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氏南唐書SB22n346
陸氏南唐書SB22n346
欽定四庫全書
南唐書卷十一 宋 陸㳺 撰
馮孫廖彭列傳第
八
馮延己字正中一名延嗣廣陵人父令頵事烈祖至吏
部尚書致仕嘗為歙州鹽鐵院判官刺史滑言病篤或
言已死人情頗詾詾延己年十四入問疾出以言命謝
將吏外賴以安及長以文雅稱白衣見烈祖起家授祕
書郎元宗以吳王為元帥用延已掌書記與陳覺善因
覺以附宋齊丘同府位高者悉以計出之於是無居已
右者元宗亦頗悟其非端士而不能去延己負其材藝
狎侮朝士嘗誚孫忌曰君有何所解而為丞郎忌憤然
答曰僕山東書生鴻筆藻麗十生不及君詼諧歌酒百生不及君諂𡡾險詐累刼不及君然上所以寘君於王
邸者欲君以道義規益非遣君為聲色狗馬之友也僕
固無所解君之所解者適足以敗國家耳延已慙不得
對給事中常夢錫屢言延己小人不可使在王左右烈
祖感其言將斥之會晏駕元宗立延己喜形於色未聽
政屢入白事元宗方哀慕厭之謂曰書記自有常職餘
各有司存何為不憚煩也乃少止保大初拜諫議大夫
翰林學士遷户部侍郎翰林學士承㫖又進中書侍郎
四年同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罷為太子少傅頃之拜
撫州節度使以母憂去鎭起復冠軍大將軍召為太弟
太保領潞州節俄以左僕射同平章事延己數居柄任
揣元宗不能察其姧遂肆為大言謂已之才略經營天
下有餘而人主躬攬庶務大臣僃位安足致理元宗果
謂然悉委以政凡事奏可而已延己初以文藝進實無
他長紀綱頽弛吏胥用事軍旅一切以委邊帥無所可
否愈欲以大言葢衆而惑人主至譏笑烈祖戢兵以為
齷齪無大略嘗曰安陸之後䘮兵數千輟食咨嗟者旬
日此田舍翁安能成天下事今上暴師數萬於外宴樂
擊鞠未嘗少輟此眞英雄主也九年湖南平而朗州劉
言叛勢張甚元宗亦知用兵之難謂延已與孫忌曰湖
湘之役楚人求息肩吾之出師不得已耳今若授劉言
旄節使和其民吾亦得休養衡湘之民國其庶幾乎忌
即欲奉行延已方以克楚為功乃曰本朝出偏師平一
國㝢縣震動今一旦三分棄其二傷威毁重非所以示
天下且諸將行奏功矣持不下又不欲縁軍興取資于
國以損其功遣使于長沙調兵賦苛征暴歛重失民心
言遂取長沙盡據故楚地周人亦伺釁而動朝論籍籍
延己力求去而元宗待之如初及周師大入盡失江北
地始罷延己猶為太子少傅數月復相㑹疾改太子太
傅建隆元年五月乙丑卒年五十八諡忠肅延己工詩
雖貴且老不廢如宫瓦數行曉日龍旗百尺春風識者
謂有元和詞人氣格尤喜為樂府詞元宗嘗因曲宴内
殿從容謂曰吹皺一池春水何干卿事延己對曰安得
如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之句時䘮敗不支國幾亡稽
首稱臣于敵奉其正朔以茍延嵗月而君臣相謔乃如此
延己晚稍自厲為平恕蕭儼嘗廷斥其罪及為大理卿
斷軍使李甲妻獄失入坐死議者皆以為當死延己獨
揚言曰儼為正卿誤殺一婦人即當以死君等今議殺
正卿他日孰任其責乃建議儼素有直聲今所坐已更
赦宥宜加𢎞貸儼遂免人士尤稱之弟延魯延魯字叔文一名謐少負才名烈祖時與兄延己俱事
元帥府元宗立自禮部員外郎為中書舍人勤政殿學
士有江州觀察使杜昌業者聞之歎曰封疆多難駕御
賢才必以爵禄延魯一言合指遽寘髙位後有立大功
者當以何官賞之然元宗愛其才不以為躐進嘗内宴
出寳器貯龍腦數斤賜羣臣延魯曰臣請効陳平均分
