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子通錄
戒子通錄
欽定四庫全書
戒子通録卷二 宋 劉清之 撰
家訓 顔之推(琅邪人終隋開皇太子學士著書/二十篇訓子思魯等其大畧具此)
(孫按之推字子介顔子三十五世/ 子思魯字孔歸唐秦府記室)
夫聖賢之書教人誠孝慎言檢迹立身揚名亦已備矣
吾今所以復為此者非敢軌物範世也業以整齊門内
提撕子孫夫同言而信信其所親同命而行行其所服
禁童子以暴謔則師友之戒不如傅婢之指揮止凡人
之鬭䦧則堯舜之道不如寡妻之誨諭吾望此書為汝
曹之所信猶賢於傅婢寡妻耳 吾家風教素為整密
昔在齠齔便䝉誨誘每從兩兄曉夕温凊䂓行矩歩安
辭定色鏘鏘翼翼若朝嚴君焉賜以優言問所好尚勵
短引長莫不懇篤 嬰稚識人顔色知人喜怒便加教
誨使為則為使止則止比及數嵗可省笞罰父母威嚴
而有慈則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見世間無教而有愛
每不能然飲食運為恣其所慾宜戒翻奨應訶反笑至
有識知謂法當爾驕慢已習方復制之捶撻至死而無
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乎成長終為敗徳孔子云少成
若天性習慣如自然是也俗諺曰教婦初來教兒嬰孩
誠哉斯語 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惡但
重於呵怒傷其顔色不忍楚撻惨其肌膚耳當以疾病
為喻安得不用湯藥針艾救之哉王父司馬(按家訓原/本作王大)
(司馬下亦作王/在湓城無父字)母魏夫人性甚嚴正王父在湓城時為
三千人将年踰四十少不如意猶捶撻之故能成其勲
業梁元帝時有一學士聰敏有才為父所寵失於教義
一言之是徧於行路終年譽之一行之非掩藏文飾冀
其自改年登㛰宦暴慢日滋竟以言語不擇為周逖抽
腸釁鼓云 父子之嚴不可以狎骨肉之愛不可以簡
簡則慈孝不接狎則怠慢生焉由命士以上父子異宫
此不狎之道也抑搔癢痛懸衾篋枕此不簡之教也
人之愛子罕亦能均自古及今此弊多矣賢俊者自可
賞愛頑魯者亦當矜憐有偏寵者雖欲以厚之更所以
禍之共叔之死母實為之趙王之戮父實使之 夫有
人民而後有夫婦有夫婦而後有父子有父子而後有
兄弟一家之親此三者而已矣自兹以徃至於九族皆
本於三親焉故於人倫為重者也不可以不篤兄弟者
分形連氣之人也方其㓜也父母左提右挈前襟後裾
食則同案衣則𫝊服學則連業遊則共方雖有悖亂之
人不能不相愛也及其壮也各妻其妻各子其子雖有
篤厚之人不能不少衰也娣姒之比兄弟則踈薄矣今
使踈薄之人而節量親厚之人猶方底而圓蓋必不合
矣唯友悌深至不為傍人之所移者免夫 二親既沒
兄弟相顧當如形之與影聲之與響愛先人之遺體惜
己身之分氣非兄弟何念哉兄弟之際異於他人望深
則易怨地親則易弭譬猶居室一穴則塞之一隟則塗
之則無頽毁之慮如雀䑕之不䘏風雨之不防壁陷楹
淪無可救矣僕妾之為雀䑕妻子之為風雨甚哉兄弟
不睦則子姪不愛子姪不愛則羣從踈薄羣從踈薄則
僮僕為讎敵矣如此則行路皆踖其面而蹈其心誰救
