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傳三編
史傳三編
欽定四庫全書
史傳三編卷五十
大學士朱軾撰
循吏傳二
漢
卓茂
卓茂字子康南陽宛人元帝時學於長安事博士江生
習詩禮及厯算究極師法稱為通儒性寛仁恭愛鄉黨
故舊雖行能與茂不同而皆愛慕欣欣焉初辟丞相府
史嘗出行有人悞認其馬茂心知其謬然嘿解與之他
日其人别得所亡馬乃詣府歸馬叩頭謝茂後以儒術
舉為侍郎給事黃門遷宻令勞心諄諄視人如子舉善
而敎口無惡言吏人親愛而不忍欺之有言部亭長受
其米肉遺者茂問曰亭長為從汝求乎為汝有事囑之
而受乎將平居自以恩意遺之乎人曰往遺之耳茂曰
遺之而受何故言人曰竊聞賢明之君使人不畏吏吏
不取人今我畏吏是以遺之吏既卒受故來言耳茂曰
汝為敝人矣凡人所以貴於禽獸者以有仁愛知相敬
事也今鄰里長老尚致饋遺況吏與民乎吏顧不當乘
威力强請求耳人之生羣居雜處故有經紀禮義以相
交接汝獨不欲修之寜能髙飛逺走不在人間邪人曰
茍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設大法禮順人情今我
以禮敎汝汝必無怨以律治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門
之内小者可論大者可殺也且歸念之於是人納其訓
吏懷其恩初茂到縣有所廢置吏人笑之鄰城聞者皆
嗤其不能河南郡為置守令茂不為嫌理事自若數年
敎化大行道不拾遺平帝時王莽秉政天下大蝗河南
二十餘縣皆被其災獨不入宻縣界及莽置大司農六
部丞勸課農桑遷茂為京部丞宻人老少皆涕泣隨送
後莽居攝以病免歸常為門下掾祭酒不肯作職吏更
始立以為侍中祭酒從至長安知更始政亂以年老乞
骸骨光武即位先訪求茂茂詣河南謁見乃以茂為太
傅封褒徳侯食邑二千户賜几杖車馬衣絮復以長子
戎為太中大夫次子崇為中郎給事黃門建武四年卒
賜棺槨冢地比葬車駕素服親臨送之
論曰考茂行事無赫赫功而仁厚和平使人愛慕至
於道不拾遺蝗不為災及遯跡於新莽之世又何其
乃心王室確然一節也光武龍興當羣豪未靖戰將
角才之秋獨首先禮茂俾居三公之首以厚徳風天
下可謂知所本矣論者以子陵歸釣實開東海節義
之風擢茂太傅遂使東京循吏輩出諒哉
衛颯
衛颯字子産河内修武人家貧好學問隨師無資常傭
以自給王莽時仕郡歴州宰建武二年辟大司徒鄧禹
府舉能案劇除侍御史襄城令政有名迹遷桂陽太守
郡接交州頗染其俗不知禮則颯下車修庠序之敎設
婚姻之禮期年邦俗從化先是含洭湞陽曲江三縣越
之故地也民居深山濵溪谷不出田租去郡逺者或且
千里吏事往來輒發民乘船名曰傳役每一吏出徭及
數家百姓苦之颯乃鑿山通道五百餘里列亭傳置郵
驛於是役省勞息姦吏杜絶流民稍還漸成聚邑使輸
租賦同之平民來陽縣出鐵石他郡民庶常聚會私為
冶鑄因招亡命致姦盜颯起鐵官斥私鑄歳所增入五
百餘萬颯理䘏民事居官如家所施政莫不合於物宜
視事十年郡内清理二十五年徴還光武欲以為少府
會被疾不能拜起以桂陽太守歸家須後詔居二歳載
病詣闕自陳困篤乃收印綬賜錢十萬後卒於家南陽
茨充代颯守桂陽亦善其政敎民種殖桑柘麻紵之屬
勸令養蠶織屨民得利益
論曰康誥曰如保赤子古之治民者如是後世治不
古若非盡智猷才分之不足也視官府為傳舍則其
誠意之不加也固宜颯居官如家用能於聲敎甫通
