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荒活民書
救荒活民書
欽定四庫全書
救荒活民書卷上
宋 董煟 撰
帝曰棄黎民阻饑汝后稷播時百糓禹曰洪水滔天浩
浩懐山襄陵下民昏墊予乗四載隨山刋木暨益奏庶
鮮食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澮距川曁稷播奏庶艱食
鮮食懋遷有無化居烝民乃粒萬邦作乂
煟曰唐虞之時國用尚簡上之人取於民者甚少
凡山澤之利盡在於民故當阻飢之際特使通融
有無而已今世民困財竭則通融有無須上之人
有以考之然規模淺陋者猶滯於一隅殊失唐虞
懋遷之意
湯旱而禱曰政不節歟使民疾歟何以不雨而至斯極
也宮室崇歟婦謁盛歟何以不雨而至斯極也苞苴行
歟䜛夫昌歟何以不雨而至斯極也
煟曰公孫𢎞以湯之旱為桀之餘烈遂有以啟武
帝之玩心大抵天變如父母之震怒為人子者知
其雖非在已亦當恐懼敬事以得父母之懽心成
湯聖人平時豈有此六事然必一一以為言者所
以見其敬天之至也况未至成湯者可不自責哉
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萬民一曰散利二曰薄征三
曰緩刑四曰弛力五曰舍禁六曰去幾(闗市不/譏也)七曰𤯝
禮(凶荒/殺禮)八曰殺哀九曰蕃樂(蕃讀為藩謂閉/蔵樂器而不作)十曰多昏
十有一曰索鬼神(求廢祀而/修之也)十有二曰除盜賊
煟曰周禮救荒以散利薄征居其首今之郡縣專
促辦財賦而諱言灾傷州縣之官有抑民吿訴者
檢視之官有不敢保明分數者非不識古人活民
之意顧亦迫於諸司之征𣙜有所不暇計慮耳然
以生民社稷為念者忍無策以處之
大荒大札則令邦國移民通財舍禁弛力薄征緩刑
煟曰謹按注云大荒大凶年也大札大疾疫也移
民者辟災就賤也其有守不可移者則輸之穀梁
王移民粟之舉正得周禮救荒之遺意而孟子不
取者非不取夫此也特譏其平居無事不能行仁
政徒知罪嵗而已耳
遺人掌邦之委積以待施惠鄉里之委積以恤囏厄門
闗之委積以養老孤郊里之委積以待賔客野鄙之委
積以待羇旅縣都之委積以待凶荒
煟曰今之義倉誠得遺人委積之遺意然散貯於
鄉里郊野縣都之間故所及者均遍比年義倉專
輸之州縣一有凶歉村落不能遍及矣今有仁人
在上安保其無復倣此意而行之者乎
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
曰國非其國也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
年之食以三十年之通雖有凶旱水溢民無菜色然後
天子食日舉以樂
煟曰古稱九年之蓄者蓋率土臣民通為之計固
非獨豐廩庾而已後代失典籍備慮之意忘先王
子愛之心所蓄粮儲惟計廩庾不知國富民貧其
禍尤速今州縣有常平倉有義倉朝廷諸路又有
封樁米斛至於大軍倉豐儲倉州倉縣倉皆不與
焉但賦歛繁重民間實無所蓄耳然官之所蓄又
各有司存而不敢𤼵馴致積為埃塵盍亦講求古
人凶年通財之義乎
宣王承厲王之烈内有撥亂之志遇烖而懼側身修行
欲銷去之詩曰天降喪亂飢饉薦臻靡神不舉靡愛斯
牲又曰靡人不周無不能止
煟曰靡神不舉靡愛斯牲說者謂慰安人心然山
川禱祠從古有之亦見古人憂畏之切至於靡人
不周無不能止自非當時有實惠及民安能如是
月令季春之月天子布德行惠命有司𤼵倉廩賜貧窮
賑乏絶
煟曰古人賑給多在季春之月盖蠶麥未登正宜
行惠非特饑荒之時方行賑濟而已
隱六年京師來告饑公為之請糴於宋衛齊鄭禮也
莊二十八年冬飢臧孫辰告糴於齊禮也
煟曰春秋之時諸侯竊地專封然同盟之國猶有
救患分灾之義未嘗遏糴也今之郡縣不知本原
