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四十三
大學士朱軾撰
名臣傳三十五
元
陳天祥
陳天祥字吉甫本寧晉人兄祜仕河南遂徙洛陽少𨽻軍籍
善騎射中統三年李璮叛據濟南結宋爲外援宣慰司承制
以天祥爲千户屯三汊口防遏南兵事平罷歸居偃師南山
有田百餘畆躬耕讀書從遊者甚衆居近緱氏山因號曰緱
山先生初天祥未知學祜未之竒也别數歲獻所爲詩祜與
語善譚乃大稱異至元十一年起家從仕郎郢復州等處招
討經歴十三年興國軍以籍兵器致亂行省命權知本軍事
天祥領軍纔十人入其境去城近百里止二日乃至城中父老
來謁天祥諭之曰捍衛鄉井誠不可無兵任事者籍之過當
故致亂耳今令汝等權置兵仗以自衞何如民皆稱便乃條
陳其事於行省曰内無守禦之資則外生窺覦之釁推
此軍變亂正由處置失宜凡在軍中者寸鐵尺杖不得
在手遂使奸人得以竊發公私同被其害莫若推赤心
於人與均禍福行省許之天祥凡所設施皆合衆望由
是流移復業鄰郡之民來歸者相繼天祥命以十家爲
甲十甲有長弛兵禁以從民便人心旣安軍勢稍振乃
用土兵收李必聰山寨不戮一人他寨聞之各散去境
内悉平時州縣官吏未有俸祿天祥從便規措月給之
以止其貪民用弗擾居歲餘詔以本軍爲路被代去天
祥去未乆而興國復變鄰境多應之天祥言於宣慰使
賈居貞曰烏合之衆輕進易退若官軍乘高據險不二
三日遁逃必多然後出精兵以擊之蔑不勝矣居貞從
之果大敗其衆初行省聞變盡執鄂州城中南人將殺
之以防内應天祥曰是州之人與彼本不相接欲殺之
者利其財耳力止之復遣天祥權知壽昌府事授兵二
百餘人爲亂者聞官軍至皆依險自保天祥以衆寡不
敵非可力服乃遣諭其徒使各歸田里惟擒其長毛遇
順固監斬於鄂州市又擒其黨十三人放令還家約三
日來歸獄皆如期而至爲白宣慰司縱之由是無復叛
者二十一年拜監察御史時盧世榮以聚斂驟陞執政
權傾一時臣僚震懾無敢言者天祥獨上疏極言世榮
奸惡畧曰世榮素無文藝亦無武功惟以商販所獲趨
附權要由白身擢江西𣙜茶轉運使專務貪饕所犯贓
私動以萬計今竟不悔前非狂悖愈甚以苛刻爲自安
之策以誅求爲干進之門旣懷無饜之心廣蓄攘掊之
計而又身當要路手握重權雖位在丞相之下朝省大
政實得專之是猶以盜蹠而掌阿衡之任不止流殃於
當代亦恐取笑於將來夫財者土地所生民力所集天
地之間歲有常數惟其取之有節是以用之不乏今世
榮欲以一歲之期致十年之積危萬民之命易一已之
榮廣邀增羨之功不恤顚連之患視民如讎爲國斂怨將
見民間由此凋敝天下由此空虛若不早有更張須其
自敗正猶蠧雖除去木病亦深事至於此救將何及臣
亦知阿附權要則榮寵可期違迕重臣則禍患難測正
以事在國家關繫不淺憂深慮切不得無言疏奏世祖
召天祥與世榮至上都面質之世榮遂伏誅未幾以
功進秩五品擢吏部郎中遷治書侍御史命理算湖北
湖南行省錢糧天祥至鄂即劾平章約蘓穆爾兇暴不法
時僧格竊國柄與約蘓穆爾姻黨相爲羽翼乃誣天祥以
罪欲致之死遇赦得釋二十八年擢行臺侍御史未幾
以疾歸三十年起爲燕南河北廉訪使元貞元年改山
東廉訪使時盜賊羣起山東尤多天祥上弭盜方畧於
是嚴督有司捕獲甚衆其亡入他境者揣知所向選捕
兵授方畧示以賞罰使追捕之南至漢江二千餘里悉
皆就擒由是東方羣盜屏息任滿辭去大德三年遷河
北河南廉訪使以疾不起六年陞江南行臺御史中丞
時行省右丞劉深建議征八百媳婦内外騷動天祥上
章論之以爲荒裔小邦取之不足爲利劉深欺上罔下