之地立法興化移易風俗而民咸宜之故知設誠致
行者政之善經雖康叔所以靖頑民未有外此者也
任延
任延字長孫南陽宛人年十二為諸生學於長安明詩
易春秋顯名太學學中號為任聖童值亂避兵隴西隗
囂聘之不應更始元年以為大司馬屬拜會稽都尉時
年方十九到官静泊無為唯先遣祠延陵季子已則省
諸卒耕公田以周窮急掾吏貧者分俸賑給之每行縣
輒慰勉其孝子是時中土士人避亂江南故會稽多士
延乃聘髙行董子儀嚴子陵等敬待以師友之禮有龍
丘萇者王莽時四輔三公連辟不到掾吏請召之延曰
龍丘先生躬徳履義有原憲伯夷之節都尉洒埽其門
猶懼辱焉召之不可遣功曹奉謁修書記致醫藥相望
於道積一嵗萇乃自謁府門願備録延辭讓再三署為
議曹祭酒萇尋卒延自臨殯不朝三日是以郡中賢士
大夫爭往宦焉建武初徴為九真太守九真以射獵為
業不知牛耕常告糴交阯每致困乏延令鑄作田器敎
之墾闢歳歳開廣百姓充給俗又無嫁娶禮法各因淫
好不識父子之性夫婦之道延使男年二十至五十女
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齒相配其貧無禮聘者長吏以
下各省奉禄賑助之同時相娶者二千餘人是嵗風雨
順節榖稼豐衍産子者始知種姓咸曰使我有是子者
任君也多名子為任於是徼外蠻夷慕義保塞遂罷偵
候戍卒初平帝時漢中錫光為交阯太守敎導民夷漸
以禮義王莽末閉境拒守建武初遣使貢獻封鹽水侯
嶺南華風始於二守焉延視事四年徴詣洛陽九真吏
人生為立祠以病稽留左轉睢陽令擢武威太守帝戒
之曰善事上官無失名譽延對曰臣聞忠臣不私私臣
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節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
上官臣不敢奉詔帝歎息曰卿言是也武威大姓田紺
為郡將兵長史子弟賔客多為暴害延收紺繫之并其
子弟賔客伏法者五六人紺少子尚乃聚輕薄數百人
自號將軍夜攻郡延即發兵破之自是威行境内吏民
累息郡北當匈奴南接種羌多冦抄民廢田業延選武
略之士千人明其賞罰屯據要害有警急逆擊追討寇
抄遂絶河西舊多苦旱延置水官吏修理溝渠人䝉其
利又立校官自掾吏子孫皆令詣學受業復其徭役章
句既通則顯㧞榮進之郡遂有儒雅之士後坐擅誅羌
不先上左轉召陵令顯宗即位拜潁川太守永平二年
徴會辟雍因以為河内太守視事九年病卒少子愷官
至太常
論曰子陵之清風竣節光武猶不能屈獨應任延之
聘雖韓起之與田蘇逰其義曷以加兹及後歴官禮
敎行於種姓直聲動乎大廷益以知延之學行誠加
於人一等矣
劉昆
劉昆字桓公陳留東昏人梁孝王之裔也少習容禮又
受施氏易於沛人戴賔能彈雅琴知清角之操王莽世
敎授弟子恒五百餘人春秋饗射常備列典儀以素木
瓠葉為俎豆桑弧蒿矢以射菟首每有行禮縣宰輒率
吏屬而觀之莽以昆宗室多聚徒衆私行大禮有僭上
心繫昆及家屬於外黃獄尋莽敗得免是時天下大亂
昆避難河南負犢山中建武五年舉孝廉不行敎授於
江陵光武即除為江陵令江陵連年火災昆輒向火叩
頭多能降雨止風徴拜議郎稍遷侍中𢎞農太守先是
崤黽驛道多虎行旅不通昆為政三年仁化大行虎皆
負子渡河帝聞而異之二十二年徴代杜林為光禄勲
詔問昆曰前在江陵反風滅火後守𢎞農虎北渡河行
何徳政而致是昆對曰偶然耳左右皆笑其質訥帝歎
