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春秋
吳越春秋
欽定四庫全書
吳越春秋卷四
漢 趙煜 撰
越王無余外傳第六
越之前君無余者(無余禹之六世孫少康之庶子/也初受封於越越舊經作無餘)夏禹
之末封也禹父鯀者帝顓頊之後(帝王世紀曰鯀帝顓/頊之子字熈連山易)
(曰鯀封於崇故國語謂之崇伯鯀史記曰鯀之父帝顓/頊世本亦以鯀為顓頊子漢律厯志則曰顓頊五世而)
(生鯀通鑑外紀従之古史曰太史公以鯀為顓頊之子/其世太廹班固以為五世孫近得之此書以為顓頊之)
(後曰後者可以/通子孫言之也)鯀娶於有莘氏之女名曰女嬉年壮未
孳嬉於砥山得薏苡而吞之意若為人所感因而姙孕
剖脅而産髙密(世本曰鯀娶有莘氏女謂之女志是生/髙密宋忠曰髙密禹所封國世紀曰鯀)
(妻脩已見流星貫昴夢接意感又吞神珠薏苡而生禹/名文命字密史記以文命為禹之名孔安國謂禹為名)
(張晏謂禹為/字今並存之)家於西羌地曰石紐石紐在蜀西川也(在/茂)
(州石泉縣其地有禹廟郡人相傳禹以六月六日生元/和郡縣志禹汝山廣柔人生於石紐村水經註縣有石)
(紐鄉禹所生也廣/柔即今石泉軍)帝堯之時遭洪水滔滔天下沉漬九
州閼塞四瀆壅閉帝乃憂中國之不康悼黎元之罹咎
乃命四嶽乃舉賢良将任治水自中國至于條方莫薦
人帝靡所任四嶽乃舉鯀而薦之於堯帝曰鯀負命毁
族不可(尚書堯典作方命圯族史記堯本紀作負命毁/族正義曰負音佩違也鯀性狼戾違負教命毁)
(敗善𩔖不/可用也)四嶽曰等之羣臣未有如鯀者堯用治水受
命九載功不成帝怒曰朕知不能也乃更求之得舜使
攝行天子之政巡狩觀鯀之治水無有形状乃殛鯀于
羽山(地志在東海郡祝其/縣南今海州朐山縣)鯀投于水化為黄能(或作/熊)因
為羽淵之神(左傳昭公七年晉侯有疾夢黄熊入扵寝/門子産曰昔堯殛鯀於羽山其神化為黄)
(熊以入于羽淵杜預解熊音雄獸名亦作能如字一音/奴来切三足鼈也按説文及字林皆云能熊屬足似鹿)
(然則能既熊屬又為鼈𩔖作能者勝也東海人/祭禹廟不用熊白及鼈為膳豈鯀化為二物乎)舜與四
嶽舉鯀之子髙密四嶽謂禹曰舜以治水無功舉爾嗣
考之勲禹曰俞小子敢悉考績以統天意惟委(委字下/當有任)
(字/)而已禹傷父功不成循江泝河盡濟甄(甄字不通疑/暨字之誤)
淮乃勞身焦思以行七年聞樂不聴過門不入冠挂不
顧履遺不躡功未及成愁然沈思乃案黄帝中經厯盖
聖人所記曰在于九山東南天柱號曰宛委(在㑹稽縣/東南十五)
(里一名/玉笥山)赤帝在闕其巖之巔承以文玉覆以盤石其書
金簡青玉為字編以白銀皆瑑其文禹乃東巡登衡嶽
血白馬以祭不幸所求禹乃登山仰天而嘯因夢見赤
繡衣男子自稱𤣥夷蒼水使者聞帝使丈命于斯故来
候之非厥嵗月将告以期無為戲吟故倚歌覆釡之山(輿/地)
(志㑹稽山有石状如覆鬴謂之覆鬴山一名釡山鬴亦/作釜史黄帝本紀曰合符釜山索隠以為合諸侯符契)
(圭璋而朝之於釜山在媯州懐/戎縣北三里非此之釜山也)東顧謂禹曰欲得我山
神書者齋於黄帝巖嶽之下三月庚子登山發石金簡