之哉人或交天下之士皆有歡愛而失敬於兄者何其
能多而不能少也人或将數萬之師得其死力而失恩
於弟者何其能踈而不能親也 娣姒者多争之地也
使骨肉居之亦不若各歸四海感霜露而相思佇日月
之相望也况以行路之人處多争之地能無間者鮮矣
所以然者以其當公務而執私情處重責而懐薄義也
若能恕巳而行換子而撫則此患不生矣 人之事兄
不可不同於事父何為愛弟不及愛子乎是反照而不
明也 沛國劉璡嘗與兄瓛連棟隔壁瓛呼之數聲不
應良乆方答瓛怪問之乃云向來未著衣帽故也以此
事兄可以免矣 吉甫賢父也伯竒孝子也賢父御孝
子合得終於天性而後妻間之伯竒遂放曾參婦死謂
其子曰吾不及吉甫汝不及伯竒王駿䘮妻亦謂人曰
我不及曾參子不如華元並終身不娶此等足以為戒
其後假繼慘虐孤遺離間骨肉傷心斷腸者何可勝數
慎之哉 江左不諱庶孽䘮室之後多以妾媵終家事
疥癬蚊䖟或未能免限以大分故稀鬭䦧之恥河北鄙
於側出不預人流是以必須重娶至於三四母年有少
於子者後母之弟與前婦之兄衣服飲食爰及㛰嫁至
於士庶貴賤之隔俗以為常身没之後辭訟盈公門謗
辱彰道路子誣母為妾弟黜兄為傭播揚先人之辭迹
暴露祖考之長短以求直己者徃徃而有悲夫自古姧
臣佞妾以一言陷人者衆矣况夫婦之義曉夕移時婢
僕求容助相說引積年累月安有孝子乎此不可不畏
凡庸之性後夫多寵前夫之孤後妻必虐前妻之子
非為婦人懐嫉妬之情丈夫有沉惑之僻亦事勢使之
然也前夫之孤不敢與我子争家提携鞠養積習生愛
故寵之前妻之子每居己生之上宦學婚嫁莫不為防
焉故虐之異姓寵則父母被怨繼親虐則兄弟為讎家
有此者皆門户之禍也 生民之本要當稼穡而食桑
麻以衣蔬果之蓄園場之所産雞豚之善塒圏之所生
爰及棟宇器械樵蘓脂燭莫非種殖之物也至能守其
業者閉門而為生之具以足但家無鹽井耳今北土風
俗率能躬儉節用以贍衣食江南奢侈多不逮焉 世
間名士但務寛仁至於飲食饟饋僮僕減損施恵然諾
妻子節量狎侮賔客侵耗鄉黨此亦為家之巨蠧矣
婦主中饋唯事酒食衣服之禮耳國不可使預政家不
可使幹蠱如有聰明才智識逹古今正當輔佐君子助
其不足必無牝鷄晨鳴以致禍也 江東婦女略無交
逰其婚姻之家或十數年間未有識者唯以信命贈遺
致殷勤焉鄴下風俗専以婦持門户争訟曲直造請逄
迎車乗填街衢綺羅盈府寺代子求官為夫訴屈此乃
恒代之遺風乎 太公曰養女太多一費也陳蕃云盗
不過五女之門女之為累亦以深矣然天生蒸民先人
𫝊體其如之何世人多不舉女賊行骨肉如此而望福
於天乎 諺云婦人之性率寵子壻而虐兒婦寵壻則
兄弟之怨生焉虐婦則姊妹之讒行焉然則女之行留
皆得罪於其家者母實為之至有諺云落索阿姑飡此
其相報也家之常弊可不戒哉 近世嫁娶有賣女納
財買婦輸絹比量父祖計較錙銖責多還少市井無異
或猥壻在門或傲婦擅室貪榮求利返招羞耻可不慎
歟 借人典籍皆須愛䕶先有缺壊就為補治此亦士
大夫百行之一也濟陽江禄讀書未竟雖有急速必待
卷束整齊然後得起故無損敗人不厭其求假焉或有
狼籍几案分散部秩多為童㓜婢妾之所㸃汙風雨犬
䑕之所毁傷實為累徳吾每讀聖人之書未嘗不肅敬
對之其故紙有五經詞義及賢逹姓名不敢穢用也
吾家巫覡符章絶於言議汝曹所見勿為妖妄 俗云
辰日不哭哭則重䘮今無教者辰日有䘮不問輕重舉
