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二十二
大學士朱軾撰
名臣傳十四
唐
馬周
馬周字賔玉博州茌平人也少孤家貧嗜學善詩春秋
然性曠邁鄉人以無細謹薄之武德中補州助敎以不
屑治事去客密州趙仁本髙其才資給使入關留汴爲
浚儀令崔賢所辱遂激而西舍新豐逆旅主人不之顧
周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獨酌衆異焉至長安舍中郎將
常何家貞觀五年詔百官言得失周爲何條二十事太
宗怪問何何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馬周爲之帝令召周
未至使者數軰敦趣及見與語大悅詔直門下省明年
拜監察御史奉使稱職帝以何得人賜帛三百匹周上
疏曰臣每觀前史見賢者忠孝事未嘗不掩卷長想思
履其迹臣不幸蚤失父母犬馬之養已無所施顧來事
可爲者惟忠義而已陛下不以臣愚擢臣不次輙竭區
區伏見大安宫在宫城右墻宇門闕方紫極爲卑小東
宫皇太子居之而在内大安至尊居之反在外太上皇
雖志清儉愛惜人力而蕃夷朝見四方觀聽有不足焉
臣願務從髙顯以稱萬方之望伏讀明詔以二月幸九
成宫竊惟太上皇春秋髙陛下宜朝夕視膳今所幸宫
去京三百里而逺萬一太上皇思感欲見陛下何以逮
之今兹本爲避暑行也太上皇留熱處陛下走涼處温
凊之道臣所未安伏見詔宗室功臣悉就藩國遂貽子
孫世守其政與國無疆臣謂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
貴之何必使世官也且堯舜之父有朱均之子若令有
不肖子襲封嗣職兆庶被殃正欲絶之則子文之治猶
在也正欲存之則欒黶之惡已暴也必曰與其毒害于
見存之人毋寧割愛于已亡之臣則向之所謂愛之重
之者適所以傷之也臣謂宜賦以茅土疇以户邑必有
材行隨器而授雖幹翮非强亦可以免累漢光武不任
功臣以吏事所以終全其世願陛下深思其事使得奉
大恩而終全其福禄臣聞聖人之治天下莫不以孝為
夲故曰孝莫大于嚴父嚴父莫大于配天國之大事在
祀與戎孔子亦曰吾不與祭如不祭自陛下踐祚宗廟
之享未嘗親事竊惟聖情以乘輿一出所費無藝故忍
孝思以便百姓而一代史官不書皇帝入廟將何以貽
厥孫謀示來葉耶臣知大孝誠不在爼豆之間然聖人
訓人必以己先之示不忘本也臣聞致化之道在求賢
審官孔子曰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是言愼舉之爲重
也伏見王長通白明逹本樂工輿皂韋槃提斛斯正無
他材獨解調馬雖術踰等夷可厚賜金帛今超授髙爵
與外廷朝㑹騶豎倡子鳴玉曵履臣竊耻之帝善其言
除侍御史又言臣厯觀夏商周漢之有天下傳祚相繼
多者八百餘年少者猶四五百年皆積德累業㤙結于
人豈無僻王頼先哲以免自魏晉逮周隋多者五六十
年少者二三十年良由創業之君不務仁化當時僅能
自守後無遺德可思故傳嗣之主其政少衰一夫大呼
天下土崩今陛下雖以大功定天下而積德日淺當隆
禹湯文武之道使㤙有餘地爲子孫立萬世之基自古
明王雖因人設敎大要節儉于身㤙加于人故其下愛
之如父母卜祚遐長今百姓承喪亂之後比于隋時纔
十分之一而徭役相望兄去弟還陛下雖詔減省而有
司徒行文書役之如故四五年來百姓頗怨嗟以爲陛
下不存養之漢文帝惜百金之費而罷露臺集上書囊
