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四十九
大學士朱軾撰
循吏傳一
漢
文翁
文翁廬江舒人少好學通春秋以郡縣吏察舉景帝末
為蜀郡守仁愛好教化見蜀地僻陋有蠻夷風欲誘進
之乃選郡縣小吏開敏有材者張叔等十餘人親自飭
厲遣詣京師受業博士或學律令减省少府用度買刀
布蜀物齎計吏以遺博士數嵗蜀生皆成就還歸文翁
以為右職用次察舉官有至郡守刺史者又修學官於
成都市中為石室祀孔子以顔曽以下髙弟配享後世
文廟從祀沿及諸儒其原皆自文翁發之招下縣子弟
除其更繇髙者補郡縣吏次為孝弟力田常選學官童
子皆各使其在便坐受事故當每出行縣益從學官諸
生明經飭行者與俱使傳教令出入閨閣縣邑吏民見
而榮之爭欲為學官子弟富人至出錢求之由是大化
蜀地學於京師者比齊魯至武帝時乃令天下郡國皆
立學校官自文翁為之始文翁終於蜀吏民為立祠堂
嵗時祭祀不絶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論曰記云古之王者建國君民教學為先若文翁可
謂知所本矣蜀自秦始通中國素未耀於文明然文
翁以一守移易風俗如轉圜然况於為天子宰奨教
興學詎直風草之勢已哉史又稱文翁倡教相如實
為之師夫相如華敷文勝不過雕篆之技故終西漢
蜀儒僅以揚雄為稱首使當其時得如古樂正者以
師之其所樂育以贊助道化當不止此矣
龔遂
龔遂字少卿山陽南平陽人以明經為官至昌邑郎中
令事王賀賀動作多不正遂為人忠厚剛毅有大節内
諫爭於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蹇蹇亡
已面刺王過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國人皆
畏憚焉王嘗久與騶奴宰人游戲飲食賞賜亡度遂入
見涕泣䣛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為哭遂
曰臣痛社稷危也願請間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
膠西王所以為無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膠西王有諛
臣侯得王所為擬於桀紂也得以為堯舜也王説其諂
諛嘗與寢處唯得所言以至於是今大王親近羣小漸
漬邪惡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術
有行義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
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人侍王居數日王皆逐
去安等及昭帝崩亡子賀嗣立官属皆徴入王相安樂
遷長樂衛尉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為天子日益驕
溢諫之不復聽古制寛大臣有隠退今去不得陽狂恐
知身死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爭王即位二
十七日卒以淫亂廢昌邑羣臣坐䧟王於惡誅死者二
百餘人唯遂與中尉王陽以數諫爭得减死髠為城旦
後渤海左右郡嵗饑盗賊並起宣帝選能治者以遂為
渤海太守時遂年七十形貌短小上召見不副所聞心
