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筆記
兩漢筆記
欽定四庫全書
兩漢筆記卷八 宋 錢時 撰
光武
淮陽王更始二年秋蕭王擊銅馬於鄡銅馬食盡夜遁
蕭王追擊於館陶大破之受降未盡而髙湖重連從東
南來與銅馬餘衆合蕭王復與大戰於蒲陽悉破降之
封其渠帥為列侯諸將未能信賊降者亦不自安王知
其意敇令降者各歸營勒兵自乗輕騎按行部陳降者
更相語曰蕭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
皆服悉以降人分配諸將衆遂數十萬
人之情以赤子視之則雖盜賊亦將視我如父母以
盜賊視之則雖骨肉亦將視我如仇讎嗚呼人一心
也天下一家也尊君親上寧有貳哉迫於飢寒苦於
苛暴遂無聊頼羣起而亂天下然而一旦感動則未
有不翕然心服者其本心之良本未嘗泯滅也彼方
破降懐不自安而我不能示之以不疑處之以無事
猜猜然如納虎豹於圈檻則是我且未免自盜賊其
心矣安能使反側之徒遂忘機於我也觀此一節便
見光武有君人之量此其所以成再造之功歟
建武元年諸將上尊號王不聽行到南平棘復固請之
王不許諸將且出耿純進曰天下士大夫捐親戚棄土
壤従大王於矢石之間者其計固望攀龍鱗附鳯翼以
成其所志耳今大王留時逆衆不正號位純恐士大夫
望絶計窮則有去歸之思無為久自苦也大衆一散難
可復合純言甚誠切王深感曰吾將思之行至鄗召馮
異詣鄗問四方動静異曰更始必敗宗廟之憂在於大
王宜從衆議㑹儒生彊華自關中奉赤伏符來詣王曰
劉秀發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鬭野四七之際火為主
羣臣因復奏請六月己未王即皇帝位于鄗南改元大
赦
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
安有所謂符命也哉自王莽詐偽竊國欺天罔人而
符命興焉甚至五威班行四十二篇於天下言之可
為羞忸光武者出豁達大度一時豪傑翕然歸之此
即天命祚漢者未艾而光武為真主不疑矣今而即
位猶有待於赤伏符何耶豈亦未能自信須此而後
信於人耶易曰聖人以神道設教又曰神而化之使
民宜之凡利用出入通變宜民無非神道非怪誕不
根之謂也後世妖妄之説誣惑百端往往記河圖洛
書以自詭嗚呼河圖洛書正不如是也愚為光武惜
之
初宛人卓茂寛仁恭愛恬蕩樂道雅實不為華貌行已
在於清濁之間自束髪至白首與人未嘗有争競鄉黨
故舊雖行能與茂不同而皆愛慕欣欣焉哀平間為宻
令視民如子舉善而教口無惡言吏民親愛不忍欺之
民嘗有言部亭長受其米肉遺者茂曰亭長為從汝求
乎為汝有事囑之而受乎將平居自以恩意遺之乎曰
往遺之耳茂曰遺之而受何故言邪民曰竊聞賢明之
君使民不畏吏吏不取民今我畏吏是以遺之吏既卒
受故來言耳茂曰汝為敝民矣凡人所以羣居不亂異
於禽獸者以有仁愛禮義知相敬事也汝獨不欲修之
寧能髙飛逺走不在人間邪吏顧不當乗威力彊請求
耳亭長素善吏嵗時遺之禮也民曰茍如此律何故禁
之茂笑曰律設大灋禮順人情今我以禮教汝汝必無
怨惡以律治汝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門之内小者可
論大者可殺也且歸念之初茂到縣有所廢置吏民笑
之鄰城聞者皆蚩其不能河南郡為置守令茂不為嫌
治事自若數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遺遷京部丞密人老
少皆涕泣隨送及王莽居攝以病免歸上即位先訪求
茂茂時年七十餘甲申詔曰夫名冠天下當受天下重
賞今以茂為大傅封褒德侯
卓太傅平淡樂易粹然君子之風使有聖人為之依
歸坐進于道豈易量哉光武即位首訪求而表顯之
西都諸君未之有也此雖識見超卓迥出流俗之表
蓋亦有感於世道矣髙祖草創姑未暇論文帝天姿
