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記
翰林記
欽定四庫全書
翰林記卷九 明 黄佐 撰
御前講論經文
己亥年正月聖祖克婺州置中書分省召諸名儒
㑹食省中日令二人進講經史敷陳治道此論道
講學之始也即王位則設博士㕔令博士許存仁
等日講尚書等書及有天下令文學侍從之臣毎
於御前講說經史無定日亦無定所尋設華蓋文
華武英等殿說書以儒士沈徳輩為之其後惟本
院及殿閣大學士專其事罷諸殿說書官然聖學
緝熈甚力毎進講必反覆討論以求義理之極致
講畢必及政事以為常當是時未有經筵之名也洪
武三年二月上御東閣學士宋濓待制王禕等進講
大學𫝊之十章至有土有人濓反覆言之上曰人者
國之本徳厚則人懷人安則國固故人主有仁厚之
徳則人歸之如父母人心既歸則有土有財自然之
理也若徳不足以懷衆雖有財亦何用哉十六年
八月上御謹身殿東閣大學士吳沈等進講周書
㒺有立政憸人上曰有小人必敗君子故唐虞任
禹稷必去四凶魯用仲尼必去正卯沈曰書云去
邪勿疑所以深致其戒上曰國家不幸有小人如
畜毒藥不急去之必為身患小人巧於恱上忍于
賊下君若但喜其順適己意任其所為而不問辟
如犬馬傷人人不怨畜犬馬者乎十八年九月御
文華殿命文淵閣大學士朱善講周易至家人上
曰齊家治國其理無二使一家之間長㓜内外各
盡其分事事循理則一家治矣一家既治逹之一
國以及天下舉而措之耳朕觀其要只在誠實而
有威嚴誠則篤親親之恩嚴則無閨門之失善對
曰誠如聖諭大學士李賢曰髙廟㸔書議論英發
駕宋儒而上之毎儒臣進講必有辯說因講攻乎
異端斯害也已辯曰攻是攻城之攻已止也孔子
之意蓋謂攻去異端則邪說之害止而正道可行
也宋儒乃以攻為專治而欲精之為害已甚豈不
謬哉如此之類所辯甚多自漢唐以來人君能事
詩書如此留意者亦不多見蓋由聖資髙邁所以
不襲故常而發前賢之所未發也太宗仁宗宣宗
皆因之不設經筵宣徳四年三月上退朝御便殿
與儒臣論史因問漢唐諸君在位孰久以武帝𤣥
宗對上曰漢武末年懲過𤣥宗久而恣欲漢武猶
為彼善於此六年三月上視朝退御便殿命翰林
儒臣進講大學平天下章竟上曰治天下國家不
可無財用即如生之者衆四語行之不必暴征横
斂而國用有餘矣又曰秦誓曲盡君子小人情状
人君審乎此則好惡用舍當矣蓋列聖真有得乎
學問思辨而後見之躬行以施於治非惟徒事口
耳而已若進講之際上無所問下無所陳徒美觀
聽非所謂聖學也
御前進讀
祖宗時設官侍上讀書日在左右或使進讀必諦聴而
折衷之髙帝嘗御華蓋殿文淵閣大學士朱善進讀心
箴畢上曰人心道心有倚伏之幾蓋仁愛之心生則忮
害之心息正直之心存則邪詖之心消羞惡之心形則
貪鄙之心絶忠慤之心萌則巧偽之心伏故人常持此
心不為物欲所蔽則至公無私自無物我之累矣嗚呼
大哉聖人之言乎帝王萬世心學之要旨不外乎此他
如讀經及史見于四朝寶訓者俱有評隲不可悉記今
進讀之制寖已渝昔矣
講章
進講以講章進呈始于太宗朝永樂二年八月學士解
縉等進呈大學正心誠意講章上覽之至再諭縉等曰
人君誠不可有所好樂一有好樂泥而不返則欲必勝
理若心能静虛事來則應事去如明鏡止水自然純是
天理朕毎退朝黙坐未嘗不思管束此心為切要也楊
士竒等先於六月亦進呈文華殿大學講義上覽畢稱
善因曰先儒謂堯典克明峻徳一章一部大學皆具士
竒對曰誠如聖諭堯舜禹湯文武數聖人凡修諸躬施
於家國天下者皆大學之理上曰孟子道性善必舉堯
舜爾等於講説道理處必舉前古為證庶幾明白易入
又曰帝王之學貴切已實用講説之際一切浮汎無益
之語勿用此則聖意因覽講章而旁及經書者也蓋留
神融㑹必妙悟至理而後已祖宗時皆如此所謂援古