但不容米下河出界回視春秋列國為有愧矣
國語魯饑臧文仲言於莊公曰夫為四鄰之援結諸侯
之信重之以昏姻申之以盟誓固國之艱急是為鑄名
器藏寳財固民之殄病是待今國病矣君盍以名器請
糴於齊於是以鬯圭玉磬如齊告糴曰不腆先君之敝
器敢告滯積以救敝邑
煟曰饑荒之年古人雖鬯圭玉磬皆不敢惜猶以
請糴今常平義倉本備飢荒内帑之積軍旅之外
本支凶年若吝而不𤼵誠未考古耳
僖十二年冬晉荐饑使乞糴於秦百里奚曰天灾流行
國家代有救灾恤鄰道也行道有福秦于是輸粟於晉
自雍及絳相繼命之曰汎舟之役僖十四年秦飢乞糴
於晉晉人不與僖十五年晉侯及秦伯戰於韓獲晉侯
傳云晉饑秦輸之粟秦饑晉閉之糴故秦伯伐晉
煟曰春秋於諸侯無書獲之例而經書曰獲晉侯
貶絶之也春秋之世王道不絶如綫一閉糴而聖
人誅之本朝列聖視民如傷屢降詔㫖不許諸路遏
糴坐以違制而邇來官司各專其民輒違上意此
皆講求未至耳
僖二十一年夏大旱欲焚巫尫臧文仲曰非旱備也修
城郭貶食省用務穡勸分有無相濟此其務也
煟曰有無相濟真救荒之良法今州縣各私其民
官司各私其職莫肯通融異縣貯儲不恤鄰邑哀
哉
春秋之時鄭饑未及麥民病子皮餼國人粟户一鍾是
以得鄭國之民故罕氏世掌國政以為上卿宋饑司城
子罕出公粟以貸使大夫皆貸司城氏貸而不書宋無
饑人晉叔向聞之曰鄭之罕宋之樂二者其皆得國乎
煟曰子皮子罕為二國之卿固與宰天下者大相
逺不知其惠之所及者能幾而天之祐善罕氏遂
世掌國政於鄭樂氏遂有後於宋葢亦傳所謂天
灾流行國家代有行道有福者理必然耶
管仲相桓公通輕重之權曰嵗有凶穰故穀有貴賤民
有餘則輕之故人君歛之以輕民不足則重之故人君
散之以重使萬室之邑有萬鍾之藏千室之邑有千鍾
之藏故大賈蓄家不得豪奪吾民矣
煟曰李悝之平糴壽昌之常平其源盖祖於此今
之和糴者務求小利以為功殊忘歛散所以為民
之意
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對曰盍徹乎曰
二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也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
姓不足君孰與足
煟曰聖賢救荒大抵以寛征薄賦為先書曰民為
邦本本固邦寧
葵丘之㑹五命曰無曲防無遏糴
煟曰趙岐注云無曲防無曲意設防禁也無遏糴
無止穀不通隣國也然必當時已有遏糴之患故
齊威因諸侯之㑹而預戒之
梁惠王曰寡人之於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内凶則移其
民於河東移其粟於河内河東凶亦然察鄰國之政無
如寡人之用心者隣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
何也孟子迺以王政告之曰今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
塗有餓莩而不知𤼵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王無罪歲
斯天下之民至焉
煟曰人君平居無事横征暴歛不能使民養生喪
死而無憾一遇水旱雖移民移粟孟子以為不知
本
李悝為魏文侯作平糴之法曰糴甚貴傷民甚賤傷農
若民傷則離散農傷則國貧故甚賤與甚貴其傷一也
善為國者使民無傷而農益勸故大熟則上糴三而舍
一(計民食終嵗長四/百石官糴二百石)中熟糴二下熟糴一使民適足價
平而止小饑則𤼵小熟之歛中饑則𤼵中熟之歛大飢
則𤼵大熟之歛而糶之故雖遇饑饉水旱糴不貴而民
不散取有餘而補不足行之魏國國以富強