帥兵伐之經過八番虐害居民中途變生所在皆叛深
倉皇退走以致大敗喪兵十八九棄地千餘里朝廷發
四省兵以圖收復又大起丁夫運送軍糧計二十餘萬
正當農時興此大役驅愁苦之人往迴數千里軍勞民
擾未見休期宜上承天意下順人心早正深罪續下明
詔招彼一方自有歸順之日疏奏不報遂謝病去七年
召拜集賢大學士商議中書省事八月地震河東尤甚
詔問弭災之道天祥上章極言陰陽不和天地不位皆
人事失宜所致執政惡其切直抑不聞天祥被召一年
未嘗得見帝明年遂移疾去追之不還仁宗即位召之
又不起延祐三年四月卒於家年八十追封趙國公謚
文忠
論曰天祥居言路掉三寸之舌剪除大奸言聽功立
豈不偉哉黨與相傾幾䧟不測雖然當其抗疏殿陛
之上指事陳詞深切憤激惟知國事爲重豈自意其
能褰旒綴披雲霧折虎狼之脊以蘇黎元之困哉事
變之流非其所慮也至於威制頑梗澤洽孤鰥軍旅
之事動中機宜古所謂有文武威風知大體可畏信
者殆其人耶
哈喇哈遜
哈喇哈遜烏拉鼐爾氏自曾祖三世有大功哈遜爲人
威重不妄言笑善騎射工國書雅重儒術至元九年世
祖錄功臣後命掌宿衞二十二年拜大宗正用法平允
審錄寃滯所活以百計二十八年拜湖廣行省平章政
事時江湖間盜賊出沒剽掠商旅哈遜至發卒悉擒誅
之水陸無梗初樞密置行院於各省分兵民爲二奸人
植黨自蔽後哈遜入覲極陳其不便帝因問曰風憲之
職人多言其撓吏治信乎對曰朝廷設此以糾奸慝貪
吏疾之妄爲謗耳帝然其言三十年從平章劉國傑征
交趾戒將吏無擾民會有奪民魚菜者杖其千戸軍中
肅然俄有旨發湖湘富民萬家屯田廣西以圖交趾哈
遜密奏曰徃年逺征無功瘡痍未復今又徙民瘴鄉必
將怨叛吏莫知其奏抱卷請署弗答再請則曰姑緩之
未幾報罷民皆感恱及廣西元帥府請募南丹五千戸
屯田事上行省哈遜曰此土著之民誠爲至便内以實
空地外以制交趾可不煩士卒而饋餉有餘即命度地
立爲五屯統以屯長給牛種農具湖南宣慰張國紀建
言欲按唐宋末徵民間夏稅哈遜曰亡國弊政失寛大
之意聖朝其可行耶奏止之大德二年拜中書左丞相
斥言利之徒以節用愛民爲務有大政事必引儒臣雜
議京師乆闕孔子廟國學寓他署乃奏建廟學選名儒
爲學官采近臣子弟入學又集羣議建南郊爲一代定
制五年雲南行省左丞劉深請征八百媳婦朝議將從
之哈遜曰山嶠小國遼絶萬里可諭之使來不足以煩
中國不聽使深將以往道出湖廣民疲於餽餉蛇節因
民不堪舉兵圍深於窮谷事聞遣平章劉國傑往援乃
擒蛇節斬之及至八百媳婦訖無成功士卒存者纔十
一二帝深以爲悔會赦有司欲貸深罪哈遜曰徼名首
釁喪師辱國非常罪比不誅無以謝天下深遂伏誅七
年進中書右丞相嘗言治道必先守令於是精加遴選
定官吏贓罪十二章及丁憂婚聘盜賊等制禁獻户及
山澤之利每歲車駕幸上都哈遜必留守後帝弗豫制
出中宫羣邪黨附哈遜以身匡之天下晏然十年冬帝
疾甚入侍醫藥出總宿衞藩王欲入者不聽日理機務
如故十一年春成宗崩時武宗撫軍北邊仁宗在懷慶
諸奸謀斷北道請成后垂簾聽政立安西王阿南達哈
遜密遣使北迎武宗南迎仁宗悉收京城百司符印封
府庫稱疾卧闕下内旨日數至並不聽文書皆不署衆
欲害之未敢發及仁宗至京師有言安西王謀以三月
三日僞賀仁宗千秋節因以舉事者阿實克布哈言之哈
遜曰先人者勝後人者敗后一垂簾聽政我等皆受制
於人矣不若先事而起哈遜乃二日白仁宗詐稱武宗
遣使召安西王計事至則執送上都誅丞相阿固岱及
諸同謀者仁宗以太子監國遣阿實克布哈北迎武宗武
宗大悅夏五月武宗即皇帝位拜哈遜太傅錄軍國重