内輕焉謂遂曰渤海廢亂朕甚憂之君何以息其盗賊
遂曰海濵遥逺不霑聖化民困於饑寒而吏不恤故使
陛下赤子盗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
邪將安之也上聞遂對甚悅答曰固欲安之也遂曰臣
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臣願
丞相御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冝從事上許之
遂乘傳至渤海界郡發兵迎遂皆遣還勅属縣悉罷逐
捕盗賊吏諸持鉏鈎田器者皆良民吏毋得問持兵者
廼為盗賊單車獨行至府郡中翕然盗賊聞教令即時
解散棄兵弩而持鉤鉏於是悉平民安土樂業遂廼開
倉廪假貧民選用良吏尉安牧飬焉遂見齊俗奢侈好
末技不田作廼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令口種一樹
榆百本䪥五十本葱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雞民有帶持
刀劒者使賣劒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佩犢益課
收斂畜果實菱芡勞來循行郡中皆有畜積吏民富實
獄訟止息數年上遣使者徴遂議曹王生願從王生素
嗜酒亡節度遂不忍逆及至京師將入宫王生醉從後
呼曰願有白遂還問其故王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
渤海君不可有所陳對宜曰皆聖主之徳非小臣之力
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問以治状遂對如王生言天
子悦其有譲笑曰君安得長者之言而稱之遂因前曰
臣非知此乃臣議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
拜為水衡都尉議曹王生為水衡丞以褒顯遂甚重之
以官壽卒
論曰先王之世無曠土無游民食節事時民咸安其
居以故姦宄不作五刑不試秦漢以後民業益薄俗
益媮一遇水旱盗賊輙興於是立重法以繩其後而
民生愈蹙矣遂之議安渤海何其惻然動人也昔汲
黯以謇直立朝孝武稱為社稷臣其涖郡亦能以清
静理遂之忠言似黯而吏績抑又過之庶幾重臣之
選乃以年老不至公卿惜哉
黄霸
黄霸字次公淮陽陽夏人以豪傑役使徙雲陵霸少學
律令喜為吏武帝末以待詔補侍郎謁者後為河南太
守丞霸為人明察内敏然温良有譲足知善御衆為丞
處議當於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愛敬焉自武帝
末用法深昭帝立幼大將軍霍光秉政上官桀等争權
與燕王謀作亂光既誅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罸痛繩
羣下繇是俗吏尚嚴酷而霸獨用寛和為名宣帝在民
間時知百姓苦吏急聞霸持法平及即位召為廷尉正
數决疑獄庭中稱平守丞相長史坐長信少府夏侯勝
非議詔書霸阿縱不舉劾皆下廷尉繫當死霸因從勝
受尚書獄中再逾冬積三嵗乃出勝出復為諫大夫令
左馮翊宋畸舉霸賢良勝又薦之擢揚州刺史三嵗調
潁川太守時上垂意於治數下恩澤詔書吏不奉宣霸
選擇良吏分部宣布詔令令民咸知上意使郵亭鄉官
皆畜雞豚以贍鰥寡貧窮者然後為條教置父老師帥
伍長班行之於民間勸以為善防姦之意及務耕桑節
