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野史
江南野史
欽定四庫全書
江南野史卷二 宋 龍衮 撰
嗣主
嗣主名璟字伯玉先主長子年始十嵗出為郎遷諸衛
將軍典領軍事先主出鎮金陵以國政付之轉兵部尚
書㕘政事明年亦赴建康拜司徒平章事知中外諸軍
副都統先主受禪封吳王諸道元帥改封齊王尋嗣位
乃改元為保大尊母宋氏為皇太后妃鍾氏為皇后以
太保宋齊丘為相封三弟景達為王未幾告將禪位於
東都畱守景達固讓不許給事蕭儼極諫不聽封長子
冀為南昌王是嵗䖍州妖賊張遇賢作亂皆絳其衣時
謂之赤軍子襲取南康衆至十萬餘䖍守輕之帥兵屢
擊皆失利衆奄至空山去城十餘里為營嗣主遣將討
之連破賊衆遇賢懼棄衆而走獲其副黄伯雄斬之是
嵗下令中外庶政並委齊王景達參決唯樞宻使魏岑
查文徽得入白事餘非召對不見宰相宋齊丘上疏極
諫不聽其畧云臣事先朝迨三十年每議論之際常恐
朝廷百官之中有忠赤苦口之人壅蔽不得達其意懇
今始即位而不與羣臣相見是陛下偏専獨任是聖特
賢而已是以古之帝王一人不能獨聞故假天下耳以
聽一人不能獨明故假天下目以視故無逺邇羣情世
態不必親見躬聞而可得而知之盖能延接疎越異方
之人未嘗隔絶也今深居邃處而欲聞民間疾瘼艱苦
猶惡隂而入乎隧道也然臣老矣墓木亦既拱矣桑榆
之景而可得以旦乎於是黜齊丘為潤州節度使既行
朝廷有位者咸竊排毁言與親信陳覺等樹朋黨嫌隙
自此始矣齊丘因乞歸九華舊隱遂封為九華先生議
征建州王延政與福州兄延羲有隙遂各稱帝改正朔
更相為亂嗣主使諭以祻福各不從阻兵相殘復會查
文徽素知閩建山路險易遂以邊鎬與文徽帥師討之
復遣祖全恩將兵至建陽建州兵亦隔水而陣因以建
州降將孟堅引師自後攻之建人大敗退保其城時福
州民李義殺延政之子自稱畱後遣使納欵降嗣主使
以義為福州刺史延政由是師益失援遂平建州執延
政以歸封鄱陽王鎮饒州自是汀泉漳等州皆降是嵗
改建州延平津為劍州以建州禆將陳誨為劍州刺史
遣齊王景達徴九華先生宋齊丘與之俱還崇奉朝請
而已是時福州李義専據其地叛乃詔建州防戍討之
及命信州節度使王建封同圍福州義初求援於越越
以舟師浮海而至馮延魯縱之登岸而不能禦敵越人
乃出李義家族將棄其城㑹王建封先揚言曰吾軍敗
矣燒營而遁諸軍相顧而潰嗣主歸罪延魯使鎖至建
康遂流於舒州是時遼主耶律徳光陷汴梁遣二使來
告其价言語通於中國嗣主問其故曰臣本范陽人厯
世冠冕仕郡為從事昔後唐清泰主失御晉髙祖以太
原叛與契丹通好結為父子事之為君臣晉祖既因遼
兵入洛陽登極割幽州五城之地入蕃以奉朝貢故令
臣事於遼主守職為郎焉嗣主曰契丹為治何如對曰
蕃不治漢漢不治蕃蕃漢不同治自古而然嗣主曰朝
見何如對曰詔則呼漢兒蕃家既無翰墨何以徴賦對
曰蕃地不産穀故無徴賦然臣仕單于迨方數嵗亦未
嘗覩遼廷之事或𫝊徴兵適以箭為號每一部落𫝊箭
一雙何以限多曰以皮為約何謂皮約曰築隘巷以一
皮藉之兵騎踐而過焉以縻壊為度徴多則以駱駝次
以羊以兔為凖卿主所以命孤者將奚為對曰晉少主
逆命背約既遣入蕃遼主欲與君繼先君之好將册君
為中原之主矣嗣主曰孤守江南社稷系嗣與梁宋阻
修若契丹不忘先好惠錫行人孤受賜多矣其他不敢
拜命之辱蕃使聞之遂行是時中原無主冦盜縱横嗣
主乃歎曰孤不能因其厄運命將出師抗行中國恢復