煟曰今之和糴其弊在於籍數定價且不能視上
中下熟故民不樂與官為市所為患者吏胥為姦
交納之際必有誅求稍不滿欲量折監賠之患紛
然而起故糴買之官不得不低價滿量豪奪於民
以逃曠責是其為糴也烏得謂之和哉至於已糴
之後又不能以新易陳故積而不散化為埃塵而
民間之米愈少也漢食貨志曰吏良而令行故民
賴其利焉誠哉是言
漢興接秦之敝諸侯並起民失業作而大饑饉米石五
千人相食死者過半髙祖乃令饑民就食蜀漢文帝後
元六年大旱蝗弛山澤𤼵倉庾以濟民
煟曰宣帝本始三年旱後漢章帝元年旱並免民
租稅漢家救荒大抵厚下
景帝後元二年令内史郡不得食馬粟没入縣官令徒
𨽻衣七緵布止馬舂為嵗不登禁天下食不造嵗省列
侯遣之國
煟曰謹按曲禮嵗凶年穀不登君膳不祭肺馬不
食穀馳道不除祭事不縣大夫不食粱士飲酒不
樂玉藻曰年不順成君衣布搢本闗梁不租山澤
列而不賦土功不興大夫不得造車馬榖梁曰大
侵之禮君食不兼味臺榭不塗鬼神禱而不祀古
人救荒之政凡可以利及於民者靡不畢舉景帝
所行皆得古人救荒之遺法所以與文帝並稱為
賢君歟
鼂錯曰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終嵗不製衣則寒腹饑
不得食膚寒不得衣雖慈母不能保其子君安能以有
其民哉明主知其然故務農桑薄賦歛廣蓄積以實倉
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夫珠玉金銀饑不可食寒
不可衣故明君貴五榖而賤金玉
煟曰陸贄嘗謂國家救荒所費者財用所得者人
心今錯謂腹饑不得食雖慈母不能保其子人君
安能以有其民此意惟贄得之
錯建言今募天下入粟縣官得以拜爵除罪又言入粟
郡縣足支一歲以上時赦勿收民租如此則德澤加於
萬民若遭水旱民不困乏其後上郡以西旱復修賣爵
令
煟曰國家賑濟之賞非不明白五千石承節郎進
士迪功郎四千石承信郎進士補上州之學然近
年州縣行之無法出粟之後所費不一故民有不
願就者焉
武帝時河内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汲黯往視之還報
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不足憂臣過河南貧人傷水旱
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𤼵河南倉粟以
賑貧民臣請歸節伏矯制之罪上賢而釋之
煟曰古者社稷之臣其識見施為與俗吏固不同
也黯時為謁者而能矯制以活生靈今之太守號
曰牧民一遇水旱牽掣顧望不敢專决視黯當内
愧矣
元封元年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縣官當食租衣稅而
已今𢎞羊令吏坐市列肆販物求利烹𢎞羊天乃雨
煟曰桑𢎞羊領大農作平凖之法於京師令逺方
之物如異時商賈所轉販者為賦盡籠天下之貨
物貴則賣之賤則買之萬物不得騰踊民不益賦
而天下用饒當時議者猶欲烹之謂奪民之利傷
和氣也今民利無遺矣而聚歛之臣黙思𢎞羊可
烹之語可不寒心哉
元封四年闗東流民二百萬口無名數者四十萬公卿
議欲徙流民於邊丞相石慶上書乞骸骨上詔報切責
之
煟曰流民移徙誠當安集勞來乃欲徙之於邊固
非良䇿顧乃切責宰相武皇救荒之術疎矣本朝
富弼青州賑救流民規畫過於漢家逺甚
武帝元鼎元年詔曰京師雖未為豐年山林池澤之饒
與民共之今水潦移於江南迫隆冬至朕懼其饑寒不
活方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遣博士等分行諭告所抵
無令重困吏民有賑饑民免其厄者具舉以聞