用殖財種樹畜飬去食榖馬米鹽靡宻初若煩碎然霸
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見者語次尋繹問它隂伏以相參
考嘗欲有所司察擇長年廉吏遣行屬令周宻吏出不
敢舍郵亭食於道旁烏攫其肉民有欲謁府口言事者
適見之霸與語道此後日吏還謁霸霸迎勞之曰甚苦
食於道旁乃為烏所盗肉吏大驚以霸具知其起居所
問毫釐不敢有所隠其識事聰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
咸稱神明姦人去入它郡盗賊日少霸力行教化而後
誅罸務在成就全安長吏許丞老病聾督郵白欲逐之
霸曰許丞廉吏雖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頗重聽何傷且
善助之毋失賢者意或問其故霸曰數易長吏送故迎
新之費及姦吏縁絶簿書盗財物公私費耗甚多皆當
出於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賢或不如其故徒相益為亂
凡治道去其太甚者耳霸以外寛内明得吏民心戸口
嵗増治為天下第一徴守京兆尹坐事貶秩有詔歸頴
川治如其前前後八年郡中愈治是時鳳凰神爵數集
郡國頴川尤多天子以霸治行終長者下詔稱揚曰頴
川太守霸宣布詔令百姓鄉化孝子悌弟貞婦順孫日
以衆多田者譲畔道不拾遺養視鰥寡贍助貧窮獄或
八年亡重罪囚吏民興於行誼其賜爵關内侯黄金百
斤秩中二千石而頴川孝弟有行義民三老力田皆以
差賜爵及帛後數月徴為太子太傅遷御史大夫五鳳
三年代丙吉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戸霸材長於
治民及為丞相總綱紀號令風采不及丙魏于定國功
名損於治郡時京兆尹張敞舍鶡雀飛集丞相府霸以
為神雀議欲以聞敞奏霸霸甚慚又以薦樂陵侯史髙
可太尉被詔誚責霸免冠謝罪自是不敢復有所請然
自漢興言治民吏以霸為首為丞相五嵗甘露三年薨
諡曰定侯子孫為吏二千石者五六人
論曰子賤為單父宰有賢於已者五人子賤師之而
禀度焉用能鳴琴而治夫子稱之曰昔堯舜聽天下
務求賢以自輔惜不齊所治者小也霸之治頴川不
聞求一賢師一士而獨任聰明以為理故處郡則優
以宰天下而其才遂絀雖然樹畜桑農王政先務以
此殖民民可使富也如其禮樂則以俟夫君子
朱邑
朱邑字仲卿廬江舒人少時為舒桐鄉嗇夫廉平不苛
以愛利為行未嘗笞辱人存問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所
部吏民無不愛戴遷補太守卒史舉賢良為大司農丞
遷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為大司農為人惇厚篤於
故舊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天子器之朝廷敬焉是時
張敞為膠東相與邑書曰昔陳平雖賢須魏倩而後進
韓信雖竒賴蕭公而後信故事各達其時之英俊若必
伊尹吕望然後薦之則此人不因足下而進矣邑感敞
言賢士大夫多得其助者身為列卿居處儉節禄賜以
共九族鄉黨家無餘財神爵元年卒天子閔惜下詔曰
大司農邑廉潔守節退食自公亡疆外之交束脩之餽
可謂淑人君子賜邑子黄金百斤以奉祭祀初邑病且
死屬其子曰我故為桐鄉吏其民愛我必葬我桐鄉後
世子孫奉嘗我不如桐鄉民及死其子葬之桐鄉西郭
外民果然共為邑起塚立祠嵗時祠祭不絶