最美最為渾厚然崇儒重道之意終有未滿至于武
帝則大不然雖曰雅嚮儒術往往徒為具文而其實
則所求者跅㢮所尚者功利一時紛然坌集者皆貪
榮冒險之徒是以汙濁成風節亷道䘮衞霍以後趨
炎附勢而天下靡然矣延至賊莽竊國如掇無一仗
節死義之士出而排止其萬分而上書稱頌者至四
十八萬十千餘人張禹孔光劉歆揚雄諸子俱號名
儒夷考其行曽狗彘之不若無他熏煑腐爛俗壊而
不知恥故也光武伏於民間有見乎其訪求草萊為
有天下第一急務嚴光周黨又屈己禮下而不以為
異焉此豈偶然之故哉名節之風標示一立士習相
承久而彌勵是故身可死而義不可屈黨可斥而守
不可困雖國命危於綴旒而亂臣賊子終有所惮而
不敢動視西都之季何如也愚是以上下世變於光
武斯舉而重有感云
二年春正月庚辰悉封諸功臣為列侯梁侯鄧禹廣平侯
呉漢皆食四縣博士丁恭議曰古者封諸侯不過百里
彊幹弱支所以為治也今封四縣不合法制帝曰古之
亡國皆以無道未聞功臣地多而滅亡者也
髙帝大封諸將連城數十非得已也勢也其後叛者
踵起誅戮殆盡而帝亦竟死矣至後漢光武時皆多
不過四縣盖有所懲矣暨荅丁恭之言乃曰未聞功
臣地多而滅亡何耶若然則荆楚九江之地曷為而
不分於諸將也此語殆出於權詐惟我藝祖區處功
臣最為得體待之有恩而不假以權使之享富貴而
不使其勢足以為亂真萬世之法哉
隂鄉侯隂識貴人之兄也以軍功當増封識叩頭讓曰
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衆臣託屬掖廷仍加爵邑非所
以示天下此為親戚受賞國人計功也帝従之帝以隂
貴人雅性寛仁欲立以為后貴人以郭貴人有子終不
肯當六月戊戌立貴人郭氏為皇后以其子彊為皇太
子大赦
西都女禍言之可為傷歎此皆人主狥情溺愛不擇
配偶是以貪榮冒寵不知禮灋以至於是若隂識之
辭封與其女弟之遜后深識逺見卓絶如許安有滅
宗誤國之禍也哉雖曰往事之敗有所懲戒然非其
家風素美兄弟俱賢則亦斷不能爾也故特比而書
之
宋𢎞為大司空𢎞薦沛國桓譚為議郎給事中帝令譚
皷琴愛其繁聲𢎞聞之不恱伺譚内出正朝服坐府上
遣吏召之譚至不與席而讓之且曰能自改邪將令相
舉以灋乎譚頓首辭謝良乆乃遣之後大㑹羣臣帝使
譚鼓琴譚見𢎞失其常度帝怪而問之𢎞乃離席免冠
謝曰臣所以薦桓譚者望能以忠正導主而令朝廷耽恱
鄭聲臣之罪也帝改容謝之
孔子荅為邦之問而終之以放鄭聲鄭聲不放靡靡
相尚亂耳蕩志莫此為甚夫人臣者䋲愆糾繆格其
非心務引君於當道者也孟子謂以言餂人是穿窬
之類况繁聲以餂其君乎人臣而以餂君為心則凡
邪僻取容諂巧求媚者將何所不至也因念世俗之
樂不正甚矣獨琴為近古有和平雅正之音足以滌
淫邪消鄙暴古之君子無故不去者非以恱耳所以
養德也而乃取之為媚恱之具嗚呼是豈媚恱之具
也哉
湖陽公主新寡帝與共論朝臣㣲觀其意主曰宋公威
容德器羣臣莫及帝曰方且圖之後𢎞被引見帝令主
坐屏風後因謂𢎞曰諺言貴易交富易妻人情乎𢎞曰
臣聞貧賤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顧謂主曰
事不諧矣
漢氏家法大抵不正觀董偃丁外人之事雖閭閻下
俚猶且恥之而當時之君不以為異也良由髙帝起
自匹夫禮灋素不明閨門素不肅其源既濁渾渾流
波光武欲懲先世之愆則正始齊家此為第一急務
矣湖陽新寡而啓之使嫁是教其姊以失節也宋𢎞
有妻而誘之易妻是教其臣以不義也傳曰忠臣不
事二君烈女不事二夫夫婦同牢死即同穴一旦得
志遂相棄背此宜市井無賴之所不忍曽謂學士大
夫而可為歟名檢有虧節介不立欺君罔上賣主乞
降凡可以茍富貴利達甘心狗彘之行而不顧者即
此易交易妻之徒之心也人君而出是語非特無以
正風化之原且將何以望人臣之不懐二心哉魯陽
公主為張敖妻凡㡬何年髙帝一動於婁敬之說遽
欲奪之以嫁匈奴與此黜妻而娶帝姊正相類是皆
茍焉集事而不明於大義愚故重為光武惜也
四年隗囂使馬援往觀公孫述援與述同里閈相善以
