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一
大學士朱軾撰
名儒傳一
漢
田何
田何字子莊齊淄川人自魯商瞿子木受易孔子以授
魯橋庇子庸庇授江東馯臂子弓臂授燕周醜子家醜
授東武孫虞子乘虞以授何當秦禁學易以筮卜之書
獨不禁故傳受者不絶漢興梁項生受易於何而雒陽
丁寛為項生從者讀易精敏材過項生遂事何學成何
謝寛寛東歸何謂門人曰易以東矣寛授碭田王孫王
孫授施讐孟喜梁丘賀由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學其後
讐授張禹禹授彭宣則施家又有張彭之學喜授白光
翟牧則孟家又有白翟之學而士孫張鄧彭祖衡咸三
家皆為梁丘之學梁人焦延夀亦嘗問易於喜以授京
房於是又有京氏學至劉向校書考易說以為諸家皆
祖田何惟京氏為異後東萊費直沛髙相亦治易其學
皆無章句然施孟梁丘經間脫惟費氏與古文同終西
漢時費髙二家未得立
論曰易之為書潔靜精微雖聖人猶假年以學况其
餘乎漢興諸儒互相付受然談經義者徒啜其糟醨
推象占者或淫於術數故王弼興而諸家盡廢夫弼
不過勦襲莊老於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者曷嘗
有聞哉顧已駕其說而奪諸家之幟則諸家之未足
以盡易明矣雖然易為五經之源其傳授所自不可
以無悉也故標田何而紀其源瀾於篇
伏生
伏生濟南人故為秦博士治尚書當秦禁學伏生獨壁
藏之漢興求其書亡數十篇獨得二十九篇以教齊魯
之間齊學者由此頗能言尚書孝文時求能治尚書者
天下亡有惟伏生治之欲召伏生年已九十餘老不能
行乃詔太常使掌故朝錯往受之伏生所授有濟南張
生及千乘歐陽生歐陽生字和伯以授兒寛寛復以授歐陽
生之子世故尚書有歐陽氏學世父子相授至曽孫髙髙以
授濟南林尊尊授平陵平當梁陳翁生則歐陽氏又有平陳
之學濟南張生以授族子始昌始昌以授夏侯勝勝以
授從兄子建故尚書有大小夏侯之學勝又别授孔霸
及周堪堪授許商則大夏侯又有孔許之學建授鄭寛
中張無故秦恭假倉李尋則小夏侯又有鄭張秦假李
氏之學凡言今文尚書者皆本之伏生
論曰尚書今文多詰屈衛宏以為錯受書時伏生老
不能正言使女傳言教錯齊音與潁川異錯所不知
者十二三畧以意屬讀而已夫此二十九篇者伏生
壁藏未亡之書也既嘗以教於齊魯矣則錯銜命往
受伏生何難出所藏以示之即不然亦可使它弟子
傳言何必以女哉衛宏之云不足信也
申公
申公魯人少與楚元王俱受詩於齊浮丘伯吕太后時
浮丘伯在長安元王復遣子郢與申公俱從卒學元王
薨郢嗣使申公傅太子戊戊不好學病申公及戊立胥
靡申公初申公與穆生白生皆見禮於元王穆生不耆
酒元王每置酒常為設醴及戊即位常設後忘設穆生
退曰可以逝矣不去楚人將鉗我於市稱疾卧申公白
生强起之曰獨不念先王之徳與今王一旦失小禮何
足至此穆生曰易稱知幾其神先王所以禮吾三人者
為道存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與久處
豈為區區之禮哉遂謝病去申公白生獨留後戊淫暴
與呉通謀二人諫不聽卒被胥靡申公媿之歸魯教授
終身不出門謝賔客獨王命召乃往弟子自逺方至受
業者千餘人申公為詩訓故以教疑者則闕弗傳蘭陵
王臧代趙綰皆受詩申公後臧為郎中令綰為御史大
夫請立明堂不能就其事乃言師申公申公時已八十
餘上使束帛加璧安車蒲輪駕駟迎之弟子二人乘軺
傳從至見上上問治亂之事對曰為治者不在多言顧
力行何如耳時上方好文詞見申公對黙然然已招致
即以為大中大夫舍魯邸議明堂事竇太后喜老子言
不說儒術得綰臧之過以讓上上因廢明堂事下綰臧
吏皆自殺申公亦病免歸數年卒弟子為博士者十餘
人至大夫郎掌故者以百數而所授魯許生免中徐公
以授王式式以授山陽張長安東平唐長賔沛褚少孫
