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筆記
兩漢筆記
欽定四庫全書
兩漢筆記卷七 宋 錢時 撰
元帝
初元元年上素聞琅邪王吉貢禹皆明經潔行遣使者
徵之禹至拜為諫大夫上數虚已問以政事禹奏言唯
陛下深察古道從其儉者大減損乗輿服御器物三分
去二擇後宫賢者留二十人餘悉歸之及諸陵園女無
子者宜悉遣廏馬可無過數十匹獨舍長安城南苑地
以為田獵之囿以方今天下饑饉可無大自損減以救
之稱天意乎天生聖人蓋為萬民非獨使自娯樂而已
也天子納善其言下詔令諸宫館希御幸者勿繕治太
僕減榖食馬水衡省肉食獸
此正人君進德第一機㑹元帝自為太子已知好儒
一即位而貢禹首以明經潔行徴用又上之所素聞
者此其傾心祈向豈區區細故末務也哉闡聖學之
精㣲明本心之固有蔽解惑去天德昭融是非瞭然
邪正自辨特達剛果發於實見雖柔而能立雖懦而
能斷矣帝也虚已有問而禹以節儉為請夫節儉固
當務也而帝王之學所以清源正本則又有在所當
急者病者切於求醫而不能察病之標本昧其藥之
所當用何貴於醫哉非不欲治病也欲治病而無其
方也是故愈太甲成王之疾者必伊周而後可也
二年樂陵侯史高以外屬領尚書事前將軍蕭望之光
禄大夫周堪為之副望之名儒與堪皆以師傅舊恩天
子任之數宴見言治亂陳王事望之選白宗室明經有
行散騎諌大夫劉更生給事中與侍中金敞並拾遺左
右四人同心謀議勸導上以古制多所欲斥正上甚郷
納之史高充位而已由此與望之有隙中書令𢎞恭僕
射石顯自宣帝時久典樞機明習文灋帝即位多疾以
顯久典事中人無外黨精專可信任遂委以政事無小
大因顯白決貴幸傾朝百僚皆敬事顯顯為人巧慧習
事能深得人主㣲指内深賊持詭辨以中傷人忤恨睚
眦輙被以危灋亦與車騎将軍髙為表裏論議常獨持
故事不從望之等望之等患苦許史放縦又疾恭顯擅
權建白以為中書政本國家樞機宜以通明公正處之
武帝逰宴後庭故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罷中書宦官應
古不近刑人之義由是大與髙恭顯忤上初即位謙讓
重改作議久不定出劉更生為宗正
君德以剛明為貴而元帝病於弱固不足與有為也
然觀其一聞貢禹之言而納善之委用蕭望之周堪
之徒而鄉納之猶知儒之當好賢者之當親不猶愈
於剛愎自用者乎向使望之諸賢常在其左右雖未
能大有為於天下抑亦可與為善也惜乎知儒而不
知逺佞小人之言一入而君子之迹遂危每見恭顯
之殺望之未嘗不為悲痛元帝一代事體於此乎決
矣粤自趙髙亡秦而漢氏宦官之禍實自恭顯之典
樞機始孝宣謂亂我家者太子也孰知亂太子者乃
孝宣歟
永光元年秋上酎祭宗廟出便門欲御樓船薛廣德當
乗輿車免冠頓首曰宜從橋詔曰大夫冠廣德曰陛下
不聽臣臣自刎以血汙車輪陛下不得入廟矣不説先
敺光禄大夫張猛進曰臣聞主聖臣直乗船危就橋安
聖主不乗危御史大夫言可聽上曰曉人不當如是邪
乃従橋
臣之進諫志在聽從委曲開陳豈無其道不幸而居
亂邦事亂君如龍逢比干之遭殺此豈人道人之所
願哉每見後世號為切直而無𠂻忱惻怛以感動之
突發直前殺身不顧以至激人主之怒敗天下之事
者多矣忠君愛國不如是也盡言難受萬古同情施
之敵已猶知所擇況君乎切而婉直而不訐精忠所