為既至當握手歡如平生而述盛陳陛衞以延援入交
拜禮畢使出就館更為援制都布單衣交讓冠㑹百官
於宗廟中立舊交之位述鸞旗旄騎警蹕就車磬折而
入禮饗官屬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將軍位賔客皆樂
留援曉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孫不吐哺走迎國士與
圖成敗反修飾邉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
乎因辭歸謂囂曰子陽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專
意東方囂乃使援奉書雒陽援初到良久中黄門引入
帝在宣德殿南廡下袒幘坐迎笑謂援曰卿遨逰二帝
間今見卿使人大慙援頓首辭謝因曰當今之世非但
君擇臣臣亦擇君矣臣與公孫述同縣少相善臣前至
蜀述陛㦸而後進臣臣今逺來陛下何知非刺客姦人
而簡易若是帝復笑曰卿非刺客顧説客耳援曰天下
反覆盜名字者不可勝數今見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髙
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
英雄豪傑之士惟度量足以容之非可以小數屈也
髙帝自謂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子
房填國家撫百姓給餉餽不絶糧道吾不如蕭何連
百萬之衆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然而一世豪
傑莫不甘心為之用者服其大耳光武智謀風采料
敵制勝種種過於髙帝至若氣象則終不及之無他
不及其大也其所以過之者乃其所以不及者也雖
然視髙帝則不及視囂述輩則相去萬萬矣此馬援
所以一見而遂傾心歟
五年詔徴處士太原周黨㑹稽嚴光等至京師黨入見
伏而不謁自陳願守所志帝少與嚴光同遊學及即位
以物色訪之得於齊國累徴乃至拜諫議大夫不肯受
去耕釣於富春山中以夀終於家
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隠此聖賢出處之大凡也雖
然隠居而不求其志行義而不達其道則是出處之
本且猶未明矣而何隠見之足言哉是故自昔遯世
之士有抱道懐德仕於亂世全身逺害用晦而明者
箕子之佯狂是也運逢革命義不二適堅節正操守
死不渝者夷齊之不食周粟是也隂柔浸長禍亂將
作知㡬而逺引者肥遯之所以無疑也上下不交儉
德避難不可榮以禄者大人之所以否亨也蠱壊之
極不可以有為獨善其身樂道忘勢者不事王侯高
尚其事者也居易俟命不求聞達素位而行無入而
不自得者履道坦坦幽人貞吉者也有自知學未足
以成身德未足以善世而潜藏不耀與時消息者隠
而未見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者也若夫未志於
經世不貴於明倫槁死巖穴之中離處綱常之外沈
虚䧟寂守一偏一曲以自好此則素隠行怪萬世名
教之罪人非吾聖人之所謂道也或曰春秋之末亦
極蠱矣孔子曷為而皇皇無道則隠豈其然乎曰磨
而不潾涅而不緇聖人之事也南容蘧伯玉諸子孔
子亟稱之至若用之則行捨之則藏乃獨於囬也而
曰唯我與爾有是是行藏係乎君之用捨而不係乎
世之治亂伊尹治亦進亂亦進就桀就湯所以為聖
之任也傅説吕望恐未進此豈南容蘧伯玉軰地步
所可擬哉後世不以德行道藝取士而士亦不復以
德行道藝為學自其童稚即以富貴利達相標凖幼
而學之者何道壯而欲行之者何事乎汙濁成風節
亷道䘮皷一世於浮競之塗貪榮冒而不知恥於是
而有人焉脱身勢利髙蹈林泉優游恬退以終其身
