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蘇志
姑蘇志
欽定四庫全書
姑蘇志卷十三 眀 王鏊 撰
風俗
大江以南風俗大抵畧洞而亦與時為髙下不能
齊也若夫嵗事農漁市井歌舞方言皆其俗之可
騐者因具列焉
吳之先雜扵蠻夷泰伯仲雍居之斷髪文身以同其俗
陋可知矣其後申公巫臣教之騎射子胥孫武又能
以武强其國黄池之會與晉争先而干將要離又以
鑄劍撃刺擅扵國中故有吳王好劍術國人多瘢瘡
之語一時所尚可見至楚漢時其子弟尚能隨項氏
北破秦兵雖曰土綿力薄其風亦壮矣然春秋時季
札聘上國觀周樂逆知列國之强弱存亡扵數百年
之後言㳺北學以文學列扵孔門吳民之秀而文盖
已肇扵此漢世稱大江之南五湖之間其人輕心由
今觀之吳下號為繁盛四郊無曠土其俗多奢少儉
有海陸之饒商賈並湊精飲饌鮮衣服麗棟宇婚䘮
嫁娶下至燕集務以華縟相髙女工織作彫鏤塗漆
必殫精巧信鬼神好滛祀此其所謂輕心者乎然自
孫氏有江東顧陸名宗多出吳下典午南渡衣冠來
歸當時已有君子尚禮黎庶敦龎土風清嘉之稱盖
自朱買臣陸機顧野王之徒顯而人尚文支遁道生
慧嚮之儔起而人尚佛至趙宋時俗益丕變有胡安
定范文正之遺風焉及宋南渡中原文獻半隨而南
國朝又升為京輔郡百餘年間禮義漸摩而前軰名
徳又多以身率先如吳文恪之亷直楊睎顔之醇厚
葉文荘之清嚴吳文定之淵靖又皆以文章前後振動
一時今後生晚學文詞動師古昔而不梏扵専經之
陋矜名節重清議下至布衣韋帶之士皆能摛章染
翰而閭閻畎畝之民山歌野唱亦成音節其俗可謂
美矣唯夫奢侈之習未能盡革亦惟在位長民者有
以化導之耳
郡城之俗大校尚文而其西過華其東近質郊郭下縣
則依山者多儉或失之固依水者多智或失之訐濵
海者多濶䟽或失之悍善者君子之教也失者細人
之習也
孔子謂寛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强也斯言盡之終
古不易今吳民大率柔葸或遇上慢下暴往往容隐
弗之校焉
吳俗善漁以其生長江湖盡得水族之性矢魚之具尤
多陸龜蒙皮日休嘗為魚具詩序其事(大凡結繩持/網者總謂之)
(網罟之流曰罛曰罾曰罺圓而縱捨曰罩挾而昇降/曰&KR1933;緡而竿者揔謂之筌筌之流曰筒曰車横川曰)
(梁承虚曰笱編而沈之曰箄矛而卓之曰矠矛也棘/而中之曰义鏃而綸之曰射扣而騃之曰桹以薄板)
(置瓦器上擊之以驅魚置而守之曰神鯉魚三百六/十嵗蛟龍輙率而飛去年置一神守之則不能去矣)
(神龜也列竹于海澨曰滬吳之滬瀆是也錯薪于水/中曰&KR2000;所載之舟曰舴艋所貯之器曰笭箵其他或)
(術以招之或藥而盡之皆出于詩書雜傳及今之聞/見可考而驗不誣又擇其任詠者作十五題其所謂)
(十五題者曰網曰罩曰&KR1933;曰釣筒曰釣車曰魚梁曰/义魚曰射魚曰鳴桹曰滬曰&KR2000;曰種魚曰藥魚曰舴)
(艋曰/笭箵)太湖漁人以三等網行湖中最下為鐵腳魚之