發足以感動而不遽至於忤拂一諌而聽固為大幸
不然則再諫之又不然則終諌之期委曲以濟事而
後可元帝雖弱甚能納諫但是非邪正無所别白而
例聽之此則其不明之故而卒亂於小人之䜛也言
一不受便欲自刎若廣德者亦太暴矣
石顯憚周堪張猛等數譛毁之劉更生懼其傾危上書
曰初元以來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
今者也原其所以然者由䜛邪並進也䜛邪之所以並
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譛之則
賢人退而善政還矣夫執狐疑之心者來䜛賊之口持
不斷之意者開羣枉之門䜛邪進則衆賢退羣枉盛則
正士消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
固而不移詩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篤也易曰
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
未能踰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
也侫邪與賢臣並在交㦸之内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潝潝
訿訿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
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放逺佞邪之黨
壊散險詖之聚杜閉羣枉之門廣開衆正之路決斷狐
疑分别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衆祥並
至顯見其書愈與許史比而怨更生等
君子與小人並處而小人之黨常勝何也君子剛正
而小人巧險故也巧險則易入剛正則難親有虞之
朝猶以巧言令色孔壬為畏況庸君乎元帝時在朝
非無賢者一小人焉横塞其上以塗其君之耳目雖
忠言至論鍼砭膏肓將以安君子之跡而祗以速小
人之禍三復劉向此書使人歎悼不能已著其大略
為後世深戒云
五年上好儒術文辭頗改宣帝之政言事者多進見人
人自以為得上意匡衡上疏曰陛下聖德天覆子愛海
内然隂陽未和姦邪未禁者殆論議者未丕揚先帝之
盛功乎言制度不可用也務變更之所更或不可行而
復行之是以羣下更相是非吏民無所信臣竊恨國家
釋樂成之業而虚為此紛紛也治性之道必審已之所
有餘而彊其所不足盖聦明䟽通者戒於太察寡聞少
見者戒於壅蔽勇猛剛彊者戒於太暴仁愛温良者戒
於無斷湛静安舒者戒於後時廣心浩大者戒於遺忘
必審已之所當戒而齊之以義然後中和之化應而巧
偽之徒不敢比周而望進惟陛下戒之
變亂先王之政刑此自古以為戒也然秦漢而下灋
制出於己私真有害民蠧國如鹽鐡均輸𣙜酤緡錢
之類不一而足豈可例謂不當改乎但元帝以儒取
士而言事者不能以儒學格其非心輔成德性徒紛
然變更媚上取容是則可罪耳周公曰古之人猶胥
訓告胥保惠胥教誨人無或胥譸張為幻匡衡之言
亦未為知本之論也