事仍總百揆初仁宗之入也阿固岱有勇力人莫敢近
諸王圖喇實手縛之以功封越王哈遜力爭之曰祖宗
之制非親王不得加一字封圖喇疎屬豈得以一日之
功廢萬世之制哉不聽至是圖喇因譖於帝曰方安西
王謀干大統哈遜亦嘗署文書由是罷相出鎭北邊至
鎭斬爲盜者一人分遣使者賑降戸出鈔帛易牛羊以
給之近水者敎取魚鱉爲食會大雪命諸部置傳車相
去各三百里凡十傳轉米數萬石以餉飢民不足則益
以牛羊又度地置倉廩積粟以待來者求古渠浚之漑
田數千頃治濵海屯田敎部落雜耕其間歲得米二十
餘萬北邊大治至大元年卒年五十二帝聞之驚悼曰
喪我賢相贈太師順德王謚忠獻
論曰哈喇哈遜深謀鎭靜以定内難古所稱社稷臣
也與阿實克布哈相時而動不失機會卒就大功逮武
宗仁宗相繼在位十數年之間疆宇清寧百度不擾
定策之功也爲相數獻讜言斥言利之臣勸帝行寛
大之政重儒臣之選一以恤民爲務可謂知大體矣
李孟
李孟字道復潞州上黨人父唐歴仕秦蜀因徙漢中孟
敏悟倜儻有大志博學强記善論古今治亂開門授徒
遠近爭從之至元中隨父入蜀行省屢辟不就後以事
至京師中書右丞楊吉丁薦於裕宗得召見東宫成宗
立命訪先朝聖政以備史官紀述陜西省使孟討論編
次乘驛以進時武宗仁宗皆未出閣徽仁裕聖皇后求
名儒輔導或薦孟有宰相才因使爲師傅大德元年武
宗撫軍北方仁宗獨留孟日陳善言正道多所進益仁
宗侍昭獻元皇后降居懷州又如官山孟常單騎以從
在懷四年誠節如一左右化之皆有儒雅風由是益親
每進言曰堯舜之道孝悌而已矣今大兄在朔方大母
有居外之憂殿下當迎奉意旨以娯樂之則孝悌之道
皆得矣仁宗深納其言日問安侍膳婉容愉色天下稱
孝焉有暇則就孟講論古先帝王得失成敗及君君臣
臣父父子子之道孟特善論事忠愛懇惻深切明白厥
後仁宗入清内難敬事武皇篤孝母后端拱以成太平
之功文物典章號爲極盛嘗握拳以示羣臣曰所重乎
儒者爲其握持綱常如此其固也其講學之功如此實
孟啓之也當成宗崩安西王阿南達謀繼大統成后爲
之主丞相樞密同聲附和中書左丞相哈喇哈遜密使
來告仁宗疑而未行孟曰支子不嗣世祖典訓也今宫
車晏駕大太子遠在萬里宗廟社稷危疑之秋殿下當
奉大母急還宫庭以折奸謀固人心不然國家安危未
可保也仁宗猶未決孟復進曰若邪謀得成以一紙書
召還則殿下母子且不自保矣仁宗恱曰先生之言宗
廟社稷之福也乃奉太后還都時哈喇哈遜稱病堅臥
仁宗遣孟往問之適成后使人問疾絡繹不絕孟入長
揖而坐已而前診其脈衆以爲醫乃不疑之旣知安西
王即位有日還告曰事急矣先發制人後發者制於人
不可不早圖之左右皆曰皇后深居九重八璽在手四
衞之士一呼而應者累萬安西王府中從者如林殿下
侍衞寡弱兵仗不備奮赤手而往事未必濟不如靜守
以俟阿海至然後圖之未晚也阿海者國語言兄也孟
曰羣邪違棄祖訓黨附中宫欲立庶子天命人心必皆
弗與殿下入造内庭以大義責之則知君臣之義者無
不捨彼爲殿下用克淸宫禁以迎大兄不亦可乎且安
西王旣正位號縱大太子至彼安肯退就藩國必將鬭於
國中生民塗炭宗社危矣夫危身以及其親非孝也遺
禍難於大兄非悌也得時弗爲非智也臨機不斷無勇
也仁宗曰當以卜決之命召卜人卜者至孟迎謂之曰
大事待汝而決但當言其吉耳及筮遇乾三五皆九立
而獻卦曰是謂乾之睽乾剛也睽外也以剛處外乃定
内也君子乾乾行事也飛龍在天上治也輿曳牛掣其
人耏且劓内兌廢也厥宗噬膚往必濟也大君外至明
相麗也乾而不乾事乃睽也剛運善斷無惑疑也孟曰
筮不違人是謂大同時不可以失仁宗喜振袖而起乃