由是魯詩有張唐褚氏之學而燕韓生齊轅固亦皆治
詩為之傳韓嬰當孝文時為博士景帝時至常山太傅
嬰亦以易授燕趙間好詩故其易微惟韓氏自傳之武
帝時嬰嘗與董仲舒論於上前其人精悍處事分明仲
舒不能難也嬰授河内趙子趙子授蔡誼誼授食子公
與王吉吉授長孫順則韓詩又有王食長孫之學轅固
孝景時為博士嘗與黄生爭論湯武受命於上前及竇
太后好老子召問固固曰此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
司空城旦書乎使入圈撃彘上知固直言無罪假以利
兵彘應手倒乃免武帝初以賢良徴時固已九十餘矣
公孫𢎞亦徴仄目而事固固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母
曲學以阿世諸齊以詩顯貴皆固弟子也惟夏侯始昌
最明始昌授后蒼蒼授翼奉匡衡衡授師丹伏理則齊
詩又有翼匡師伏之學齊魯韓三家詩皆立於學宫或
取春秋採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
論曰後儒論申公對武帝以力行當明言所行者何
若以啟發武帝之心又謂武帝不問故申公不言二
者固皆有見竊謂申公之為人抱遺經而守寧静者
也意其所謂力行大都清心寡欲息事寧人為先武
帝以雄心大畧之主一望其詞氣固已枘鑿而不相
入矣故無容於再問再對也獨惜所謂魯詩竟與轅
固之齊詩同湮沒而不傳使後代好古之士無所考
稽劉歆有言與其過而廢之寧過而存之諒哉
髙堂生 后蒼
髙堂生字伯魯人其先齊公族也齊卿髙敬仲食采於
髙堂因氏焉生其裔也傳儀禮昔帝王質文世有損益
至周曲為之防事為之制故曰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及
周之衰諸侯將踰法度惡其害己皆滅去其籍自孔子
時而不具至秦大壊漢興生為博士傳士禮十七篇即
儀禮也至武帝時又有禮古經出於魯淹中而河間獻
王好古愛學收集餘燼得而獻之合五十六篇竝威儀
之事而又得司馬穰苴兵法一百五十五篇及明堂隂
陽之記並無敢傳之者惟古文十七篇與生所傳不殊
而字多異生所傳者今文也五十六篇字皆篆書古文
也生授瑕丘蕭奮奮以授東海孟卿卿以授后蒼漢興
傳禮者十三家惟髙堂生所傳歴久愈明云
后蒼字近君東海郯人自漢興髙堂生為博士傳士禮
十七篇迄孝宣世蒼最明蒼嘗受詩于夏侯始昌又從
東海孟卿受禮其說禮凡數萬言號曰后氏曲臺記大
抵皆推士禮而致於天子蒼授梁戴徳戴聖及沛慶普
三家皆立於學官故禮有大戴小戴慶氏之學大戴授
琅邪徐良小戴授梁橋仁及楊榮故大戴有徐氏小戴
有橋楊氏之學皆淵源于蒼云
論曰昔先王以禮化民成俗横渠張子每教學者以
知禮成性變化氣質禮顧不重歟經秦火後禮失其
傳傳自髙堂生歴后蒼而益著二先生之有功于禮
也顧或謂生所傳止士禮疑為未全之書不知朝廟
邦國之典周官載之儀禮詳于冠昏喪祭推士禮以
達于天子固其所也周公之精意存焉後之學者毎
治禮記而缺儀禮夫儀禮經也禮記傳也傳宜分𩔖
以附于經之後乃舍此而取彼是猶習春秋之書舍
孔子之經文而但習二傳其可謂之通春秋哉
毛萇
毛萇趙人善說詩自謂子夏所傳葢自孔子以詩授子
夏子夏作詩序以授魯人曽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魯
人孟仲子孟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趙人荀卿荀卿
授魯人毛亨亨為訓詁傳於其家河間獻王得而獻之
朝時萇受亨詩為獻王博士每說詩獻王悅之因復取
詩傳加毛字以别齊魯韓三詩也故世謂亨為大毛公
萇為小毛公亨詩傳由萇盛行於漢萇所著有毛詩故
訓二十卷詩傳十卷平帝時立於學宫萇授同國貫長
卿長卿授解延年延年為阿武令授徐敖敖授九江陳