煟曰江南水潦下巴蜀之粟致之江陵其通融有
無不滯於一隅與近來州縣配抑認米賑糴有間
矣是時師旅宮室百役並興而憂民之心其切如
此武帝所以異於秦皇也
宣帝五鳯四年豐穰穀石至五錢耿壽昌建言令邊郡
皆築倉以穀賤時増價而糴以利農穀貴時减價而糶
以利民名曰常平倉民甚便之
煟曰漢之常平止立於北邊李唐之時亦不及於
江淮以南本朝常平之法遍天下葢非漢唐之所
能及也
元帝即位大水齊地饑民多餓死諸儒多言鹽鐵官常
平倉可罷毋與民争利上從其議皆罷
煟曰鹽鐵可罷而常平不可罷但釐革其弊可耳
今乃遽罷之過矣元帝之失豈特優柔無斷歟
王莽時南方枯旱使民煮木為酪酪不可食重為煩擾
又令饑人掘鳬茈食之流民入闗者數十萬人置養贍
院以廩之吏盜其廩饑死十七八
煟曰木豈可煮以為酪莽之規模如此其即日敗
亡也宜哉
後漢建武六年春詔曰徃嵗旱蝗蟲為灾人用困乏其
令郡國有穀者廩給永興二年詔五穀不登其令郡國
種蕪菁以助人食
煟曰飢年食蕨根煮野菜拾橡子採聖米凡可以
度命之計者隨所在而為之無遺法要是上之人
當有以通融之使下無遏糴抑價閉糶之患斯為
上也
永元五年遣使者分行三十餘郡貧民開倉賑給六年
詔流民所過郡國皆廩之永初二年遣光禄大夫樊凖
呂倉分行冀兖二州廩貸流民
煟曰近嵗温台衢婺流民過淮甸者接踵於道衝
冐風雪扶老攜㓜狼狽者不可勝言而為政者不
聞其留意者不過張榜河渡勸抑使還豈知業已
破蕩歸無自安之路矣囘視所過郡國皆廩之者
寧不愧哉
魏黄初二年冀州大蝗嵗饑使尚書杜畿持節開倉廩
以賑之
五年冀州饑遣使者開倉廩賑之
六年春遣使者巡行沛郡問民間疾苦貧者賑貸之
孫權赤烏三年民饑詔遣使開倉廩賑貧者
晉武帝泰始三年青徐兖州水遣使賑恤
煟曰人主身居九重每患下情不能上達故遣使
若孫權曹操立國之初禮儀簡略故使者所過無
煩擾本朝諸路置使一有水旱而諸司悉以上聞
矣此其享國之長所以過於前代
隋文帝開皇三年置常平倉粟藏九年米藏五年下濕
之地粟藏五年米藏三年皆著於令
煟曰今之常平義倉多藏米而少藏粟故積乆不
𤼵化為埃塵非但支移之弊而已近有臣寮奏請
慮立法太重而上下蔽䝉虚文為害乞令州縣各
具見在常平錢米實數與提舉司差官盤量檢㸃
自今日以後不許他用而盡赦其日前支移之罪
庶幾緩急之際不至有誤其説似可行也
唐太宗謂王珪曰開皇十四年大旱隋文帝不許賑給
而令百姓就食山東比至末年天下儲積可供五十年
煬帝恃其富饒侈心無厭卒亡天下但使倉庾之積足
以備凶年其餘何用哉
煟曰蓄積藏於民為上藏於官次之積而不𤼵者
又其最次太宗咎隋文積粟起煬帝之侈心其規
模宏逺不樂聚歛可知矣近世救荒有司鄙吝不
敢盡𤼵常平之粟至於豐儲廣惠等倉又往往乆
不支動化為埃塵諒未悉太宗之意
闗中旱饑民多賣子以接衣食詔出御府金帛為贖之
歸其父母詔以去嵗霖雨今兹旱蝗赦天下其略曰若
使百姓豐稔天下乂安移灾朕身以存萬國是所願也
甘心無吝㑹所在有雨民大恱
煟曰王者以得民為本凡此舉動皆足以得民之
歡心太宗真至治不世出之主哉
畿内有蝗上入苑中見蝗掇數枚祝之曰民以穀為命
而汝食之寧食吾之肺肝舉手欲食之左右諌曰惡物
或成疾上曰朕為民受灾何疾之避遂吞之是嵗蝗不
為灾
煟曰太宗存心愛民觀其朕為民受災何疾之避
之語其愛民之心真切如此宜其一念感通蝗不
能為害也
太宗置義倉常平倉以備凶荒髙宗以後稍假義倉以
給他費至神龍中略盡元宗即位復置之其後第五琦
請天下常平倉皆置庫以蓄本錢徳宗時趙賛又言自
軍興常平倉廢垂三十年凶荒費散餒死相食不可勝
紀自陛下即位京城兩京置常平雖頻少雨澤米不騰
貴可推而廣之徳宗納其言
煟曰常平和糴救荒實政然嘗觀憲宗即位之初
有司以歲豐熟請畿内和糴當時府縣配户督限
有稽違則迫蹙鞭撻甚於賦稅號為和糴其實害