曰此乃長者之言也顧命書諸策令入授皇太子及諸
王小侯五十餘人二十七年拜騎都尉三十年以老乞
骸骨詔賜洛陽第舍以千石禄終其身中元二年卒子
軼字君文傳昆業門徒亦盛永平中為太子中庶子建
初中稍遷宗正卒於官遂世掌宗正焉
論曰中孚以格豚魚精誠之至有感必通然先以感
通為心而期必其應則誠之與存焉者寡矣故昆偶
然之對非姑為謙退也理固如是耳漢家自光武再
造以仁厚立國士多長者降及桓靈之世乃有以激
昻議論見者豈事勢之流相激使然歟
郭伋
郭伋字細侯扶風茂陵人少有志行哀平間辟大司空
府三遷漁陽都尉王莽時為上谷大尹遷并州牧更始
新立聞伋名徴拜左馮翊使鎮撫百姓世祖即位拜雍
州牧再轉為尚書令數納忠諫諍建武四年出為中山
太守明年彭寵滅轉為漁陽太守漁陽既罹王莽之亂
重以彭寵之敗民多猾惡寇賊充斥伋示以信賞糾戮
渠帥盜賊銷散時匈奴數侵抄邊境苦之伋整頓士馬
設攻守之略匈奴畏憚逺迹不敢復入塞民得安業户
口增倍九年徴拜潁川太守時潁川盜賊羣起伋到郡
招降趙宏召吳等數百人悉遣歸農其黨聞伋威信降
者絡繹不絶十一年調并州牧過京師見帝言曰選補
衆職當簡天下賢俊不宜専用南陽人帝納之伋前在
并州素結恩徳至是入界老幼相攜逢迎道路所過問
民疾苦聘求耆徳雄俊設几杖之禮朝夕與參政事行
部至河西美稷有童兒數百各騎竹馬道次迎拜伋問
兒曹何來對曰問使君到喜故來迎耳比事訖諸兒送
至郭外問使君何日當還伋謂别駕從事計日告之及
還先期一日伋為違信於諸兒遂止野亭須期乃入是
時朝廷多舉伋可大司空者帝以新省朔方屬并州而
盧芳尚倚匈奴為邊警欲伋久於其事故不召伋知盧
芳夙賊難卒以力制常嚴烽候明購賞以結冦心芳將
隋昱遂謀脅芳降伋芳乃亡入匈奴伋以老病乞骸骨
二十二年徴為大中大夫賜宅一區帷帳錢榖充其家
伋悉散與宗親無所遺明年卒年八十六帝親臨弔賜
冢塋地
論曰伋所至以信為治夫信者五常之本也撫民不
以信則仁不究也接人不以信則禮不行也整兵不
以信則義不足以禦亂也燭姦不以信則智不足以
靖民也伋主於信以成其政至不欺竹馬兒童庶幾
朴篤君子者已
杜詩
杜詩字公君河内汲人少有才能仕郡公曹有公平稱
更始辟大司馬府建武元年一嵗中三遷為侍御史安
集洛陽時將軍蕭廣縱兵暴橫百姓惶擾詩敕暁不改
遂格殺廣還以狀聞世祖召見賜棨戟復使之河東至
大陽聞賊楊異等規欲北渡乃與長史急焚其船部勒
郡兵將突騎趨擊斬異等賊遂翦滅拜成臯令視事三
歳舉政尤異再遷為沛郡都尉轉汝南都尉所在稱治
七年遷南陽太守性節儉政治清平誅暴立威善於計
略省愛民役造作水排鑄為農器用力少見功多百姓
便之又修築陂池廣拓土田郡内比室殷足南陽人以
方召信臣為之語曰前有召父後有杜母詩自以無勞
久居大郡乃上疏願受小職以降避功臣帝惜其能不
許詩雅好推賢數進知名士身雖在外盡心朝廷讜言
善策隨事獻納初禁網尚簡但以璽書發兵未有虎符
之信詩請立符以絶姦端從之十四年卒詔使治喪郡
邸賻絹千匹
論曰詩之為治可謂所居民富所去民思召父杜母
之稱於今為烈當其格殺蕭廣一何壯也其才略誠
有以過人者退而辭位以避功臣又何其恂恂禮讓
君子耶
孔奮
孔奮字君魚扶風茂陵人少從劉歆受春秋左氏傳歆
稱之遭王莽亂與母弟避兵河西建武五年河西大將
軍竇融署為議曹掾守姑臧長八年賜爵闗内侯時所
在擾亂唯河西獨安而姑臧通貨羌胡市日四合稱為
富邑每居縣者不數月輒豐積奮在職四年財産無所