俠俠授同郡謝曼卿曼卿善毛詩又為之訓東海衛敬
仲受學於曼卿先儒相承謂詩序子夏所創毛公及敬
仲又加潤益鄭衆賈逵馬融並作毛詩傳鄭康成作毛
詩箋齊詩魏代已亡魯詩亡於西晉韓詩雖存無傳之
者惟毛詩鄭箋至今獨立
葉夢得曰詩有四家毛詩最後出而獨傳何也曰六經
自秦火後獨詩以諷誦相傳韓詩既出於人之諷詠而
齊魯與燕語音不同訓詁亦異故其學往往多乖獨毛
之出也自以源流得於子夏而其書貫穿先秦古書其
釋鴟鴞也與金縢合釋北山烝民也與孟子合釋昊天
有成命與國語合釋碩人清人黄鳥皇矣與左傳合而
序由庚等六章與儀禮合蓋當毛氏時左氏未出孟子
國語儀禮未甚行而學者亦未能信也惟河間獻王博
見異書深知其精迨至晉宋諸書盛行肄業者衆而人
始翕然知其說近正且左氏等書漢初諸儒皆未見而
毛說先與之合不謂之源流子夏可乎
論曰毛公所謂傳自子夏者則今之大小序是也當
西漢時三家得立惟毛獨否及其後惟毛獨著獨行
千數百年之間說詩者莫敢有異議至朱子始疑之
自立傳義然亦多採其說夫毛之序詩謂全無所本
於子夏則不可謂全出於子夏之說而無所臆揣附
㑹則非也要其傳經之功勤且偉矣
劉徳
劉徳者孝景帝子也前二年立為河間王修學好古實
事求是從民得善書必為好寫與之留其真加金帛賜
以招之由是四方道術之人不逺千里或有先祖舊書
多奉以奏王者故得書多與漢朝等是時淮南王安亦
好書所招致率多浮辯王所得書盡古文先秦舊書周
官尚書禮禮記孟子老子之屬皆經傳說記七十子之
徒所論其學舉六藝立毛氏詩左氏春秋博士修禮樂
被服儒術造次必於儒者山東諸儒者從而遊武帝時
来朝獻雅樂對三雍宫及詔策所問三十餘事其對推
道術而言得事之中文約指明立二十六年薨中尉常
麗以聞曰王身端行治温仁恭儉篤敬愛下明知深察
恵於鰥寡大行令奏諡法聰明睿知曰獻宜諡獻王傳
五世至元國除建始元年復立元弟良為河間王良修
獻王之行母太后薨服喪三年如禮哀帝下詔褒揚益
封萬户薨諡曰惠傳子尚至王莽時絶
論曰周衰禮壊樂崩及經秦火書籍亡失漢儒修補
每限於耑門惟獻王藉屏藩之力多士景從故蒐輯
獨備藝文志所載儒家書目有河間周制十八篇意
獻王述禮之作又記獻王與毛生等共采周官及諸
子言樂事者以作樂記然則禮樂之事其存什一於
千百猶傳於今不廢者獻王之勞尤不可誣班固曰
夫惟大雅卓爾不羣豈不諒夫
董仲舒
董仲舒廣川人少治春秋孝景時為博士下帷講誦弟
子傳以久次相授業或莫見其面蓋三年不窺園其精
如此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武帝即位舉
賢良文學之士前後百數而仲舒以賢良對策其策有
曰天道之大者在隂陽陽為徳隂為刑刑主殺而徳主
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長為事隂常居大冬
而積於空虚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徳不任刑也天
使陽出布施於上而主歳功使隂入伏於下而時出佐
陽陽不得隂之助亦不能獨成歳終陽以成歳為名此
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徳教而不任刑刑者
不可任以治世猶隂之不可任以成歳也又曰夫不素
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瑑玉而求文采也養士之大者
莫大乎太學今以一郡一國之衆對亡應書者是王道
往往而絶也臣願陛下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
數考問以盡其材則英俊宜可得矣又曰天令之為命
命非聖人不行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謂