之比遍賜猶餘其半輒曰敕賜録事馮延魯拜舞懷之
元宗為驩笑而罷保大中師出平建州以延魯為監軍
使諸將欲乘勝遂取福州樞密使陳覺欲自為功乃請
䘖命宣慰召李𢎞義入朝既見𢎞義不敢發還至劍州矯詔起邊兵命延魯將之元宗雖怒覺之專兵業已行
因命延魯為南面監軍使陳覺及王崇文魏岑會攻福
州取其外郛㑹呉越將余安援兵自海道至白蝦浦將
捨舟而濘淖不可行方布竹簀登岸我軍曹射之簀不
得施延魯曰𢎞義不降恃此援耳若麾我軍稍退使吳
越兵至半地盡𠞰之城立降矣裨將孟堅爭曰援兵已
陷死地將盡力與我戰勝負殆未可知延魯不聽頃之
呉越兵至岸鼓噪奮躍而前與城中夾擊我延魯敗走
俘馘五千人孟堅戰死諸軍遂大潰死者萬計委軍實
戎器數十萬國帑為之虚耗延魯引佩刀自刺人救之
不殊朝廷議即軍中斬延魯及覺既有命矣會宋齊丘
以嘗薦覺使福州自効乃詔械延魯覺還金陵屬吏皆
止流竄延魯流舒州㑹赦復少府監元宗擇廷臣為廵
撫使分按諸州延魯在焉右拾遺徐鍇上疏論其多罪
無才不足辱臨遣不聼使還遷中書舍人以工部侍郎
出為東都副留守周師南侵分兵下東都延魯窘蹙自
髠衣僧服而逃被執世宗釋之賜衣冠授給事中問江
南事占奏詳華賜子加厚留大梁累年遷刑部侍郎得
還拜戸部尚書宋興揚州節度使李重進叛伏誅元宗
遣延魯朝于行在太祖將椉兵鋒南渡旌旗戈甲皆列
江津厲色詰延魯曰爾國何為敢通吾叛臣延魯色不
變徐曰陛下徒知其通謀未知其事之詳也重進之使
館于臣家國主令臣語之曰大丈夫失意而反世亦有
之但時不可耳方宋受禪之初人心未定上黨作亂大
兵北征君不以此時反今内外無事乃欲以數千烏合
之衆抗天下精兵吾寧能相助乎太祖初意延魯必恐
懼失次及聞其言乃大喜因復問曰諸將力請渡江卿
以為何如延魯曰重進自謂雄傑無與敵者神武一臨
敗不旋踵况小國其能抗天威乎然亦有可慮者本國
侍衛數萬皆先主親兵誓同死生固無降理大國亦損
數萬人乃可况大江天塹風濤無常若攻城未下饟道
不繼事亦可虞太祖因大笑曰朕本與卿戲耳豈聽卿
遊說哉會捕重進叛卒日戮數十人延魯因奏事言曰
叛者獨一重進乎亦衆人乎謂衆人則陛下應天順人
烏有此理獨一重進則脅從者何罪太祖感悟後獲者
皆貸不誅厚賜遣延魯歸南渡之師由是亦輟後主嗣
位延魯頗自伐奉使之功嘗晏内殿後主親酌酒賜之
飲固不盡誦詩及索琴自鼓以侑之延魯猶自若後主
優容不責也楚國公從善入朝太祖授旄節留之闕下
後主復遣延魯入謝疾作不能朝太祖待之素厚至是
尤憐之遣使挾太醫䕶視詔放還金陵卒于家子僎韓
熙載知貢舉放及第覆試被黜後與其弟侃儀价伉入
宋繼取名第南唐公卿家莫能及者价仕至殿中丞知
福州至道咸平間歴典藩郡以政績聞延魯銳于仕進
然喜言髙退事嘗早朝集漏舍歎曰元宗賜賀監三百
里鏡湖非僕所敢望得賜𤣥武湖亦遂素意徐鉉笑答
曰上於近臣豈惜一𤣥武湖恨無知章爾延魯不能對
孫忌高密人一名鳳又名晟少舉進士始濟陽為進士
者例修邊幅尚名檢忌豪舉跌宕不能蹈繩墨遂亡去渡河客趙魏間唐莊宗建號以豆盧革為相革雅知忌
辟為判官遷著作郎明宗天成中與高輦同事秦王從
榮從榮敗忌亡命至正陽未及渡追騎奄至亦疑其狀
偉異睨之忌不顧坐淮岸捫弊衣齧蝨追者乃捨去渡
淮至壽春節度使劉金得之延與語忌陽瘖不對授館
累日忽謁漢淮南王安廟金先使人伏神座下悉聞其
所禱乃送詣金陵時烈祖輔吳四方豪傑多至忌口吃
初與人接不能道寒暄坐定辭辯鋒起人多憎嫉之而
烈祖獨喜其文辭使出敎令輒合指遂預禪代祕計每
入見必移時乃出尤務謹密人莫窺其際烈祖受禪歴中書舍人翰林學士中書侍郎元宗立齊王景遂排之
出為舒州節度使治軍嚴有歸化卒二人正晝挺白刃