上馬孟及諸臣皆步從入自延春門哈喇哈遜自東掖
來就之至殿廊收首謀及同惡者悉送都獄奉御璽北
迎武宗中外遂定仁宗監國使孟參知政事孟久在民
間備知閭閻幽隱損益庶務悉中利病遠近無不悅服
然以抑絕僥倖羣小多不樂孟不爲變事定乃言於仁
宗曰執政大臣當自天子親用今鑾輿在道孟未見顔
色誠不敢冒當重任固辭弗許遂逃去不知所之夏五
月武宗即位有言於帝曰内難之初定也孟嘗勸皇弟
自取武宗雖察其誣弗聽然仁宗亦自是不敢復言孟
至大德二年仁宗爲皇太子侍内宴飲半仁宗深思戚
然改容帝曰弟不樂何所思耶仁宗從容起謝曰賴天
地祖宗神靈神器有歸然成今日母子兄弟之歡者李
道復之功爲多適有所思不自知其變於色也帝感其
言即命搜訪得之許昌陘山三年春正月入見武宗於
玉德殿帝謂大臣曰此皇祖妣命爲朕賔師者宜速任
之命入中書仁宗嗣位始眞拜平章政事諭之曰卿朕
之舊學其盡心以輔朕之不及孟感知遇以國事爲已
任節賜與重名爵覈太官之濫費汰宿衞之冗員貴戚
近臣惡其不便於已而心服其公無間言焉司空司徒
太尉古之三公自大德以來封拜繁多釋老二敎設官
統治權抗有司撓亂政事孟言人君之柄在賞與刑賞
一善而天下勸罰一惡而天下懲柄乃不失所施失當
不足勸懲何以爲治乃奏雪寃死者復其官蔭濫冒名
爵者悉奪之罷僧道官天下稱快仁宗居懷時深見吏
弊至是欲痛剗除之孟言曰吏亦有賢者在乎變化激
厲之而已帝曰卿儒者宜與此曹氣𩔖不合而曲相䕶
祐眞長者之言也孟在政府雖多所補益而自視常若
不及嘗因間請曰臣學聖人道遭遇陛下陛下堯舜之
主也臣不能使天下爲堯舜之民上負陛下下負所學
乞罷政權避賢路帝曰朕與卿相與終始自今其勿復
言賜爵秦國公入見必賜坐語移時稱其字而不名甚
見尊禮令將作爲治第孟辭曰臣布衣際遇所望於陛
下者非富貴之謂也悉辭不受皇慶元年請歸𦵏其父
母帝餞之曰事訖速還毋乆留孤朕所望及入朝帝大
恱慰勞甚至每與孟論用人之方孟曰人才所出固非
一途然漢唐宋金科舉得人爲盛今欲興賢能如以科
舉取之猶勝於多門而進惟先德行經術而後文詞斯
可得眞材也帝決意行之延祐二年春遂命孟知貢舉
及廷策進士又命爲監試官七月封韓國公已而以衰
病乞解政柄歸田里帝不得已改爲翰林學士承旨入
侍宴閒禮遇尤厚仁宗崩英宗初立太師特們徳爾以
孟不附已盡收前後封拜制命降授集賢侍講學士度
其必辭因中害之孟欣然拜命即日供職帝聞之愕然
曰李道復乃俯就集賢耶顧謂特們徳爾之子巴爾濟
蘓曰爾輩謂彼不肯爲是官今定何如由是讒不得行
至治九年卒贈太保進封魏國公謚文忠孟器宇閎廓
材畧過人三入中書民間利害知無不言引古證今務
歸至當士無貴賤茍知其賢不進不已遊其門者後皆
知名爲文有竒氣論必主於理所獻納多毁其稿皇慶
延祐之世每一政之謬人必以爲特們徳爾所爲一令
之善必歸之於孟焉
論曰元朝稱治惟世祖與仁宗而世祖有廉希憲仁
宗有李孟二人之出處亦同皆決策定謀於未即位
之前而相與圖治於旣有天下之後孟之在位屢讓
而不居豈其有所畏避歟抑其自期者大而所規畫
不以自慊於心歟雖然元百年之中語治效者當以
孟爲首
余闕
余闕字廷心一字天心唐古氏世家河西武威父實喇
藏布官廬州遂爲廬州人少喪父授徒以養母與吳澄
弟子張恒游文學日進元統元年賜進士及第授同知
泗州事爲政嚴明宿吏皆憚之修宋遼金三史召入翰
林爲修撰拜監察御史改中書吏部員外郎出爲湖廣
行省左右司郎中會莫猺蠻反右丞舒巴勒當帥師堅不
往闕讓之曰右丞受天子命爲方岳重臣不思執弓矢