情情非度制不節是故王者上謹於承天意以順命也
下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
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舉矣又曰孔子曰天地之性
人為貴明於天性知自貴於物知自貴於物然後知仁
誼知仁誼然後重禮節重禮節然後安處善安處善然
後樂循理樂循理然後謂之君子故曰不知命無以為
君子又曰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
上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
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絶其道勿使竝進邪辟之
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對既
畢天子以為江都相事易王易王帝兄素驕好勇仲舒
以禮義匡正王敬重之問曰粤王句踐與大夫泄庸種
蠡謀伐呉遂滅之孔子稱殷有三仁寡人亦以為粤有
三仁仲舒曰昔者魯君問栁下惠吾欲伐齊何如栁下
惠曰不可歸而有憂色曰吾聞伐國不問仁人此言何
為至於我哉徒見問耳猶且羞之况設詐以伐呉乎由
此言之粤本無一仁夫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
道不計其功是以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羞稱五伯為其
先詐力而後仁義也五伯比於他諸侯為賢其比三王
猶武夫之於美玉也王曰善仲舒治國以春秋災異之
變推隂陽所以錯行故求雨閉諸陽縱諸隂其止雨反
是行之一國未嘗不得所欲中廢為中大夫先是遼東
髙廟長陵髙園殿災仲舒居家推說其意草槀未上主
父偃候仲舒私見嫉之竊其書而奏焉上召視諸儒仲
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師書以為大愚於是下仲舒吏
當死詔赦之仲舒自是不敢復言災異仲舒為人廉直
是時方外攘四夷公孫𢎞治春秋不如仲舒而希世用
事位至公卿仲舒以𢎞為從諛𢎞嫉之膠西王亦上兄
也尤縱恣數害吏二千石𢎞乃言於上曰獨董仲舒可
使相膠西王膠西王聞仲舒大儒善待之仲舒恐久獲
罪病免凡相兩國輒事驕王正身以率下數上疏諫爭
教令國中所居而治及去位歸居終不問家産業以修
學著書為事朝廷如有大事使使者及廷尉張湯就其
家問之其對皆有明法自武帝初立魏其武安侯為相
而隆儒矣及仲舒對䇿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
官州郡舉茂材孝廉皆自仲舒發之年老以壽終於家
子及孫皆以學至大官仲舒所著皆明經術之意及上
疏條教凡百二十三篇而說春秋事得失聞舉玉杯蕃
露清明竹林之屬復數十篇十餘萬言皆傳於後世
前漢書贊曰劉向稱董仲舒有王佐之材雖伊吕亡以
加管晏之屬伯者之佐殆不及也至向子歆以為伊吕
乃聖人之耦王者不得則不興故顔淵死孔子曰噫天
喪予惟此一人為能當之自宰我子貢子游子夏不與
焉仲舒遭漢承秦滅學之後六經離析下帷發憤潛心
大業令後學者有所統壹為羣儒首然考其師友淵源
所漸猶未及乎游夏而曰管晏弗及伊吕不加過矣至
向曽孫龔篤論君子也以歆之言為然
論曰孔子作春秋始於春亦終於春所以明千秋必
還之運而開太平於無窮也當秦酷烈之餘隂慘極
矣於是惓惓以教化為言是陽春之徳也夫欲興教
化必先崇學校欲崇學校必先一道術道術既一學
校既崇而後賢者循理處善以成其君子不賢者亦
節情防欲以别於羣生此實王道之正非管晏以下
