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範
家範
欽定四庫全書
家範卷九 宋 司馬光 撰
妻下
禮自天子至於命士媵妾皆有數惟庶人無之謂之匹
夫匹婦是故闗雎美后妃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慕窈
窕思賢才而無傷淫之心至於樛木螽斯桃夭芣苢
小星皆美其無妬忌之行文母十子衆妾百斯男此
周之所以興也詩人美之然則婦人之美無如不妬
矣
晉趙衰従晉文公在狄取狄女叔隗生盾文公返國以
女趙姬妻衰生原同屏括樓嬰趙姬請逆盾與其母
衰辭而不敢姬曰不可得寵而忘舊不義好新而慢
故無恩與人勤於隘阨富貴而不顧無禮棄此三者
何以使人必逆叔隗及盾來姬以盾為才固請于公
以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為内子而已下
之
楚莊王夫人樊姬曰妾幸得備掃除十有一年矣未嘗
不捐衣食遣人之鄭衞求美人而進之於王也妾所
進者九人今賢於妾者二人與妾同列者七人妾知
妨妾之愛奪妾之貴也妾豈不欲擅王之愛奪王之
寵哉不敢以私蔽公也
宋女宗者鮑蘇之妻也既入養姑甚謹鮑蘇去而仕於
衞三年而娶外妻焉女宗之養姑愈謹因往來者請
問鮑蘇不輟賂遺外妻甚厚女宗之姒謂女宗曰可
以去矣女宗曰何故姒曰夫人既有所好子何留乎
女宗曰婦人以專一為貞以善從為順貞順者婦人
之所寶豈以專夫室之愛為善哉若抗夫室之好苟
以自榮則吾未知其善也夫禮天子妻妾十二諸侯
九大夫三士二今吾夫固士也其有二不亦宜乎且
婦人有七去七去之道妬正為首姒不教吾以居室
之禮而反使吾為見棄之行將安用此遂不聴事姑
愈謹宋公聞而美之表其閭號曰女宗
漢明徳馬皇后伏波將軍援之女也年十三選入太子
宫接待同列先人後已由此見寵及帝即位常以皇
嗣未廣毎懐憂嘆薦達左右若恐不及後宫有進見
者毎加慰納若數所寵引輒増隆遇未幾立為皇后
是知婦人不妬則益為君子所賢欲專寵自私則愈
疎矣由其識慮有逺近故也
後唐太祖正室劉氏代北人也其次妃曹氏太原人也
太祖封晉王劉氏封秦國夫人無子性賢不妬忌常
為太祖言曹氏相當生貴子宜善待之而曹氏亦自
謙退因相得甚歡曹氏封晉國夫人後生子是謂莊
宗太祖竒之及莊宗即位冊尊曹氏為皇太后而以
嫡母劉氏為皇太妃太妃往謝太后太后有慙色太
妃曰願吾兒享國無窮使吾曹獲没于地以従先君
幸矣他復何言莊宗滅梁入洛使人迎太后歸洛居
長夀宫太妃戀陵廟獨留晉陽太妃與太后甚相愛
其送太后往洛涕泣而别歸而相思慕遂成疾太后
聞之欲馳至晉陽視疾及其卒也又欲自往葬之莊
宗泣諫羣臣交章請留乃止而太后自太妃卒悲哀
不飲食逾月亦崩莊宗以妾母加於嫡母劉后猶不
愠況以妾事女君如禮者乎若此可謂能不妬矣
葛覃美后妃恭儉節用服浣濯之衣然則婦人固以儉
約為美不以侈麗為美也
漢明徳馬皇后常衣大練裙不加縁朔望諸姬主朝請
望見后袍衣疎粗反以為綺縠就視乃笑后辭曰此
繒特宜染色故用之耳六宫莫不歎息性不喜出入
遊觀未嘗臨御牕牖又不好音樂上時幸苑囿離宫
希嘗従行彼天子之后猶如是況臣民之妻乎
漢鮑宣妻桓氏歸侍御服飾著短布裳挽鹿車(見夫/門)