家清謐不敢發聲以辭弔客 昔者周公一沐三握髪
一飯三吐飱以接白屋之士一日所見七十餘人晉文
公以沐辭䜿頭湏致有圖反之誚門不停賔古所貴也
失教之家閽寺無禮或以主君寝食嗔怒拒客未通江
南深以為耻黄門侍郎裴之禮號善為士大夫有如此
軰對賔杖之其門生僮僕接於他人折旋俯仰辭色應
對莫不肅敬與主無别也 用其言棄其身古人所恥
凡有一言一行取於人者皆顯稱之不可竊人之美以
為己力雖輕雖賤必歸功焉竊人之財刑辟之所處竊
人之美鬼神之所責 士大夫子弟數嵗巳上莫不被
教多者或至禮𫝊少者不失詩論及至冠婚體性稍定
因此天機倍須訓誘有志尚者遂能磨礪以就素業無
履立者自兹惰慢便為凡人生在世㑹當有業農民則
計量耕稼商賈則討論貨賄工巧則致精器用伎藝則
沉思法術武夫則慣習弓馬文士則講議經書多見士
大夫恥渉農商羞務工伎射既不能穿札筆則纔記姓
名飽食醉酒忽忽無事以此銷日以此終年或因家世
餘緒得一階半級便謂為足安能自苦及有吉㓙大事
議論得失䝉然張口如坐雲霧公私宴集談古賦詩塞
黙低頭欠伸而已有識傍觀代其入地何惜數年勤學
長受一生愧辱哉 梁朝全盛之時貴遊子弟多無學
術至於諺云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何如則祕書無不
薫衣剃面傅粉施朱駕長簷車跟髙齒屐坐碁子方褥
憑班絲隠囊列器玩於左右從容出入望若神仙明經
求第則雇人答䇿三九公讌則假手賦詩當爾之時亦
快士也及離亂之後朝市遷革銓衡選舉非復曩者之
親當路秉權不見昔時之黨求諸身而無所得施之世
而無所用披褐而䘮珠失皮而露質兀若枯木泊若窮
流孤獨戎馬之間轉死溝壑之際當爾之時誠駑材也
有學藝者觸地而安自荒亂已來諸見俘虜雖百世
小人知讀論語孝經者尚為人師雖千載冠冕不曉書
記者莫不耕田養馬以此觀之安可不自勉耶若能常
保數百卷書千載終不為小人也 夫明六經之指渉
百家之書縱不能增益徳行敦厲風俗猶為一藝得以
自資父兄不可常依鄉國不可常保一旦流離無人庇
䕃當自求諸身耳諺曰積財千萬不如薄技在身而况
易習而可貴者無過讀書也世人不問愚智皆欲識人
之多見事之廣而不肯讀書是猶求飽而懶營饌欲暖
而惰裁衣也 夫讀書之人自羲農已來宇宙之下凡
識幾人凡見幾事生民之成敗好惡固不足論天地所
不能藏鬼神所不能隱也 人見隣里親戚有佳快者
使子弟慕而學之不知使學古人皆其蔽也世人但知
跨馬被甲長矟强弓便云我能為将不知明乎天道辨
乎地利比量逆順鑒逹興亡之妙也但知承上接下積
財聚榖便云我能為相不知敬鬼事神移風易俗調節
隂陽薦舉賢聖之至也但知私財不入公事夙辦便云
我能治民不知誠巳型物執轡如組反風滅火化鴟為
鳯之術也但知抱令守律早刑晩舎便云我能平獄不
知同轅觀罪分劒追財假言而姧露不問而情得之察
也爰及農商工賈厮役奴𨽻釣魚屠肉飯牛牧羊皆有
先逹可為師表博學求之無不利於事也 夫所以讀
書學問本欲開心明目利於行耳未知養親者欲其觀
古人之先意承顔怡聲下氣不憚劬勞以致甘腝惕然
慙懼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觀古人之守職無