之書存矣禹退又齋三月庚子登宛委山發金簡之書
案金簡玉字得通水之理(徐天祐曰禹未嘗兩至越其/至越在㑹計之時非治水時)
(也禹貢記南方山川多與今不合禹治水時未嘗親至/南方故也孟子曰禹八年扵外而禹貢云作十三載乃)
(同或者以為比禹治水之年通鯀九載言之也馬融曰/禹治水三年而八州平是十二年而八州平十三年而)
(兖州平兖州平在舜受終之年然則禹之成功不過三/四年間耳此書謂勞身焦思七年功未及成乃東巡登)
(宛委發金簡之書得通水之理使禹之治水七年而後/得神書始知通水之理不已晚乎諸若此𩔖盖傳疑尚)
(矣/)復返歸嶽乗四載(陸行乗車水行乗船泥行乗橇/山行乗檋橇音蕝檋丘遥切)以
行川始於霍山(南嶽衡山又名霍山泰與/岱衡與霍皆一山二名)徊集五嶽詩
云信彼南山惟禹甸之遂巡行四瀆與益夔共謀行到
名山大澤召其神而問之山川脈理金玉所有鳥獸昆
蟲之𩔖及八方之民俗殊國異域土地里數使益疏而
記之故名之曰山海經禹三十未娶行到塗山(㑹稽志/塗山在)
(山隂縣西北四十五里蘇鶚演義塗山有四一㑹稽二/渝州已南舊江州三濠州四當塗縣按左氏昭公四年)
(傳穆有塗山之㑹哀公七年𫝊禹合諸侯于塗山杜預/解並云在夀春東北説者曰今濠州也栁宗元塗山銘)
(序曰周穆遐追遺法復㑹于是山然則禹與穆王皆嘗/㑹諸侯於塗山矣然非必皆夀春也若禹之所娶則未)
(詳何地水經注江州縣水北岸有塗山南有夏禹廟塗/君祠廟銘存焉常璩庾仲雍並言禹娶扵此越絶等書)
(乃云禹娶于㑹稽塗山應劭曰在永興北永興今蕭山/縣也又與郡志所載不同盖㑹稽實禹㑹侯計功之地)
(非所娶之國下文兼載白/狐九尾之異尤為可疑)恐時之暮失其度制乃辭云
吾娶也必有應矣乃有白狐九尾造扵禹禹曰白者吾
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證也塗山之歌曰綏綏白狐九
尾厖厖我家嘉夷來賔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
之際於兹則行明矣哉禹因娶塗山謂之女嬌取辛壬
癸甲(吕氏春秋曰禹娶塗山氏女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復往治水)禹行十月女嬌
生子啓啓生不見父晝夕呱呱啼泣禹行使大章歩東
西豎亥度南北(淮南子禹使大章步自東極至于西垂豎/亥步自南極盡于北垂許慎曰大章豎亥)
(善行人/皆禹臣)暢八極之廣旋天地之數禹濟江南省水理黄
龍負舟舟中人怖駭禹乃啞(鳥格切笑聲易震/卦笑言啞啞音同)然而笑
曰我受命於天竭力以勞萬民生性也死命也爾何為
者顔色不變謂舟人曰此天所以為我用龍曳尾舍舟
而去南到計於蒼梧(檀弓舜葬扵蒼梧之野史記舜死/扵蒼梧之野葬於九疑今九疑山)
(在道州寧逺縣南六/十里亦名蒼梧山)而見縛人禹拊其背而哭益曰斯
人犯法自合如此哭之何也禹曰天下有道民不罹辜
天下無道罪及善人吾聞一男不耕有受其饑一女不
桑有受其寒吾為帝統治水土調民安居使得其所今