討賊乃欲自逸耶舒巴勒曰如芻餉不足何闕曰右丞第
往此不難致也闕下令趣之三日皆集舒巴勒行遷翰林
待制僉浙東廉訪司事盜起河南陷郡縣至正十三年
授闕副使僉都元帥府事分兵守安慶於是南北音問
隔絶兵食俱乏扺官十日而㓂至拒却之乃集有司與
諸將議屯田戰守計環境築堡砦選精甲外扞而耕稼
於中屬縣灊山八社土壤沃饒悉以爲屯明年春夏大
飢人相食乃捐俸爲粥以食之所活甚衆民失業者數
萬咸安集之請於中書得鈔三萬錠以賑民陞同知副
元帥又明年秋大旱爲文祭灊山神三日雨歳以不飢
盜方據石蕩湖出兵平之令民取湖魚而收魚租十五
年夏大雨江漲屯田禾半沒城下水湧有物吼聲如雷
闕祠以少牢水輒縮秋稼登得糧三萬斛闕度軍有餘
力乃浚隍增埤隍外環以大防深塹三重南引江水注
之環植木爲柵城上四面起飛樓表裏完固俄陞都元
帥時羣盜環布四面闕居其中左提右挈屹爲江淮保
障論功拜江淮行省參知政事仍守安慶通道於江右
商旅四集池州趙普勝帥衆攻城連戰三日敗去未幾
又至相拒二旬始退十七年趙普勝同青軍兩道來攻
拒戰一月餘竟敗而走秋拜淮南行省右丞安慶倚小
孤山爲藩蔽命義兵元帥胡巴延統水軍戍焉十月沔
陽陳友諒乘上游直擣小孤山巴延與戰四日夜不勝
急趣安慶賊追至山口鎭明日癸亥遂薄城下闕遣兵
扼於觀音橋俄饒州祝冦攻西門闕擊却之乙巳賊乘
東門紅旗登城闕簡死士力擊賊復敗去戊申賊并軍
攻東西二門又却之賊恚甚乃樹柵起飛樓庚戍復來
攻金鼔震地闕分諸將各以兵扞賊晝夜不得息癸卯
賊益生兵攻東門丙午普勝軍東門友諒軍西門祝冦
軍南門羣盜四面蟻集外無一甲之援西門勢尤急闕
身當之徒歩提戈爲士卒先士皆號哭止之揮戈愈力
仍分麾下將督三門之兵自以孤軍血戰斬首無算闕
亦被十餘創日中城䧟城中火起闕知不可爲引刀自
剄墮清水塘中闕妻耶布氏及子德生女福童皆赴井
死同時死者守臣韓建一家城中官民相率登城樓自
捐其梯曰寧俱死此誓不從賊焚死者以千計時至正
十八年正月丙午也闕號令嚴信與下同甘苦嘗疾不視
事將士皆籲天求以身代當出戰矢石下如雨士以盾
蔽闕闕却之曰汝輩亦有命何蔽我爲故人爭用命暇時
帥諸生謁郡學會講立軍士門外以聽使知尊君親上
之義有古良將風烈卒時年五十六事聞贈榮祿大夫
柱國追封豳國公謚忠宣闕留意經術五經皆有傳注
爲文有氣魄能達所欲言亦工於詩篆𨽻皆可傳初闕
旣死賊義之求屍塘中具棺斂葬於西門外
論曰以闕之忠勇上之不得戰勝却敵收地擴土立
不世之功次之不得阻扼江淮障蔽一面使賊不能
咋其尺寸以固守疆宇歴時經年外救不至至於身
沒塘水滿城塗炭其時使之然也雖然闕之養民治
兵皆有法度撫集流散因弱爲強向非友諒之兇鋒
餘盜且折箠而笞之矣
察罕特穆爾
察罕特穆爾字廷瑞系出北庭元初曾祖庫克岱隨大
軍收河南至祖柰曼岱父阿哩衮因家河南遂爲潁川
沈丘人察罕幼篤學嘗應進士舉有時名身長七尺脩
眉覆目左頰有三毫怒則毫皆直指居常慨然有當世
之志至正十一年盜發汝潁不數月江淮諸郡皆陷朝
廷致討卒無成功十二年察罕乃奮義起兵沈丘之子
弟從者數百人與信陽人李思齊同設竒計襲破羅山
事聞授察罕中順大夫於是所在義士俱以兵來會得
萬人自成一軍屯沈丘數與賊戰輒克捷十五年賊勢
滋蔓由汴以南陷鄧許嵩洛察罕兵日益盛轉戰而北
遂戍虎牢以遏賊鋒賊乃北渡盟津焚掠至覃懷河北
震動察罕進戰大敗之餘黨柵河洲殲之無遺河北遂
定朝廷竒其功除中書刑部侍郎苗軍以滎陽叛察罕
夜襲之獲其衆幾盡乃結營屯中牟已而淮右賊衆三