雖消息盈虚與時偕行未必合聖人之中道而風節
凛凜足以激頹波厲汙俗此嚴光周黨之徒後世猶
有取焉不暇論其所學之果如何也出處之義士君
子之大要愚故極論願與學者共明之
六年九月丙寅晦日有食之執金吾朱浮上䟽曰昔堯
舜之盛猶加三考大漢之興亦累功效吏皆積乆至長
子孫當時吏職何能悉治論議之徒豈不諠譁蓋以為
天地之功不可倉卒艱難之業當累日也而間者守宰
數見換易迎新相代疲勞道路尋其視事日淺未足昭
見其職既加嚴切人不自保迫於舉劾懼於刺譏故爭
飾詐偽以希虚譽斯所以致日月失行之應也夫物暴
長者必夭折功卒成者必亟壊如摧長乆之業而造速
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願陛下遊意於經年之外望治
於一世之後天下幸甚帝采其言自是牧守易代
頗簡
自古聖黜陟之灋不明而封建壊惟擇賢乆任尚庶
㡬焉捨是而求俗化之美終茍道也何者君子之規
模必漸摩以嵗月小人之志慮常茍且於旦暮是故
擇賢而不乆任雖有教化安能遽孚雖有事業安能
驟集則亦輟於中道廢於半途而已耳況不擇賢乎
易曰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時變化而能久成聖人
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不久於其道而欲化之成無
是理也卓茂為密令初到縣有所廢置吏民笑之鄰
城聞者皆蚩其不能居數年而後教化盛行向使不
二三年輙已易去則後日之效何由見哉
七年大司農江馮上言宜令司𨽻校尉督察三公司空
掾陳元上䟽曰臣聞師臣者帝賔臣者覇故武王以太
公為師齊桓以夷吾為仲父近則髙帝優相國之禮太
宗假宰輔之權及亡新王莽遭漢中衰專操國柄以偷
天下况已自喻不信羣臣奪公輔之任損宰相之威以
刺舉為明激訐為直至乃陪僕告其君長子弟變其父
兄罔密灋峻大臣無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謀身為
世戮方今四方尚擾天下未一百姓觀聽咸張耳目陛
下宜修文武之聖典襲祖宗之遺德勞心下士屈節待
賢誠不宜使有司察公輔之名帝從之
漢襲秦陋使後世不復知有三公之重自髙帝始矣
非無三公也三公之名不正也三公之名不正者由
不知三公之實為何官也君德之無輔國體之不尊
此其故與展轉承訛至是凡㡬變獨建太傅一人為
上公而太尉司徒司空之號終已不改是不特不識
三公之為重且併與六卿而不識矣道隆德盛為師
為保真若伊尹之阿衡周召之左右當時小臣安敢
有督察之請而光武亦何敢以吏事責之乎光武方
以吏事責三公正使司𨽻校尉督察以下又烏足怪
也陳元不能發明周官之本旨而但舉髙帝優相國
之禮以為灋相國之禮果優矣乎請田宅地遽繫之
獄坐而論道顧當爾乎孟子曰子誠齊人也知管仲
晏子而已矣豈不陋哉
帝好圖䜟與鄭興議郊祀事曰吾欲以䜟斷之何如對
曰臣不為䜟帝怒曰卿不為䜟非之邪興惶恐曰臣於
書有所未學而無所非也帝意乃解
郊祀國之大禮古聖制作昭然明甚馬援謂帝經學
博覽抑常有見於斯矣乎何乃謬信妖妄以自詭也
因考漢之諸君不明正道是故多惑於異端自文帝
先之以黄老再變而遂有武帝之神仙又再變而王
莽遂以符命期天下此光武所親見可以省矣而圖
䜟之説終迷而不悟甚矣人主之不可以不學而源
流之不可以不正也鄭興既知其謬所宜闡明聖典
開悟君心天地鬼神臨之在上縦使不幸如桓譚之
黜逐以死亦人臣事君之一效豈不甚偉一逢其怒
輙相詭隨嚴光有言阿䛕順旨要領絶若興者安所
逃罪於天地間哉
九年盜殺隂貴人母鄧氏及弟訢帝甚傷之封貴人弟
就為宣恩侯復召就兄侍中興欲封之置印綬於前興
固讓曰臣未有先登陷陳之功而一家數人竝䝉爵土
令天下觖望誠所不願帝嘉之不奪其志貴人問其故
興曰夫外戚家苦不知謙退嫁女欲配侯王取婦眄睨
公主愚心實不安也富貴有極人當知足夸奢益為觀