善沈者遇之中為大絲網上為浮網以截魚無遺秋
風大發以舟載釣繋餌沈之巨浪中取白魚謂之釣
白天寒以火自炙投石穴取魴魚方春魚逰食則藥
之令盡浮其在溪浦者為箄港瀆為罾蘆葦之間者
為义列于海澨曰滬數舟連絡發其匿而得之者為
艋艘艋艘則衆扣竹器以出之薪而招之者為蕪皆
窮極巧妙以與魚遇其舟則或方行或反行或前後
相尾其相尾者為舴艋已捕而貯之有笱有筒有笭
之屬漁人以魚入市必撃皷賣之其賣者舊以魚斗
數魚以二斤半為一斗(皮日休詩趂眠無事避風濤/一斗霜鱗換濁醪莫恠兒童)
(一得盡行煙/不雨漉車鰲)今不復撃皷用斗男女老於舟中足盤
辟不伸市中自辨
市井多機巧繁華而趨時應求隨人意指縟采銀黄相
射于市而亦多輕脆始與交易必先出其最㢘者久
扣之然後得其真最下者視最上者價相什百而外
飾殊不可辨(如泥頭貨/郎頭之𩔖)其行賣于市者或扣金或撃
竹装檐皆分色目見其装則知其所蔵
農既専力其用心自精占測氣候詳密多騐由元旦至
於嵗暮凡風雲暘雨之變潦暵豐歉之兆趨避弛張
之宜咸有口訣韻語彚類極繁謂之吳中田家五行
大略亦有可紀元旦侵晨占風雲(風自東南來則嵗/大稔東風次之東)
(北又次之西則歉西北有/紅黄雲則稔白黒則歉)以瓶汲水日凖其重輕為
水旱(自元日至十二日而當一嵗/之月重則其月多水輕則旱)建一尺五寸之表
以候雨暘(負暄野録載吳農以正月十五夜月明時/建木表于地據表之長而中分之為七寸)
(半者二月影適及為/豐不及則旱過則水)二月八日祭祠山之神候西南
風而知有秋四月十六日望晴雨以候嵗(是日晴則/水大雨則)
(旱惟隂/雲為佳)芒種後得壬日為梅始梅日則多雨故亦謂之
梅天夏至日起時(時分三節/共十五日)中時有雷則雨仍多謂
之倒黄梅凡梅時皆滋田之日也春夏甲申日雨知
米貴四月二十日為小分龍五月二十日為大分龍
皆忌雨霓立秋日忌雷鳴秋後虹見為天收(言收數/减也)
八月二十四日為稻稿此日雨則雖得榖藁亦腐重
九晴則藁乾小雪日雪則糓賤又三月三日聽蛙聲
午前鳴者髙田熟午後鳴低田熟(唐人詩田家無五/行水旱卜蛙聲)
又有鰕荒蟹亂之語餘不勝載
勤稼穡故女亦從事蒔刈桔橰不止餉饁而已工纂組
故男藉専業家傳户倩不止自給而已
虎邱人善扵盆中植竒花異卉盤松古梅置之几案間
清雅可愛謂之盆景春日賣百花更晨代變五色鮮
穠照映市中其和本賣者舉其器折枝者女子于簾
下投錢折之三四月賣時新率五日而更一品(如王/𤓰茄)
(諸色豆諸海鮮枇/杷楊梅皆迭出)後時者價下二三倍五月五日賣
花勝三伏賣冰七夕賣巧果皆按節而出喧于城中
每漏下十餘刻猶有市(杜茍鶴詩夜/市賣菱藕)大抵吳人好費
樂便多無宿儲悉資于市也
吳音清柔歌則窈窕洞徹沈沈綿綿切于感慕故樂府
有吳趨行吳音子又曰吳歈皆以音擅于天下佗郡
雖習之不及也陸機吳趨行亦因古曲之餘以道吳
地之淑美(陸機吳趨行楚妃且勿嘆齊娥且莫謳四/坐並清聽聽我歌吳趨吳趨自有始請從)
(閶門起閶門何峩峩飛閣跨通波重欒承㳺極回軒/啓曲阿藹藹慶雲被泠泠鮮風過山澤多蔵育土風)