卑卑伯業之所得托也向惟粗知王伯之分故尊仲
舒而黜管晏歆不知然遂乃過其父論夫仲舒之於
伊吕雖若不逮然以視管晏固己分軌而殊塗豈復
與較優劣哉向使武帝深加嚮用以董仲舒為丞相
以汲黯為御史大夫漢治其幾於三代乎
孔安國
孔安國孔子後也武帝時魯共王好治宫室壊孔子宅
欲以廣其宫於壁中得古文尚書及禮論語孝經凡數
十篇皆科斗文字王又升孔子堂聞琴瑟鐘磬之音於
是懼乃止不壊而悉以書還孔氏科斗書廢已久時人
無能知者安國乃以所聞伏生之書比校考論定其可
知者為隷古更以竹簡寫之増多伏生二十五篇其析
出者又五篇并伏生二十九篇都為五十九篇其餘錯
亂磨滅弗可復知者悉上送官藏之書府安國又承詔
為五十九篇作傳既成遭巫蠱事不復以聞故未立於
學官安國為諫大夫以授都尉朝司馬遷亦嘗從安國
問其後又有百輛篇者出東萊張霸文意淺陋以中書
校之非是霸自言受於父父有弟子尉氏樊竝平當等
勸存其學及後樊竝謀反乃黜其書
論曰諸儒疑古文者非一至朱子親注二典禹謨而
囑其餘篇於蔡沈後世猶有顯肆訶詆如呉澄之倫
者蓋是經之為諸儒裂也久矣推其致疑之由則以
今文詰屈而古文從順也先儒云記録之實語難工
潤色之雅詞易好文之參雜難易它經傳皆有之何
獨疑於書乎至伏生口授之書偏得其難而安國比
校之書反得其易則又有說凡書之難讀者誦數必
多誦數多者著心必牢安知伏生之偏得其難者之
非因難而得乎當秦火後羣經散亡而尚書尤甚百
篇之義既莫得聞僅有存者又復指為贋作則是杜
塞餘道絶滅微學也程子云伊訓說命諸篇非聖人
不能作可以為古文之定論
夏侯勝
夏侯勝字長公魯東平人少孤好學從張始昌受尚書
及洪範五行傳後又事簡卿為學精熟所問非一師也
善說禮服徴為博士光禄大夫㑹昭帝崩昌邑王嗣數
出勝當乗輿前諫曰天久隂而不雨臣下有謀上者陛
下出欲何之王怒謂為妖言縛以屬吏吏白大将軍霍
光光不舉法是時光與車騎將軍張安世謀廢昌邑王
光讓安世以為泄語安世實不言乃召問勝勝對在洪
範傳曰皇之不極厥罸常隂時則下人有伐上者惡察
察言故曰臣下有謀光安世大驚以此益重經術士後
十餘日光卒與安世共白太后廢昌邑王尊立宣帝光
以為羣臣奏事東宫太后省政宜知經術白令勝用尚
書授太后遷長信少府賜爵關内侯以與謀廢立定䇿
安宗廟益千戸宣帝初即位欲襃孝武帝詔羣臣大議
廷中皆曰宜如詔書勝獨曰武帝雖有廣土斥境之功
然多殺士衆竭民財力奢泰無度天下虚耗百姓流離
物故者過半畜積至今未復亡徳澤於民不宜為立廟
樂公卿共難勝曰此詔書也勝曰詔書不可用也人臣
之義宜直言正論非苟阿意順指議已出口雖死不悔
於是丞相等劾勝非議詔書毁先帝不道及丞相長史
黄霸阿縱勝不舉劾俱下獄有司遂請尊孝武廟為世
宗奏盛徳文始五行之舞勝霸既久繫霸欲從勝受經
勝辭以罪死霸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勝賢其言遂授之
繋再經冬講論不怠至四年夏關東四十九郡同日地
動或山崩上乃素服避正殿遣使者弔問吏民因大赦
勝出為諫大夫給事中霸為揚州刺史勝為人質樸守
正簡易亡威儀見時謂上為君誤相字於前上亦以是
親信之嘗見出道上語上聞而讓勝勝曰陛下所言善
臣故揚之堯言布於天下至今見誦臣以為可傳故傳
耳朝廷每有大議上知勝素直謂曰先生通正言無懲
前事勝復為長信少府遷太子太傅受誥撰尚書論語
說賜黄金百斤年九十卒官賜冢塋葬平陵太后賜錢
二百萬為勝素服五日以報師傅之恩儒者以為榮始
勝每講授常謂諸生曰士病不明經術經術茍明取青
紫如俛拾地芥耳學經不明不如歸耕
論曰書曰大哉王言謨訓誓誥皆言也而載諸簡䇿
垂於萬世以為治法何惡於傳之者哉夫雷者天之
號令也言者王之號令也雷聲震於百里王言播於
四方勝之置對其義確而篤矣唐魏徴佐太宗嘗以
事宣付史館太宗讓之徴所對大㫖亦畧同云
劉向
劉向字子政本名更生楚元王交之四世孫也年十二