為證勿用浮辭尤講章之定式其後講官將進呈講章
先期送内閣㸔定封進遂為例然流弊多繁詞頌美漸失
初意成化初洗馬楊守陳進講不為謟語一日講武成
篇曰魯論稱舜無為而治周書稱武王垂拱而天下治
然後世人主有深居禁中委政内侍者召閻樂之禍有
髙拱無為惟寵嬖艶者啟祿山之變是何也蓋舜之所
以垂拱者由其列爵分土以至崇徳報功無一不究其
心皆嘗憂勞以有為乃始佚樂而無為也後世人主則
孟子所謂安其危利其菑樂其所以亡者耳惟陛下留
意時左右聴者悚然守陳真善於啓廸者矣孝宗時嘗
召大學士劉健李東陽謝遷議事因謂曰昨日令李榮
來説日講時劉機講陳善閉邪陳字觧做陳説不是止
云敷陳其説乃可耳皆應曰諾李榮蓋所遣中官也健
進曰昨李榮又説以善道啓沃他他字不是上微笑曰
他字也不妨大抵講書須要明白透徹直言無諱道理
皆是書上原有的不是纂出若不説盡也無進益且先
生軰與翰林院是輔導之職皆所當言健對曰臣等若
不敢言則百官無敢言者矣上曰然遷曰聖明如此講
官愈好盡心東陽曰今年聖學緝熙中外臣民無不仰
戴臣等敢不仰承聖意皆叩頭謝上又曰先生軰可傳
與他不必顧忌昨所講似有顧忌耳又曰他字亦不妨
昨因話偶及此意以為不若啓沃之更好然不必深計
也皆復謝而出是日天顔和悦似以昨所傳未的恐講
官因此有所觀望故特示詳悉如此蓋經筵講章自數
嵗以來始去舊時䛕頌之習加以規諫未嘗少忤及聞
此諭益知上意所向云
講讀合用書籍
聖祖潛心道藝於凡經史百家之書無不貫通然毎自
博求約惟務得其要聖學益醇如也嘗令儒臣進講四
書以大學為先五經以尚書為先今經筵因之諸史舊
皆進講今則惟用朱子通鑑綱目若東宫則兼用文華
大訓等書𢎞治中學士張元禎上疏勸經筵講太極圗
西銘以及諸性理書東宫則用孝經小學孝宗欣然嘉
納亟索太極圗以觀曰天生斯人以開朕也然今猶未
果用云聖祖嘗問侍臣三代以上所讀何書宋濓對曰
上古載籍未立不專讀誦而尚躬行人君兼治教之責
躬行以率之天下無有不從其化者矣又問帝王之學
何書最要濓請讀大學衍義上覽而悦之令左右大書
掲之兩廡之壁時時睇觀之仁宗在東宫聞楊士竒言
大學衍義可讀即召典籍取閲既大喜曰此為治之條
例也因命翻刻以賜諸子故今經筵以大學衍義進讀
後又兼讀貞觀政要竊謂性理諸書固當進講然聖學
心法不可廢也衍義政要二書固可備乙夜之觀然祖訓
條章尤不可違也
開經筵
宣徳末年英宗嗣位年纔九齡聖學未及緝熙大學士
楊士竒等始奏請開經筵其疏畧曰去年十月内宣宗
皇帝御左順門召臣士竒諭之曰明年春暖東宫出文
華殿讀書凡内外侍從俱用慎擇賢良㢘謹之臣臣士
竒叩頭對曰此國家第一事正維其時伏望皇上留心
不幸先帝上賓哀戚之中臣未敢遽言然此事至重不
敢乆黙伏望山陵畢早開經筵以進聖學因具合行事
宜曰今當豫擇講官必得問學淹貫言行端正老成重
厚識逹大體者數人以共其職乞豫命吏部禮部翰林
院公同推舉具名陳奏取自上裁又曰天子就學其事
體與皇太子親王不同乞先命禮部翰林院詳定講筵
禮儀陳奏又曰凡起居出入一應隨侍及使用之人皆
宜選擇行動端莊立心行已正當者使在左右如或其
人舉動輕佻言語䙝慢立心行已不正者皆宜早去之
若不早去隨侍既乆情意相洽不覺其非言聴計從後
來欲去其勢難矣此在常人尚須决擇况天子之左右
伏望太皇太后陛下皇太后陛下萬萬留意詔可其請
正統元年二月降勅曰朕祗奉天命嗣承祖宗大寳統
御天下用主神人而即位以來勿遑夙夜永惟厥道必
學乃明今以初九日御經筵命爾翰林院春坊儒臣分
直侍講夫道原於天堯舜禹湯文武以隆政教而周公
孔子闡明之我祖宗世所師法以安天下卿等宜一心
竭誠相與討論務歸至當毋隠而弗彰毋曲而徇好庶