論曰一命之士茍存心愛物於人必有所濟當邑為
嗇夫時民視為父母久矣迨夫報最登朝輿望日重
推其性情行事蓋豈弟君子也昔子産死夫子以為
古之遺愛若邑者足以當之
召信臣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壽春人以明經甲科為郎岀補陽
穀長舉髙第遷上蔡長其治視民如子所居見稱超為
零陵太守病歸復徴為諫大夫遷南陽太守信臣為人
勤力有方畧好為民興利務在富之躬勸耕農出入阡
陌止舍離鄉亭稀有安居時行視郡中水泉開通溝瀆
起水門提閼凡數十處以廣溉灌嵗嵗増加多至三萬
頃又為民作均水約束刻石立於田畔以防分爭禁止
嫁娶送終奢靡務出於儉約府縣吏家子弟好游敖不
以田作為事輒斥罷之甚者按其不法以視好惡其化
大行郡中莫不力田百姓歸之戸口增倍盗賊獄訟衰
止吏民親愛號曰召父遷河南太守治行常為第一竟
寧中徴為少府奏請上林諸離逺宮館勿復繕治共張
又樂府黄門倡優諸戲及宮館兵弩什器奏省太半太
官園種冬生蔥韭菜茹覆以屋廡晝夜㸐藴火待温氣
乃生信臣以為此皆不時之物有傷於人不宜以奉供
養及它非法食物悉奏罷省費歲數千萬年老卒官元
始四年詔祀百辟卿士有益於民者蜀郡以文翁九江
以召父應詔歲時二千石率官屬祠信臣塜而南陽亦
為立祠
論曰古為溝洫以備旱潦至周益詳自阡陌開井田
廢農之病也久矣惟水利足以救之至於禮秩無等
俗尚繁奢尤冝亟為之制信臣於此二者法禁猶多
未備也而已生獲令名沒享榮祀彼以古法為不宜
於今者誠與於不仁之甚者已
尹翁歸
尹翁歸字子况河東平陽人為獄小吏曉習文法喜擊
劍人莫能當是時大將軍霍光秉政諸霍在平陽奴客
持刀兵入市鬥變吏不能禁及翁歸為市吏莫敢犯者
公廉不受餽百賈畏之後去吏居家會田延年為河東
太守行縣至平陽悉召故吏五六十人親臨見令有文
者東有武者西閱至翁歸伏不起曰翁歸文武兼備唯
所施設延年召問甚竒其對除卒史從歸府案事發姦
窮竟事情延年自以能不及徙署督郵河東二十八縣
分為兩部閎儒部汾北翁歸部汾南所舉應法得其罪
辜屬縣長吏雖中傷莫有怨者舉廉為緱氏尉歴守郡
中所居治理選補都内令舉亷為宏農都尉徴拜東海
太守過辭廷尉于定國定國家在東海欲屬邑子兩人
及與翁歸語終日不敢見其邑子既去定國乃謂邑子
曰此賢將汝不任事也又不可干以私翁歸治東海明
察郡中賢不肖及奸邪罪名盡知之縣縣各有記籍收
取黠吏豪民案致其罪以一警百吏民皆恐懼改行自
新東海大豪&KR2256;許仲孫為奸猾亂吏治前二千石莫能
制翁歸至論棄市一郡怖慄莫敢犯禁東海大治以髙
第入守右扶風選用廉平疾姦吏以為右職接待以禮
好惡與同其負翁歸罰亦必行姦邪罪名亦縣縣有籍
盜賊發其比伍中翁歸輒召其縣長吏告暁以姦黠主
名使用𩔖推迹無有遺脫緩於小弱急於豪强扶風大
治翁歸為政雖任刑其在公卿間清潔自守語不及私
温良謙退不以行能驕人甚得名譽於朝廷元康四年
卒家無餘財天子賢之賜黄金百斤以奉祭祀三子皆
為郡守少子岑厯位九卿至後將軍而閎孺亦至廣陵
相有治名由是世稱田延年為知人
論曰尚徳緩刑先王所以致治也然水懦民玩威在
鈇鉞觀翁歸之置籍詰姦以一警百猶有刑賞忠厚
之意焉至緩小弱而急豪强則詩所云不吐不茹者
意庶幾乎
韓延夀
韓延夀字長公燕人也徙杜陵少為郡文學燕刺王之
謀逆也延夀父義為燕郎中彊諫而死及魏相對策以
為言謂宜顯賞其子以示天下大將軍霍光納其言因
擢延夀為諫大夫遷淮陽太守治甚有名徙潁川潁川
多豪彊難治常為選良二千石先是趙廣漢為太守患
其俗多朋黨故搆吏民令相告訐潁川由是以為俗民
多怨讐延夀欲改更之教以禮讓乃厯召郡中長老為