民今之和糴者可不鍳懲此弊乎
大厯二年秋霖損稼渭南令劉澡稱縣境苗獨不損上
曰霖雨溥博豈渭南獨無更命御史朱教視之損三千
餘頃上嘆曰縣令字民之官不損猶應言損乃不仁如
是乎貶澡南浦尉
煟曰代宗斯言真得人君之體然今之縣令孰無
愛民之心顧惟一有荒歉縣道固難支吾矣而上
司責令賑救供報紛然費擾不一又有使者不測
巡按吏輩誅求小不滿意則妄生事端由是月樁
月解愈難辦集今須上官先灼見此弊上下同心
勤恤民隱可也
貞元十四年旱民請蠲免租京兆尹韓臯慮府帑已空
奏不敢實其後事聞於上貶撫州司馬
煟曰旱傷所當賑恤儻不蠲租則催科日逼而民
必思亂其禍有不可測者韓臯之貶也宜哉
元和間南方旱饑遣使賑恤將行憲宗戒之曰朕宫中
用帛一匹皆計其數惟賑恤百姓則不計所費卿輩當
體此意
煟曰洪範云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謂之作
民父母當以斯民為念憲宗云惟賑恤百姓則不
計所費非惟識人君之體正與洪範父母之意合
憲宗元和七年上謂宰相曰卿輩屢言淮南去嵗水旱
近有御史自彼還言不至為灾李絳對曰御史欲為姦
諛以恱上意耳上曰國以人為本民間有災當急救之
豈可復疑即命速蠲其租
煟曰陸贄論江淮水旱有云流俗多狥謟諛揣所
恱意則侈其言度其惡聞即小其事斯言正與李
絳合
咸通十年陜民訴旱觀察使崔嶤指庭樹曰此尚有葉
何旱之有杖之民怒作亂逐嶤
煟曰水旱灾傷而不知以民為念其禍必至於此
書曰臣為上為徳為下為民若嶤者失其所以為
民之義矣安知輔上之徳哉
懿宗時淮北大水征賦不能辦人人思亂及龎勛反附
者六七萬人自闗東至海大旱冬蔬皆盡貧者以蓬子
為麵槐葉為虀乾符中大旱山東饑中官田令孜為神
策中尉怙權用事督賦益急王仙芝黄巢等起天下遂
亂公私困竭昭宗在鳯翔為兵所圍城中人相食父食
其子天子食粥六官及宗室多饑死而唐祚遂亡
煟曰當太宗時元年饑二年蝗三年大水上憂勤
而撫之至四年而米斗四五錢觀此則知廣明之
亂雖起於饑荒之餘亦上之人無憂民之念耳葢
天下非有水旱之可憂而無水旱之備者為可懼
同光三年大水兩河流徙莊宗與后畋逰是時大雪軍
士寒凍宰相請出庫物以給軍后不許宰相論於延英
后居屏間屬耳因取粧奩及皇子滿喜置帝前曰諸侯
所貢給賜已盡宮中惟有此耳請鬻以給軍及趙在禮
亂始出庫物以賚之軍士負而訴曰吾妻子已餓死得
此何為上曰適得魏王報平蜀得金銀五十萬盡給爾
等曰與之太晚得之亦不感恩
煟曰嘗考周人財用之制有内府以受其藏有職
内以受其用宜可以縱一人之欲然天子無私藏
王后無移用者以冡宰制財用之故歲荒民乏則
權或薄征或散利皆可以通融筭有無天子歛其
財特以為天下之用而吾身無與焉自漢人以私
藏歸之少府專供上用後世因之為私有於是民
雖告病而上不知恤海内旣貧而人主獨富凡内
庫所蓄欲損尺帛斗粟以及民而重如丘山盖流
弊之極有如莊宗者可不鍳哉
國朝建隆元年遣户部郎中沈倫使呉越歸奏揚泗饑
民多死郡中軍儲尚百餘萬斛可貸於民至秋復収新
粟有司沮倫曰今以軍儲賑饑民嵗若荐饑惡所収取
孰任其咎帝以難倫倫曰國家以廪粟濟民自當召和
樂而致豐年豈復有水旱耶帝即命𤼵廩貸民
煟曰聖主所為其英謀睿斷自有出人意表者敬
觀太祖皇帝不惑羣議𤼵軍儲以救民飢真得通
融有無以陳易新之術
乾徳元年夏四月詔諸州長吏視民田旱甚者則蠲其
租不俟報
煟曰嵗之灾變旱傷至易曉也歴時不雨孰不知
旱旱則命長吏上聞而蠲其租何必俟報臣見今
時州縣或遇灾傷兩次差官檢覆使生民先被騷
擾之苦然後量减租入之數所得幾不償所費矣
宜以乾徳之詔為法
至道二年詔官倉𤼵粟數十萬石貸京畿及内郡民為
種有司言請量留以供國馬太宗曰民田無種不能盡
地利且竭廩以給之國馬以蒭藁可矣