乃罹法如斯此吾徳薄不能化民證也故哭之悲耳於
是周行㝢内東造絶迹西延積石(地志在金城郡河關/縣西南今邵州龍支)
(縣/界)南踰赤㟁(水經新安縣南白石山/名廣陽山水曰赤岸水)北過寒谷(劉向别/録燕有)
(黍谷地羙而寒不生五穀鄒子居之吹律/而温氣至左思賦寒谷豐黍吹律煖之也)徊崑崙(崑崙/説曰)
(崑崙之山三級下曰樊桐一名板松中曰𤣥圃一名閬/風上曰層城一名天庭地理志在臨羌西即河源所出)
察六扈脈地理名金石寫流沙於西隅(地理志流沙在/居延西北杜佑)
(曰在沙州西八十里其/沙隨風流行故曰流沙)决弱水於北漢(地理志弱水在/張液郡刪丹縣)
(栁宗元曰水散渙無力不能負芥投/之則委靡墊没及底而後止故曰弱)青泉赤淵分入洞
穴通江東流至於碣石(地理在北平郡驪戎/縣西南今平州之府)疏九河於
潛淵開五水於東北鑿龍門(地志在馮翊夏陽縣/今河中府龍門縣)闢伊
闕(在洛陽西南五十里禹疏以通水兩山相/對望之若闕伊水歴其間北流故曰伊闕)平易相土
觀地分州殊方各進有所納貢民去﨑嶇歸於中國堯
曰俞以固冀扵此乃號禹曰伯禹官曰司空賜姓姒氏
領統州伯以巡十二部堯崩禹服三年之䘮如䘮考妣
晝哭夜泣氣不屬聲堯禪位扵舜舜薦大禹改官司徒
内輔虞位外行九伯舜崩禪位命禹禹服三年形體枯
槁面目黎黑讓位商均退處陽山之南(史記註劉熈曰/今潁川陽城是)
(也/)隂河之北萬民不附商均追就禹之所状若驚鳥揚
天駭魚入淵晝歌夜吟登髙號呼曰禹棄我如何所戴
禹三年服畢哀民不得已即天子之位三載考功五年
政定周行天下歸還大越登茅山(史記註禹到大越上/苖山十道志㑹稽山)
(本名茅山/一名苖山)以朝四方羣臣觀示中州諸侯防風後至斬
以示衆示天下悉屬禹也乃大㑹計治國之道内美釜
山州慎(慎當/作鎮)之功外演聖徳以應天心遂更名茅山曰
㑹稽之山因𫝊國政休養萬民國號曰夏后封有功爵有
徳惡無細而不誅功無微而不賞天下喁喁若兒思母
子歸父而留越恐羣臣不從言曰吾聞食其實者不傷
其枝飲其水者不濁其流吾獲覆釜之書得以除天下
之災令民歸於里閭其徳彰彰若斯豈可忘乎乃納言
聴諫安民治室居靡山伐木為邑畫作印横木為門調
權衡平斗斛造井示民以為法度鳯凰棲扵樹鸞鳥巢
於側麒麟步於庭百鳥佃於澤遂已耆艾将老歎曰吾
晏嵗年暮夀将盡矣止絶斯矣命羣臣曰吾百世之後
葬我㑹稽之山葦椁桐棺(墨子曰禹葬㑹稽衣/裘三領桐棺三寸)穿壙七
尺下無及泉墳髙三尺土階三等葬之後曰無改畝
以為居之者樂為之者苦禹崩之後衆瑞並去天美禹
徳而勞其功使百鳥還為民田大小有差進退有行一
盛一衰往来有常禹崩傳位與益益服三年思禹未嘗
不言䘮畢益避禹之子啟於箕山之陽(史記註劉熈/曰嵩髙之北)諸
侯去益而朝啓曰吾君帝禹子也啓遂即天子之位治
國於夏遵禹貢之美悉九州之土以種五榖累嵗不絶
啓使使以嵗時春秋而祭禹以越立宗廟於南山之上
禹以下六世而得帝少康少康恐禹祭之絶祀乃封其
庶子於越號曰無余余始受封人民山居雖有鳥田之
利(地理志山上有禹井禹祠相傳下有羣鳥耘/田也水經註鳥為之耘春㧞草根秋啄其穢)租貢纔