以爲殿帷所幸愼夫人衣不曵地景帝亦以錦繡纂組
妨害女工特詔除之所以百姓安樂至孝武帝雖窮奢
極侈承文景遺德故人心不搖向使髙祖之後即値武
帝天下必不能全又益州及京師諸處營造供奉器物
并諸王妃主服餙皆過靡麗臣聞昧旦丕顯後世猶怠
作法于治後世猶亂陛下少處人間知百姓疾苦前代
成敗目所親見尚猶如此而况皇太子生長深宫不更
外事即萬歳後聖慮之所當憂也臣竊尋自古黎庻怨
畔未有能重安者凡脩政敎當脩之于可修之時故人
主每見前代之亡則知其政敎之所由喪而不知其身
之失故紂笑桀之亡幽厲笑紂之亡隋煬帝又笑齊魏
之失國也今之視煬帝猶煬帝之視齊魏也貞觀初率
土荒儉一匹絹纔易斗米而天下帖然者百姓知陛下
憂憐之故人自安無謗讟也五六年來頻歲豐稔一匹
絹易粟十餘斛而百姓咸怨以為陛下不憂憐之何則
今營爲者多不急之務也自古以來國之興亡不在蓄
積多少而在百姓苦樂且以近事騐之隋貯洛口倉而
李宻因之積布帛東都而王世充因之西京府庫亦為
國家之用積貯固有國之常要當人有餘力而後收之
豈人勞而强斂之以資宼耶夫儉以息人貞觀初陛下
己躬爲之若人勞而不息萬一中國水旱而邉方有警
狂狡竊發非徒旰食晏寢而已古語云動人以行不以
言應天以實不以文陛下誠欲勵精為政不煩逺采上
古但及貞觀初則天下幸甚昔賈誼謂漢文帝可痛哭
者諸王年少傅相制之長大之後必生禍亂臣竊觀今
功臣諸王陛下之日必無他心萬代之後不可不慮漢
晉以來亂天下者皆由樹置失宜不豫爲節制人主豈
不知其然溺于私愛耳今諸王寵遇過厚臣愚慮之非
特恃㤙驕侈也昔魏武帝寵陳思王文帝即位防守禁
閉先帝示㤙太多故嗣主疑而畏之此武帝寵陳思適
所以苦之也且帝子身食大國何患不富而優賜曾無
限極語曰貧不學儉富不學奢言自然也今大聖創業
豈惟處置見子弟當制長久之法使萬代奉行臣聞天
下以人爲本使百姓安樂在刺史縣令耳縣令既衆不
可皆賢但州得賢刺史可矣古者郡守縣令皆選賢德
欲有所用必先試以臨人或由二千石髙第入爲宰相
今獨重内官縣令刺史頗輕其選刺史多武夫勲人或
京官不稱職始出補外折衝果毅身力强者入爲中郎
將其次乃補邊州而以德行才術擢者十不得一所以
百姓未安殆由于此䟽奏帝稱善謂侍臣曰刺史朕當
自選縣令宜詔京官五品以上各舉一人拜周給事中
轉中書舍人周善于敷奏機辨明鋭動中事㑹裁處周
密帝每曰我蹔不見周即思之岑文本謂所親曰馬君
論事㑹文切理無一言可損益聽之纚纚令人忘倦然
鳶肩火色騰上必速恐不能久累遷中書侍郎兼右庶
子十八年遷中書令帝征遼東留定州輔太子還攝吏
部尚書進銀青光祿大夫帝飛白書鸞鳳冲霄必資羽
翼股肱之寄誠在忠良十六字賜之周寢疾取所上章
奏稿悉焚之曰毋彰君過取身後名也卒年四十八陪
葬昭陵初帝遇周厚周頗自負嘗遣人以圖購宅衆以
其素無貲皆竊笑他日白有佳宅直二百萬周遽以聞
詔有司給直并賜奴婢雜物周領選時特黜浚儀令以
其嘗辱己也
論曰周微時落拓無所容何其憊也及爲人陳事動
主知相見恨晚又何遇之奇也草茅特逹慷慨而談
國家之務洋洋乎無所忌諱彼亦自以不世遭逢欲
傾生平肺腑報知遇忠矣方之賈長沙魏鄭國間實
堪踵武唐書以不逮傅說吕望惜之無乃責備太過
乎
禇遂良
禇遂良字登善錢塘人亮子也貞觀中爲起居郎太宗
嘗歎虞世南死無與論書者魏徴白見遂良帝令侍書
時方博購王羲之故帖獨遂良能辨質真僞備論所出
帝將有事泰山至洛陽星孛太微犯郎位遂良諫曰陛
下撥亂反正功超古初方告成岱宗而彗輙見此天意
有所未合昔漢武帝行岱禮優柔者數年臣愚願加詳