髙祖太宗之土宇而乃勞師於海隅孤實先代之罪人
也至於悔恨百端不能自弭時泰州刺史皇甫暉王建
及沿淮羣盜皆來降至明年命兵部尚書賈談入契丹
報聘以太𫝊宋齊丘為洪州節度使漢中州節度使守司
徒李守貞為漢師所圍遣從事朱元李平來乞師初晉
少主世遼耶律徳光再冦河北命守貞副杜重威帥衆
禦之至中渡橋為遼主所圍遂降之徳光既入梁園明
年歸蕃漢髙祖自河東入踐阼重威因叛髙祖征之出
城降至隱帝即位恐重威復叛遂誅之守貞乃重威之
黨疑不自安遂據城不順隱帝命周太祖征之攻其城
且急守貞懼乃竊遣元等至其表略曰臣之先世乃唐之
逺裔祖侯禰將代不絶人茂績殊勲著於簡册昔日巢
冦犯闕僖昭失御宗社板蕩為人所有臣雖生於梁末
幼失怙恃零丁孤苦遭世多難迨能執戈捐身亊晉征
討攻伐粗立戰功為髙祖見擢俾典禁衛頗著勞績尋
屬顧命出守蒲津洎少主厄運遂沒北蕃晉鼎覆餗天
下横流疆宇無主臣不勝忿惋痛心疾首欲效愚忠誅
鋤虵豕恢復先業庶安宇内功未及立兇黨俄臨衆寡
不敵遂罹圍廹臣雖躬當矢石以帥羣下悉力固守冀
殄犬羊殞首不顧臣之分也然預備不虞有備不敗古
之善教也臣逺聞君王霸有江左雄跨淮甸禁暴弭亂
推亡固存有王者之風將繼巨唐有土者非君而誰況
臣沗宗盟敢罄誠欵茍君王察臣忠勇憐顧本枝救患
䘏鄰遏强拊順爰遣偏將出為東援則君有五霸之功
不譲於桓文之主茍獲全濟實君之惠云云嗣主覽表
遂遣潤州節度使李金全為北面行營招討使帥諸軍
並進至淮甸聞河中城已陷守貞勢屈遂與妻子酣醼
於樓上使下舉火自焚於是班師而元等畱江南誅節
度使王建封初招討使王崇文圍福州命建封分兵攻
其東城垂陷嗣主因其失機先詔崇文為福州節度使
建封聞之心不平遂受李義厚賂先燒營而遁國家以
前功未即加誅例轉同平章亊建封不識大體求綰中
書政事嗣主曰卿乃一使相耳安可亂常僭於台輔汝
無惹閙自是人號之為王惹閙日恣跋扈累表邀求發
言不巽嗣主震怒發其前後罪犯殺之鼎州節度使馬
希蕚遣使來乞師希蕚乃楚武穆王之子其家法兄弟
𫝊國兄希範違命越次立同母弟希廣初希蕚授桂林
節度使自鎮來奔喪未至希廣懼將害已使以舟師自
上流迎衛送至鼎州既而搆隙欲誅希蕚故來乞師為
援其表略曰昔先主早有勲業基有楚國不幸即世顧
命之夕顯令兄弟以天倫紹立庶奉宗廟以享國祚無
何嗣主不延永命奄棄社稷訃告至日臣不勝痛切膚
骨泣血頥睫即時奔走哀庭冀處苫塊用竭臣子之孝
不圖天未殄禍孽豎搆隙離間我戚屬汨亂我先序潛
阻兵戈將謀勦絶茍不更圖殞在朝夕故臣敢逺遣行
介殫布腹心惟君存先主之昔好振大國之威武許出
兵援以附不腆庶俾盜黨免弄㓙器云云嗣主乃遣將
何洙應之會希廣攻之不克希蕚遂帥州兵及五溪蠻
攻殺希廣遂遣右僕射孫忌持節立希蕚為楚王既立
荒滛驕恣不恤國政其將徐威等作亂乃囚希蕚立其
弟希崇嗣主聞之遣邊鎬討之希崇出降遂入長沙迎
希蕚希崇歸以為王初南漢王劉氏之子嗣立聞馬氏
兄弟敗亂徙江南遂遣將進取桂林侵至桂陽界嗣主
遣大將張巒至郴連間復歸禆将楊勝侯忠帥袁吉二
郡鄉師合數千人分道而進至臨賀與廣人戰於城下
廣人敗績城守使壅上流以誘我忠等見水淺乗勝破
木柵而入因各争功縱兵亂掠廣人伏兵拒之忠等失
利退遇水泛溢士卒溺死者大半餘衆宵遁巒未至桂
林聞忠等敗於是巒班師秋分洪州髙安縣為筠州以
右僕射孫忌為相鼎州劉言叛襲長沙邊鎬棄城走鎬
為人柔懦酷懼釋氏凡出征伐無威嚴號令茍幸克捷