給宗廟祭祀之費乃復隨陵陸而耕種或逐禽鹿而給
食無余質朴不設宫室之飾従民所居春秋祠禹墓於
㑹稽(皇覽曰禹冢/在㑹稽山上)無余傳世十餘末君微劣不能自立
轉従衆庶為編户之民禹祀斷絶十有餘嵗有人生而
言語其語曰鳥禽呼嚥喋嚥喋指天向禹墓曰我是無
余君之苗末我方修前君祭祀復我禹墓之祀為民請
福於天以通鬼神之道衆民悦喜皆助奉禹祭四時致
貢因共封立以承越君之後復夏王之祭安集鳥田之
瑞以為百姓請命自後稍有君臣之義號曰無壬壬生
無䁺䁺專心守國不失上天之命無䁺卒或為夫譚夫
譚生元常(元當/作允)常立當吴王夀夢諸樊闔閭之時越之
興霸自元常矣(越世家二十餘世至扵允常髙氏越史/曰夏自少康至桀中十二世按少康元)
(年壬午至周敬王兀年壬午凡一千五百六十一年吴/之伐越見春秋昭公三十二年敬王十年也至是二千)
(五百七十年矣越之𫝊國至/於元常何止二十餘世耶)
勾踐入臣外傳第七
越王勾踐五年五月與大夫種范蠡(吕氏春秋髙誘解/范蠡楚三户人也)
(字少伯大夫種姓文氏字㑹楚之鄒人按鄒本邾子之/國此云楚之鄒人盖鄒為楚所并爾又太史公素王妙)
(論曰范蠡本南陽人列仙𫝊云徐人索隠曰大夫官種/名也一云大夫姓猶司馬司空之比今按大夫官名如)
(以為姓也則大夫逢同大/夫皋如等豈皆其姓耶)入臣於吴羣臣皆送至浙江
之上臨水祖道(祖餞/行也)軍陣固陵(范蠡教兵城也水經註/浙江又逕固陵城北昔)
(范蠡築城扵浙江之濵言可以固守/謂之固陵今之西陵也即今西興地)大夫文種前為祝
其辭曰皇天祐助前沉後揚禍為徳根憂為福堂威人
者滅服從者昌王雖牽致其後無殃君臣生離感動上
皇衆夫哀悲莫不感傷臣請薦脯行酒三觴越王仰天
太息舉杯垂涕黙無所言種復前祝曰大王徳夀無疆
無極乾坤受靈神祇輔翼我王厚之祉祐在側徳銷百
殃利受其福去彼吴庭来歸越國觴酒既升請稱萬嵗
越王曰孤承前王餘徳守國於邊幸䝉諸大夫之謀遂
保前王丘墓今遭恥辱為天下笑将孤之罪耶諸大夫
之責也吾不知其咎願二三子論其意大夫扶同(史記/作逢)
(同/)曰何言之鄙也昔湯繫於夏臺(史夏紀桀曰吾悔不/遂殺湯扵夏臺索隠)
(夏臺嶽名夏曰釣臺/皇甫謐云地在陽翟)伊尹不離其側文王囚扵石室(地/理)
(志河内湯隂有姜里城西伯所拘處/此云石室疑即所囚之室也羑音酉)太公不棄其國興
衰在天存亡繫於人湯改儀而媚扵桀文王服從而幸
扵紂夏殷恃力而虐二聖兩君屈已以得天道故湯王
不以窮自傷周文不以困為病越王曰昔堯任舜禹而
天下治雖有洪水之害不為人災變異不及於民豈况
於人君乎大夫苦成曰不如君王之言天有厯數徳有
薄厚黄帝不讓堯𫝊天子三王臣弑其君五霸子弑其
父徳有廣狭氣有髙下今之世猶人之市置貨以設詐
抱謀以待敵不幸陷厄求伸而已大王不覽於斯而懐
喜怒越王曰任人者不辱身自用者危其國大夫皆前
圖未然之端傾敵破讎坐招泰山之福今寡人守窮若
斯而云湯文困厄後必霸何言之違禮儀夫君子争寸
隂而棄珠玉今寡人冀得免於軍旅之憂而復反係獲
(獲當/作扵)敵人之手身為傭隸妻為僕妾往而不返客死敵
國若魂魄有(此下當/有知字)謂於前君其無知體骨棄捐何大夫