聽所議貴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為宗親求位
自古貴戚鮮有不及於禍者皆由寵利而無厭盛滿
而不知戒也隂貴人兄弟斂然以退遜為家風其言
切實無愧昔賢可為萬世后族之標凖矣故不一書
之
十二年公孫述困急謂延岑曰事當奈何岑曰男兒當
死中求生可坐窮乎財物易聚耳不宜有愛述乃悉散
金帛募敢死士五千餘人以配岑岑於市橋偽建旗幟
鳴皷挑戰而濳遣竒兵出呉漢軍後襲擊破漢漢墮
水縁馬尾得出漢軍餘七日糧隂具船欲遁去蜀郡太
守南陽張堪聞之馳往見漢説述必敗不宜退師之䇿
漢從之乃示弱以挑敵冬十一月臧宫軍咸陽門戊寅
述自將數萬人攻漢使延岑拒宫大戰岑三合三勝自
旦及日中軍士不得食並疲漢因使䕶軍髙午唐邯將
鋭卒數萬擊之述兵大亂髙午犇陳刺述洞胷墮馬左
右輿入城述以兵屬延岑其夜死明旦延岑以城降辛
巳呉漢夷述妻子盡滅公孫氏并族延岑遂放兵大掠
焚述宫室帝聞之怒以譴漢又讓劉尚曰城降三日吏
民従服孩兒老母口以萬數一旦放兵縱火聞之可為
酸鼻尚宗室子孫甞更吏職何忍行此仰視天俯視地
觀放麑啜羮二者孰仁良失斬將弔民之義也
光武之敕馮異有曰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
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鬭然好虜掠念自修敕無為
郡縣所苦㫖哉斯言此正髙帝之所以開基而光武
之所以再造者也海内之民皆吾赤子不幸而淪於
非類豈其本心之所願哉殱厥渠魁復還舊觀配天
其澤咸與惟新當使之欣然如脫豺虎之羣而得慈
父母乃為盡善漢也異時徇南陽多侵暴以致鄧奉
之叛今蜀已降不務安集而又放兵大掠此何為者
也殘暴鷙忍與項籍無異弔民伐罪顧如是乎光武
未録其功而首督其過不以平敵為喜而以縱虐為
怒可以懷赤子之心得為民父母之體矣
初述徵廣漢李業為博士業固稱疾不起述羞不能
致使大鴻臚尹融奉詔命以刼業若起則受公侯之
位不起賜以毒酒融譬㫖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
非而以區區之身試於不測之淵乎朝廷貪慕名徳
曠官闕位于今七年四時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
己下為子孫身名俱全不亦優乎業乃歎曰古人危
邦不入亂邦不居為此故也君子見危授命何乃誘
以高位重餌哉融曰宜呼室家訣之業曰丈夫斷之
於心久矣何妻子之為遂飲藥而死述恥有殺賢之
名遣使弔祀賻贈百匹業子翬逃辭不受述又聘巴
郡譙𤣥𤣥不詣亦遣使者以毒藥劫之太守自詣𤣥
廬勸之行𤣥曰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藥𤣥子
瑛泣血叩頭於太守願奉家錢千萬以贖父死太守
為請述許之述又徵蜀郡王皓王嘉恐其不至先繫
其妻子使者謂嘉曰速裝妻子可全對曰犬馬猶識
主况於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遂誅皓
家屬王嘉聞而歎曰後之哉乃對使者伏劒而死犍
為費貽不肯仕述漆身為癩陽狂以避之同郡任永馮
信皆託青盲以辭徵命帝既平蜀詔贈常少為太常張
隆為光祿勲譙𤣥已卒祠以中牢敕所在還其家錢而
表李業之閭徵費貽任永馮信㑹永信病卒獨貽仕至
合浦太守
愚每觀後世仗節死義之士未甞不為之敬歎雖詩
之保身易之辟咎容有未盡不暇論也嗚呼人孰不
欲富貴孰不貪生而畏死顧肯甘心捨富貴而就死
地哉世衰俗薄人欲横奔但茍目前之㣲榮莫明天
下之大義平居無事竊位取容一有危疑投降恐後
若是者真犬馬之不若其視李譙王費諸子果何如
也是雖其識見超卓逈出流俗之表然亦忠貞之性
剛毅之質有非世俗所可轉移者斯人之徒與入堯
舜之道託孤寄命特餘事耳子路仕衞而結纓於將