明之於心誠之於行以興治化以福蒼生用不忝天與
祖宗之命欽哉於是以太師英國公張輔知經筵事少𫝊
兵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楊士竒少傅工部尚書兼
謹身殿大學士楊榮禮部尚書兼學士楊溥同知經筵
事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讀學士王直少詹事兼侍講學
士王英侍讀學士李時勉錢習禮侍講學士陳循侍讀
田衷侍講髙榖修撰馬愉曹鼐兼經筵官然講官推舉
實出内閣吏禮二部承其意而已遂定為制其後各部
侍郎國子祭酒出自本院者得與焉然當是時吏部郎
中李茂𢎞已竊有君臣之情不通經筵徒為文具之歎
矣㑹典所載經筵初開儀今附於此凡經筵初開勅勲
臣一人知經筵事内閣學士或知或同知經筵事六部
尚書左右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及學士等官侍
班翰林春坊等官及國子監祭酒二員進講翰林春坊
等官二員展書給事御史各二員侍儀鴻臚寺錦衣衛
堂上官各一員供事鳴贊一員贊禮序班四員舉案侯
伯一人領將軍先期直殿内官於文華殿設御座及設
御案殿内御座之東稍南設講案於御案之南稍東是
日早司禮監官先陳所講四書經史各一冊置御案又
各一冊置講案皆四書東經史西先期講官撰四書經
史講章各一篇豫置於冊内是日早上御奉天門早朝
畢退御文華殿陞御座將軍侍衛如儀鴻臚寺官引知
經筵及侍班講讀侍儀執事等官於丹陛上行五拜三
叩頭禮畢以次上殿依品級東西序立知經筵官序於
侍班官上侍儀御史給事中各二員於殿門之内分東
西北向立序班二員舉御案置御座前二員舉講案置
御案之南正中鴻臚寺官贊進講講官一員從東班出
一員從西班出詣講案前稍南北向並立鴻臚寺官贊
鞠躬拜叩頭興平身畢展書官一員從東班出進詣御
案前跪展四書畢起退立於御案東稍南講官一員進
至講案前立奏講某書講畢稍退展書官復詣御案前
跪掩四書畢退就東班又展書官一員從西班出進詣
御案前跪展經畢起退立於御案西稍南講官一員進
至講案前立奏講某經或某史畢少退仍並立展書官
復詣御案前跪掩書畢退就西班鴻臚寺官贊講官鞠
躬拜叩頭興平身禮畢各退就東西班序班二員舉御
案二員舉講案退置原所鴻臚寺官贊禮畢命賜宴鴻
臚寺等官及講官皆跪承㫖光祿寺官設宴於左順門
宴畢叩頭出
經筵月講
㑹典載月講常儀云每月初二十二二十二日㑹講先
期司禮監官陳設書籍御案如前儀至期候上御文華
殿侍衛侍儀執事進讀賜宴禮同但各官止行叩頭禮
孝宗時經筵雖隆冬盛暑不廢𢎞治十年四月二日當
㑹講以饗太廟有㫖改是月三日至期遇雨又改四日
蓋聖學之勤不以事而廢如此
經筵日講
㑹典載日講常儀云凡日講止用講讀官内閣學士侍
班不用侍衛侍儀執事等官侍班講讀等官入見行叩
頭禮東西分立先讀四書次讀經或讀史毎本讀十數
遍後講官先講四書次講經或講史務在直説大義明
白易曉講讀後侍書官侍上習書畢各官叩頭退毎三
日一温講將所講書通講一遍若講官中有事故同列
代講其直觧則講畢補進
講官入直
洪武中令儒臣更番入直禁中每日用一員進講遲誤
者論罪大學士吳沈嘗坐進講遲誤被劾永樂以後不
可考自設經筵後講官不復入直惟令本院及坊局官
相輪侍班乆之選為展書官又自展書乃得充月講官
若日講則用年資深而品秩尊者正統中修撰商輅侍
班上亷知其名諭學士曹鼐等曰商輅著展書宜選一
人與輅為對初選王玉弗稱㫖選編修陳文乃俞允未
逾月復諭鼐曰商輅陳文著講書蓋自後鮮出親擢云
講官趨召
聖祖時凡觀書史中有句讀字義未明者必召翰林儒