慮帝悟遂罷封襌遷諫議大夫知起居注帝欲觀之對
曰今之起居古左右史也善惡必記未聞天子自取而
觀帝曰朕有不善卿亦記耶對曰臣職載筆君舉必書
劉洎曰使遂良不記天下之人亦記之帝嘗怪舜造漆
器禹雕其爼諫者十餘不止遂良曰雕琢害力農纂繡
傷女紅漆器不已必金玉為之故諫者捄其源使不得開及
夫横流則無復事矣帝咨美之時皇幼子皆外任都督刺史
遂良固諫以爲刺史民之師師得人則安失人則勞皇
子幼宜留京師敎以經學畏仰天威不敢犯禁養成德
器然後敦遣帝嘉納之時太子承乾失德魏王泰有寵
人物輻輳月給過于太子遂良上䟽曰聖人制禮尊嫡
卑庻庶子雖愛不得踰嫡所以塞嫌疑之漸除禍亂之
源也昔漢竇太后寵梁孝王卒以憂死宣帝寵淮陽王
亦㡬至于敗今魏王新出閤宜示以禮則訓以謙儉乃
爲良器此所謂聖人之敎不肅而成者也一日帝問侍
臣以國家急務遂良曰太子親王宜有定分此爲最急
帝是其言使魏徴傅太子然太子卒以罪廢既廢魏王
泰間侍帝許立爲嗣謂大臣曰昨日泰投我懷言臣今
始得爲陛下子臣有一子百年後當殺之傳國晉王朕
聞其語甚憐之遂良曰陛下失言安有爲天下主而殺
其愛子授國他人者乎陛下昔以承乾爲嗣復寵愛泰
故紛紛至此今若必立泰非别置晉王不可帝泣即定
䇿立晉王爲太子授遂良太子賔客嘗諫絶薛延陀失
大信帝不納帝欲自討遼東遂良固勸無行謂一不勝
師必再興再興爲忿兵兵忿者勝負不可必帝然之㑹
李勣詆其計帝意遂決遂良懼上言臣請譬之一身両
京腹心也四境手足也殊裔絶域殆非支體所屬髙麗
王陛下所立莫離支殺之討其逆夷其地固不可失但
遣一二慎將付銳兵十萬翔旝雲輣唾手可取昔侯君集
李靖猶能撅髙昌纓突厥陛下止發蹤指示得歸功聖
朝臣聞渉遼而左水潦荒漫決非萬乘六師所宜行是
時帝銳意蕩平不見省進黃門侍郎叅綜朝政諫却莫
離支貢金引春秋納郜鼎爲詞帝以其使屬吏及平髙
昌歳調兵千人徃戍復論不可勸立麴文泰子弟亦不
用突厥宼西州帝始悔之帝于寢宫側别置院居太子
遂良諫以父子不可滯愛滯愛者多愆宜許太子近師
傅專學藝以廣懿德帝從其言㑹父喪免起復拜中書
令帝寢疾與長孫無忌並召入卧内以霍光諸葛亮委
之令盡誠輔太子又語太子無忌遂良在而無憂國家
事髙宗即位封河南郡公累遷尚書右僕射與無忌同
心輔政帝亦敬禮二人納善勤民故永徽初政有貞觀
之風六年帝將立武昭儀召無忌李勣與遂良入内
殿遂良曰今日之召多爲中宫上意既決逆之必死太
尉元舅司空功臣不可使上有殺元舅功臣之名遂良
起于草茅無汗馬之勞致位至此且受顧託不以死爭
之何以下見先帝勣稱疾無忌等入帝曰罪莫大于絶
嗣皇后無子今欲立昭儀謂何遂良曰皇后名家子先
帝爲陛下娶之臨崩執陛下手語臣曰朕佳兒佳婦今
以付卿玉音在耳非有大故不可廢也帝不悅翌日復
言對曰陛下必欲易皇后請更擇令族何必武氏武氏
經事先帝衆所共知萬代之後謂陛下何如主帝羞默
遂良因置笏殿階叩頭流血曰還陛下笏丐歸田里帝
大怒命引出武氏在簾中大言曰何不撲殺此獠無忌
曰遂良受先帝顧命有罪不可加刑于志寧不敢言侍
中韓瑗因間奏事涕泣極諫上不納明日又諫悲不自
勝上命引出瑗又上疏諫曰妲己傾殷褒姒滅周毎覽
前古常興太息不謂今塵黷聖代陛下不用臣言臣恐
宗廟不血食矣來濟上表諫曰王者立后上法乾坤必
擇禮敎名家幽間令淑副四海之望稱神祇之意孝成
縱欲以婢爲后使皇統亡絶社稷傾淪惟陛下詳察帝
皆不納他日李勣入見帝問之曰朕欲立武昭儀爲后
遂良固執不可遂良既顧命大臣事當且已乎對曰此
