬世竒門甚敬其為
人曰吾所賞者不獨以文也崇禎癸未成進士受知於
房考劉理順深器重之未選國變聞劉公及馬公俱殉
難京師廷祥設兩公位為文以祭北面舉酒以竹如意
擊石歌罷失聲哭一如謝翺祭文信國狀自以未得死
所不敢死南渡後補選授中書謂所親曰吾半生食貧
今又冷署不能具肥甘輕煖之奉少博老母歡奈何或
答之曰古人以孝養不以禄養廷祥曰父母以此教子
則可人子惡得為是言聞者歎服已得封差候禮部銀
牌未給未出都北師渡江廷祥痛哭而言曰吾今得死
所矣且曰吾不死恐負劉公及馬先生時有解之者曰
子官不過中書任不過月餘子未有死責且家有老母
未可死也廷祥曰有諸孫在爰手書寄其子曰此時惟
捐軀以見志而已但思一見母而不得肝腸寸裂血淚
滿襟汝等須善事之緘付家人越日乃具衣冠别文廟
大呼劉公馬先生曰吾今得從逰於地下矣遂登武定
橋投秦淮河而逝時乙酉五月某日也
外史氏曰道學者何忠孝節義是也能忠孝節義乃為
眞道學觀先生孝親若此忠君又若此忠孝眞矣是之
謂真道學彼徒資口舌者吾斯未能信也
徐汧傳
徐汧字九一長洲人少孤貧事節母朱至孝諸生時即
以名節自任嘉善魏給事大中被逮過吳門汧慕其忠
直以内子簪珥質二十金贈之周順昌聞而嘆曰國家
養士三百年如徐生者真嵗寒松柏也崇禎戊辰成進
士選庶吉士上不次用人散館親試拔置第三授編修
遂召對平臺説書便殿汧發言愷切上心器之有意擢
用而汧逺權勢甘淡薄告假家居為園於廬之旁中有
垂栁二株遂以陸慧曉事名二株園焉時與門生子弟
講課文藝奬借後進恒若不及庚辰分較禮闈得孫廷
銓高爾儼姜垓胡周鼒數人皆為名臣歴官詹事府少
詹事甲申賊陷京師帝殉社稷汧遂謝賔客去聲伎日
夜涕泣朔望朝服北嚮而哭㑹南中議立福藩諸公彈
冠相慶汧獨蹙然曰相無王導謝安將非祖逖陶侃區
區新造之江左分門别戸燕雀處堂其能旦夕安乎吾
惟有一死以報十七年故主耳毎指園中池謂人曰此
吾止水也乙酉五月汧知金陵失守徃鄉掃墓還投於
虎丘之新塘橋下而卒子枋壬午舉人隠居不仕以書
畫名
外史氏曰明事至甲申不可為矣而當時諸公猶思仿
南宋之故轍欲偏安一隅奈何有君如此有相如彼而
欲思苟延不亦妄乎此先生所以與南社俱亡而不忍
再見飄海沈舟之事也
袁繼咸傳
袁繼咸字季通江西宜春人生而英異有膽氣人號虎
孩兒稍長砥志節天啟五年成進士授行人奉使致祭
壽陽王禮成贈以王所乘名馬不受既而因餉李應昇
黄尊素於獄璫怒欲并殺之繼咸曰吾行吾友道耳若
以一杯羮而殺朝廷一官徧廊廟皆可殺矣㑹有解於
璫者乃免崇禎三年擢廣東道御史疏請辨君子小人
進退之介不阿權貴以㑹試監臨坐累謫南行人司副
轉禮部儀制主事歴員外郎部曹無言責南禮部主事
周鑣以建言得罪輒為疏救六年主試廣東尋遷山西
提學未出都内臣張彛憲總理戸工二部事怙勢凌轢
責覲官齎册蒲伏惟大同知府蔡屏周長揖諸郎吏多
屈辱繼咸瞋目曰士氣盡矣疏請維亷恥振氣節言諸
臣行已有恥必不媚璫取容今未覲天子之光而先屈
膝内臣非獨喪士氣亦傷國體此臣所為太息也乃若
諫官以言為職古者宰相上殿則諫官隨之惟不言則