之言不合於寡人之意於是大夫種范蠡曰聞古人曰
居不幽志不度形不愁思不逺聖王賢主皆遇困厄之
難䝉不赦之恥身居而名尊軀辱而聲榮處卑而不以
為惡居危而不以為薄五帝徳厚而(而當/作無)窮厄之恨然
尚有泛濫之憂(此下疑/有𨶔文)三守暴困之辱不離三獄之困
泣涕而受寃行哭而為𨽻演易作卦(司馬遷書西伯/拘而演周易)天
道祐之時過於期否終則泰諸侯並救王命見符朱鬛
𤣥狐(太公六韜曰商王拘周伯昌扵羑里太公與散宜/生以金十鎰求天下珍物以免君之罪扵是得犬)
(戎氏文馬豪毛朱鬛目如黄金名雞斯之乗又淮南子/曰散宜生以千金得騶虞之乗𤣥玉百㲄大貝百朋𤣥)
(豹黄熊青犴白虎文皮千合獻紂以免/西伯羑里之囚此云𤣥狐當作𤣥豹)輔臣結髪折獄
破械反國修徳遂討其讎摧假海内若覆手背天下宗
之功垂萬世大王屈厄臣誠盡謀夫截骨之劍無削剟
之利臽鐡之矛無分髪之便建䇿之士無暴興之説今
臣遂天文案墬籍二氣共崩存亡互處彼興則我辱我
霸則彼亡二國争道未知所就大王之危天道之數何
必自傷哉夫吉者凶之門福者禍之根今大王雖在危
困之際孰知其非暢達之兆哉大夫計&KR1165;(越絶&KR1165;作倪/史貨殖𫝊越)
(王勾踐困扵㑹稽之上乃用范蠡計然註徐廣曰計然/者范蠡之師也名研故諺曰研桑心筭裴駰案范子曰)
(計然者葵丘濮上人姓莘氏字文子其先晉國亾公子也/南游扵越范蠡師事之蔡謨曰蠡所著書名計然盖非)
(也漢書古今人表計然列在第/四倪與研聲相近而相亂耳)曰今君王國於㑹稽窮
於入吴言悲辭苦羣臣泣之雖則恨悷之心莫不感動
而君王何為漫辭譁説用而相欺臣誠不取越王曰寡
人将去入吴以國累諸大夫願各自述吾将屬焉大
夫皋如曰臣聞大夫種忠而善慮民親其知士樂為用
今委明一人其道必守何順心佛命羣臣(佛符勿切大/也詩佛時仔)
(肩音弼註亦作大言一人足矣/何必従心所欲大命羣臣也)大夫曵庸(左傳作后庸/國語作舌庸)
曰大夫文種者國之梁棟君之爪牙夫驥不可與匹馳
日月不可並照君王委國於種則萬綱千紀無不舉者
越王曰夫國者前王之國孤力弱勢劣不能遵守社稷
奉承宗廟吾聞父死子代君亡臣親今事棄諸大夫客
官於吴委國歸民以付二三子吾之由也亦子之憂也
君臣同道父子共氣天性自然豈得以在者盡忠亡者
為不信乎何諸大夫論事一合一離令孤懐心不定也
夫推國任賢度功績成者君之命也奉教順理不失分
(去/聲)者臣之職也吾顧諸大夫以其所能而云委質而已
於乎悲哉計&KR1165;曰君王所陳者固其理也昔湯入夏付
國於文祀西伯之殷委國於一老今懐夏将滯志在於
還夫適市之妻教嗣糞除出亡之君勅臣守禦子問以
事臣謀以能今君王欲士之所志各陳其情舉其能者
議其宜也越王曰大夫之論是也吾将逝矣願(願下當/有聞字)
諸君之風大夫種曰夫内修封疆之役外修耕戰之備
荒無遺土百姓親附臣之事也大夫范蠡曰輔危主存
亡國不恥屈厄之難安守被辱之地往而必反與君復
讎者臣之事也大夫苦成曰發君之令眀君之徳窮與
俱厄進與俱霸統煩理亂使民知分(去/聲)臣之事也大夫