建昭二年石顯威權日盛公卿以下畏顯重足一迹初
顯聞衆人匈匈言已殺前將軍蕭望之恐天下學士訕
已以諫大夫貢禹明經著節乃使人致意深自結納因
薦禹天子厯位九卿禮事之甚備議者於是或稱顯以
為不妬譛望之矣
彌子謂子路曰孔子主我衞卿可得也子路以告孔
子曰有命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而
主癰疽與侍人瘠環乎自古小人竊位盜權自知清
議所不容而附㑹君子為文飾之具者多矣惟安於
義命不昏於利欲是以進退裕如不降志辱身染汚
非類焉貢禹首以明經召用而竟堕石顯之手名曰
禮之而實奴之何望其能正君定國也寵辱之境君
子審哉
右元帝在位十六年崩年四十二
成帝
丞相衡上疏曰陛下秉至孝哀傷思慕不絶於心未有
逰虞弋射之宴誠隆於慎終追逺無窮已也竊願陛下
雖聖性得之猶復加聖心焉詩云煢煢在疚言成王䘮
畢思慕意氣未能平也蓋所以就文武之業崇大化之
本也臣又聞之師曰妃匹之際生民之始萬福之原婚
姻之禮正然後品物遂而天命全孔子論詩以關睢為
始此綱紀之首王教之端也自上世已來三代興廢未
有不由此者也願陛下詳覽得失盛衰之效以定大基
采有德戒聲色近嚴敬逺技能臣聞六經者聖人所以
統天地之心著善惡之歸明吉凶之分通人道之正使
不悖於其本性者也及論語孝經聖人言行之要宜究
其意臣又聞聖王之自為動静周旋奉天承親臨朝享
臣物有節文以章人倫蓋欽翼祗栗事天之容也温恭
敬遜承親之禮也正躬嚴恪臨衆之儀也嘉惠和説饗
下之顔也舉錯動作物遵其儀故形為仁義動為灋則
今正月初幸路寢臨朝賀置酒以饗萬方傳曰君子慎
始願陛下留神動静之節使羣下得望盛德休光以立
基楨天下幸甚上敬納其言
匡衡雖未足道而所陳數事則可為大臣告嗣天子
之要論矣三代盛時不聞女禍喜妲襃姒乃始出而
䘮邦無他先王擇配必稱其德後世惟欲是從惟聲
色是奉滛姣邪僻湛溺荒迷而婦言用矣嗚呼家人
一卦利在女正男女正天地之大義也此豈閨門嬖
䙝之事乎大哉乾元萬物資始至哉坤元萬物資生
元者乾坤之所以合德也后之於君即坤之於乾不
得乎元何以配天行健母儀天下乎雖然真知聖經
之㫖不悖其本性則事親自孝奉天自敬臨下自莊
無非吾本性所自有非由外鑠我也殆不止於配偶
而已然則聖經何以能明曰在擇師
建始元年石顯遷長信中太僕秩中二千石顯既失倚
離權於是丞相御史條奏顯舊惡及其黨牢梁陳順皆
免官顯與妻子徙歸故郡憂懣不食道死諸所交結以
顯為官者皆廢罷司𨽻校尉涿郡王尊劾奏丞相衡御
史大夫譚知顯等顓權擅埶大作威福為海内患害不
以時白奏行罸而阿䛕曲從附下罔上懐邪迷國無大
臣輔政之義皆不道在赦令前赦後衡譚舉奏顯不自
陳不忠之罪而反揚著先帝任用傾覆之徒妄言百官
畏之甚於主上卑君尊臣非所宜稱失大臣體於是衡
慙懼免冠謝罪上丞相侯印綬天子以新即位重傷大
臣乃左遷尊為髙陵令然羣下多是尊者衡嘿嘿不自
安每有水旱連乞骸骨讓位上輙以詔書慰撫不許
壬子封舅諸吏光禄大夫關内侯王崇為安成侯賜舅
譚商立根逢時爵關内侯
清君側之惡人此正大臣事匡衡身為丞相方石顯
之擅權也則阿附之及其失勢也則從而擠之此何
為者哉人心之公是非而已人主之權賞罸而已使
其有罪雖大臣何恤儻或無罪雖小臣罸不可以浪
加當是時王尊激昻奏劾可謂公議之一伸也嗣服