(清且嘉泰伯導仁風仲雍揚其波穆穆延陵子灼灼/光諸華王迹頽陽九帝功興四遐大皇自富春矯手)
(頓世羅邦彦應興運粲若春林葩屬城咸有士吳邑/最為多八族未足侈四姓實名家文徳熈淳懿武功)
(侔山河禮讓何濟濟流化自滂/沱淑美難窮紀商𣙜為此歌)吳音至後代漸缺唐
初歌者多失其清婉議者求吳人習之還得其本音
貞觀中有趙師者稱吳音清逺若長江廣流綿綿徐
逰有國士之風亦有白紵舞拂舞白符舞白鳬鳩舞
紵本吳中物用以制衣故有巾袍之言俳歌所謂皎
皎白紵是也(陸龜䝉白紵詞吳宫夜長宫漏短簾幕/四垂燈熖暖西施自舞王自管雲紵翻)
(翻鶴翎散促節牽繁舞腰嬾舞腰嬾王罷飲盖覆西/施鳳花錦身作匡牀臂為枕朝佩樅樅王宴寢醒來)
(閤門報無事子胥死後言為諱近王之臣諭/王意共笑越王窮惴惴夜夜抱冰寒不睡)又有子
夜歌子夜四時歌晉人賦之最衆以女子名子夜故
作此詞調與白紵同其拂舞白符舞皆有歌盖為時
政所激多怨詞如鳬鳩亦江鄉水國之物吳人毎見
之形於詞其餘若江南曲黄竹子歌江南㺯採蓮曲採
菱曲皆樂府所定按諸曲之音可以騐風氣之清嘉
矣大凡五音惟商最清故子夜江南皆入商調餘可
𩔖推
有方言有方音大氐語必有義最為近古如相謂曰儂
(湘山野録記錢王歌云你軰見儂的歡喜在我儂心/子裏平江記事云吳有渠儂等稱故嘉定號三儂之)
(地謂隔户問人曰誰儂應曰/我儂視之乃識曰却是你儂)謂中州人曰傖(周玘曰/害我者)
(諸傖子也陸玩曰㡬作傖鬼顧辟疆曰/不足齒之傖宋孝武目王𤣥謨為老傖)謂不慧曰獃
(范成大詩千貫賣汝癡萬貫賣汝獃又賣癡獃詞除/久更闌人不睡厭禳滯鈍迎新嵗小兒呼呌走長街)
(街有癡獃召人買二物于人誰獨無就中吳儂仍有/餘巷南巷北賣不得相逢大笑相揶揄鑠翁塊坐重)
(簾下獨要買添今問價兒云翁買不湏錢奉賖癡獃/千百年又白獺髓記石湖戯答同参詩云我是蘇州)
(監本/獃)問為何如曰寜馨(見晉書世說/等不備載)謂虹曰鱟謂罷
必綴一休字(史記吳王語孫/武曰將軍罷休)又如曰事際(謂舉事之/際南史王)
(晏専權帝雖以事/際湏晏而心惡之)蔑面(謂素昧平生者盖即左傳/鬷眀所言蔑心蔑面之遺)佽
飛(謂惡少趫㨗者盖即/漢佽飛佽音如厠)受記(欲責人而姑警諭以伺/其悛之詞夷堅志亦記)
薄相(謂嬉劣無益兒童/作戯薄音如㪍凡)哉(凡謂已然將然皆曰/哉猶北人之曰了)又如
吳江之曰蹇(毎語絶必綴蹇字按楚辭以蹇/為發語聲吳楚接壤恐即此)常熟之
曰且(音若嗟即詩/中句尾助音)曰遐箇(猶言何人按詩遐/不作人注遐何也)此方言
也灰韻入支(來音如釐之𩔖陸/徳眀至用以釋經)支韻入齊(兒若倪古/曰耄倪亦)
(然/)庚韻入陽(羮音若/岡之類)宥韻入寘(又音若/異之類)虞韻入麻又
入東(呼小兒為孥兒孥子孫/也常熟以吳塔為紅塔)此方音也
姑蘇志卷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