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帝意遂決乃左遷遂良潭州
都督尋轉桂州韓瑗上䟽言遂良體國忘家損身徇物
風霜其操鐡石其心社稷之舊臣陛下之賢佐無罪斥
去内外咸嗟願鑒無辜以慰衆望不聼瑗復言曰昔微
子去殷國隨以亡張華不死晉不及亂陛下無故棄逐
舊臣恐非國家之福帝終不納顯慶二年再貶遂良愛
州刺史上疏自陳顧命定䇿情事冀感悟上意卒不省
而韓瑗來濟並以忠諫坐遂良黨貶死逾年遂良卒年
六十三瑗字伯玉京兆三原人來濟江都人
論曰褚遂良忠諫名臣也或疑其譖死劉洎唐書亦
病之李贄藏書至列于藝學之流悲夫髙宗昏庸牝
晨穿鼻彼佞如勣固不足道雖以無忌之賢亦且弗
能强諫遂良激切廷爭竄死荒徼知有國而不知有
身魏文貞宋廣平之儔匹也而謂有譖人于死之事
固未可信
裴行儉
裴行儉字守約絳州聞喜人也以父仁基爲王世充所
害䕃補𢎞文生貞觀中舉明經調左屯衛倉曹叅軍大
將軍蘓定方授以用兵奇術顯慶二年遷長安令坐私
論立武昭儀事貶官麟德二年擢安西都䕶西域諸國
多慕義歸附召爲司文少卿遷吏部侍郎典選十餘載
甚有能名始設長名榜銓注等法又定州縣升降資擬
髙下爲故事上元三年吐蕃叛出爲洮州道左二軍總
管又改秦州右軍調露元年十姓可汗阿史那都支及
李遮匐誘蕃落以動安西與吐蕃連和朝廷欲討之行
儉議曰吐蕃叛渙方熾敬元失律審禮喪元安可更爲
西方生事今波斯王死其子質京師宜遣使立之道過
二蕃以便宜制事可不勞而成也帝即詔行儉冊送波
斯王且爲安撫大食使經莫賀延磧風砂晝冥導引者
迷路將士不勝飢渴行儉止營致祭下令曰水泉非逺
衆乃少安俄而雲徹風恬行數百歩果得善水草至西
州諸蕃郊迎行儉召豪傑千餘人自隨揚言大熱未可
進駐軍湏秋都支覘知之不設備徐召四鎭酋長以畋
獵爲名隂勒部伍倍道而進去都支帳十餘里遣所親
問都支安否召與相見都支本與遮匐計及秋來拒忽
聞使至倉卒不知所出率子弟五百餘人詣營謁遂禽
之傳其契箭召諸部酋長悉來請命並執送碎葉城簡
精騎約齎襲遮匐道獲遮匐使者釋之俾前徃諭其主
言都支己禽狀于是遮匐亦降悉俘至京師遷禮部尚
書兼右衛大將軍冬十月突厥阿史德温傅奉職二部
俱反立泥熟匐爲可汗二十四州酋長皆叛應都䕶蕭
嗣業戰死詔行儉爲定襄道行軍大總管討之行儉詐
爲糧車三百乘伏壯士陌刀勁弩于中用羸兵挽進潛
以精兵踵其後賦果來掠羸兵棄而走賊方解鞍牧馬
取糧車中而壯士突出伏兵又至殺獲幾盡自是糧車
無敢近者大軍次單于北暮立營塹濠既周行儉命徙
營髙岡吏白士已安堵不可動弗聽促徙之比夜風雨
暴至前營所水深丈餘衆驚駭問何以知行儉曰自今
第如我節制不必問所以知也賊拒戰黑山數敗殺僞
可汗泥熟匐持首來降行儉又計禽奉職乃還明年阿
史那伏念復與温傅合行儉總諸軍屯陘口縱反間說
伏念與温傅相貳伏念懼密送欵請縳溫傅自効行儉
秘之而密以聞後數日望見烟塵漲天而南斥候皆惶
駭行儉曰此伏念執温傅來降非他也顧受降如受敵
勅嚴備遣單使徃勞既而果然于是突厥餘黨悉平帝
大悅封聞喜縣公侍中裴炎害其功譖斬伏念及温傅
于市行儉歎曰渾濬之事古今耻之但恐殺降則後無
復來矣遂稱疾不出永淳元年卒年六十四生平以草
𨽻名家髙宗用絹素令書文選一部甚秘愛之嘗言褚
遂良非精筆佳墨不書惟余與虞世南不擇筆墨書更
妍㨗有文集二十卷選譜十卷草字雜體數萬言行于
世又爲營陣部伍四十六訣武后詔武承嗣就第取去
不復傳隂陽厯術無所不通尤好取人善甄拔賢俊有