以父徳任為輦郎既冠行修飭擢諫大夫是時宣帝招
選名儒俊材置左右更生以通達能屬文詞與王襃張
子僑等竝進對獻賦頌凡數十篇初淮南有枕中鴻寳
苑袐書言神仙使鬼物為金之術世人莫見更生父徳
治淮南獄時得其書更生幼而讀誦以為竒至是上復
興神仙方術之事更生獻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
鑄作費多不驗乃下更生吏繫當死其兄陽城侯安民
上書入國戸半贖更生罪上亦竒其材得踰冬減死論
㑹初立穀梁春秋徴更生受穀梁講論五經於石渠復
拜郎中給事黄門遷散騎諫大夫給事中元帝即位太
傅蕭望之少傅周堪皆受遺領尚書事甚見尊重更生
年少於望之堪然二人重之薦更生宗室忠直明經有
行擢散騎宗正給事中與侍中金敞拾遺左右四人同
心謀議勸道上以古制多所欲匡正患苦外戚許史在
位放縱而宦官𢎞恭石顯弄權議罷退之未白而語泄
遂為許史及恭顯所譖愬堪更生下獄及望之皆免官
其春地震夏客星見昴卷舌間上感悟賜望之爵關内
侯奉朝請秋徴堪向欲以為諫大夫恭顯沮之皆為中
郎冬地復震時恭顯許史子弟皆側目於望之等更生
懼焉乃使其外親上變事請退恭顯進望之等書奏恭
顯疑更生所為請考詞服遂逮更生繋獄免為庶人而
望之亦坐使子上書白寃前事恭顯白令詣獄置對望
之自殺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堪為光禄勲堪弟子張猛
為光禄大夫給事中大見信任恭顯憚之更生見堪猛
在位幾己得復進懼其傾危又見災異竝起天地失常
念以骨肉備九卿雖在甽畞猶不忘君乃上封事推春
秋災異以救今事一一條其所以有曰執狐疑之心者
來䜛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羣枉之門䜛邪進則衆
賢退羣枉盛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君子道
消則政日亂故為否否者閉而亂也君子道長小人道
消則政日治故為泰泰者通而治也恭顯見其書愈與
許史比而怨更生等堪性公方自見孤立遂直道而不
曲是歳夏寒日青無光恭顯及許史皆言堪猛用事之
咎上内重堪患衆口之寖潤無所取信時長安令楊興
常稱譽堪乃見問興興者傾巧士謂上疑堪因毁之上
於是疑㑹城門校尉諸葛豐亦言堪猛短上發怒免豐
亦左遷堪為河東太守猛為槐里令顯等專權日甚後
三歳餘孝宣廟闕災其晦日有食之於是上召前言日
變在堪猛者責問皆稽首謝乃下詔徴堪為光禄大夫
猛為太中大夫給事中是時顯幹尚書尚書五人皆其
黨也堪希得見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㑹堪疾瘖不能
言而卒顯遂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更生傷之乃著嫉
䜛擿要救危及世頌凡八篇依興古事悼己及同𩔖也
遂廢十餘年成帝即位顯等伏辜更生乃復進用更名
向向以故九卿召拜中郎使領䕶三輔都水數奏封事
遷光禄大夫是時帝元舅陽平侯王鳯為大將軍倚太
后專國權兄弟七人皆封列侯適數有大異而上方精
於詩書觀古文詔向領校中五經祕書向乃集合上古
以来歴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迹行事連
傳禍福著其占驗比𩔖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
洪範五行傳論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為鳯兄弟起
此論也然終不能奪王氏權久之營起昌陵數年不成
復還歸延陵制度泰奢向上疏諫詞㫖極切上雖感其