十萬掠汴以西來擣中牟營察罕結陳待之士卒賈勇
決死戰無不一當百會大風揚沙自率猛士鼔譟從中
起奮擊賊中堅賊遂披靡不能支棄旗鼔遁走軍聲大
振十六年陞中書兵部尚書未幾賊西陷陜州斷殽函
將趨秦晉知樞密院達實巴圖爾方節制河南軍調察
罕攻之察罕即鼔行而西夜㧞殽陵立柵爲城阻山帶
河險且固而賊轉南山粟給食以堅守攻之猝不可㧞
察罕乃焚馬矢營中如炊烟狀以疑賊而夜提兵㧞靈
寶城守旣備賊始覺不敢動卽渡河䧟平陸掠安邑蹂
晋南鄙察罕追襲之䠞之以鐵騎賊囘扼下陽津赴水
死者甚衆相持數月賊勢窮皆潰以功加中奉大夫僉
河北行樞密院事十七年賊出襄樊陷商州攻武闗遂
直趨長安至灞上分掠同華諸州三輔震恐陜西省臺
來告急察罕卽領大衆入潼闗長驅而前與賊遇戰輒
勝殺獲以萬計賊餘黨皆散潰走南山入興元朝廷嘉
其復闗隴有大功授陜西行省左丞未幾賊出自巴蜀
陷秦隴據鞏昌以窺鳳翔察罕先分兵入守鳳翔城乃
遣諜者誘賊圍鳳翔賊果來圍之數十重察罕自將鐵
騎馳赴晝夜行二百里去城里所分軍張左右翼掩擊
之城中軍亦開門鼓譟而出内外合擊呼聲動天地賊
大潰自相蹂踐斬首數萬級伏屍百餘里餘冦皆遁闗
中悉定十八年山東賊分道犯京畿朝廷徵四方兵入
衞詔察罕以兵屯涿州察罕即留兵戍清湫義谷屯潼
闗塞南山口以備他盜而自將銳卒赴召時曹濮賊方
踰太行焚上黨掠晉冀陷雲中雁門代郡烽火數千里
復大掠且南還察罕先遣兵伏南山阻隘而自勒重兵
屯聞喜絳陽賊果走南山縱伏兵横擊之賊皆棄輜重
走山谷其得南還者無幾乃分兵屯澤州塞碗子城屯
上黨塞吾兒谷屯并州塞井陘口以杜太行諸道賊屢
至守將數血戰擊却之河東悉定於是帝乃詔察罕守
禦闗陜晉冀撫鎮漢沔荆襄便宜行事察罕益務練兵
訓農以平定四方爲己責是年安豐賊劉福通等陷汴
梁造宫闕易正朔號召羣盜巴蜀荆楚江淮齊魯遼海
甘肅所在兵起勢相聯結察罕乃北塞太行南守鞏洛
而自將中軍軍沔池會叛將周全棄覃懷入汴城合兵
攻洛陽察罕下令嚴守備別以竒兵出宜陽而自將精
騎發新安來援賊至城下見堅壁不可犯引去因追至
虎牢塞成臯之險而還拜陜西行省平章政事仍兼同
知樞密院事十九年察罕圖復汴梁五月以大軍次虎
牢先發遊騎南出汴南畧歸亳陳蔡北出汴東戰船浮
於河水陸並下畧曹南據黄陵渡乃大發秦兵出函闗
過虎牢晉兵出太行踰黄河俱會汴城下首奪其外城
察罕自將鐵騎屯杏花營諸將環城而壘賊出戰輒敗
遂嬰城以守乃夜伏兵城南旦日遣苗軍略城而東賊
傾城出追伏兵鼓譟起邀擊敗之又令弱卒立柵外城
以餌賊賊出爭之弱卒佯走薄城西因突騎縱擊悉擒
其衆賊自是益不敢出八月賊計窮食且盡乃與諸將
分門而攻至夜將士鼔勇登城斬闗而入遂㧞之劉福
通奉其僞主遁去獲僞后及賊妻子數萬僞官五千符
璽印章寶貨無算全居民二十萬軍不敢私市不易肆
不旬日河南悉定獻㨗京師歡聲動中外以功拜河南
行省平章政事兼知河南行樞密院事陜西行臺御史
中丞先是中原亂江南海漕不復通京師苦飢至是河
南旣定檄書達江浙海漕復至察罕於是以兵分鎭闗
陜荆襄河洛江淮而重兵屯太行營壘旌旗相望數千
里乃日修車船繕兵甲務農積榖訓練士卒謀大舉以
復山東二十一年諜知山東羣賊自相攻殺而濟南田
豐降於賊六月察罕遂輿疾自陜抵洛大會諸將與議
師期發并州軍出井陘遼沁軍出邯鄲澤潞軍出磁州
懷衞軍出白馬及汴洛軍水陸俱下分道並進而自率
鐵騎建大將旗鼔渡孟津踰覃懷鼓行而東復冠州東
昌八月師至鹽河遣其子庫庫特穆爾及諸將等以精