人倫之鑒在吏部時見蘇味道王勮許以皆掌銓衡李
敬元盛稱王勃楊炯盧照隣駱賔王之才行儉曰士之
致遠先器識而後文藝勃等雖有文才而浮躁淺露豈
享爵禄之器耶炯沉静可至令長餘得令終爲幸後咸
如所料所引偏裨若程務挺王方翼張䖍最劉敬同李
多祚黑齒常之類皆爲名將平都支出瑪瑙盤示將士
廣二尺文彩燦然軍吏趨跌碎之惶怖叩頭流血行儉
笑曰爾非故也何至是所賜都支資產金器三千及槖
駝馬牛皆分給親故洎麾下數日輙盡
論曰行儉才兼文武有人倫之鑒其器量亦不可及
令長秉銓衡和鈞石豈不爲有唐名相乃僅僅以知
兵顯而史氏遂以將帥目之惜夫士君子無所不學
經文緯武非有兩途可爲知者道耳内則佐天子作
舟霖于蒼生外則爲國家揚皇威于萬里此之謂讀
書人豈必如鄧弼所云一服儒衣遂奄奄欲絶哉行
儉用兵以謀畧見奇不以血刃著績儒將風期尤其
可傳者也
狄仁傑
狄仁傑字懷英并州太原人也爲兒時同舘生有被害
者吏就詰衆爭辨仁傑誦讀不置吏讓之答曰黄卷中
方與聖賢對何暇偶俗吏語耶舉明經調汴州參軍爲
吏誣訴黜陟使閻立本異其才謝曰觀過知仁君可謂
滄海遺珠矣薦授并州法曹親任河陽仁傑登太行山
反顧見白雲孤飛謂左右曰吾親舍其下瞻悵久之雲
移乃去同僚鄭崇質母老疾當使絶域仁傑謂曰若可
貽親萬里憂乎詣長史藺仁基請代行仁基歎曰北斗
以南一人而已時方與司馬李孝廉不平相謂曰吾等
可少愧矣遂相待如初遷大理丞歲中斷久獄萬七千
人稱平恕左威衛大將軍權善才右監門中郎將范懷
義坐誤斧昭陵柏髙宗詔誅之仁傑奏不應死帝怒曰
是使我爲不孝子必殺之仁傑引張釋之對文帝盜玉
環事爭之得免授侍御史左司郎中王本立怙寵自肆
仁傑劾奏其惡有詔原之仁傑曰朝廷借乏賢如本立
者不少陛下惜有罪虧成法奈何臣願先斥爲羣臣戒
夲立抵罪由是朝廷肅然使岐州有亡卒數百剽行人
道不通官捕繋之餘黨紛紛不能制仁傑患其窮且亂
乃明開首原格出繋者使相暁皆自縳歸帝歎其逹權
遷度支郎中髙宗幸汾陽宫爲知頓使輦道出妬女祠
相傳盛服過者致風雷之變并州長史李冲元發卒開
别道仁傑曰天子之行風伯清塵雨師灑道何妬女避
耶止其役帝壯之俄爲寧州刺史撫和戎落郡人立碑
以頌徴拜冬官侍郎充江南廵撫使奏毁淫祠千七百
所只留夏禹呉泰伯季札伍員四祠而已轉文昌右丞
復出爲豫州刺史時越王貞支黨二千人皆論死仁傑
釋其械密疏曰臣欲有所陳似爲逆人申理不言且累
陛下欽恤意表成復毁不能自定然此皆非本惡詿誤
至此詔悉戍邉囚出寧州父老迎勞曰狄使君活汝耶
相與哭碑下齋三日乃去天授二年入爲地官侍郎同
鳯閣鸞臺平章事后謂曰卿在汝南有善政然有譖卿
者欲知乎謝曰不願知誠有過臣當改后歎爲長者未
㡬來俊臣誣以謀反與平章事任知古等七人同入制
獄先是俊臣請降敕一問即承反者待減死仁傑等下
獄俊臣以此誘之仁傑曰有周革命萬物維新唐室舊
臣甘從誅戮反固實俊臣使王德壽示意令引平章事
楊執柔爲黨歎曰皇天后土使仁傑爲此乎以首觸柱
血流沫靣德壽懼而謝之仁傑裂衾帛書寃狀置綿衣
中謂德壽曰天時方熱請授家人去其綿衣德壽許之
仁傑子得書稱變以聞時俊臣已詐爲仁傑作謝死表
矣書上得召見后問曰卿承反何耶對曰不承則已死
于考掠矣后曰何爲作謝死表對曰無之出表示之乃
知其詐于是與同誣任知古魏元忠等七人悉免死皆
貶縣令契丹䧟冀州河北震動召爲魏州刺史時驅民
保城脩守具仁傑至曰賊尚逺何事疲民悉就田作來
則吾自拒之敵聞其名引去俄轉幽州都督后自製金
字十二于紫袍并賜龜帶以旌其忠復同平章事時發