增事母孝謹奉養極求珍膳而躬率妻子甘菜茹當天
下未定士多不修節操而奮身處脂膏力行清潔為人
所笑太守梁統深相敬禮常迎於大門引入見母不以
官屬待之隴蜀既平河西守令咸被徴召財貨連轂彌
竟川澤唯奮單車就道姑臧吏民及羌胡更相謂曰孔
君清廉仁賢今去何以報徳遂共斂牛馬器物千萬以
上追送數百里奮謝之而已一無所受既至京師除武
都郡丞時隴西餘賊隗茂等夜攻府舍殘殺郡守奮追
之急賊乃執奮妻子以為質奮年已五十唯一子終不
顧望窮力討之吏民感義莫不倍為用命又率厲氐豪
齊鍾留等令要遮賊氐人多便習山谷與奮表裏賊益
窘急乃推奮妻子置軍前冀以却奮而奮擊之愈厲卒
禽滅茂等奮妻子亦為所殺世祖下詔褒美拜為武都
太守奮自為丞已為河西所敬重及為守舉郡莫不改
操為政明斷甄美疾非見有美徳愛之如親其無行者
忿之若讐郡中清平後上病去官卒於家弟竒博通經
典作春秋左氏刪晚有子嘉官至城門校尉亦作左氏
説云
論曰光武中興隗囂猶狡焉思為鼎立之計惟奮與
竇融梁統等精白乃心以奬王室其後竇梁皆藉椒
房之寵累葉貴盛卒與禍親奮獨槖囊蕭然一經授
受終亦不罹世網所守為益髙矣觀其以廉律己而
羌人獻貲以義割恩而氐人效命則知為天子吏誠
心格物亦何物之不格哉以此坊吏而吏猶有以求
賕顧私敗其治蹟者
張堪
張堪字君㳺南陽宛人早孤讓父餘財於兄子凡數百
萬年十六受業長安志美行厲諸儒號曰聖童世祖㣲
時見堪志操常嘉焉及即位中郎將來歙薦堪召拜郎
中三遷為謁者使送委輸縑帛并騎七千詣大司馬吳
漢在道追拜蜀郡太守時漢伐公孫述軍纔餘七日糧
隂具船欲遁去堪聞之馳往説漢不宜退師漢從之乃
示弱挑戰述果自出戰死城下成都既拔堪先入據其
城檢閱庫藏收其珍寶絲毫無私慰撫吏民蜀人大悦
在郡二年徴拜騎都尉後領驃騎將軍杜茂營擊破匈
奴於髙栁拜漁陽太守捕擊姦猾賞罰必信吏民皆樂
為用匈奴嘗以萬騎入漁陽堪率數千騎奔擊大破之
乃於狐奴開稻田八千餘頃勸民耕種以致殷富百姓
歌曰桑無附枝麥穗兩岐張君為政樂不可支視事八
年匈奴不敢犯塞帝嘗召見諸郡計吏問其風土及前
後守令能否蜀郡計掾樊顯進曰漁陽太守張堪昔在
蜀漢仁以惠下威能討姦前公孫述破時珍寶山積捲
握之物足富十世而堪去職之日乘折轅車布被囊而
已帝聞良久歎息拜顯為魚復長方徴堪會病卒帝深
悼惜之下詔褒揚賜帛百匹
論曰南國多稻田而北土惟旱種或以朔漠霜早又
地髙阜恐水泉不足以輸灌也讀堪傳乃益知其不
然直阡陌既廢兩漢之世斥其地為邊壤不復更為
經界耳堪以一守之力種植一郡民享樂利播之歌
謡後之尹是邦者富民之術宜莫先於是矣
宋均
宋均字叔庠南陽安衆人年十五為郎好經書每休沐
輒受業博士通詩禮善論難調辰陽長以俗信巫鬼為
立學校禁絶淫祀人皆安之以祖母喪去官後為謁者
會武陵蠻反圍武威將軍劉尚詔均乘傳發江夏奔命
三千人救之均至而尚已沒因監伏波將軍馬援軍與
諸將俱進及援為賊所阨卒於師士多疾病死者大半
均慮軍遂不反乃與諸將議曰今道逺士病不可以戰
欲承制降之何如諸將皆莫敢應均曰忠臣出竟有可
以安國家者専之可也乃矯制命吕种奉詔入蠻告以
恩信而勒兵隨其後蠻人震怖即共斬其大帥以降於
是散其衆遣歸本郡為置長吏及還自劾光武嘉其功
迎賜以金帛令過家上冢其後每有四方異議數訪問
焉遷上蔡令九江太守中元元年山陽楚沛多蝗惟飛
至九江界者輒東西散去由是名稱逺近浚遒縣有唐
后二山民共祠之巫遂每歳取百姓男女以為公嫗既