言而不能從向睹俗彌奢淫而趙衛之屬起微賤踰禮
制向以為王教由内及外自近者始故採詩書所載賢
妃貞婦興國顯家可法則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
傳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
十篇奏之屢言得失陳法戒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
闕上雖不能盡用然内嘉其言常嗟歎之時上無繼嗣
政由王氏出災異浸甚向雅竒陳湯智謀與相親友獨
謂湯曰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甚其漸必危劉氏吾幸得
同姓末屬累世䝉漢厚恩身為宗室遺老歴事三主上
以我先帝舊臣每進見常加優禮吾而不言孰當言者
遂上封事極諫至曰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
竝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為人子
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為皂𨽻縱不為身
奈宗廟何婦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
也書奏天子召見向歎息悲傷其意謂曰君且休矣吾
將思之以向為中壘校尉向為人簡易無威儀廉靖樂
道不交接世俗專積思於經術晝誦書傳夜觀星宿或
不寐達旦元延中星孛東井蜀郡岷山崩雍江向惡此
異懐不能已復上奏有曰方今同姓疏逺母黨專政禄
去公室權在外家非所以彊漢宗卑私門保守社稷安
固後嗣也向自見得信於上故常顯訟宗室譏刺王氏
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發於至誠上數欲用為九卿
輒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終不遷居列大
夫官前後三十餘年年七十二卒卒後十三嵗而王氏
遂代漢
論曰孝宣以甘露三年始立穀梁博士是歳向年三
十其鑄作黄金事前於此則向固未及壯也且其失
在於過信父書考向之誠諒忠謇庶幾社稷之臣其
學之醇西漢儒者未之或先也顧以年少一眚為世
疵議夫仲舒繁露頗雜禨祥横渠蚤歳亦喜談兵至
若逃禪以歸儒變&KR0915;而求真者往往有之茍其能以
晚蓋則始術曽不足以相累何獨於向而必過為覈
論哉
戴聖
戴聖字次君梁人與戴徳同受禮於后蒼徳號大戴聖
號小戴漢興以來迄於劉向所校定禮傳凡二百五十
篇至徳刪其繁重為八十五篇聖又刪為四十六篇世
傳大戴禮篇第自三十九而下止於八十一前闕三十
八篇末闕四篇中又闕第七十二意其闕者即聖所刪
耶徳仕至信都王太傅聖嘗以博士論石渠仕至九江
太守行治多不法前刺史以其大儒優容之及何武為
刺史行部録囚徒有所舉以屬郡聖曰後進生何知乃
欲亂人治皆無所決武使從事亷得其罪聖懼自免
論曰大學中庸先聖設教傳道之書也而皆出於聖
則聖之為功豈獨傳禮一家學已哉史謂其行治多
不法意聖迂闊慕古不盡循用漢法故武所舉囚徒
聖無所決而姍侮之曰後進生何知乃欲亂人治言
己所以治者非武所知也是即行治不法之一事也
夫儒家者流於法律刑名多粃糠棄之鄭樵因此遂
譏聖為禮家之宗而身為贓吏樵安從知武所廉得
者之為贓罪耶聖行事少所表見獨見於何武傳者
如此因嘉其傳經之功而疑於其罪跡故録之若馬
融為梁冀草詔而殺李固則情罪彰灼君子不能為
之辯矣
史傳三編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