之初大明黜陟與天下更始則一舉錯而權綱振矣
奈何不忍重傷大臣而反左遷尊耶顯去未㡬諸王
並用而外戚之禍反有甚於佞倖之擅權者此皆暗
弱無斷威福不由於己與元帝同一病也
河平元年夏四月己亥晦日有食之詔公卿百僚陳得
失無有所諱光禄大夫劉向對曰四月交於五月月同
孝惠日同孝昭其占恐害繼嗣是時許皇后專寵後宫
希得進見中外皆憂上無繼嗣故杜欽谷永及向所對
皆及之上於是減省椒房掖庭用度服御輿駕所發諸
官署及所造作遺賜外家羣臣妾皆如竟寧以前故事
皇后上䟽自陳上采谷永劉向所言災異咎驗皆在後
宫之意以報之且曰吏拘於灋亦安足過蓋矯枉者過
直古今同之且財幣之省特牛之祠其於皇后所以扶
助徳美為華寵也咎根不除災變相襲祖宗且不血食
何戴侯也傳不云乎以約失之者鮮審皇后欲從具奢
興朕亦當灋孝武皇帝也如此則甘泉建章可復興矣
昔文皇帝朕之師也皇太后皇后成灋也假使太后在
彼時不如職今見親厚又惡可以踰乎皇后其刻心秉
德謙約為右垂則列妾使有灋焉
孔子曰君子不以人廢言觀成帝報許后之語的的
可為後世灋孰得而訾之哉及其溺於趙氏昭陽舍
中肜朱髤漆切皆銅沓冒黄金塗白玉階壁帶往往
為黄金釭函藍田璧明珠翠羽餙之自後宫未嘗有
焉專寵妬悍掖庭御幸生子者輙死飲藥傷墯者無
數何其湛溺不悟與所言相反也使成帝能守初語
以禮正家師文懲武為有漢賢君乎何乃至於是乎
愚故考求始末而詳書之以其語許后者為之灋以
其寵趙氏者為之戒云
四年瑯琊太守楊肜與王鳯連昏其郡有災異丞相王
商按問之鳯以為請商不聽竟奏免肜奏果寢不下鳯
以是怨商隂求其短使頻陽耿定上書言商與父傳婢
通及女弟滛亂奴殺其私夫疑商教使天子以為暗昧
之過不足以傷大臣鳯固爭下其事司𨽻太中大夫蜀
郡張匡素佞巧復上書極言詆毁商有司奏請召商詣
詔獄上素重商知匡言多險制曰勿治鳯固爭之夏四
月壬寅詔收商丞相印綬商免相三日發病歐血薨諡
曰戾侯而商子弟親屬為駙馬都尉侍中中常侍諸曹
大夫郎吏者皆出補吏莫得留給事宿衞者有司奏請
除國邑有詔長子安嗣爵為樂昌侯
庸君弱主亦未嘗無特達之見往往有所制而不得
遂是可歎也觀暗昧之過不足以傷大臣及知張匡
言多險制勿治真見特達豈不甚善向使有聖賢為
之輔格其非心成其德性内不荒於聲色外不制於
姦邪亦豈不足以有為哉愚嘗謂漢之元成輔之以
伊周雖大甲成王可也大甲成王而制於顯鳯是亦
元成而已耳腹心之任庸可忽諸
鴻嘉三年王氏五侯爭以奢侈相尚成都侯商嘗病欲
避暑從上借明光宫後又穿長安城引内灃水注第中
大陂以行船立羽盖張周帷楫棹越歌上幸商第見穿
城引水意恨内銜之未言後微行出過曲陽侯第又見
園中土山漸臺象白虎殿於是上怒以讓車騎將軍音
商根兄弟欲自黥劓以謝太后上聞之大怒乃使尚書
責問司𨽻校尉京兆尹知成都侯商等奢僣不軌藏匿
姦猾皆阿縱不舉奏正灋二人頓首省户下又賜車騎
將軍音䇿書曰外家何甘樂禍敗而欲自黥劓正相戮
辱於太后前傷慈母之心以危亂國家外家宗族彊上
一身浸弱日久今將一施之君其召諸侯令待府舍是
日詔尚書奏文帝時誅將軍薄昭故事車騎將軍音籍
槀請罪商立根皆負斧質謝良久乃已上特欲恐之實
無意誅也
威福人主之大權本未始不尊也雖久縦而不收甚
弱而不振一旦有能奮其剛健制之自我孰得而違
之哉王氏專權其日乆矣觀成帝覽劉向封事歎息