死豈足多乎
十三年異國有獻名馬者日行千里又進寳劒價直百
金詔以劒賜騎士馬駕鼔車
族獒有曰犬馬非其土性不畜珍禽竒獸不育于國
召公拳拳惟欲武王却而不受耳未聞受之而賤用
也人之與物雖然不同用違其才失所則一是故古
之聖人不使一物之失所光武受千里馬之獻而處
之鼓車之下以示無用孰若文帝謝絶之之為得體
哉
朱祐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爵丙辰詔長沙王興真
定王得河間王邵中山王茂皆降爵為侯丁巳以趙王
良為趙公太原王章為齊公魯王興為魯公是時宗室
及絶國封侯者凡一百三十七人
晉文公有大功於王室請隧於襄王襄王不許曰王
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惡也不然叔
父有地而隧又何請焉文公於是乎懼而不敢違噫
衰周之君亦有是言哉孔子作春秋於月而加王於
王而加天以明尊無二上之義楚雖僭號例削而書
子其於君臣大分凜乎天尊地卑之不可踰後世相
承遂以王爵為封國之常事春秋以後莫有明斯義
者而朱祐言之真可為後世灋矣
呉漢自蜀振旅而還至宛詔過家上冢賜穀二萬斛夏
四月至京師於是大饗將士功臣増邑更封凡三百六
十五人其外戚恩澤封者四十五人定封鄧禹為髙宻
侯食四縣李通為固始侯賈復為膠東侯食六縣餘各
有差已殁者益封其子孫或更封支庶帝在兵間久厭
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樂息肩自隴蜀平後非警急未
嘗復言軍旅皇太子嘗問攻戰之事帝曰昔衞靈公問
陳孔子不對此非爾所及鄧禹賈復知帝偃干戈修文
德不欲功臣擁衆京師乃去甲兵敦儒學帝亦思念欲
定功臣爵土不令以吏職為過遂罷左右將軍官耿弇
等亦上大將軍將軍印綬皆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奉
朝請鄧禹内行淳備有子十三人各使守一藝修整閨
門教養子孫皆可以為後世灋資用國邑不修産利賈
復為人剛毅方直多大節既還私第闔門養威重朱祐
等薦復宜為宰相帝方以吏事責三公故功臣並不用
是故列侯唯髙密固始膠東三侯與公卿參議國家大
事恩遇甚厚帝雖制御功臣而每能曲容宥其小失逺
方貢珍甘必先徧賜諸侯而太官無餘故皆保其福禄
無誅譴者
收功臣兵柄罷將軍官不用為三公足以革先漢之
弊垂後代之灋矣此雖光武識見度越有此舉措而
鄧賈諸公儼然儒者氣象知㡬逺嫌釋兵崇學以成
光武之志亦豈絳灌輩所可企及然則忠臣義士捐
軀徇國有土宇大功者宜知所以自處哉
甲寅以冀州牧竇融為大司空融自以非舊臣一旦入
朝在功臣之右每朝㑹進見容貎辭氣卑恭已甚帝以
此愈親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數辭爵位上䟽曰臣融
有子朝夕教導以經蓺不令觀天文見䜟記誠欲令恭
肅畏事恂恂守道不願其有才能何況乃當傳以連城
廣土享故諸侯王國哉因復請間求見帝不許後朝罷
逡巡席後帝知欲有讓職還土故命公暑熱且自便今
相見宜論他事勿得復言融乃不敢重陳請
光武不用功臣為三公所以處功臣則善矣而乃責
三公以吏事所以處三公得無有未盡善乎三公之
名雖與古殊論道經邦即此其任是安可以吏事責
也三公而責以吏事則三公之選止以吏事取人而
不復知有道德之為重矣將何所不至乎後年春正
月大司徒韓歆以直言自殺歐陽歙代之冬十有一
月復以度田不實死獄中又五年大司徒戴涉坐入
故太倉令罪下獄死且以三公連職併免竇融嗚呼
光武每事懲先漢之弊而輕殺大臣乃不異武宣之
世皆由不知三公為何官而責之以吏事之效也可
勝歎哉以是觀之竇融此日辭之懇懇亦可謂有先
見之明矣
兩漢筆記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