煟曰廐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孟子曰廐有
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聖人
貴人賤物如此饑荒之年其忍以菽粟給馬哉
祥符中澶州上言民訴水旱二十畝以下求蠲租者所
傷不多望勿受其訴真宗曰若此貧民田少者常不及
矣朕以灾沴蠲租正為貧民下户豈以多少為限耶獨
慮諸州不曉此意當徧戒之
煟曰自田制壊而兼并之法行貧民下户極多而
中産之家賑貸之所不及一遇水旱狼狽無䇿祗
有流離餓莩耳今真宗以災沴蠲租正為貧民下
户此非聖謨宏逺灼見閭閻之病乎
大中祥符詔江淮𤼵運司嵗留上供米五千石以備饑
年賑濟
煟曰祖宗之時上供之米猶每歳截留以備賑濟
則常平義倉無所吝惜可知矣然則祥符之詔可
不端拜而大書乎
仁宗初即位乾興元年十二月以京城穀價翔貴出常
平倉米分十四場賤糶以濟貧民慶歴元年十一月以
京城穀價湧貴𤼵廩一百萬石減價出糶以濟貧民四
年正月詔陜西榖價翔貴其令轉運司出常平倉米减
價以濟貧民皇祐三年十二月癸巳詔曰天下常平倉
其依元糴價糶以濟貧民毋得収餘利以希恩賞
煟曰昔蘇軾論救荒大計全在廣糶常平斛斗若
乗艱食之際便行減價出糶平凖在市米價則人
皆受賜亦可免流移之灾此外更無長策若巡門
俵米攔街散粥終無救於饑饉其俵散之利所及
者狹不如出糶之利所及者廣也觀此則知蘓軾
所論真得祖宗之遺意但當推行村落尤為盡善
盡美耳
仁宗嘗謂頃者江南嵗饑貸民種糧數十萬斛且屢經
倚閣而轉運督責不已民貧不能自償昨遣使安撫始
以事聞不爾則民間之弊無由上達其悉蠲之
煟曰李沆為相毎奏對嘗以四方水旱盜賊為言
范仲淹為江淮宣撫使見民間以蝗蟲和野菜煮
食即日取以奏御乞宣示六宮非特下情當上達
亦誠相業所當為也
天禧元年四月濮州侯日成上言本州富民儲蓄斛㪷
不少近來不住増其價直乞差使臣與通判㸃檢逐户
數目量留一年之費外依祥符八年秋時毎斛上収錢
十五文省盡令出糶以濟貧民詔只依前後勅㫖勸誘
出糶餘不得行慮擾民也
煟曰富民有米本欲糶錢官司迫之愈見藏匿須
當有術以出之其術謂何臣於勸分抑價篇論之
詳矣然則祖宗不從日成上言真識大體
天聖七年閏二月詔河北轉運司契丹流民其令分送
唐鄧襄汝州以閒田處之並令所過日人給米二升初
河北轉運司言契丹歳大饑民流過界河上謂輔臣曰
雖境外之民皆是朕之赤子也可賑救之故降是詔
煟曰境外之民一遇饑歉流徙過界仁皇尚且賑
救之聖度廣大如此况同路同郡之民為守令者
其可不加意乎
天聖七年六月河北大水壞澶州浮橋七月命三司刑
部郎中鍾離瑾為河北安撫使仍詔瑾所至𤼵官廩以
賑貧之其被溺之家見存三口者給錢二千不及者半
之溺死而不能収歛者官為瘞埋已檢放稅外聽近輸
官權停州縣配率其經水倉庫營壁亟修全之卑下者
徙髙阜處水損官物先為給遣坊監亡失官馬者更不
加罪止令根究所部官吏貪暴不能存恤者奏劾之見
繫獄囚委長吏從輕决遣其備邊事機民間疾苦悉具
經畫以聞
煟曰祖宗救灾非特旱傷禱祈蠲減而已凡大水
卒然而至漂蕩民廬浸濕官廩其賑恤經畫之方
尤為詳悉真可端拜為矜式也
慶歴四年二月遣内侍齎奉宸庫銀三萬兩下陜西博
糴穀麥以濟饑民
煟曰水旱先𤼵常平賑糶義倉賑濟度其不足則
預覔度牒借内庫錢於豐熟去處循環糶糴以濟
饑民祖宗未嘗吝惜今為守令者不知典故惟以
等第科抑使出米賑糶不知饑荒之年中産之家
自不給足安能有餘賑糶哉
慶厯七年以旱避正殿詔中外臣僚指陳當世切務又
下詔曰咎自朕致民實何愆與其降咎於人不若降灾
於朕辛丑祈雨炎日却葢不御是歲江東大饑運使楊
絃𤼵義倉以賑之吏欲取㫖絃謂吏曰國家置義倉本
慮凶嵗今須㫖而𤼵人將殍死上聞乃褒之