悲傷不能如之何及其赫然震怒欲有所為則莫不
人人悚懼籍槀負斧質若狐鼠然者誰謂太阿倒持
之柄果不可復返也成帝此時亦不必誅之以傷太
后之心儻遂黜奪其權罷歸私第而漢家天下自上
制之威令一伸姦邪削跡矣惜乎有此機㑹徒䙝其
威王氏之禍終焉竊國悲夫
綏和元年初何武之為廷尉也建言末俗之敝政事煩
多宰相之材不能及古而丞相獨兼三公之事所以久
廢而不治也宜建三公官上從之夏四月賜曲陽侯根
大司馬印綬置官屬罷驃騎將軍官以御史大夫何武
為大司空封汜鄉侯皆增奉如丞相以備三公焉
周官曰立太師太傅太保兹惟三公論道經邦燮理
隂陽官不必備惟其人其人者論道經邦燮理隂陽
之人非大明斯道何以經綸天下何以參贊化育必
若周召畢榮者而後可也是故不得其人則闕而不
置斷不使之徒具其位焉周禮六典無三公之職至
典命則云王之三公八命司士則云三公北面東上
射人則掌國之三公孤卿大夫之位方相氏則掌三
公孤卿之弔勞盖三公無官特取六卿之中其德足
以堪者兼任之周公位冢宰而為太師之類是也是
可冒取其名茍居其位而下同有司之事乎自秦以
丞相大尉御史大夫為三公而古人設官之意無復
影響漢襲其陋終莫之改武帝従伐四夷尊尚武事
以大司馬易太尉而其權於是獨尊且重衞青之後
如霍如王皆以此掌握天下機宻新莽卒致移國何
暇論其他哉觀此三公之建㡬於可笑其後又易丞
相為司徒位司馬之下源流不審展轉訛繆不特不
識三公之為何官而六卿分職所以配天地四時不
可闕者亦不知其為何事矣後世有王者作一洗秦
漢以來之陋習捨周官將安歸
犍為郡於水濵得古磬十六枚議者以為善祥劉向因
是説上宜興辟廱設庠序陳禮樂隆雅頌之聲盛揖讓
之容以風化天下如此而不治者未之有也或曰不能
具禮禮以養人為本如有過差是過而養人也刑罰之
過或至死傷今之刑非臯陶之法也而有司請定灋削
則削筆則筆救時務也至於禮樂則曰不敢是敢於殺
人不敢於養人也教化所恃以為治也刑灋所以助治
也今廢所恃而獨立其所助非所以致太平也自京師
有誖逆不順之子孫至於䧟大辟受刑戮者不絶由不
習五常之道也夫承千嵗之衰周繼暴秦之餘敝民漸
漬惡俗貪饕險詖不閑義理不示以大化而獨敺以刑
罰終已不改帝以向言下公卿議丞相大司空奏請立
辟廱按行長安城南營表未作而罷
大學曰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
下平孟子亦曰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
在身是故朝廷者四方之綱閨門者風化之原也成
帝内惑於孽后外制於權臣怠惰滛荒而天下之亂
極矣當時乃方以得古石磬為瑞而劉向因上辟廱
禮樂之請夫所謂教化者果若是而可興乎刑于二
女舜之教化也刑于寡妻文王之教化也此豈人主
身外具文之事而天下所謂不言而同然者其又可
以文欺乎劉向平時忠言讜論哀痛懇切足以起漢氏
之死禍而帝不能用天下之大勢可知矣至是拳拳
乎教化良可悲夫
右成帝在位二十六年崩年四十五
哀帝
哀帝初立躬行儉約省減諸用政事由己出朝廷翕然
望治焉
書曰商監不逺在夏后氏之世况自儲宫而觀先世
之事是非得失目擊之昭昭者乎哀帝雖痿痺短祚
而初政有如此亦其得之於平時者為監以行於初
政者為的持之以久不昬不怠而天下無不可為矣