侵見危授命不忘誠諌以利社稷惻然自念思欲效之
也素驕奢者欲其觀古人之恭儉節用卑以自牧禮為
教本敬者身基瞿然自失歛容抑志也素鄙恡者欲其
觀古人之貴義輕財少私寡慾忌盈惡滿賙窮䘏匱赧
然悔耻積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觀古人之小心黜
已齒敝舌存含垢藏疾尊賢容衆薾然沮䘮若不勝衣
也素怯懦者欲觀古人之逹生委命强毅正直立言必
信求福不回勃然奮厲不可恐懾也歴兹以徃百行皆
然縱不能淳去泰去甚學之所知施無不逹世人讀書
但能言之不能行之武人俗吏所共嗤詆良由是耳人
讀數十卷書便自髙大凌忽長者輕慢同列人疾之如
讎敵惡之如鴟梟如此以學求益今反自損不如無學
也 田里間人音辭鄙陋風操蚩拙相與専固無所堪
能問一言輒酬數百責其指歸或無要㑹鄴下諺云博
士買驢書劵三紙未有驢字使汝以此為師令人氣塞
孔子曰學也禄在其中矣今勤無益之事恐非業也
何晏王弼祖述元宗遞相誇尚景附草靡皆以農黄之
化在乎己身周孔之業弃之度外而平叔以黨曹爽見
誅輔嗣以多笑人被疾山巨源以蓄積取譏夏侯元以
才望被戮嵇叔夜以排俗取禍郭子元以傾動權勢阮
嗣宗沈酒荒迷謝㓜輿贓賄黜削彼諸人者並其領袖
元宗所歸其餘桎梏塵滓之中顛仆名利之下者豈可
備言乎直取其清談髙論剖元析㣲賔主徃復怡心悦
耳非濟世成俗之要也 吾見世人清名登而金貝入
信譽顯而然諾虧不知後之矛㦸毁前之干櫓也宓子
賤云誠於此者形於彼人之虛實真偽在乎心無不見
乎迹但察之未熟耳一為察之所鑒巧偽不如拙誠承
之以羞大矣伯石讓卿王莽辭政當於爾時自以巧密
後人書之留𫝊萬代可為骨寒毛竪也 夫君子之處
世貴能有益於物耳不徒髙談虛論左琴右書以費人
君禄位也國之用材大較不過六事一則朝廷之臣取
其鑒逹治體經綸博雅二則文史之臣取其著述憲章
不忘前古三則軍旅之臣取其斷决有謀强幹習事四
則藩屏之臣取其明練風俗清白愛民五則使命之臣
取其識變從宜不辱君命六則興造之臣取其程功節
費開略有術此則皆勤學守行者所能辨也人性有長
短豈責具美於六塗哉但當皆曉指趣能守一職便無
愧耳 吾見世中文學之士品藻古今若指諸掌及有
試用多無所堪居承平之世不知有䘮亂之禍處廟堂
之中不知有戰陣之急保奉禄之資不知有耕稼之苦
肆吏民之上不知有勞役之勤故難可以應世經務也
古人欲知稼穡之艱難斯蓋貴糓務本之道也夫食
為民天民非食不生矣三日不粒父子不能相存耕種
之茠鉏之刈穫之載積之打拂之簸揚之凡幾渉手而
入倉廪安可輕農事而貴末業哉江南朝士因晉中興
而渡江本為覊旅至今八九世未有力田悉資俸禄而
食耳假令有者皆信僮僕為之未嘗目觀起一墢土耘
一株苗不知幾月當下幾月當收安識世間餘務乎故
治官則不了營家則不辦皆優閑之過也 諌諍之徒
以正人君之失爾必在得言之地當盡匡贊之規不容
茍免偷安垂頭塞耳至於就養有方思不出位干非其
任斯則罪人故表記云事君逺而諫則諂也近而不諫
則尸利也論語曰未信而諫人以為謗己也 君子當
守道崇徳蓄價待時爵禄不登信由天命須求趨競不
顧羞慙比較材能斟量功伐厲色揚聲東怨西怒或有
刼持宰相瑕疵而獲酬謝或有諠聒時人視聼求見發
遣以此得官謂為才力何異盗食致飽竊衣取温哉