煟曰楊逸為光州刺史荒歉連歳以倉粟賑給有
司難之逸曰國以人為本人以食為天以此獲戾
乃所甘心韓韶為嬴長他縣流民入界韶聞之乃
開倉賑救主藏者争之韶曰長活溝壑之民以此
獲罪又何歉祖宗毎遇水旱憂懼如此今絃不俟
取㫖而𤼵義倉誠得二子之用心
仁宗毎見天下有奏災傷州郡必加存恤嘉祐中河北
蝗澇時霸州文水縣不依編勅告示灾傷百姓狀訴及
本州不以時差官檢視轉運以為言上曰朝廷之政寄
於郡縣郡縣之政寄於守令守宰之官最為親民民無
災傷尚當存恤况有災傷而不為管理豈有心於恤民
乎主簿趙師錫罰銅九斤司户晁舜之錄事叅軍周約
判官馮泌各罰銅八斤通判王嘉錫罰銅七斤知縣雷
守臣衝替上謂左右曰所以必行罰者欲使天下官吏
知朝廷恤民之意
煟曰祖宗之時州縣災傷不時差官檢踏雖主簿
司户至㣲之官姓名亦徹於上至勞聖㫁責罰可
見下情無壅聖主留意饑民如是也
熈寧間上以乆旱憂見容色毎輔臣進見未嘗不嗟嘆
懇惻盡罷保甲方田等事以謂地力亦荒政急務宜即
施行王安石曰水旱常數堯湯所不免陛下即位以來
累年豐稔今之旱暵但當益修人事以應天灾不足貽
聖慮上曰此豈細事朕今所以恐懼者正為人事有所
未修也於是中書條奏請蠲減賑恤
煟曰神宗皇帝毎遇水旱憂見容色至云此豈小
事聖主憂民誠篤如此社稷安得不乆長哉
熈寧間京師乆旱下求直言之詔其略曰朕之聽納有
不得於理歟獄訟非其情歟賦歛失其節歟忠謀讜言
鬱於上聞而阿諛壅蔽以成其私者衆歟詔出人情大
悦是日乃雨
煟曰謹按是時韓維知制誥京師旱上曰天乆不
雨朕夙夜焦勞奈何維曰陛下憂憫災傷損膳避
殿此乃舉行故事恐不足以應天變書曰惟先格
王正厥事近日畿内諸縣督索青苖錢甚急往往
鞭撻取足至伐桑為薪以易錢貨旱傷之際重罹
此苦願陛下𤼵自英㫁過而飬人不猶愈於過而
殺人也神宗感悟遂下詔
熈寧七年正月河陽灾傷常平倉賑濟斛斗不足乞更
𤼵省倉詔賜常平榖萬石興修水利以賑濟饑民六月
詔常平倉司衛州封樁糧四萬九千餘石貸共城獲嘉
等三縣中等闕食户
煟曰以常平榖萬石興修水利以濟饑民此以工
役救荒者也凶年饑歳上户力厚可以無饑下户
賑濟粗可以免饑惟中等之户力旣不逮賑又不
及最為狼狽今以數萬石貸中等户國家救荒允
愜人情如此
熈寧八年正月詔曰方農作時雨雪頗足流民所在令
州縣曉諭丁壯各願歸鄉者並聽保結經所属給糧毎
程人給米豆一升㓜者半之婦女凖此州縣毋輒強逐
煟曰近年江浙流移之民過淮上者接踵於道暨
至失所悔恨欲歸無策憂愁而死者不可勝數然
則熈寧之詔州縣宜傚之以為法
熈寧八年三月上批沂州淮陽軍灾傷特甚百姓不惟
闕食農乏穀種田事殆廢粒食絶望糾集為盜者多實
可矜閔若不優加賑恤恐轉至連結羣黨難以擒捕䧟
溺其良民投之死地可速議所以賑恤之遂詔京東路
轉運提舉司𤼵常平錢省倉米等給散孤貧户聽差待
闕得替官就村依乞人例賑濟道殣無主官為収瘞之
煟曰凶年饑嵗細民得錢亦可雜置他物以充饑
膓神宗詔𤼵常平錢并省倉米等第給散葢慮米
不給足而繼之以錢真得救荒之活法然國家所
失者財用而所得者人心陸贄之言惟神宗得之
政和七年九月手詔州縣遏糴以私境内殊失惠養元
元之意自今有犯必罰無赦
煟曰嘉祐四年詔諸路運司凡鄰路災傷而輒閉
糴者以違制坐之至此復有是詔非州縣不能奉
行盖俗吏識見淺狹者多也
建炎二年七月十九日御批大水飛蝗為害最重之處
仰百姓自陳州縣監司次第保明奏聞量輕重與免租
税
煟曰水旱檢放止免田租而已今御批欲與免税
政合唐人免調之意髙宗真中興聖主哉
紹興中福建帥臣奏乞措置拯濟事髙宗曰拯濟為貧
民近世拯濟止及城郭市井之内而鄉村之逺者未嘗
及之須令措置州下縣縣下之鄉雖幽僻去處亦分委
官屬必躬必親則貧民霑實惠矣
煟曰賑濟當及鄉村嘗於義倉論之詳矣然嘗聞
蜀道冦作臨汝侯嘲羅研曰卿蜀人何樂禍如此