卒五萬擣東平與賊兵遇兩戰皆敗之直抵其城下察
罕以田豐據山東久軍民服之乃遣書諭以逆順豐及
王士誠皆降遂復東平濟寧時大軍猶未渡羣賊皆聚
於濟南出兵齊河禹城以相抗察罕分遣竒兵取間道
出賊後南畧泰安廹益都北徇濟陽章丘中循瀕海郡
邑乃自將大軍渡河與賊戰於分齊大敗之進逼濟南
而齊河禹城俱降南道諸將亦報捷再敗益都兵於好
石橋東至海濵郡邑聞風皆送款攻圍濟南三月城乃
下詔拜中書平章政事知河南山東行樞密院事陜西
行臺中丞如故察罕遂移兵圍益都環城列營凡數十
大治攻具百道並進賊悉力拒守復掘重塹築長圍遏
南洋河以灌城中仍分守要害收輯流亡郡縣户口再
歸職方號令煥然二十二年六月田豐王士誠陰結賊
復圖叛田豐之降也察罕推誠待之不疑數獨入帳中
及謀變乃請察罕行觀營壘衆止之察罕曰吾推心待
人安得人人而防之請以力士從又不許乃從輕騎行
王信營及至豐營遂爲士誠所刺訃聞帝震悼朝廷公
卿及四方之人不問男女老幼無不慟哭者先是有白
氣如索長五百餘丈起危宿掃太微垣太史奏山東當
大水帝曰不然山東必失一良將即馳詔戒察罕勿輕
舉未至已及於難詔贈左丞相封潁川王謚忠襄食邑
沈丘縣所在立祠嵗時致祭封其父阿哩衮梁王於是
復起庫庫特穆爾拜太尉中書平章政事知樞密院事
襲總其父兵庫庫旣領兵柄啣哀以討賊攻城益急乃
穴地通道以入十一月㧞其城執其渠魁陳猱頭等二
百餘人獻闕下而取豐士誠之心以祭其父餘黨皆就
誅即遣闗保以取莒州於是山東悉平庫庫本察罕之
甥自幼養以爲子當是時東至淄沂西踰闗陜晏然無
事察罕之力也
論曰是時元之疆宇西自川蜀南至交廣東盡江淮
羣雄爭據無尺土矣獨察罕特穆爾起於徒歩提羸
散之卒驅逐羣㓂數年之間剪除殆盡舉中原萬里
之地還之國家功豈有比哉夫非常蓋世之材患不
得用用矣患不得盡其才盡其才矣患不得久安以
成其大功惟察罕異於是禍起於不疑身殲於豎子
豈非天乎故曰枝葉未有害本實先撥當順帝時元
之本實撥矣察罕之所治者末也如其本何哉
董摶霄
董摶霄字孟起磁州人由國子生辟陜西行臺掾會大
旱從侍御史郭貞讞華陰獄有李謀兒者累殺商賈至
百餘事獄已具有司以賄故五年不決摶霄言於貞即
以尸諸市天乃大雨授四川肅政亷訪司知事累官浙
東宣慰副使所至理寃獄革弊政才譽懋著至正十一
年除濟寕路總管從江浙平章嘉琿征安豐至合肥遇
賊大破之時朱臯固始之賊復猖獗軍少不足以分討
有大山民砦及芍陂屯田軍摶霄皆奬勞而約束之遂
得障蔽朱臯官軍屯朱家寺賊至追殺之乃遣諭賊中
佋徠者千二百家因悉知其虛實夜縛浮橋於淝水旣
渡賊始覺賊衆數萬據磵南官軍渡者輒爲所敗摶霄
麾騎士別渡淺灘襲賊後賊囘東南向迎敵摶霄忽躍
馬渡磵揚言曰賊已敗矣諸軍皆渡一鼓而擊之賊大
敗遂復安豐十二年命摶霄援江南遂渡江至德淸縣
徽饒賊已䧟杭州諸將問計摶霄曰賊見杭州子女玉
帛必縱恣不暇爲備宜急攻之若退保湖州賊乘銳直
趨京口則江南不可爲矣諸將難之摶霄正色曰江浙
旣陷於賊今可取而不可取誰任其咎因按劍曰諸君
荷國厚恩敢有慢令者斬遂進兵賊迎敵至鹽橋摶霄
麾壯士突前諸軍相繼夾擊之凡七戰追至清河坊賊
奔接待寺塞其門而焚之遂復杭州餘杭諸縣次第皆
平徽饒賊復自昱嶺關冦於潛行省乃假摶霄參知政
事俾討之摶霄曰必欲除殘去暴所不敢辭若假以重
爵則不敢受即日引兵至臨安新溪是爲入杭要路旣
分兵守之始進至呌口及虎檻遇賊皆大破之追至於
潛復其縣治又復昌化縣及昱嶺闗遂進兵復千秋闗
乘勝復安吉七戰克之賊徒降者數百人旣數日賊帥