曳庸曰奉令受使結和諸侯通命逹㫖賂往遺来解憂
釋患使無所疑出不忘命入不被尤臣之事也大夫皓
進曰一心齊志上與等之下不違令動従君命修徳履
義守信温故臨非决疑君誤臣諌直心不撓舉過列平
不阿親戚不私於外推身致君終始一分臣之事也大
夫諸稽郢曰望敵設陣飛矢揚兵履腹涉屍血流滂滂
貪進不退二師相當破敵攻衆威凌百邦臣之事也大
夫皋如曰修徳行恵撫慰百姓身臨憂勞動輒躬親弔
死存疾救活民命蓄陳儲新食不二味國富民實為君
養噐臣之事也大夫計&KR1165;曰候天察地紀厯隂陽觀變
參災分别妖祥日月含色五精錯行福見知吉妖出知
凶臣之事也越王曰孤雖入於北國為吴窮虜有諸大
夫懐徳抱術各守一分以保社稷孤何憂焉遂别於浙
江之上羣臣垂泣莫不感哀越王仰天歎曰死者人之
所畏若孤之聞死其於心胸中曽無&KR0502;惕遂登船徑去
終不返顧越王夫人乃據船哭顧烏鵲啄江渚之蝦飛
去復来因哭而歌之曰仰飛鳥兮烏鳶凌𤣥虚號(號當/作兮)
翩翩集洲渚兮優恣啄蝦矯翮兮雲間任厥(此闕/一字)兮往
還妾無罪兮負地有何辜兮譴天颿颿(凡梵兩音/馬疾步)獨兮
西往孰知返兮何年心惙惙(憂也詩憂/心惙惙)兮若割淚泫泫
(胡犬切/淚流貌)兮雙懸又哀吟曰彼飛鳥兮鳶烏已迴翔兮翕
蘇心在專兮素蝦何居食兮江湖徊復翔兮㳺颺去復
返兮於乎始事君兮去家終我命兮君都終來遇兮何
幸(幸當/作辜)離我國兮去呉妻衣褐兮為婢夫去冕兮為奴
嵗遥遥兮難極寃悲痛兮心惻腸千結兮服膺於乎哀
兮忘食願我身兮如鳥身翺翔兮矯翼去我國兮心揺
情憤惋兮誰識越王聞夫人怨歌心中内慟乃曰孤何
憂吾之六翮備矣於是入呉見夫差稽首再拜稱臣曰
東海賤臣勾踐上愧皇天下負后土不裁功力汚辱王
之軍士抵罪邊境大王赦其深辜裁加役臣使執箕箒
誠蒙厚恩得保須㬰之命不勝仰感俯愧臣勾踐叩頭
頓首吴王夫差曰寡人於子亦過矣子不念先君之讎
乎越王曰臣死則死矣惟大王原之伍胥在旁目若熛
火聲如雷霆乃進曰夫飛鳥在青雲之上尚欲繳(音灼/生絲)
(縷/也)微矢以射之豈况近臥於華池集於庭廡乎今越王
放於南山之中㳺於不可存之地幸来渉我壤土入吾
梐梱此乃厨宰之成事食也豈可失之乎吴王曰吾聞
之誅降殺服禍及三世吾非愛越而不殺也畏皇天之咎
教而赦之太宰嚭諫曰子胥明於一時之計不通安國
之道願大王遂其所執無拘羣小之口夫差遂不誅越
王令駕車養馬秘於石室之中三月吴王召越王入見
越王伏於前范蠡立於後吴王謂范蠡曰寡人聞貞婦
不嫁破亡之家仁賢不官絶滅之國今越王無道國已
将亡社稷壊崩身死世絶為天下笑而子及主俱為奴
僕来歸於吴豈不鄙乎吾欲赦子之罪子能改心自新
棄越歸吴乎范蠡對曰臣聞亡國之臣不敢語政敗軍
之将不敢語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今越王不奉大王命
號用兵與大王相持至今獲罪君臣俱降䝉大王鴻恩
得君臣相保願得入備掃除出給趨走臣之願也此時
越王伏地流涕自謂遂失范蠡矣吴王知范蠡不可得
為臣謂曰子既不移其志吾復置子於石室之中范蠡
曰臣請如命吴王起入宫中越王范蠡趨入石室越王