而莫敢嫁娶均下書曰自今以後為山娶者皆娶巫家
勿擾良民於是遂絶遷東海相在郡五年坐法免東海
吏民思均恩化詣闕訟均者數千人顯宗以其能徴拜
尚書令每有駁議多合上旨均嘗刪剪疑事帝以為有
姦大怒諸尚書惶恐皆叩頭謝均顧厲色曰忠臣執義
無有二心均雖死不易志帝聞之善其不撓即貰郎遷
均司𨽻校尉出為河南太守政化大行常寢病百姓耆
老為走禱旦夕問起居其為民愛若此以疾乞免詔除
子條為太子舍人均力疾詣闕謝帝使中黃門慰問因
留之既而欲用為司徒召見均疾甚不任趨走兩騶扶
之流涕固辭帝甚傷之建初元年卒於家均性寛和不
喜文法常以為吏貴𢎞厚若苛察之人身雖廉法而巧
黠刻削毒加百姓災害流亡所由而作及在尚書以時
方嚴切恒欲叩頭爭之而終未敢陳帝後聞其言而追
悲之
論曰陳湯矯制以開邊宰臣故抑其賞志士猶或訟
之若均専命以全王師而劇盜隨以寧貼其功浮於
湯矣湯之末年每以邊事被顧問均亦獲參異議所
遇又略相似至均之論吏治平情準理以此從政果
且達已
王景
王景字仲通其先琅邪不其人八世祖仲好道術明天
文諸呂作亂齊哀王襄謀發兵而數問於仲及濟北王
興居反欲委兵於仲仲懼禍及乃浮海東奔樂浪山中
因家焉景少學易遂廣窺衆書又好天文術數之事沉
深多伎藝辟司空伏恭府時有薦景能理水者顯宗詔
與將作謁者王吳共修作浚儀渠吳用景墕流法水乃
不復為害初平帝時河汴決壞未及修建武十年以陽
武令張汜言光武方為發卒而浚儀令樂俊復以新被
兵革民不堪命宜須平静其事遂寢後汴渠東侵日月
彌甚水門故處皆在河中兖豫百姓怨歎以為縣官不
先民急永平十二年議修汴渠乃引見景問以形便景
陳其利害帝善之夏遂發卒數十萬遣景與王吳修渠
築堤自滎陽東至千乘海口千餘里景商度地勢鑿山
阜破砥磧直截溝澗防遏衝要疎決壅積十里立一水
門令更相洄注無復遺漏之患景雖簡省役費然猶以
百億計明年夏渠成帝親巡行詔濵河郡國置河堤員
史如西京舊制景由是知名三遷為侍御史十五年從
駕東巡狩至無鹽帝美其功績拜河堤謁者賜車馬縑
錢建初七年除徐州刺史先是杜陵杜篤奏論欲車駕
遷還長安景以宮廟已立恐人情疑惑會有神雀諸瑞
乃作金人論頌洛邑之美天人之符文有可採明年遷
廬江太守廬江百姓不知牛耕地力有餘食常不足郡
界故有孫叔敖芍陂稻田景乃驅率吏民修起蕪廢敎
用犂耕由是墾闢倍多境内豐給又訓令蠶織為作法
制皆著於鄉亭廬江傳其文詞卒於官
論曰太史公曰甚哉水之為利害也當神禹時九河
底績然自殷家已不常厥所至周定王而河遂改流
歴考後代治法雖不必同要惟疏濬開導以殺其勢
順其性如孟子所謂水由地中行者方無惡於智矣
漢世賈讓之後獨景以此見長云
廉范
廉范字叔度京兆杜陵人趙將廉頗之後也漢興以廉
氏豪宗自苦陘徙焉曾祖父裒成哀間為右將軍祖父
丹王莽時為大司馬庸部牧皆有名范父遭亂客死於
蜀范遂流寓西州西州平歸鄉里年十五辭母西迎父
喪蜀郡太守張穆丹之故吏也重資送范范無所受與
客步負喪道葭萌船觸石沒范抱棺俱沉衆傷其義鉤
求療救僅免於死穆聞復馳使持前資追范范卒固辭
歸𦵏服竟詣京師受業事博士薛漢永平初隴西太守
鄧融備禮謁范為功曹及融為州所舉案范知事譴難
解欲以權相濟託病求去融不達其意大恨之范於是
東至洛陽變名姓求代廷尉獄卒居無幾融果徴下獄
范衛侍左右盡心勤勞融怪其貌𩔖范而殊不意乃謂
曰卿何似我故功曹范訶之曰君困戹瞀亂邪語遂絶
融繫出困病范隨而養視及死竟不言身自送喪至南