鄉里所信向者數十人設酒具食親與相對接以禮意
人人問以謠俗民所疾苦為陳和睦親愛銷除怨咎之
路長老皆以為便可施行因與議定嫁娶喪祭儀品略
依古禮不得過法於是令文學校官諸生皮弁執俎豆
為吏民行喪嫁娶禮百姓遵用其教賣偶車馬下里偽
物者棄之市道數年徙為東郡太守黄霸代居潁川因
其迹而大治延夀為吏上禮義好古教化所至必聘其
賢士以禮待用廣謀議納諫争舉行喪讓財表孝弟有
行修治學宮春秋鄉射陳鐘鼓管弦盛升降揖讓及都
試講武設斧鉞旌旗習射御之事治城郭收賦租先明
布告其日以期㑹為大事吏民敬畏趨嚮之又置正伍
長相率以孝弟不得舍姦人閭里阡陌有非常吏輒聞
知姦人莫敢入界其始若煩後吏無追捕之苦民無箠
楚之憂皆便安之接待下吏恩施甚厚而約誓明或欺
負之者延夀痛自刻責豈其負之何以至此吏聞者自
傷悔其縣尉至自刺死延夀嘗出臨上車騎吏一人後
至敇功曹議罸白還至府門門卒當車願有言延夀止
車問之卒曰孝經曰資於事父以事君而敬同今日明
府早駕久駐未出騎吏父來至府門不敢入騎吏聞之
趨走出謁適㑹明府登車以敬父而見罸得無虧大化
乎延夀舉手輿中曰微子太守不自知過歸舍召見門
卒遂待用之其納善聽諫皆此𩔖也在東郡三嵗令行
禁止斷獄大減為天下最入守左馮翊滿嵗稱職為真
嵗餘不肯出行縣丞掾數白延夀曰縣皆有賢令長督
郵分明善惡於外行縣恐無所益重為煩擾丞掾固彊
之延夀不得已行縣至高陵民有昆弟相與訟田自言
延夀大傷之曰幸得備位為郡表率不能宣明教化至
令民有骨肉争訟既傷風化重使賢長吏嗇夫三老孝
弟受其恥咎在馮翊當先退是日移病不治事因入卧
傳舍閉閣思過一縣莫知所為令丞嗇夫三老亦皆自
繫待罪於是訟者宗族傳相責讓此兩昆弟深自悔皆
自髠肉袒謝願以田相移終死不敢争延夀大喜開閣
延見内酒肉與相對飲食厲勉以意告鄉部有以表勸
悔過從善之民延夀乃起聽事勞謝令丞以下引見尉
薦郡中歙然傳相敇厲不敢犯延夀恩信周徧二十四
縣莫復以辭訟自言者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紿延夀
代蕭望之為左馮翊而望之遷御史大夫侍謁者福為
望之道延夀在東郡時放散官錢千餘萬望之與丞相
丙吉議吉以為更大赦不須考㑹御史當問事東郡望
之令并問之延夀聞之即部吏案校望之在左馮翊時
廩犧官錢放散百餘萬廩犧吏掠治急自引與望之為
姦延夀劾奏移殿門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
下聞事不敢不問而為延夀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夀
各令窮竟所考望之卒無事實而御史案東郡具得其
事於是望之劾奏延夀事下公卿皆以延夀前既無狀
後復誣愬典法大臣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天子惡之延
夀竟坐棄市吏民數千人送至渭城老小扶持車轂争
奏酒炙延夀不忍距逆人人為飲計飲酒石餘使掾史
分謝送者逺苦吏民延夀死無所恨百姓莫不流涕延
夀三子皆為郎吏且死屬其子勿為吏以已為戒子皆
以父言去官不仕
論曰三代以返教化衰息故漢興良吏如龔黄輩其
效止於富民即文翁於蜀亦不過獵其英而咀其華
耳未有能以禮讓為國者也延夀之教考行古禮與
民為讓彬彬乎三代之遺及至末路與望之相訐無
論當時所案未必得實就使有之責過錄長猶當使
從議賢之條也丙吉以為更大赦不須考庶幾休休
之度古所謂一个臣者已
張敞
張敞字子高本河東平陽人祖父孺徙茂陵敞又徙杜
陵初補太守卒史察廉為甘泉倉長稍遷太僕丞㑹昌