兵戍疏勒四鎭百姓怨苦仁傑痛切極諫不見納張易
之嘗從容問自安計仁傑曰惟勸迎廬陵王可以免禍
時武承嗣三思營求爲太子仁傑從容言于后曰太宗
櫛風沐雨親冐鋒鏑以定天下傳之子孫大帝以二子
託陛下陛下今欲移之他族無乃非天意乎且姑姪之
與母子孰親陛下立子則千秋萬歲後配食太廟立姪
則未聞姪爲天子而祔姑于廟者也后曰此朕家事卿
勿與知仁傑曰王者以四海爲家四海之内何者不爲
陛下家事况元首股肱義同一體臣備位宰相豈得有
所不預知乎因勸后召還廬陵王曰臣觀天人未厭唐
德比匈奴犯邊陛下使三思募士踰月不及千人廬陵
王代之不浹日輙五萬今欲繼統非廬陵王不可后怒
罷議久之謂仁傑曰朕夜夢大鸚鵡兩翼皆折對曰武
者陛下姓兩翼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則兩翼振矣他日
又問朕數夢雙陸不勝何也仁傑與王方慶同辭對曰
雙陸不勝無子也天意者以儆陛下乎后感悟即日遣
迎廬陵王于房州王至后匿之帳中召仁傑仁傑再三
請情詞切至涕下不能止后乃使王出曰還汝太子仁
傑降拜頓首曰太子歸未有知者人言紛紛何所取信
乃復令出舍龍門具禮迎還中外大悅突厥宼趙定詔
仁傑安撫河北時民多脅從賊去懼誅仁傑請赦勿問
可其奏仁傑于是撫慰百姓得突厥所驅掠者悉遞還
本貫散糧運以賑貧乏脩郵驛以濟旋師自食疏糲禁
其下不得侵擾百姓犯者必斬河北遂安還除内史后
幸三陽宫有僧邀車駕觀葬舍利后許之仁傑跪于馬
前曰此不足以屈天下之主彼僧人詭譎直欲招致萬
乘以惑遠近之人耳后中道而還曰以成吾直臣之氣
時契丹將有李楷固駱務整者嘗敗唐兵二人來降有
司請族之仁傑曰二人驍勇絶倫能盡力于所事必能
盡力于我若撫之以德皆爲我用矣奏以爲將軍使將
兵撃契丹餘黨悉平之獻俘含樞殿后召公卿合宴舉
觴屬仁傑曰公之功也后將造浮屠大像度費數百萬
官不能足令天下僧尼日施一錢以助仁傑諫曰功不
使鬼必在役人物不天來終湏地岀不損百姓將何以
求昔梁武簡文捨施無限及三淮沸浪五嶺騰烟列刹
盈衢無救危亡之禍緇衣蔽路豈有勤王之師方今水
旱不節邊境未寧若費官財又盡人力一隅有難何以
救之后曰公敎朕爲善何得相違遂罷役聖厯三年卒
七十一諡文惠睿宗時進封梁公仁傑在位常以進賢
爲務或謂曰桃李悉在公門矣仁傑曰薦賢爲國非爲
私也卒以所薦張柬之桓彦範敬暉姚崇等光復中興
論曰仁傑心乎唐者也是時武氏已老太子猶存忍
辱事牝主君子諒之謂其機深謀長欲成匡復之功
有不得不然耳人臣之義茍利國家無所不可向令
仁傑潔身以去自爲謀則忠矣萬一小人乘閒攘奪
太子不復唐祚以斬國何頼焉措置國是隨宜補救
從容歲月使武氏不疑羣宵不忌然後房州帝子得
有反正之日葢用心苦矣綱目于武氏命官皆書周
獨仁傑柬之爲相則否亦深許其爲唐臣非僞周之
私人也
徐有功
徐有功名𢎞敏以字行國子博士文遠孫也襲封東莞
縣男復舉明經補蒲州司法參軍爲政仁不忍杖罰民
服其恩相約毋敢犯訖代不辱一人累遷司刑丞時武
后僣位畏唐大臣謀己于是周興來俊臣丘神勣王𢎞
義等揣識后指置總監牧院諸獄捕將相大臣俾相鈎
逮楚掠備極又汙引天下豪傑馳使者即按一切以反
論吏爭以周内窮詆相髙后輙勸以官賞相告言者無
虛日朝野震恐莫敢正言獨有功數犯顔爭枉直后厲
語折抑持論益堅時博州刺史琅琊王冲責息錢于貴
鄉與尉顔餘慶相聞知冲既坐逆誅魏州人告餘慶豫
冲謀后令俊臣鞫治以反狀聞侍御史魏元忠請誅死
籍其家詔可有功曰永昌赦令與虺貞同惡魁首已伏