入府求忌殺之入自西門吏士倉卒莫能禦適忌間行
在東門聞亂得民家馬椉之奔桐城叛卒不得忌乃殺
都押衙李建崇而逸忌坐貶光禄卿元宗素重之不以
為罪累遷右僕射與馮延己竝相每鄙延已侮誚之卒
先罷保大十四年周師侵淮南圍壽州分兵破滁州擒
皇甫暉江左大震以忌為司空使周奉表請為外臣忌
見延己曰此行當屬公然忌若辭則是負先帝也既行
知不免中夜歎息語其副禮部尚書王崇質曰吾思之熟矣終不忍負永陵一抔土周世宗以樓車載忌于壽
州城下使招仁贍仁贍望見忌戎服拜城上忌遥語之
曰君受國恩不可開門納冦世宗詰之忌謝曰臣為唐
大臣豈可敎節度使外叛於是遣王崇質歸而留忌會
暑雨班師忌亦從至大梁館都亭驛遇入閤使班東省
官後屢召見飲以醇酒問江南事忌但言寡君實北面
無二心周將張永徳與李重進不相能倡言重進且反
唐人聞之以為有間可椉遣蠟丸書招重進重進表其
書于世宗皆斥瀆反間之言世宗遂發怒時鍾謨亦奉
使在館俱召見責讓忌正色請死無撓辭又問江左虚實終不肯對比出命都承㫖曹翰䕶至右軍廵院猶飲
之酒數酌翰起曰相公得罪賜自盡忌怡然整衣索笏
東南望再拜曰臣受恩深謹以死謝從者二百人亦皆
誅死于東相國寺世宗性暴急莫敢救者忌已死乃始
追悔元宗聞之流涕贈太傅追封魯國公諡文忠厚恤
其家擢其子為祠部郎中賜名魯嗣
論曰南唐之衰劉仁贍死于封疆孫忌𣦸于奉使皆天
下偉丈夫事雖敵讐不敢議也區區江淮之地有國僅
四十年覆亡不暇而後世追考猶為國有人焉葢自烈
祖以來傾心下士士之避亂失職者以唐為歸烈祖於宋齊丘字之而不敢名齊丘一語不合則挈衣笥望秦
淮門欲去追謝之乃已元宗接羣臣如布衣交間御小
殿以燕服見學士必先遣中使謝曰小疾不能着幘欲
冠帽可乎於虖是誠足以得士矣茍含血氣名人𩔖者
烏得不以死報之耶傳曰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
如腹心詎不信夫
廖偃彭師暠皆楚馬殷之臣偃䖍州䖍化人祖爽父匡
圖仕皆至刺史偃少倜儻喜奇節通左氏春秋班固漢
書馬殷有國自祕書郎為裨將戍衡山縣殷子希蕚與
弟希崇爭國希蕚敗見執師暠不知其世家自殷時為將與希蕚有舊怨希崇避殺兄名於是命師暠幽希蕚
於衡山使甘心焉師暠歎曰留後欲使我弑君耶吾豈
為是哉至衡山偃在焉相與䕶視希蕚甚謹未嘗失人
臣禮希崇意不快復遣召希蕚歸長沙終欲加害偃擇
勇士百人執兵衛希蕚晝夜擊柝以警非常遂築行府
與師暠奉希蕚為衡山王請命于金陵元宗為出師定
楚亂希蕚遂入朝偃師暠俱從行而偃為部署輜重指
揮使尤勤瘁希蕚流涕曰吾逐於逆豎非偃盡忠豈能
免禍至金陵元宗召見兩人嘆奬之授偃左殿直軍使
萊州刺史師暠殿直都虞候而使偃守道州以備南漢會朗州叛潭州亦潰偃所部多潭人中夜作亂偃率親
卒力戰不能支極罵而死元宗下制哀悼贈右領衛大
將軍寧州刺史諡曰節而師暠不見用卒於金陵後主
時徐鉉為史官有豐城令劉虗已移書明偃大節云
論曰史之失傳者多矣廖偃彭師暠之事可謂盡忠所
事者而五代史則以為馬希崇遣師暠偃囚希蕚而師
暠奉希蕚為衡山王是偃亦同受囚希蕚之指而師暠
獨能全之也江表志則以為師暠且從希崇害希蕚偃
百計誘諭而寢其謀及衛希蕚也師暠之計乃無所施
是師暠實欲害希蕚獨賴偃以全耳嗚呼何其異也惟
十國紀年言兩人者俱有功差可考信故多采之大抵
忠于故君兩人實同而偃功為多不可誣也張廵許遠
之事著若日星兩家子弟猶有異論况偃師暠耶
南唐書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