梁鴻妻屏綺縞著布衣麻履操緝績之具(見夫/門)
唐岐陽公主適殿中少監杜悰謀曰上所賜奴婢卒不
肯窮屈奏請納之上嘉歎許可因錫其直悉自市寒
賤可制指者自是閉門落然不聞人聲悰為澧州刺
史主後悰行郡縣聞主且至殺牛羊犬馬數百人供
具主至従者不過二十人六七婢乗驢闒茸約所至不
得肉食驛吏立門外舁飯食以返不數日間聞於京
師衆譁説以為異事悰在澧州三年主自始入後三
年間不識刺史㕔屏彼天子之女猶如是況寒族乎
若此可謂能節儉矣
古之賢婦未有不恭其夫者也曹大家女戒曰得意一
人是謂永畢失意一人是謂永訖由斯言之夫不可
不求其心然所求者亦非謂佞媚苟親也固莫若專
心正色禮義貞潔耳耳無塗聴目無邪視出無冶容
入無廢飾無聚羣輩無㸔視門户此則謂專心正色
矣若夫動靜輕脱視聴陜輸(陜輸不/定貌)入則亂髮壊形
出則窈窕作態説所不當道觀所不當視此謂不能
專心正色矣是以冀缺之妻饁其夫相待如賔梁鴻
之妻饋其夫舉案齊眉若此可謂能恭謹矣
易家人六二無攸遂在中饋詩葛覃美后妃在父母家
志在女功為絺綌服勞辱之事采蘋采蘩美夫人能
奉祭祀彼后夫人猶如是況臣民之妻可以端居終
日自安逸乎
魯大夫公父文伯退朝朝其母其母方績文伯曰以歜
之家而主猶績乎懼干季孫之怒也其以歜為不能
事主乎母歎曰魯其亡乎使僮子備官而未之聞耶
王后親織𤣥紞(𤣥紞冠之垂前後者一云/紞所以懸瑱當耳者也)公侯之夫
人加之以紘綖(既織紞復加之紘綖也紘纓之無縷/者也従下而上不結綖冕上覆之者)
(也/)卿之内子為大帶(卿之適妻曰内/子大帶緇帶也)命婦成祭服(命/婦)
(大夫之妻也祭/服𤣥衣纁裳也)列士之妻加之以朝衣(列士元士也/既祭服又加)
(之以朝服也朝服天子之士皮/弁素幘諸侯之士𤣥端委貌)自庶士以下皆衣其
夫(庶士下士也/下至庶人也)社而賦事烝而獻功(社春分祭社也/事農桑之屬也)
(冬祭日烝烝而獻/五糓布帛之屬也)男女效績愆則有辟古之制也(辟/罪)
(也/)今我寡也爾又在下位朝夕䖍事猶恐忘先人之
業況有怠惰其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脩我曰必無
廢先人爾今曰胡不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懼穆伯
之絶嗣也
漢明徳馬皇后自為衣袿手皆瘃裂皇后猶爾況他人
乎曹大家女戒曰晩寢早作勿憚夙夜執務私事不
辭劇易所作必成手迹整理是謂勤也若此可謂能
勤勞矣
為人妻者非徒備此六徳而已又當輔佐君子成其令
名是以卷耳求賢審官殷其雷勸以義汝墳勉之以
正雞鳴警戒相成此皆内助之功也自塗山至於太
姒其徽風著於經典無以尚之周宣王姜后齊女也
宣王嘗晏起后脱簪珥待罪永巷使其傅母通言於
王曰妾之淫心見矣至使君王失禮而晏朝以見君
王樂色而忘徳也敢請婢子之罪王曰寡人不徳實
自生過非后之罪也遂復姜后而勤於政事早朝晏
退卒成中興之名故雞鳴樂擊鼓以告旦后夫人必
鳴珮而去君所禮也
齊桓公好淫樂衞姬為之不聴
楚莊王初即位狩獵畢弋樊姬諫不止乃不食鳥獸之
肉三年王勤於政事不倦
晉文公避驪姬之難適齊齊桓公妻之有馬二十乗公
子安之従者以為不可將行謀於桑下蠶妾在其上