繼體之主庸可忽諸
初董仲舒説武帝以秦用商鞅之灋除井田民得賣買
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邑有人君之尊里有
公侯之富小民安得不困古井田法雖難卒行宜少近
古限民名田以贍不足塞兼並之路去奴婢除專殺之
威薄賦斂省繇役以寛民力然後可善治也及上即位
師丹復建言今累世承平豪富吏民訾數鉅萬而貧弱
愈困宜略為限天子下其議丞相光大司空武奏請自
諸侯王列侯公主名田各有限闗内侯吏民名田皆毋
過三十頃奴婢母過三十人期盡三年犯官没入官時
貴戚近習皆不便也寢不行
世之言井田者皆不達時宜之論盖自上古封建以
制國井田以養民不特諸大聖人相繼而疆理之而
當時諸侯又皆世有其地如治其家事然非如後世
州縣數數遷易朝令而夕改也且猶積之數千百
載至周而後經制始備然而成康以後旋即陵遲以
至春秋以至戰國以至于秦乃其勢之所必至無足
怪也何者有黜陟而後封建可乆有封建而後井田
可行王者不作黜陟不明諸侯無賢不肖皆得而世
襲之而封建亂矣自萬國而併吞之以至于七几分
茅胙土於先王者且為之掃地而何里居井授之有
哉以是觀之廢井田開阡陌其來殆非一日未必皆
秦之罪也後世封建不可行則井田斷無可復之理
惟限田一説尚庶㡬焉孟子曰仁政必自經界始經
界不正井地不均榖禄不平王公貴人世家大族兼
並豪奪無藝而民不聊生甚矣天下所以多亂而少
治忍以父母妻子所聊頼之身而自棄於盜賊者職
此之由也長此不已其害可勝言乎雖然此非朝暮
所可遽革也限之以制持之以久其方來者使之有
所格而不得踰其已過制者則如賈誼衆建諸侯之
法使後日子孫有分析而無増衍要以如制而止焉
數世之後庶乎漸均而經界亦可漸正若夫貴戚近
習以為未便則在上之人果決而力行之耳且安有
天下長治久安之大計而撓之以便貴戚近習之私
哉
右哀帝在位六年崩年二十六
平帝
帝年九嵗太皇太后臨朝大司馬莽秉政百官總已以
聽於莽莽權日盛孔光憂懼不知所出上書乞骸骨莽
白太后帝幼少宜置師傅徙光為帝太傅
傳曰國有人焉未可圖也淮南謀反而汲黯以守節
死義見惮且曰至説公孫𢎞等如發䝉耳亂臣賊子
雖有無君之心亦必藐視朝廷舉無足畏而後始肆
然無忌惮若張禹孔光之徒真何足道哉成帝疑災
異為王氏專政之効親至禹第問之使當時而能效
一語雖殺身足以為榮矣禹乃以年老子孫弱而詭
辭以對帝由是遂不疑王氏哀帝以董賢為大司馬
故令賢私過光光知上欲尊寵之也拜謁送迎甚謹
不敢以賔客鈞敵之禮禹光俱號名儒而此舉錯曽
狗彘之不若亂臣賊子將何所惮扶顛持危安所頼
也是故王莽用事首於光而尊事之且引其壻而貴
之而莽之賊心見矣非尊事也知其名足以欺世而
其人實易與姑借之以行其姦也夫然後斥逐惟意
而天下之大柄歸焉大柄歸而光無用矣與羣臣盛
陳功德上安漢之號而已耳大傅四輔榮乎辱乎漢
之三公賊之奴乎
右平帝在位五年為王莽所弑年十四
漢之大禍二諸侯王外戚是也諸侯之禍兆於髙帝
而外戚之禍則稔於吕后此皆開基創業始謀不謹
遺毒子孫然自七國之變而諸侯王遂不復為患至
若外戚則世世作孽前覆而後不戒而王氏終已移
國此其故何哉閨門之中每以恩而掩義以情而亂
灋自非剛明之君明禮以嚴分鮮有不及於禍者後
世擇配非由德選惟聲色是好惟技能是取當時則