誅支黨未發者原之書曰殱厥渠魁律以造意爲首㝷
赦文已伏誅則魁首無遺矣餘慶赦後被言是謂支黨
今以支爲首是以生入死也赦而復罪不如勿赦生而
復殺不如勿生竊謂朝廷不當爾后怒曰何謂魁首答
曰魁者大帥首者元謀后曰餘慶安得不爲魁首答曰
魁首虺貞已伏誅餘慶今方論罪非支黨而何后意解
遂免死當是時左右及衛仗在廷陛者數百人皆縮項
不敢息而有功氣定言詳嶻然不撓有韓紀孝者受徐
敬業官爵已物故推事使顧仲琰請籍其家詔報可有
功追議曰律謀反者斬身亡即無斬法無斬法則不得
相緣所緣之人亡則所因之罪減詔從之如此獲宥者
數十百姓累遷秋官郎中鳳閣侍郎任知古冬官尚書
裴行本等七人被誣當死后謂宰相曰古人以殺止殺
今我以恩止殺就羣公丐知古等賜以再生可乎俊臣
張知默固請如法后不許俊臣獨引行本更騐前罪有
功奏曰俊臣違陛下再生之賜不可以示信于是悉免
死道州刺史李仁褒兄弟爲人誣搆有功争之不能得
秋官侍郎周興劾之曰漢法附下罔上者斬有功故出
反囚罪當誅請按之后不許猶坐免官俄起爲左肅政
臺侍御史辭曰臣聞鹿走山林而命係庖厨陛下以法
官用臣臣守正行法必坐此死矣后固授之天下聞有
功復進灑然相賀時有詔公坐流私坐徒以上㑹赦免
踰百日不首者復論有功奏曰凡律告赦前事以其罪
坐之若無告言所犯終不自發如告言赦前事則與律
乖今赦前之罪不自言者還以法論即恩雖布而一罪
不能貸臣竊爲陛下不取后更詔五品以上議可又上
疏曰天下員有定比選者日多選曹諉囑公行囂謗滿
路近歲人多逆節事表生情法外搆理而刻薄吏驅扇
成奸雖朝堂進表列匭内牒呌閽弗聽叩鼓弗聞使伸
其寃正增其枉誠令天官銓注有所不平法司推斷舞
法深詆三司理匭受所上章擁塞不白者皆許臣按騐
劾發奪䘵貶勞不越月踰時可致刑措后納之竇孝諶
妻龎爲其奴誣告厭詛給事中薛季昶鞫之龎當死子
希瑊訟寃有功明其枉季昶劾有功黨惡逆當棄市有
功方視事令史泣以告有功笑曰豈獨吾死而諸人長
不死耶安歩去后詔詰曰公比斷獄多失出何也對曰
失出人臣小過好生陛下大德后默然龎得減死有功
免爲民起拜右司郎中轉司刑少卿與皇甫文備同按
獄復誣有功縱逆黨乆之文備坐事下獄有功出之或
曰彼嘗䧟君于死今生之何也對曰爾所言者私忿我
所守者公法不可以私害公嘗謂所親曰大理人命所
係不可阿㫖詭詞以求茍免故有功爲獄常持平守正
以雪寃罔凡三坐大辟將死泰然不憂赦之亦不喜后
以此重之所全活甚衆酷吏爲少衰然疾之如仇矣加
司僕少卿卒年六十八贈司刑卿中宗即位贈越州都
督授一子官㑹昌中追諡忠正有鹿城主簿潘好禮慕
有功爲人論之曰昔稱張釋之爲廷尉天下無寃人然
當文帝之時守法易也有功居革命之際周興來俊臣
等掩義隱賊有功守死明道身濵殆者數矣此其賢于
釋之逺甚或稱有功仁恕過漢于張起居舍人盧若虛
曰徐公當雷霆之震而能全仁恕雖千載未見其比
論曰詩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有功當虐吏方張之
時屢濵于危然據道執正始終無以異何所恃而能
若是葢其仁恕不可解于心是以視物猶已古之仁
人乎
張柬之
張柬之字孟將襄陽人少涉經史尤篤好三禮入太學
祭酒令狐德棻異其才以王佐期之中進士第授清源
丞永昌元年以賢良召對䇿擢第一年七十餘矣授監
察御史遷鳯閣舍人以言事忤㫖出爲合州刺史轉蜀
州故事歲以兵五百戍姚州地險瘴到屯輙死柬之論
其弊請罷戍兵置郡畧曰臣謹按姚州古哀牢國東漢
光武末始請内屬置永昌郡統之賦其鹽布氊罽以利