多以生濟為利初平建州時人呼為邊羅漢至是政出
羣小弱而無斷惟事桑門廣設雜施楚人罹苦謂之邊
和尚乃無守禦脫身夜遁遂流之於饒州是嵗周太祖
登極明年建康災焚廬舍營署踰月乃止保大十一年
境内大旱自六月不雨至明年三月民大饑疫死大半
下令郡縣煮粥賑之饑民食者皆死城内外傍水際積
屍臭穢不堪行是嵗兖州節度使慕容彦超奉表乞師
求援彦超乃漢髙祖同母異父弟性驕狠而無謀漢祖
既登極遂授以兖州周太祖自鄴入京師彦超召帥部
下輔隱帝拒戰尋敗因收集餘騎歸兖據城不順周太
祖將親征之懼而求援嗣主遣兵數千至淮大為周師
所敗俘其將校遂誅彦超彦超嘗以金帛募海上客得
五百餘輩皆魁岸膂力勇敢及周師圍城客說彦超曰
今圍急城且將陷請開門以熱血相潑一場決勝敗安
能於危窘之地坐守誅戮彦超不能從周祖聞而義之
城陷命開圍東角縱之客結圜陣而出周祖使戒之曰
朕既赦汝所適城邑無害民人對曰臣皆海曲之民少
負節義偶為彦超所悞不能成功臣之恥也今陛下既
釋臣等願歸漁農以奉聖朝敢有他志再取亡歿言訖
皆山呼而去太祖既平彦超乃釋所俘江南將校而諭
之曰卿歸語汝主朕征有罪乃為君之道何煩逺援以
附不庭朕方和結隣好休息邊境是所願也卿可言之
嗣主聞而悔恨忘食先是漢末遣使往湘潭市茶會邊
鎬平馬氏例俘於江南嗣主因而引對慰勞遂以上茗
萬斤備人船遣之自夏口轉令入江陵而還是嵗周世
宗嗣位明年夏擢天威軍都虞候劉仁贍為夀州節度
使冬周師入淮甸命禆衛統軍劉彦貞帥師向夀春以
禦之遣江州節度使皇甫暉將兵為援時周師棄營退
據浮橋以俟我師彦貞議追之仁贍以為周師姦謀恐
其設伏不如養銳以俟其隙彦貞將家子少長富貴惟
貪惏聚歛為務莫知兵法不經戰鬭多喜虚譽能射帖
子俗謂之劉一箭乃曰敵知吾至乃先遁之不追何待
禆將臧師朗等恃勇寡謀貪功輕敵不顧兵騎夜發晨
食至正陽争據其橋數戰不利為周師所敗諸將皆沒
凡喪師計已七萬時江淮寧久民不知兵大軍既敗莫
不惶怖諸郡無備皆棄城而北於是遣宰臣孫忌及鍾
謨李徳明相次奉表請稱藩以和周世宗使徳明復命
議盡割淮南之地為和好徳明既還盛稱世宗英敏徳
明固請割地為便陳覺尤忌徳明因是固執割地無益
且言徳明背國圖利然徳明素無行義言多過謬舉朝
不信徳明知其說之不見用乃大呼於衆曰周師渡江
國必亡矣嗣主怒乃斬徳明使齊王景達與陳覺帥師
向夀春為援先是譲皇一族徙居泰州至是命園苑使
尹延範迎置京口時道路已亂延範慮有變取其二弟
六十餘人殺之以其婦女渡江嗣主大怒腰斬延範楊
氏遂絶既而嗣主泣謂左右曰延範之死乃成濟之徒
與孤非不知之不得已矣初江北諸郡興屯田執事者
虐用民力人多怨之及周師至皆以牛酒迎之而周師
不能安撫皆奴𨽻俘虜視之猶如草芥民乃不愜相與
起義治農器為兵襞紙為鎧處處保聚謂之白甲子
周師討之每為所禦劉仁贍厲志堅守遂襲城南大寨
俘斬數千級禆將張全約周饒皆決以死誓時諸路進
攻朱元復舒州李平克蘄州唐進克泰州周師在諸郡
者皆退舍夀春元帥景達與陳覺屯濠州聚兵五萬無
決戰之計築甬道欲通夀春張全約與周饒不和仁贍
乃斬全約而周饒病死仁贍亦發疾時朱元陳覺有隙
將戰遂與部下叛禆將時厚卿止之元殺之而行於是
諸軍大潰邊鎬等為之擒景達陳覺奔還劉仁贍疾篤
不能視事副使孫羽以城降唯楚州守將張彦卿不下
周師圍之矢石如雨民雖死困守益堅迨一年食盡方
陷彦卿夙將之後善撫師旅共啗甘苦城破之日與軍