邑王賀即位動作不由法度敞上書諫後十餘日王賀
廢敞以切諫顯名擢豫州刺史宣帝徵為太中大夫與
于定國並平尚書事以正違忤大將軍霍光使主兵車
出軍省減用度復出為函谷闗都尉宣帝以廢王賀在
昌邑心憚之徙敞為山陽太守及霍光薨宣帝親政事
漸收霍氏權罷光兄孫山雲以侯歸第霍氏諸壻親屬
頗出補吏敞聞之上封事陳計上甚善之然不徴也久
之渤海膠東盜賊並起敞自請治之天子徴為膠東相
敞謂治劇郡非賞罸無以勸善懲惡吏追捕有功者請
得壹切比三輔尤異天子許之敞乃明設購賞開羣盜
令相捕斬除罪吏追捕有功上名尚書調補縣令者數
十人由是盜賊解散吏民歙然居頃之入守京兆尹自
趙廣漢誅後比更守尹如黄霸等數人皆不稱職京師
寢廢長安市偷盜尤多百賈苦之敞既視事㢘得偷盜
酋長數人召見責問因貫其罪免其宿負令致諸偷以
自贖偷長曰今一旦召詣府恐諸偷驚駭願一切受署
敞皆以為吏遣歸休置酒小偷悉來賀且飲醉偷長以
赭汙其衣裾吏坐里閭閱出者汙赭輒收縳之一日捕
得數百人窮治所犯盡行法罸由是枹鼓稀鳴市無偷
盜敞為人敏疾賞罰分明見惡輒取時時越法縱舍有
足大者其治京兆略循廣漢之迹方略耳目發伏禁姦
不如廣漢然敞本治春秋以經術自輔其政頗雜儒雅
往往表賢顯善不醇用誅罸以此能自全竟免於刑戮
京兆中浩穰於三輔尤為劇郡國二千石以髙第入守
久者不過三二年近者數月一嵗輒以罪過罷惟廣漢
及敞為久任職敞為京兆朝廷每有大議引古今處便
宜公卿皆服天子數從之然無威儀又為婦畫睂故終
不得大位為京兆九嵗坐與光禄勲楊惲厚善惲坐大
逆誅公卿奏敞不宜處位等比皆免而敞奏獨寢不下
敞使賊捕掾絮舜有所案驗舜以敞劾奏當免不肯為
竟事私歸其家人或諫舜舜曰五日京兆耳安能復案
事敞聞即部吏收舜繫獄是時冬未盡數日敞晝夜驗
治舜竟致其死事舜當出死敞使主簿持教告舜曰五
日京兆竟何如乃棄舜市㑹立春行寃獄使者出舜家
載尸并編敞教自言使者使者奏敞賊殺不辜天子薄
其罪欲令敞得自便利即先下敞前坐楊惲奏免為庶
人敞詣闕上印綬便從闕下亡命數月京師吏民解弛
枹鼓數起而冀州部中有大賊天子思敞功效使使者
即家在所召敞敞妻子家室皆泣惶懼敞獨笑曰吾身
亡命郡吏當就捕今使者來此天子欲用我也即裝隨
使者詣公車天子引見拜為冀州刺史敞到部以耳目
發起賊主名區處誅其渠帥而廣川王姬昆弟及王同
族宗室劉調等通行為盜囊槖吏逐捕窮窘蹤迹皆入
王宫敞自將郡國吏車數百兩圍守王宫搜索調等果
得之殿屋重轑中皆捕格斷頭縣王宫門外因劾奏廣
川王天子不忍致法削其户敞居部嵗餘盜賊禁止守
太原太守滿嵗為真太原郡清元帝初即位待詔鄭明
薦敞先帝名臣宜輔皇太子上以問前將軍蕭望之望
之以為敞能吏任治煩亂材輕非師傅之器天子猶徵
敞欲以為左馮翊㑹病卒
論曰敞為吏皆以善弭盜得名其治膠東之法三治
京兆冀州之法各一夫盜之熾必有窩主以為逋藪
有酋魁以為指縱滌其藪制其魁而盜源斯塞至若
懸以賞格使人盡捕吏優其遷調使吏盡争功下除
罪之令使盜黨相捕無以異於吏民則盜亦安所容
哉敞負才智以經術自輔而弭盜之方實具足為後
法也若趙廣漢治京兆燭奸鋤豪有趙張三王之稱
然多用鈎距之術少子諒易直之心言乎教化則不
如文翁韓延夀言乎才能則較之敞與王尊獨為刻
深非所以垂訓也故削之
王尊
王尊字子贛涿郡高陽人少孤諸父使牧羊澤中尊竊
學問能史書年十三為獄小吏數嵗除補書佐署守屬
監獄久之稱病去師事郡文學官治尚書論語略通大
義復召署守屬治獄為郡決曹史數嵗舉幽州刺史從
事察廉補遼西鹽官長數上書言便宜事初元中舉直
言遷虢令轉守槐里兼行美陽令事美陽女子告假子
不孝曰兒常以我為妻詬笞我尊收捕驗問辭服尊曰