陽𦵏畢乃去後辟公府會薛漢坐楚王事誅故人門生
莫敢視范獨往收斂之吏以聞顯宗大怒召范入詰責
曰薛漢與楚王同謀交亂天下范公府掾不與朝廷同
心而反收斂罪人何也范叩頭曰臣無狀愚戅以為漢
等皆已伏誅不勝師資之情罪當萬坐帝怒稍解問范
曰卿廉頗後耶與右將軍褒大司馬丹有親屬乎范對
曰褒臣之曾祖丹臣之祖也帝曰怪卿志膽敢爾因貰
之由是顯名舉茂才數月再遷為雲中太守匈奴大入
塞烽火日通故事匈奴過五千人移檄傍郡吏欲用故
事求救范不聽自率士卒拒之匈奴衆盛范兵不敵適
日暮范令軍士各交縛兩炬三頭爇火營中星列匈奴
遥望謂漢兵救至大驚待旦將退范乃令軍中蓐食往
赴之斬首數百級匈奴自相轔死者千餘人由此不敢
復向雲中後歴武威武都二郡太守隨俗化導各得治
宜建初中遷蜀郡太守其俗尚文辯好相持短長范每
厲以淳厚不受偷薄之説成都民物豐盛邑宇逼側舊
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災然更相隱蔽燒者日屬范乃毁
削先令但嚴使儲水百姓為便歌之曰廉叔度來何暮
不禁火民安作昔無襦今五袴數年坐法免歸范世在
邊廣田地積財粟悉以賑宗族朋友肅宗崩范奔赴敬
陵道遇廬江郡掾嚴麟奉章弔國所乘小車塗深馬死
不能自進范令從騎下馬與之不告而去麟事畢不知
馬所歸縁蹤訪之或謂麟曰故蜀郡太守㢘叔度好周
人窮急今奔國喪獨當是耳麟亦素聞范名以為然即
牽馬造門謝而歸之世服其好義卒於家
論曰范之孝義節烈赴人之險阨而忘其施可以㢘
頑立懦豈徒以吏治見哉昔李牧與廉頗相繼為趙
名將牧之禦邊以示弱制勝范乃以示强却敵故孫
臏減竈而虞詡增竈趙奢增壘而趙雲開壘虚實强
弱之形兵事固倏忽而異變也若范之將略其猶有
祖風者耶
魯恭
魯恭字仲康扶風平陵人建武初父為武陵太守卒官
時恭年十二而弟丕方七歳晝夜號踴賻贈無所受既
歸服喪禮過成人卒喪與丕奉母居太學習魯詩兄弟
閉户講誦絶人間事學士爭歸之太尉趙熹慕其志每
嵗時問以酒糧皆辭不受恭憐丕小欲先就其名郡數
禮請託疾不肯應及建初初丕舉方正恭乃始為郡吏
肅宗集諸儒於白虎觀恭以經明召與其議熹復舉恭
直言待詔公車拜中牟令専以徳化為理不任刑罰許
伯等爭田累守令不能決恭為平理曲直皆退而自責
輟耕相讓有訟亭長借牛不還者恭召亭長勅歸牛至
再三猶不從恭歎曰是敎化不行也欲解印綬去掾吏
泣涕留之亭長乃慙悔還牛詣獄受罪恭貰不問於是
吏人信服七年郡國螟傷稼犬牙縁界不入中牟河南
尹袁安聞之疑其不實使仁恕掾肥親往廉之恭隨親
行阡陌坐桑下有雉止於兒傍兒不捕雉親問兒兒曰
雉方將雛親瞿然而起與恭訣曰所以來者欲察君之
政迹耳今蟲不犯境一異也化及鳥獸二異也竪子有
仁心三異也久留徒擾賢者遂還府具以白安是嵗嘉
禾生恭庭中安因上書言狀帝異之會詔舉賢良方正
恭舉中牟王方帝即徴方禮之與公卿所舉同恭在事
三年州舉尤異遭母喪去後拜侍御史和帝立車騎將
軍竇憲建議欲擊匈奴恭上疏諫略曰萬民者天之所
生天愛其所生猶父母愛其子一物不得其所則天氣
為之舛錯况於人乎昔太王重人命而去邠故獲上天
之祐今邊境無事宜修仁行義尚於無為陛下獨奈何
以一人之計棄萬人之命乎不從恭每見政事有益於
人輒言其便無所隱諱尋為魯詩博士拜侍中數召問
得失恩禮寵異遷樂安相是時東州多盜賊羣輩攻劫
恭重購賞開恩信降其渠帥張漢等恭上漢補博昌尉
其餘遂自相捕擊盡破平之永元九年徴為議郎拜侍