梅元亦降復有别帥十一人者欲降摶霄使偏將余思
忠諭之賊入暗室潛議思忠以火投室内㧞劍叱曰元
帥命我來活汝汝復何議已而火起焚其砦叱賊黨散
去而引賊帥來降明日進兵廣德克之蘄賊與饒池諸
賊復犯徽州賊中有道士能作十二里霧摶霄以兵擊
之已而妖霧開豁伏兵起襲賊後賊大亂斬首數萬擒
千餘人獲道士焚其妖書而斬之遂平徽州十四年除
水軍都萬戸俄陞樞密院判官從丞相托克托征高郵分
戍鹽城平興化賊巢十有二處即其地築芙蓉砦賊入
輒迷故道爲官軍所殺自是不敢復犯賊恃習水渡淮
北據安東州摶霄招善水者五百人與賊戰於太湖大
敗之遂復安東十六年勦平北沙廟灣沙浦等砦朝廷
嘉其功陞同僉淮南行樞密院事摶霄建議於朝曰淮
安爲南北襟喉江淮要衝其地一失兩淮皆未易復則
救援淮安誠爲今日急務莫若於黄河上下并瀕淮海
之地南自沭陽北抵沂莒贛榆諸州縣布連珠營每三
十里設一總砦就三十里中又設一小砦使斥堠烽燧
相望而巡邏往來遇賊則并力野戰無事則屯種而食
然後進有援退有守此善戰者所以常爲不可勝以待
敵之可勝也又海寧一境不通舟楫軍糧惟可陸運凡
瀕淮海之地人民屢經盜賊宜加存撫權令軍人搬運
其陸運之方每人行十歩三十六人可行一里三百六
十人可行十里三千六百人可行百里每人負米四斗
以夾布囊盛之用印封識人不息肩米不著地排列成
行日行五百囘計路二十八里輕行一十四里重行一
十四里日可運米二百石每運給米一升可供二萬人
此百里一日運糧之術也又江淮流移之民并安東海
寧沭陽贛榆等州縣俱廢其民牡者旣爲軍老弱無所
依歸者宜設置軍民防禦司擇軍官材堪牧守者使居
其職而籍其民以屯故地於是練兵積榖且耕且戰内
全山東完固之邦外禦淮海出沒之冦而後恢復可圖
也十七年毛貴陷益都般陽等路命摶霄從知樞密院
事布朗吉達討之而濟南又告急摶霄乃提兵援濟南賊
衆自南山攻濟南望之兩山皆赤摶霄按兵城中先以
數十騎挑之賊衆悉來鬭騎兵少却至磵上伏兵起遂
合戰城中兵又大出大破之而般陽賊復約泰安之黨
踰南山來襲濟南摶霄列兵城上弗爲動賊夜攻南門
獨以矢石禦之黎明乃黙開東門放兵出賊後旣旦城
上兵皆下大開南門合擊之賊敗走復追殺之賊幾無
遺於是濟南始寧詔就陞淮南行樞密院副使兼山東
宣慰使都元帥有疾其功者譖於總兵太尉努都爾噶令
摶霄依前詔從布朗吉達征益都摶霄即出濟南請以弟
昻霄代領其衆朝廷從之授昻霄淮南行樞密院判官
未幾命摶霄守河間之長蘆十八年摶霄以兵北行乃
曰我去濟南必不可保旣而濟南果陷摶霄方駐兵魏
家莊有詔拜摶霄河南行省右丞甫拜命毛貴兵至而
營壘猶未完諸將曰賊至當如何摶霄曰我受命至此
當以死報國耳因㧞劍督兵以戰賊衆突至摶霄前刺
殺之無血惟見白氣衝天是日昻霄亦死事聞贈榮祿
大夫河南行省平章政事追封魏國公謚忠定昻霄贈
嘉議大夫禮部尚書追封隴西郡侯謚忠毅摶霄早以
儒生起家輒爲能吏會天下大亂乃復以武功自奮其
才畧有大過人者當時用之不盡其才君子惜之
論曰摶霄文足以修政養民武足以詰兵禦冦而在
朝者措置乖方使之進退失據不獲有所施爲此與
宋孟珙之末年何異是時元之臣子能保邦固圉者
在北惟察罕特穆爾在南惟摶霄而皆變起倉卒沒
於非命可謂人之云亡邦國殄瘁者矣是以古之有
國家者養材於無事之時而調䕶劑酌以用之有事
之日不使有不虞之患以誤大事其爲此也夫
史傳三編卷四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