服犢鼻著樵頭夫人衣無縁之裳施左關之襦夫斫剉
養馬妻給水除糞灑掃三年不愠怒面無恨色吴王登
逺髙望見越王及夫人范蠡坐於馬糞之旁君臣之禮
存夫婦之儀具王顧謂太宰嚭曰彼越王者一節之人范
蠡一介之士雖在窮厄之地不失君臣之禮寡人傷之
太宰嚭曰願大王以聖人之心哀窮孤之士吴王曰為
子赦之後三月乃擇吉日而欲赦之召太宰嚭謀曰越
之與吴同土連域勾踐愚黠親欲為賊寡人承天之神
靈前王之遺徳誅討越冦囚之石室寡人心不忍見而
欲赦之於子奈何太宰嚭曰臣聞無徳不復大王垂仁
恩加越越豈敢不報哉願大王卒意(終其/意也)越王聞之召
范蠡告之曰孤聞於外心獨喜之又恐其不足也范蠡
曰大王安心事将有意在玉門第一今年十二月戊寅
之日時加日出戊囚日也寅隂後之辰也合庚辰嵗後
㑹也夫以戊寅日聞喜不以其罪罰日也時加卯而賊
戊功曹為騰蛇而臨戊謀利事在青龍青龍在勝光而
臨酉死氣也而尅寅是時尅其日用又助之所求之事
上下有憂此豈非天網四張萬物盡傷者乎王何喜焉
果子胥諫吴王曰昔桀囚湯而不誅紂囚文王而不殺
天道還反禍轉成福故夏為湯所誅殷為周所滅今大
王既囚越君而不行誅臣謂大王惑之深也得無夏殷
之患乎吴王遂召越王久之不見范蠡文種憂而占之
曰吴王見擒也有頃太宰嚭出見大夫種范蠡而言越
王復拘於石室伍子胥復諌吴王曰臣聞王者攻敵國
克之則加以誅故後無報復之憂遂免子孫之患今越
王已入石室宜早圖之後必為吴之患太宰嚭曰昔者
齊桓割燕所至之地以貺燕公(齊桓公救燕北伐山戎/而還燕君送桓公出境)
(桓公因割燕/所至地予燕)而齊君獲其美名宋襄濟河而戰(宋襄公/與楚成)
(王戰于泓目夷曰及其未濟擊之公不聴已濟陣成宋/人擊之宋師大敗公曰君子不困人於阨不鼓不成列)
春秋以多其義功立而名稱軍敗而徳存今大王誠赦
越王則功冠於五霸名越扵前古吴王曰待吾疾愈方
為太宰赦之後一月越王出(出當/作坐)石室召范蠡曰吴王
疾三月不愈吾聞人臣之道主疾臣憂且吴王遇孤恩
甚厚矣疾之無瘳惟公卜焉范蠡曰吴王不死明矣到
己巳日當瘳惟大王留意越王曰孤所以窮而不死者
頼公之䇿耳中復猶豫豈孤之志哉可與不可惟公圖
之范蠡曰臣竊見吴王真非人也數(色角/切)言成湯之義
而不行之願大王請求問疾得見因求其糞而嘗之觀
其顔色當拜賀焉言其不死以瘳起日期之既言信後
則大王何憂越王明日謂太宰嚭曰囚臣欲一見問疾
太宰嚭即入言於吴王王召而見之適遇吴王之便(平/聲)
(下/同)太宰嚭奉溲惡以出(溲所九切惡遏各切下同溲即/便也惡大溲也大小溲亦曰前)
(後溲見史/倉公傳)逢户中越王因拜請嘗大王之溲以决吉凶
即以手取其便與惡而嘗之因入曰下囚臣勾踐賀於
大王王之疾至己巳日有瘳至三月壬申病愈吴王曰
何以知之越王曰下臣嘗事師聞糞者順榖味遂時氣
者死順時氣者生今者臣竊嘗大王之糞其惡味苦且
楚酸是味也應春夏之氣臣以是知之吴王大悦曰仁
人也乃赦越王得離其石室去就其宫室執牧養之事
如故越王従嘗糞惡之後遂病口臭范蠡乃令左右皆
食岑草以亂其氣(㑹稽賦註岑草蕺也菜名擷之小有臭/氣凶年民劚其根食之㑹稽志蕺山在)