中其冬遷光禄勲選舉清平十二年代吕蓋為司徒十
五年上除恭子撫為郎中而弟丕亦為侍中兄弟父子
並列朝廷後坐事策免殤帝即位以恭為長樂衛尉永
初元年復代梁鮪為司徒初和帝末令麥秋案驗薄刑
州郡因此遂盛夏斷獄恭上疏畧曰舊制立秋乃行薄
刑自永元來刺史太守以盛夏徴召農人拘對考驗連
滯無已上逆時氣下傷農桑月令孟夏斷薄刑者謂輕
罪已正不欲久繫故時斷之也臣愚以為今孟夏可從
此令其決獄案考皆以立秋為斷是時斷獄承用肅宗
之制率以冬至前吏入十一月得死罪賊即格殺不復
讞正及鄧太后詔公卿以下會議恭復奏曰王者之作
因時為法一夫吁嗟王道為虧可令疑罪使詳其法大
辟之科盡冬月乃斷其立春在十二月中者勿以報囚
如故事後卒施行恭再在公位選辟髙第至列卿郡守
者數十人而耆舊大姓不蒙薦舉至生怨望恭聞之曰
學之不講是吾憂也諸生不有鄉舉乎終無所言性謙
退奏議依經潛有補益終不自顯故不以剛直為稱三
年以老病策罷六年年八十一卒於家以兩子為郎長
子謙為隴西太守有名績謙子旭官至太僕從獻帝西
入闗與司徒王允同謀共誅董卓及李傕入長安旭與允
俱遇害
論曰恭以徳化人世傳三異至其兩論斷刑上若天
時下便民事與申商慘覈少恩者迥若河漢矣當西
漢時惟董仲舒知求端於天以為王者任徳而不任
刑恭之治郡立朝率由是道可謂寛仁之長慈惠之
師者已
秦彭
秦彭字伯平扶風茂陵人自漢興世位相承六世祖襲
為潁川太守與羣從同時為二千石者五人故三輔號
曰萬石秦氏彭同産女弟顯宗時入掖庭為貴人有寵
永平七年以彭貴人兄隨四姓小侯擢為開陽城門候
十五年拜騎都尉副駙馬都尉耿秉北征匈奴建初元
年遷山陽太守以禮訓人不任刑罰崇好儒雅敦明庠
序每春秋饗射輒修升降揖讓之儀為人設四誡以定
六親長幼之禮有遵奉敎化者擢為鄉三老常以八月
致酒肉以勸勉之吏有過咎罷遣而已不加恥辱百姓
懷愛莫有欺犯興起稻田數千頃每於農月親度頃畆
分别肥瘠差為三品各立文簿藏之鄉縣於是奸吏跼
蹐無所容詐彭乃上言宜令天下齊同其制詔令三府
以所立條式班下州郡在職六年轉潁川太守有鳳凰
麒麟嘉禾甘露之瑞肅宗巡行再幸潁川輒賞賜錢榖
恩寵甚異章和二年卒弟惇褒並為射聲校尉
論曰彭之以禮訓人事同韓延夀然延夀以罪死而
彭以恩遇終以此知明章之馭吏光於前烈矣至其
差田為三品實倣周官不易一易再易之舊法然古
者受田於公故田瘠者所受多田饒者所受少後世
民自營田彭亦差之而已豈能盡如周制哉但因所
差等以定賦税之髙下庶幾猶有禹貢之遺意焉是
則酌古準今者所可變通其法而行之者已
第五訪
第五訪字仲謀京兆長陵人司空倫之族孫也少孤貧
常傭耕以養兄嫂有閒暇則以學文仕郡為功曹察孝
廉補新都令政平化行三年之間鄰縣歸之户口十倍
遷張掖太守嵗饑粟石數千錢訪未及上言即開倉賑
給以救其敝吏懼譴爭之訪曰若上須報是棄民也太
守樂以一身救百姓順帝聞之璽書褒嘉焉由是一郡
得全歳餘官民並豐界無姦盜遷南陽太守去官拜䕶
羌校尉邊境服其威信卒於官
論曰歳之有災歉天之行也當鴻雁之哀鳴求芻牧
而難企坐視赤子之顛連於溝壑而惟一身之罪譴
是恤豈為民父母之心哉汲黯而後謂訪實追蹤其
美豈其逺而
王渙
王渙字稚子廣漢郪人少好俠尚氣力數通剽輕少年
已而改節敦儒學習尚書讀律令略舉大義為太守陳
寵功曹當職割斷不避豪右寵風聲大行入為大司農
和帝問曰在郡何以為理寵頓首謝曰臣任功曹王渙
以簡賢選能主簿鐔顯拾遺補闕臣奉宣詔書而已帝
