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範
家範
欽定四庫全書
家範卷二 宋 司馬光 撰
祖
為人祖者莫不思利其後世然果能利之者鮮矣何以
言之今之為後世謀者不過廣營生計以遺之田疇
連阡陌邸肆跨坊曲粟麥盈囷倉金帛充箧笥慊慊
然求之猶未足施施然自以為子子孫孫累世用之
莫能盡也然不知以義方訓其子以禮法齊其家自
於數十年中勤身苦體以聚之而子孫於時歲之間
奢靡遊蕩以散之反笑其祖考之愚不知自娛又怨
其吝嗇無恩於我而厲虐之也始則欺紿攘竊以充
其欲不足則立券舉債於人俟其死而償之觀其意
惟患其考之壽也甚者至於有疾不療陰行酖毒亦
有之矣然則曏之所以利後世者適足以長子孫之
惡而為身禍也頃嘗有士大夫其先亦國朝名臣也
家甚富而尤吝嗇斗升之粟尺寸之帛必身自出納
鎖而封之晝則佩鑰於身夜則置鑰於枕下病甚困
絶不知人子孫竊其鑰開藏室發篋笥取其財其人
後蘇即捫枕下求鑰不得憤怒遂卒其子孫不哭相
與爭匿其財遂致鬭訟其處女亦䝉首執牒自訐於
府庭以爭嫁資為鄉黨笑蓋由子孫自幼及長惟知
有利不知有義故也夫生生之資固人所不能無然
勿求多餘多餘希不為累矣使其子孫果賢耶豈蔬
糲布褐不能自營至死於道路乎若其不賢耶雖積
金滿堂奚益哉多藏以遺子孫吾見其愚之甚也然
則賢聖皆不顧子孫之匱乏邪曰何為其然也昔者
聖人遺子孫以德以禮賢人遺子孫以廉以儉舜自
側微積德至於為帝子孫保之享國百世而不絶周
自后稷公劉太王王季文王積德累功至於武王而
有天下其詩曰詒厥孫謀以燕翼子言豐德澤明禮
法以遺後世而安固之也故能子孫承統八百餘年
其支庶猶為天下之顯諸侯棊布於海内其為利豈
不大哉
孫叔敖為楚相將死戒其子曰王數封我矣吾不受也
我死王則封汝必無受利地楚越之間有寢邱者此
其地不利而名甚惡可長有者唯此也孫叔敖死王
以美地封其子其子辭請寢邱累世不失
漢相國蕭何買田宅必居窮僻處為家不治垣屋曰令
後世賢師吾儉不賢無為勢家所奪
太子太傅疏廣乞骸骨歸鄉里天子賜金二十斤太子
贈以五十斤廣日令家具設酒食請族人故舊賓客
相與娛樂數問其家金餘尚有幾何趣賣以共具居
歲餘廣子孫竊謂其昆弟老人廣所愛信者曰子孫
冀及君時頗立産業基址今日飲食費且盡宜從大
人所勸説君買田宅老人即以閒暇時為廣言此計
廣曰吾豈老誖不念子孫哉顧自有舊田廬令子孫
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與凡人齊今復増益之以為
贏餘但教子孫怠惰耳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
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衆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
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
涿郡太守楊震性公廉子孫常蔬食歩行故舊長者或
欲公為開産業震不肯曰使後世稱為清白吏子孫
以此遺之不亦厚乎
南唐德勝軍節度使兼中書令周本好施或勸之曰公
春秋髙宜少留餘貲以遺子孫本曰吾繫草屩事吳
武王位至將相誰遺之乎
近故張文節公為宰相所居堂室不蔽風雨服用飲膳
與始為河陽書記時無異其所親或規之曰公月入
俸禄幾何而自奉儉薄如此外人不以公清儉為美
反以為有公孫布被之詐文節歎曰以吾今日之禄
雖侯服王食何憂不足然人情由儉入奢則易由奢
入儉則難此禄安能常恃一旦失之家人既習於奢
不能頓儉必至失所曷若無失其常吾雖違世家人
猶如今日乎聞者服其逺慮此皆以徳業遺子孫者
也所得顧不多乎
晉光禄大夫張澄當葬父郭璞為占墓地曰葬某處年
過百歲位至三司而子孫不蕃某處年幾減半位裁
鄉校而累世貴顯澄乃葬其劣處位止光禄年六十
四而亡其子孫昌熾公侯將相至梁陳不絶雖未必
因葬地而然足見其愛子孫厚於身矣先公既登侍
從常曰吾所得已多當留以遺子孫處心如此其顧
念後世不亦深乎
家範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