中土劉先主據蜀甲兵不充諸葛亮五月渡瀘收其産
入以益軍故蜀志稱亮南征後國以富饒此前世置郡
以其利之也今鹽布之稅不供戈戟賨貨之資不入而
空竭府庫驅率平人身膏草野朝廷無絲髮利而百姓
䝉終身之酷臣竊爲國家痛之徃諸葛亮破南中即用
渠帥統之不置漢官不留戍兵言置官留兵有三不易
置官必番漢雜居猜嫌將起留兵轉糧爲患滋重故紀
綱粗立自然乆定臣謂亮之䇿誠盡覊縻之要今宜罷
姚州𨽻嶲府歲時朝覲同諸國廢瀘南諸鎮而設關瀘
北非命使不許交通增嶲屯兵擇清良吏以統之后不
納俄爲荆州大都督府長史后謂狄仁傑曰安得一奇
士用之仁傑曰陛下求文章資歴今宰相李嶠蘓味道
足矣豈文士齷齪不足與成天下務哉后曰然仁傑曰
荆州長史張柬之雖老宰相材也用之必盡節于國后
召爲洛州司馬他日又求人仁傑曰臣嘗薦張柬之未
用也后曰遷之矣曰臣薦宰相非司馬也乃授司刑少
卿遷秋官侍郎姚崇亦論其沉厚有謀能斷大事即日
召見拜鳯閣侍郎同平章事柬之遂與平章事崔元暉
中臺右丞敬暉司刑少卿桓彦範相王司馬袁恕己等
謀誅二張匡復唐室以羽林大將軍李多祚素慷慨可
動以義柬之從容問曰將軍居北門㡬年矣答曰三十
年曰然則今日擊鐘鼎食貴重當世非大帝恩乎多祚
泣曰死不敢忘柬之曰既知感恩必思以報今東宫乃
大帝子廹于嬖豎宗社廢興將軍寕有意乎多祚仰天
痛哭自誓曰茍利國家惟相公所使柬之遂與定謀初
柬之與荆州長史楊元琰相代語及太后革命事元琰
慨然有匡復之志及柬之爲相引元琰爲右羽林將軍
又用彦範暉及右散騎侍郎李湛皆爲羽林將軍典禁
兵易之等疑懼以其黨武攸宜參之俄而姚崇自靈武
至都柬之彦範相謂曰事濟矣遂以其謀告之時太子
于北門起居彦範暉謁見密陳其䇿太子許之柬之元
暉彦範乃與左威衛將軍薛思行等帥羽林兵五百餘
人至𤣥武門遣多祚湛及内置郎王同皎詣柬宮迎太
子斬關而入斬易之昌宗于廡下進至后所寢長生殿
后驚起問曰亂者誰耶多祚等對曰易之昌宗謀反臣
等奉太子令誅之恐有泄漏不敢以聞且請傳位太子
以順天人之望于是收張昌期等皆斬之梟二張首于
天津南收其黨韋承慶房融崔神慶等繫獄以太后制
命太子監國遣使宣諭諸州明日中宗即位大赦惟易
之黨不原爲周興等所枉者咸令清雪子女配沒者免
之相王旦加號安國相王皇族皆復屬籍叙官爵其爲
后所殺者訪求其柩改葬之柬之以功擢天官尚書同
鳯閣鸞臺三品封漢陽郡公俄進漢陽王與敬暉元暉
彦範恕己同封名曰五王寔罷其政事也表求養疾授
襄州刺史帝賦詩祖道詔羣臣餞定鼎門外至州持下
以法雖親故無所貸㑹漢水漲齧城郭因礨石爲隄以
遏湍怒闔境頼之懇辭王爵弗許俄以三思計貶新州
司馬又流瀧州憂憤卒年八十二桓彦範字士則潤州
丹陽人爲御史中丞時嘗與宋璟同請案張昌宗謀逆
罪疏請揚豫博三州之羅酷吏者悉赦之中宗正位每
臨朝韋后必施帷殿上預聞政事彦範極諫至引魯桓
齊姜牝雞司晨事爲朂後三思矯詔枉殺道逢彦範縳
曵竹槎上肉盡杖死崔元暉安平人性至孝后久疾常
奏言皇太子相王皆仁明孝友宜侍醫藥不宜引異姓
出入禁闥後以流徙卒于道敬暉平陽人初爲衛州刺
史有治績放瓊州時被殺袁恕已東光人中宗立常斥
去佞巧楊務亷被殺于環州
論曰張柬之經世奇才也舉賢良第一年七十餘及
爲相已八十矣平章三月遂誅二張復唐室旋乾轉
坤功葢千載惜不戮三思夷諸武去疾留根無乃老
而闇乎所以人主用賢貴及其鋒而用之
史傳三編卷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