律無妻母之法聖人所不忍書此經所謂造獄者也於
是出坐庭上取不孝子縣磔著樹使騎吏五人射殺之
吏民驚駭後擢為安定太守到官出教告屬縣曰太守
以今日至府願諸卿勉力正身以率下故行貪鄙能變
更者與為治明慎所職毋以身試法又敇掾功曹各自
砥礪助太守為治其不中用趣自避退毋久妨賢府丞
悉署吏行能分别白之賢為上毋以富賈人百萬不足
與計事昔孔子治魯七日誅少正夘今五官掾張輔懐
虎狼之心貪汙不軌一郡之錢盡入輔家然適足以葬
矣今將輔送獄丞戒之戒之相隨入獄矣輔繫獄數日
死盡得其狡猾不道百萬姦臧威震郡中盜賊分散入
傍郡界豪强多誅傷伏辜者坐殘賊免起家復為䕶羌
將軍轉校尉䕶送軍糧委輸而羌人反絶轉道兵數萬
圍尊尊以千餘騎奔突羌賊功未列上坐擅離部署㑹
赦免歸家涿郡太守徐明薦尊上以為郿令遷益州刺
史先是王陽為益州刺史行部至邛郲九折阪歎曰奉
先人遺體奈何數乘此險後以病去及尊為刺史至其
阪問曰此非王陽所畏道耶吏對曰是尊叱其馭曰驅
之王陽為孝子王尊為忠臣居部二嵗懐來徼外蠻夷
歸附博士鄭寛中使行風俗舉尊治狀遷東平相是時
東平王以至親驕奢不奉法度傅相連坐及尊視事奉
璽書至廷中王未及出受詔尊持璽書歸舍食已乃還
致詔後謁見王太傅在前說相鼠之詩尊曰毋持布鼔
過雷門王怒起入後宫尊亦直趨出就舍先是王數私
出入驅馳國中與后姬家交通尊召敇廐長大王當從
官屬鳴和鸞乃出自今有令駕小車叩頭争之言相教
不得後尊朝王王復延請登堂尊謂王曰尊來為相人
皆弔尊以尊不容朝廷故免使相王耳天下皆言王勇
顧但負貴安能勇如尊乃勇耳王變色視尊意欲格殺
之即好謂尊曰願觀相君佩刀尊舉掖顧傍侍郎前引
佩刀視王王欲誣相拔刀向王邪王情得又雅聞尊髙
名大為尊屈酌酒具食相對極驩太后奏尊為相倨慢
王血氣未定不能忍誠恐母子俱死尊竟坐免為庶人
大將軍王鳯奏尊補軍中司馬擢司隸校尉初中書謁
者令石顯貴幸專權為奸邪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
皆阿附畏事顯及元帝崩成帝即位顯徙為中太僕不
復典權衡譚乃奏顯舊惡尊劾衡譚位三公典五常九
徳以總方略壹統𩔖廣教化美風俗為職知顯專權擅
勢大作威福為海内患害不以時白奏行罸而阿諛曲
從附下罔上懐邪迷國無大臣輔政之義衡慚懼免冠
謝罪上丞相侯印綬天子以新即位重傷大臣乃下御
史丞問狀尊坐塗汙宰相輕薄國家左遷為髙陵令數
月以病免㑹南山羣盜傰宗等數百人為吏民害拜故
𢎞農太守傅剛為校尉將迹射士千人逐捕嵗餘不能
禽或說大將軍鳯選用賢京兆尹於是鳯薦尊徵為諫
大夫守京輔都尉行京兆尹事句月間盜賊清遷光祿
大夫守京兆尹後為真凡三嵗坐遇使者無禮長安繫
者三月間千人以上御史大夫奏免尊吏民多稱惜之
湖三老公乘輿等上書訟尊治京兆功效曰往者南山
盜賊阻山横行道路不通暴師露衆不能擒制尊行京
兆尹二旬之間大黨震壊渠率效首賊亂蠲除民反農
業拊循貧弱鉏耘豪强姦邪銷釋吏民恱服誠國家爪
牙之吏折衝之臣今一旦無辜傷於詆欺之文上不得
以功除罪下不蒙棘木之聽願下公卿大夫博士議郎
定尊素行書奏天子復以尊為徐州刺史遷東郡太守
久之河浸瓠子金隄尊躬率吏民沈白馬祀水神河伯
親執圭璧使巫策祝請以身填金隄因止宿隄上吏民
數千萬人盡叩頭救止尊尊終不肯去及水盛隄壊吏
民皆奔走惟一主簿泣在尊旁立不動而水波稍却迴
還吏民嘉壯尊之勇節白馬三老朱英等奏其狀下有
司考皆如言於是秩尊中二千石加賜黄金二十斤數
嵗卒官吏民祀之
論曰推尊之勁氣壯節雖刀鋸在前鼎鑊在後不啻
甘飴曽無顧畏即自謂賁育不能過之矣記曰孝子