有墨刑諫而被刑非盛世事近見科臣李世祺以論輔
臣温體仁降罰非祖宗選用諫官初意恐不當杜諫諍
之口長從諛大臣之風時以蹇諤稱抵山西校士嚴明
士多嚮學巡撫吳甡首薦之以忤巡按御史張孫振被
誣逮問三晉諸生傅山等追送伏闕訟寃者千餘人孫
振葢嘗屬以私牘者也至是繼咸發之以聞乃更逮孫
振復繼咸官分守武昌吕賊倡亂峽山用方略削平功
在蘄黃間改加巡道監軍十三年陞淮揚道副使尤多
摘發性倔强與督鹽中貴楊顯名抗禮顯名陽薦其才
請加敕兼視鹽事實抑之受節制也卒倔强如故遂坐
免流賊張獻忠冦湖廣督師楊嗣昌檄為監軍禦之累
陞僉都御史撫治鄖陽數困賊十四年二月賊襲陷襄
陽而繼咸實分治鄖軍為部議所摭復逮繋謫戍明年
薦起總理河北屯田大帥左良玉初軍襄陽襄郢連敗
引踞安池間轉餉不繼兵寖為暴上下數百里江帆中
㫁繼咸徑趨小孤山致書良玉聲大義復告都御史李
邦華檄移川黔餉銀十餘萬餉之左兵由是不暴掠然
不肯一戰帝特命閣部吳甡視師始議設督府九江扼
吳楚吭於是以繼咸總督諸軍事時聞獻賊圍武昌疾
馳趨良玉西援見浮屍蔽江下指謂良玉曰大將軍忍
見此乎良玉面發赤又正色讓之曰大將軍功多罪亦
不少朝廷不督過之一歳兩遣中使宣諭開國徐中山
所未有也奈何不圗報稱良玉左右以他辭為解繼咸
叱曰人孰無死張睢陽死賀蘭進明亦死吾行矣寧為
睢陽死不為賀蘭生良玉大慚始進師繼咸犒以牛酒
鼓勇敗賊收復武昌賊走岳州亡何吳甡坐逗留罷復
改繼咸屯田㑹獻賊陷長沙袁州新總督吕大器與左
良玉不相能軍中大閧聞於朝乃罷大器復移繼咸督
九江軍良玉挈兵還湖廣福王立進封良玉寧南侯氣
益張繼咸始終導以忠義良玉報書曰吾上不負天子
下不負朋友然繼咸之再為總督也雖以宿望見推兵
事多掣肘不盡由己出乙酉四月聞獻賊南渡繼咸集
郝效忠等三將守九江而自統副將往援袁吉聞良玉
反兵東下復旋九江先是馬士英專擁立功下僞太子
獄外人𫝊疑洶洶良玉内懼賊逼聲言救太子掃清君
側約繼咸㑹於舟中言及太子事大哭袖出太子宻諭
刦諸將盟繼咸正色曰宻諭從何來先帝舊徳不可忘今
上新恩亦不可負良玉大恚勉成賔主禮已議定駐軍
候㫖矣繼咸歸集諸將城樓灑泣曰晉陽之甲春秋所
惡義不可同亂也亡何良玉兵夜入城縱火大肆淫掠
内外軍皆亂繼咸正冠帶將就死為黄澍諫阻出城面
責良玉良玉疾方劇望城中火光拊胸曰吾負江督吾
負江督遂嘔血卒其子夢庚秘不發䘮諸將推為帥移
舟東中朝皆疑繼咸良玉同反而南都時已破諸鎮多
納欵繼咸勸夢庚旋師不聴繼咸為效忠紿赴其軍將
及湖口而夢庚效忠降於我
朝遂執繼咸北去館内院至明年三月終不屈乃殺之
臨刑色不變初繼咸被拘舟中賦詩見志有曰衰年奉
二老一死酬至尊從容文山節誰招燕市魂云云奏議
有六栁堂集多散軼不傳
外史氏曰袁臨侯前代之文文山也其死也事相類所
謂從容就義者是耶嗚呼前朝之失由於宰輔之貪墨
自葉韓兩君子之後無一善者敗壞已至不可名言矣
乃馬阮復繼而决裂之與封疆大吏何尤哉
東林列傳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