研曰蜀中百家為村有食者不過數家貧迫之人
十常八九束縳之吏十有二三各令有五母雞一母
彘牀上有百錢甑中有數升麥飯雖蘇張巧説於
前韓白按劍於後將不能一夫為盜葢賑濟不及
村落其弊如此髙宗論拯濟謂幽僻去處亦分委
官屬必躬必親所謂不出户庭而周知天下者歟
紹興間户部尚書韓仲通乞以上供之米所餘之數嵗
樁一百萬石别廩貯之遇水旱則助軍糧及減収糴號
豐儲倉詔從之上曰所儲遇水旱誠為有補非細事也
煟曰豐儲乃上供所餘本備水旱助軍食耳後之
經國用者倘遇水旱可不明立倉之本意哉
紹興二十八年平江紹興湖秀諸處被水欲除下户積
欠宰執擬令户部具有無損嵗計上曰止令具數便於
内庫撥還朕平時無妄費所積本欲備水旱爾本是民
間錢却為民間用復何所惜
煟曰王者以天下為家不以私藏為意也髙宗撥
内庫錢除被水下户之積欠且曰本是民間錢却
為民間用復何所惜真王者之度歟
紹興戊寅户部侍郎趙令衿請將州縣義倉陳米出糶
右僕射沈該等言義倉米在法不應糶糴恐失預備上
曰逐郡自有米數若量糶十之三樁其價次年復糴亦
何所損
煟曰義倉本民間所寄在法不當糶錢但太陳腐
則不可食髙宗令樁其價次年復糴與今之糶錢
移用者有間矣
紹興間詔義倉之設所以備凶荒水旱又曰祖宗義倉
以待水旱最為良法州縣奉行不䖍寖失本意或遇水
旱何以賑救可令監司檢視實數補還侵失
煟曰屢言義倉本民間以義掊率寄之於官凶荒
水旱直以還民不宜認為已物吝而不𤼵也髙宗
詔義倉之設所以備凶荒水旱又令檢視實數補
還侵失大哉王言矣
孝宗乾道御筆有今春閩中艱食朕甚念之向時諸處
賑濟多止及於城郭而不及鄉村甚為未均卿等一一
奏來
煟曰韓愈詩云前年闗中旱閭井多死饑我欲進
短策無由到丹墀聶夷中亦云我願君王心化作
光明燭不照羅綺筵只照逃亡屋葢傷上之人不
恤下也今孝宗慮賑濟未均不及村落令卿等一
一奏來豈有下情之不上達哉
乾道七年饒州旱傷措畫賑濟米本州義倉八萬餘石
又撥附近州縣義倉五萬石并截留在州樁管上供米
三萬石及獻助米二千石并立賞格勸諭上户出米措
置賑糶知饒州王秬劄子借㑹子五萬貫接續収糴米
麥之類得㫖依江州旱傷亦措置撥本州義倉米四千
餘石又截上供米六千五百餘石勸誘到上户認糶米
二萬八千六百餘石截留贑州起到一萬石賑糴本錢
四萬餘貫作本収糴米斛又撥本路常平米十萬石吉
筠等州見起赴建康府米八萬餘石樁管米六萬七千
餘石
煟曰救饑截留本州樁管上供及借㑹子収糴米
麥賑糶皆所當行然非主聖則事多齟齬孝宗以
天下生靈為心略無難色然則萬世人主宜以為
法也
乾道九年詔江淮閩浙或荐告饑意者水利不修失所
以為旱備朕將即官吏勤惰行殿最各殫厥心毋蹈後
悔
煟曰水利凡農民之與税户自知留心不待上之
人加勸而後始興也但農夫毎患貧而無力稅户
雖助之然工用終不堅實古人春省耕而補不足
意者亦留意於斯歟
淳熈令課利場務經災傷者各隨夏秋限依所放分數
於租額除豁
煟曰當歉歳民窮於財而百事減省課利場務安
得如舊臣竊觀本朝熈寧八年灾傷最甚放苖米
一百三十萬石而酒課虧減亦六七十萬餘貫此
可槩見自髙宗中興之後陳亨伯等議立經緫制
窠名而大抵多出酒税茶鹽與夫税賦之所入自
紹興三十年臣僚建請始為定額行下諸路提刑
司毎嵗如數拘催不管拖欠其𤼵納有限其䟎辦
有賞其違欠有罰自立額之後至凶年饑嵗而有
司督辦益峻而民始以為病矣孝宗著入令中而
州縣雖遇灾傷不聞舉行盖不知本末源流也
淳熈九年兩降指揮諸路官司不許遏糴多出文榜曉
諭如敢違戾令總司覺察申奏
煟曰本朝列聖一有水旱皆避内殿減膳徹樂或
出宮人理寃獄此皆得古聖人用心孝宗尤切惓
惓焉宜其享國長乆恩徳在人雖千百世而未艾
也
救荒活民書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