大悦渙由此顯名州舉茂才除温令縣多姦猾積為人
患渙以方略討擊悉誅之境内清平商旅露宿於道遷
兖州刺史繩正部郡風威大行後坐考妖言不實論罷
歳餘徴拜侍御史永元十五年從南巡還為洛陽令以
平正居身得寛猛之宜其寃嫌久訟歴政所不斷法理
所難平者莫不曲盡情詐壓塞羣疑又能發擿姦伏京
師稱歎以為神元興元年病卒百姓市道莫不咨嗟相
與賦斂致奠醊以千數及喪西歸道經𢎞農民皆設槃
案於路問其故咸言往時持米入洛為卒司所鈔恒亡
其半自王君在事絶無侵枉故報之其政化懷物如此
民思其徳為立祠安陽亭西每祀輒絃歌而薦之鐔顯
後亦知名仕至長樂衛尉自渙後連選洛陽令皆不稱
職永和中以任峻補之峻擢用文武吏皆盡其能糾剔
姦盜不得旋踵威風猛於渙而文理不及
論曰朱子作綱目縣令書卒者陳寔王渙二人而已
所以勵天下後世親民之官也渙非獨以發擿姦伏
見長其誠厚之徳實有感人者洛陽之民俎豆絃歌
沒世而不忘也宜哉
孟嘗
孟嘗字伯周會稽上虞人少修操行仕郡為户曹吏上
虞有寡婦養姑至孝及姑老夀終夫女弟以宿嫌誣婦
厭苦供養鴆其母郡輙結竟其罪嘗知枉狀備言於守
守不為理嘗哀泣謝病去婦竟寃死自是郡中連旱二
年禱祈無所應後守殷丹到官嘗輙詣府具陳寡婦寃
誣事因曰昔東海孝婦感天致旱于公一言甘澤時降
宜戮訟者以謝寃魂丹從之即刑訟女祭婦墓天應澍
雨榖稼以登後策孝廉舉茂才拜徐令州郡表其能遷
合浦太守郡不産榖而海出珠與交阯比境通商常以
珠貿榖先時宰守多貪穢珠漸徙於交阯界於是行旅
不至人物無資貧者死餓於道嘗到官革易前弊求民
病利曾未踰歳去珠復還百姓皆反其業商貨流通稱
為神明以病自上被徴當還吏民攀車留之嘗既不得
進乃載鄉民船夜遁隱處窮澤身自耕傭鄰縣士民慕
其徳就居止者百餘家桓帝時尚書楊喬七表薦嘗竟
不見用年七十卒於家
論曰書稱非佞折獄惟良折獄況於振幽釋滯尤貴
設誠者哉夫惻怛著則私意捐是非别而刑罰中悉
其聰明致其忠愛虚中以治鬼神將通斯于公所以
無寃民也嘗能雪寡婦之寃至守合浦而有還珠之
異昔宋子罕有言爾以得玉為寶我以不貪為寶夫
不貪誠足寶嘗乃以不貪之故而還寶斯誠無價之
至寶也已
王堂
王堂字敬伯廣漢郪人初舉光禄茂才遷榖城令治有
名迹永初中西羌冦巴郡為民患遣中郎將尹就攻討
連年不克三府舉堂治劇拜巴郡太守堂馳兵赴賊斬
擄千餘級巴庸清静吏民生為立祠刺史張喬表其治
能遷右扶風安帝西巡阿母王聖中常侍江京等並請
屬於堂堂不為用掾吏固諫堂曰吾蒙國恩豈可為權
寵阿意以死守之即日遣家屬歸閉閣上病果有誣奏
堂者會帝崩京等悉誅堂以守正見稱永建二年徴入
為將作大匠四年坐公事左轉議郎復拜魯相政存簡
一至數年無詞訟遷汝南太守搜才禮士不茍自専乃
敎掾吏曰古人勞於求賢逸於任使故能化清於上事
緝於下其憲章朝右簡覈才職委功曹陳蕃匡政理務
拾遺補闕任主簿應嗣庶循名責實察言觀效焉自是
委誠求當不復妄有詞敎郡内稱治時大將軍梁商及
尚書令袁湯以求屬不行並恨之後廬江賊迸入弋陽
界堂勒兵追討即便奔散而商湯猶因此風州奏堂在
任無警免歸家年八十六卒遺令薄斂瓦棺以葬子穉
清行不仕曾孫商為蜀郡太守有治聲
論曰任賢為理政之本也其用𢎞其利溥善兼天下
何況郡邑於是坐嘯畫諾之後堂又著焉雖然非陳
蕃其人則不可
史傳三編卷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