一萬戰而沒無一生降者遂屠其城世宗召江南之俘
劉承遇諭以通和嗣主遂遣宰臣馮延己陳覺奉表至
舒州獻廬滁和蘄黄之地以和遂下令去帝號正朔從
顯徳以營屯應援使林仁肇為潤州節度使贈劉仁贍
太師追封衛王贈孫忌太傅追封魯國公贈張彦卿侍
中放太傅宋齊丘於池州九華舊隱初朱元之叛舉國
震懾時陳覺李徴古每白嗣主言國祚將亡宋公本造
國手非此公不可請舉國授之國事委行之後以聞陛
下深居後苑與覺時從容奉談釋老而已嗣主乃命中
書舍人陳喬具詔將行會喬極諌其議遂止陳覺自奉
先面以世宗之命告嗣主曰江南連年拒命知是宰相
嚴續所為可殺以謝過鍾謨聞之不信白嗣主固請北
使覆實其事乃遣謨告謝自責言非續之罪此乃本國
之過也世宗曰必使續如是乃忠臣矣朕為天下之主
肯殺忠臣乎謨既反命嗣主乃下令盡發其前後罪惡
遣使監守宋齊丘因自縊而死貶陳覺李徴古皆殺之
初既使孫忌奉表稱藩而世宗遣李徳明反命議割淮
南以和而不聽徳明見殺復使景達出師世宗聞之怒
江南背約遂問忌江南可取虚實忌對曰臣本國雖小
然甲兵尚三十萬餘未易可圖世宗譲忌曰江南不過
十數郡而師旅太多何見欺歟忌曰精甲利兵即雖十
餘萬然長江一條飛湍千里風濤激湧險過湯池所謂
天塹也斯可敵十萬之師國老宋齊丘智運宏逺機變
如神指授師徒坐制之勇乃王猛謝安之徒斯亦可敵
十萬世宗聞而惡之乃載忌使諭劉仁贍趣降忌乃反
其辭會左右譖忌於世宗云昔說朱守殷以汴州叛尋
殺忌後使鍾謨還命曰朕與江南大義雖定然宋齊丘
不死殆難保和好尋齊丘之死亦由是焉時彗孛頻見
斗牛之分乃議遷都以避之嗣主以建康與敵隔境而江又
在下流敵冦若至則嬰城自固茍令外郡守節能救其
難乃為劉禪陳叔寳耳今吾移都豫章據其上流而制
其根本此為上䇿羣議未決唯樞宻唐鎬贊成其議乃
使修葺洪州為定都之計封次子從嘉為吳王居東宫
貶禮部侍郎鍾謨尋殺之貶天威軍張巒於宣州殺之
與鍾謨謀逆故也改豫章郡為南都是嵗宋太祖登極
建隆二年春嗣主如南都立吳王從嘉為太子監國所
過郡邑慰勞守宰存問髙年疾苦次于廬山與從臣遊
於山中寺觀徧覽勝景賦詩談宴旬日而行三月至南
都洪州乃藩鎮之地及為王都則湫隘尤劇宫府營署
十不容其一二自公卿以下軍士皂𨽻日夕思歸嗣主
恐生變憂忿煩悸此因唐鎬阿㫖欲置極法鎬懼縊死
嗣主方議東還未幾而疾作殂於洪州年四十六歸葬
建康嗣主音容閑雅眉目若畫趣向清潔好學而能詩
然天性儒懦素昧威武自嗣立以來嘗欲脫去機務以
游泳澹寂而社稷所係不獲其已而聰悟迷惑濶於聴
斷政事多為左右所沮東征西討出不由衷刑辜戮姦
於怒是致號令無法長惡稔愆喪師虚國自已而作及
周師俄至頹然無備神情委懾若無所措先主顧命之
辭徒虚語爾孝子賢君不亦逺乎於是衂於割地愧作
藩臣情慮荒悸不能自懋遂議遷都遁强趨弱亦叔世
季年實可嗟悼既至南都常不自安將宴百寮於殿上
見故太傅宋齊丘自陛而趨進心惡之入而得疾數日
而殂識者謂信讒而害于賢良之故矣初先主既封齊
王將受吳禪有善相者至先主遂列諸子見之相者因
指齊王景達曰此雖不及於公然善持守者也先主復
問嗣主相者曰只恐不了公家事先主不從及嗣主繼
立嘗欲禪位景達與宋齊丘既不獲後果喪淮甸而國
幾亡矣後景達出鎮臨川開寶中以夀終
江南野史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