以告姜氏姜氏殺之而謂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
聞之者吾殺之矣公子曰無之姜曰行也懐與安實
敗名公子不可姜與子犯謀醉而遣之卒成霸功
陶大夫答子治陶名譽不興家富三倍妻數諫之答子
不用居五年従車百乗歸休宗人擊牛而賀之其妻
獨抱兒而泣姑怒而數之曰吾子治陶五年従車百
乗歸休宗人擊牛而賀之婦獨抱兒泣何其不祥也
婦曰夫人能薄而官大是謂嬰害無功而家昌是謂
積殃昔令尹子文之治國也家貧而國富君敬之民
戴之故福結於子孫名垂於後世今夫子則不然貪
富務大不顧後害逢禍必矣願與少子俱脱姑怒遂
棄之處期年答子之家果以盜誅唯其母以老免婦
乃與少子歸養姑終卒天年
楚王聞於陵子終賢欲以為相使使者持金百鎰往聘
迎之於陵子終入謂其妻曰楚王欲以我為相我今
日為相明日結駟連騎食方丈於前子意可乎妻曰
夫子織屨以為食業本辱而無憂者何也非與物無
治乎左琴右書樂在其中矣夫結駟連騎所安不過
容膝食方丈於前所飽不過一肉以容膝之安一肉
之味而懐楚國之憂其可乎亂世多害吾恐先生之
不保命也於是子終出謝使者而不許也遂相與逃
而為人灌園
漢明徳馬皇后數規諫明帝辭意欵備時楚獄連年不
㫁囚相證引坐繫者甚衆后慮其多濫乗間言及帝
惻然感悟夜起彷徨為思所納卒多有降宥時諸將
奏事及公卿較議難平者帝數以試后后輒分解趣
理各得其情毎於侍執之際輒言及政事多所毗補
而未嘗以家私干欲
河南樂羊子嘗行路得遺金一餅還以與妻妻曰妾聞
志士不飲盜泉之水亷者不受嗟來之食況拾遺求
利不汚其行乎羊子大慙乃捐金於野而逺尋師學
一年來歸妻跪問其故羊子曰乆行懐思無它異也
妻乃引刀趨機而言曰此織生自蠶繭成於機杼一
絲而累以至於寸累寸不已遂成丈匹今若㫁斯織
也則捐失成功稽廢時月夫子積學當日知其所亡
以就懿徳若中道而歸何異㫁斯織乎羊子感其言
復還終業遂七年不反妻常躬勤養姑又逺饋羊子
吳許升少為博徒不治操行妻吕榮嘗躬勤家業以奉
養其姑數勸升脩學毎有不善輒流涕進規榮父積
忿疾升乃呼榮欲改嫁之榮歎曰命之所遭義無離
二終不肯歸升感激自勵乃尋師逺學遂以成名
唐文徳長孫皇后崩太宗謂近臣曰后在宫中毎能規
諫今不復聞善言内失一良佐以此令人哀耳此皆
以道輔佐君子者也
漢長安大昌里人妻其夫有讎人欲報其夫而無道徑
聞其妻之孝有義乃刼其妻之父使要其女為中譎
父呼其女告之女計念不聴之則殺父不孝聴之則
殺夫不義不孝不義雖生不可以行於世欲以身當
之乃且許諾曰旦日在樓新沐東首卧則是矣妾請
開牖户待之還其家乃譎其夫使卧他所因自沐居
樓上東首開牖户而卧夜半讎家果至㫁頭持去明
而視之乃其妻首也讎人哀痛之以為有義遂釋不
殺其夫
光啓中楊行密圍秦彦畢師鐸揚州城中食盡人相食
軍士掠人而賣其肉有洪州商人周迪夫婦同在城
中迪餒且死其妻曰今饑窮勢不兩全君有老母不
可以不歸願鬻妾於屠肆以濟君行道之資遂詣屠
肆自鬻得白金十兩以授迪號泣而别迪至城門以
其半賂守者求去守者詰之迪以實對守者不之信
與共詣屠肆驗之見其首已在案上衆聚觀莫不嘆
息竟以金帛遺之迪收其餘骸負之而歸古之節婦
有以死徇其夫者況敢庸奴其夫乎
家範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