溺於后族易世則制於母黨此勢之所必至也文帝
懲諸吕而殺薄昭人知其不然矣若夫區處二竇斂
然成退讓君子此則可以為後世灋而奈何不知所
灋也易曰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
所由來者漸矣腹心之病其終殺身禍根不除必亂
天下是故履霜之戒貴於早辨堅氷已至悔何追乎
定安公
居攝元年三月己丑立宣帝𤣥孫嬰為皇太子號曰孺
子嬰廣戚侯顯之子年二嵗託以為卜相最吉立之尊
皇后曰皇太后四年莽去漢號䇿命孺子為定安公封
以萬户地方百里立漢祖宗之廟於其國
王莽漢之賊也雖篡位自立廢孺子為定安公然斷
以大義則天下固定安公之天下豈莽得而盜之厯
十有五年而後漢始誅莽揔繫之居攝可也武后篡
唐廢中宗范公祖禹復繫嗣聖之年黜武氏之號以
為母后禍亂之戒愚亦濳用斯例黜莽偽號以為賊
臣篡逆之戒云
十二年莽置羲和命士以督五均六筦郡有數人皆用
富賈為之乗傳求利交錯天下因與郡縣通姦多張空
簿府藏不實百姓愈病是嵗莽復下詔申明六筦每一
筦為設科條防禁犯者罪至死姦民猾吏並侵衆庶各
不安生又一切調上公以下諸有奴婢者率一口出錢
三千六百天下愈愁納言馮常以六筦諫莽大怒免常
官灋令煩苛民揺手觸禁不得耕桑繇役煩劇而枯旱
蝗蟲相因獄訟不決吏用苛暴立威旁縁莽禁侵刻小
民富者不自保貧者無以自存於是並起為盜賊䧇阻
山澤吏不能禽而覆蔽之浸淫日廣臨淮𤓰田儀等依
阻㑹稽長州琅琊吕母聚黨數千人殺海曲宰入海中
為盜其衆浸多至萬數荆州饑饉民衆入野澤掘鳬茈
而食之更相侵奪新市人王匡王鳯為平理諍訟遂推
為渠帥衆數百人於是諸亡命者南陽馬武潁川王常
成丹等皆往從之共攻離鄉聚蔵於緑林山中數月間
至七八千人又有南郡張霸江夏羊牧等與王匡俱起
衆皆萬人莽遣使者即赦盜賊還言盜賊解輙復合問
其故皆曰愁灋禁煩苛不得舉手力作所得不足以給
貢税閉門自守又坐鄰伍鑄錢挾銅姦吏因以愁民民
窮悉起為盜賊莽大怒免之其或順指言民驕黠當誅
及言時運適然且滅不久莽説輙遷官
三代之衰不聞匹夫竊發之禍秦漢以後始聚為羣
盜謀危天下矣此其故何也古者封建以制國井田
以居民伍兩軍師寓之於比閭族黨而民各守其鄉
井分茅胙土統之以方伯連帥而諸侯各守其封疆
當是時智勇之士足以有為於當世者亦各仕於其
國蠢蠢萬衆縦欲為亂而莫為之先故夏商與周之
亡也雖暴弱之不同湯武與秦之取天下也雖絶然
仁義詐力之有異然而其實則皆以諸侯而革命秦
之君臣惟見其然也知封建之為害而不知封建之
為利於是置郡縣開阡陌尺寸之地皆天子自守一
失其道紐解絲棼雖無大國問鼎之憂而不免隴上
輟耕之歎矣掲竿斬木一呼響應共起而亡天下此
其勢之所必至而古今之變所以殊也愚甞論之羣
盜並起乃天下將亡之候何者人心已離故也故凡
羣盜之起未有不因苛暴以失人心然人主知之能
自悔悟則亦未至於遽亡武帝是也惟夫盜滿天下
而上諱聞焉此則必死不救之疾二世王莽是也嗚
呼二世王莽不足置論矣與其悔羣盗於既起孰若
固人心於未失有天下者慎無輕蹙國本以自危哉
右定安公居國凡十有六年建武元年春方望弓林等
共立之為天子更始擊破斬之年二十一
兩漢筆記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