臣質之雖有知書内侍能文字人不得近蓋因是以延
接賢士大夫不特紬繹義理而已洪武末侍講方希直
有詩云風暖彤庭尚薄寒御爐香遶玉闌干黄門忽報
文淵閣天子㸔書召講官即其事也太宗寳訓云上視
朝之暇輙御便殿閲書史或召翰林儒臣講論則永樂
以後蓋莫不然
講官陳論
祖宗時講官於講書後得言時政闕失及陳論所見洪
武中大學士吳沈進講畢進去邪勿疑之説因曰小人
中懐奸邪甚似忠信不可不察上曰然憲宗在東駕時
學士劉珝講周書無逸篇文王懐保恵鮮章遂及時事
數十天顔豫悦雖不言而深有契於心未幾嗣大位即
却貢獻减財賦罷諸道鎮守官皆昔所論也𢎞治中侍
講學士李東陽大旱應詔言事摘經筵所講孟子中要
論切於治道者析為數條極論其理而時政得失以類
附焉上嘉納之雖非面陳然均之為啓沃之義
經筵恩賚
正統初經筵始開錫宴於禮部知經筵官賞白金八十
兩寳鈔四千貫文綺四表裏同知經筵及講官賞白金
五十兩寳鈔二千貫文綺四表裏侍班官賞白金三十
兩寳鈔三千貫文綺二表裏餘皆賞寳鈔有差次日具
表稱謝有曰萬幾有暇恒親御於經筵多聞是求肆詳
延於儒雅臣等荷絲綸之飭勵繼宴錫之駢蕃於緝熈
單厥心允恊周成之徳念終始典于學敬陳商説之篇
已而講官各賜廂玳瑁香帯大紅織金紗羅襲衣冠履
皆具雖修撰與焉景泰後恩賚不可考天順八年八月
憲宗御經筵講官學士柯濳等賜金三十兩寳鈔三千
貫文綺二表裏而庻子侍講徐溥侍讀倪岳編修彭華
等與焉成化四年十二月賜經筵儒臣七人襲衣冠履
時柯潛已聞父䘮上命即其家賜之十二年大學士商
輅等題奏言太常寺卿兼侍讀劉珝日侍經筵進講經
史其勞與少詹事兼侍讀學士柯潛李泰同但翊以三
品而兼翰林屬官㑹揖之際甚為不便宜於所兼侍讀
之下加學士二字從之十四年四月十一日皇太子御
左春坊進講大學首章退宴文華門十二日上御經筵
進講中庸二十章退宴左順門寵錫稠叠詞林詫以為
前此所未有也孝宗時尤重經筵多有匪頒之賚學士
程敏政記其事云𢎞治元年三月十二日初開經筵賜
宴白金及寳鏹十三日早文華後殿進讀尚書孟子及
午乃進講大學衍義以為常讀畢賜宴講畢賜茶上皆
呼先生而不名四月二十八日以後屢賜鮮筍桃杏郁
李蓮房筥上黄封或題上林苑監進乾清宫八字或題
上林苑海子進乾清宫九字或題司苑局進乾清宫茶
房上用十一字敏政等具表稱謝且紀之以詩有曰黄
封盡帯乾清字朱實平分上苑香七月二十日文華後
殿講畢上顧中官賜講臣冠帯鞾袍臣敏政與賜織金
雲鴈緋袍一對又金帯一及烏紗㡌皂鞾面謝訖上顧
謂曰先生辛苦共對曰此皆職分當為頓首而退有詩
紀之云日上罘罳曉殿深湛恩稠叠駕親臨對衣紅濯
天機錦束帯黄分内帑金乆幸清班容宦履漸慚華髪
㸃朝簮經生職分尋常事消得君王念苦辛時上最重
儒臣學士張元禎短小毎進講上特為低几就聴之正
徳元年開經筵賜宴及白金綵幣有差知經筵事者太
師兼太子太師英國公張懋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
書華蓋殿大學士劉健同知經筵事者少傅兼太子太
傅戸部尚書謹身殿大學士李東陽少傅兼太子太傅
禮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謝遷兼經筵官禮部右侍郎
王華少詹事兼學士劉機江瀾楊廷和太常少卿兼侍
講學士楊時暢國子監祭酒張燦學士劉忠白鉞劉春
太常少卿兼侍讀費宏左春坊左庻子兼侍讀毛澄左
春坊左諭徳兼侍講毛紀傅珪右春坊右諭徳兼侍講
蒋冕侍讀羅玘修撰石珤也然武宗後多事宸逰經筵
罕御云
翰林記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