(府西北六里越/王嘗採蕺於此)其後吴王如越王期日疾愈心念其忠
臨政之後大縦酒於文臺吴王出令曰今日為越王陳
北面之坐羣臣以客禮事之伍子胥趨出到舎上不御
坐酒酣太宰嚭曰異乎今日坐者各有其詞不仁者逃
其仁者留臣聞同聲相和同心相求今國相剛勇之人
意者内慚至仁之存也而不御坐其亦是乎吴王曰然
於是范蠡與越王俱起為吴王夀其辭曰下臣勾踐従
小臣范蠡奉觴上千嵗之夀辭曰皇在上令昭下四時
并心察慈仁者大王躬親鴻恩立義行仁九徳四塞威
服羣臣於乎休哉傳徳無極上感太陽降瑞翼翼大王
延夀萬嵗長保吴國四海咸承諸侯賔服觴酒既升永
受萬福於是吴王大悦明日伍子胥入諌曰昨日大王
何見乎臣聞内懐虎狼之心外執美詞之説但為外情
以存其身豺不可謂亷狼不可親今大王好聴須&KR0119;之
説不慮萬嵗之患放棄忠直之言聴用讒夫之語不滅
瀝血之仇不絶懐毒之怨猶縦毛爐炭之上幸其(其當/作不)
焦投卵千鈞之下望必全豈不殆哉臣聞桀登髙自知
危然不知所以自安也前據白刃自知死而不知所以自
存也惑者知返迷道不逺願大王察之吴王曰寡人有
疾三月曽不聞相國一言是相國之不慈也又不進口
之所嗜心不相思是相國之不仁也夫為人臣不仁不
慈焉(於䖍切/何也)能知其忠信者乎越王迷惑棄守邊之事
親将其臣民来歸寡人是其義也躬親為虜妻親為妾
不愠寡人寡人有疾親嘗寡人之溲是其慈也虚其府
庫盡其實幣不念舊故是其忠信也三者既立以養寡
人寡人曽聴相國而誅之是寡人之不智也而為相國
快其意耶豈不負皇天乎子胥曰何大王之言反也夫
虎之卑勢将以有擊也狸之卑身将求所取也雉以眩
移拘於網魚以有悦死於餌且大王初臨政負玉門之
第九誠事之敗無咎矣今年三月甲戌時加雞鳴甲戌
嵗位之㑹将也青龍在酉徳在土刑在金是日賊其徳
也知父将有不順之子君有逆節之臣大王以越王歸
吴為義以飲溲食惡為慈以虚府庫為仁是故為無愛
於人其不可親面聴貌觀以存其身今越王入臣於吴
是其謀深也虛其府庫不見恨色是欺我王也下飲王
之溲者是上食王之心也下嘗王之惡者是上食王之
肝也大哉越王之崇吴吴将為所擒也惟大王留意察
之臣不敢逃死以負前王一旦社稷丘墟宗廟荆棘其
悔可追乎吴王曰相國置之勿復言矣寡人不忍復聞
於是遂赦越王歸國送於蛇門之外羣臣祖道吴王曰
寡人赦君使其返國必念終始王其勉之越王稽首曰
今大王哀臣孤窮使得生全還國與種蠡之徒願死於
轂下上天蒼蒼臣不敢負吴王曰於乎吾聞君子一言
不再今已行矣王勉之越王再拜跪伏吴王乃引越王
登車范蠡執御遂去至三津之上仰天歎曰嗟乎孤之
屯厄誰念復生渡此津也謂范蠡曰今三月甲辰時加
日昳(徒結切日昃也梁元/帝纂要日在未曰昳)孤䝉上天之命還歸故鄉得
無後患乎范蠡曰大王勿疑直眡道行越将有福吴當
有憂至浙江之上望見大越山川重秀天地再清王與
夫人歎曰吾已絶望永辭萬民豈料再還重復鄉國言
竟掩面涕泣闌干(文選註闌/干多貌)此時萬姓咸歡羣臣畢賀
吴越春秋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