不登髙然戰陣無勇又為非孝者豈不以丈夫授命
必得死所當尊疾驅度阪時萬一馬驚車殆身殞懸
崖於孝固虧矣於忠亦不為得也是以古之養勇者
必先明理理不明而浪擲其生不幾於暴虎馮河者
乎
薛宣
薛宣字貢君東海&KR2256;人少為廷尉書佐都船獄吏後補
不其丞琅邪太守趙貢行縣見宣甚說其能從貢還府
貢令妻子與相見戒曰貢君至丞相我兩子亦中丞相
史察宣廉遷樂浪都尉丞舉茂材為宛句令王鳯薦為
長安令以明習文法補御史中丞是時成帝初即位宣
執法殿中數言政事便宜舉奏部刺史郡國二千石所
貶退稱進白黑分明繇是知名出為臨淮太守政教大
行㑹陳留有大賊廢亂徙為陳留太守盜賊禁止吏民
敬其威信入守左馮翊滿嵗稱職為真始髙陵令楊湛
櫟陽令謝游皆貪猾不遜持郡短長前二千石數案不
能竟及宣視事為設酒飯與相對接待甚備已而具得
其罪臧然宣察湛有改節敬宣之效迺手自牒書封與
湛曰吏民條言君如牒或議以為疑於主守盜馮翊敬
重令又念十金法重不忍相暴章故密以手書相暁欲
君自圖進退可復伸睂於後即無其事復封還記得為
君分明之湛自知罪臧皆應記而宣辭語温潤無傷害
意即解印綬付吏為記謝宣終無怨言而櫟陽令游自
以大儒有名輕宣宣獨移書顯責之曰吏民言令治行
煩苛譴罸作使千人以上賊取錢財數十萬給為非法
賣買聽任富吏賈數不可知證驗以明白欲遣吏考案
恐負舉者恥辱儒士孔子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令詳
思之游得檄亦解印綬去又瀕陽縣北當上郡西河為
數郡湊多盜賊其令平陵薛恭本縣孝者功次稍遷未
嘗治民職不辦而粟邑縣小辟在山中民謹樸易治令
鉅鹿尹賞久郡用事吏為樓煩長舉茂材遷在粟宣即
奏賞與恭換縣二人視事數月而兩縣皆治宣因移書
勞勉之曰昔孟公綽優於趙魏而不宜滕薛故或以徳
顯或以功舉君子之道焉可誣也屬縣各有賢君馮翊
垂拱蒙成願勉所職卒功業宣得吏民罪名輒召告縣
長吏使自行罸曉曰府所以不自發舉者不欲代縣治
奪賢令長名也長吏莫不喜懼免冠謝宣宣為吏賞罸
明用法平而必行所居皆有條教可紀多仁恕愛利池
陽令舉廉吏獄掾王立府未及召聞立受囚家錢宣責
讓縣縣案驗獄掾迺其妻獨受繫者錢獄掾實不知掾
慚恐自殺宣聞之移書池陽曰立家私受賕而立不知
殺身以自明立誠廉士其以府決曹掾書立之柩以顯
其魂府掾史素與立相知者皆予送葬及日至休吏賊
曹掾張扶獨坐曹治事宣出教曰葢禮貴和人道尚通
日至吏以令休所繇來久曹雖有公職事家亦望私恩
意掾宜從衆歸對妻子設酒肴請鄰里一笑相樂扶慚
愧官屬善之宣為人好威儀進止雍容甚可觀也性密
静有思思省吏職求其便安下至財用筆硯皆為設方
略利用而省費郡中清静遷為少府月餘御史大夫于
永卒谷永上疏薦宣上遂以宣為御史大夫數月代張
禹為丞相封髙陽侯食邑千户乃除趙貢兩子為史宣
為相官屬議其煩碎無大體不稱賢而天子好儒雅宣
經術又淺上亦輕焉久之廣漢郡盜賊羣起數月迺平
㑹卬成太后崩喪事倉卒吏賦斂以趣辦上聞之以過
丞相御史遂册免宣初宣為丞相翟方進為司直宣知
方進名儒有宰相器深結厚焉後方進竟代為丞相思
宣舊恩宣免後二嵗薦宣明習文法練國制度上徵宣
復爵髙陽侯加寵特進給事中視尚書事宣復尊重任
政數年後坐善定陵侯淳于長罷歸卒于家
論曰貢識宣宣亦識方進二人皆卒至相位何見之
明也宣為郡頗持大體及為相乃以煩碎見譏方宣
之除中丞以明習文法故其後方進薦宣亦云然以
知文法可以治郡而不可以相天子宰天下古之服
古入官者其術業必異於是矣
史傳三編卷四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