世見躁競得官者便為弗索何獲不知時運之來不索
亦至矣見静退未遇者便為弗為胡成不知風雲不與
徒求無益也 禮云欲不可縱志不可滿宇宙可臻其
極情性不知其窮唯在少欲知足為立涯限爾先祖靖
侯戒子姪曰汝家書生門户世欲富貴自今仕宦不可
過二千石㛰姻勿貪勢家吾終身服膺以為名言也
自亂離已來吾見名臣賢士臨難求生終為不救徒取
窘辱令人憤懣侯景之亂王公將相多被戮辱妃主姬
妾略無全者唯吴郡太守張嵊建義不㨗為賊所害辭
色不撓及鄱陽王世子謝夫人登屋詬怒見射而斃夫
人謝遵女也何賢智操行若此之難婢妾引決若此之
易悲夫 醫方之事取妙極難不勸汝曹以自命也㣲
解藥性小小和合居家得以救急亦為勝事皇甫謐殷
仲堪則其人也
唐桞玭序訓(為御史大夫僕按玭京兆華原人太/保公綽之孫 射仲郢之第四子昭)
(宗時官御/史大夫)
先祖河東節度使公綽在公卿間最名有家法中門東
有小齋自非朝謁之日每平旦輙出小齋諸子皆束帯
晨省於中門之北公綽决私事接賔客與弟公權及羣
從弟再㑹食自旦至暮不離小齋燭至則命子弟一人
執經史躬讀一過訖乃講議居官治家之法或論文聴
琴至人定鐘然後歸寢諸子復昏定於中門之北凡二
十餘年未嘗一日變易其遇饑嵗則諸子皆蔬食曰昔
吾兄弟侍先君為丹州刺史以學業未成不聽食肉吾
不敢忘也祖母韓夫人相國休之曾孫相國滉之孫僕
射貞公臯之長女家法嚴肅儉約為搢紳家楷範歸我
家三年無少長未嘗見啟齒貞公在省為僕射先公於
襄陽加端揆常衣絹素不用綾羅錦繡貞公親仁里有
宅每歸覲不乘金碧輿祇乘竹兠子二青衣歩屣以隨
貞公歎乃御下之儉也常命粉苦參黄連熊膽和為丸
賜先公及諸叔每永夜習學含之以資勤苦 先公居
外藩先公每入境郡邑未嘗知既至每出入常於㦸門
外下馬呼幕賔為丈皆許納拜未嘗笑語欵洽牛相國
辟為武昌從事動遵禮法竒章公歎曰非積習名教不
及此 先公以禮律身居家無事亦端坐拱手出内齋
未嘗不束帯三為大鎮廐無良馬衣不薫香公退必讀
書手不釋卷家法在官不奏祥瑞不度僧道不貸贜吏
法凡理藩府急於濟貧䘏孤有水旱必先期假貸廩粟
軍食必精豐逋租必貰免館𫝊必增飾宴賔犒軍必華
盛而交代之際倉儲帑藏必盈溢於始至境内有孤貧
衣纓家女及笄者皆為選壻出俸金為資装嫁之 叔
祖少保公權字誠懸玭兄弟嘗從諸季父送别東郊僕
馬在門㑹隂晦多雨具少保因言我少時家貧當房嚴
訓年十六當房徃鮑陂人家致祭處分先徃撰文時甚
雪祇得一驢女家人清浄隨後得一破褥子披至鮑陂
為莊客所哀為燔薪得附火為文冩上板子當房朝下
到莊呈祝版此時免科責便滿望豈暇知寒今日雖散
退還得爾許官爾等作得祭文者有幾人皆乘馬有油
衣吾為爾等憂太保曉聲律而不好樂常云聞樂令人
驕惰 先妣韋夫人外王父相國文公貫之奕世以貞
諒峻鯁稱先夫人事君舅君姑凡十一年晨省於鷄鳴
昏定於初夕未嘗闕梁國夫人有疾先夫人一月不下
堂早夜奉養疾愈始歸院文公及第登諌科判入髙等
授長安尉秩滿困窮穴地燔薪噉豆糜以禦冬 孝公
房舅謂余弟兄曰爾家雖非鼎甲然中外名徳冠冕之
盛亦可謂華腴右族玭自聞此言刻骨畏懼夫門地髙
可畏不可恃可畏者立身行己一事有墜先訓則罪大
於他人雖生可以茍取爵位死亦不可見祖先於地下
不可恃者門髙則自驕族盛則為人窺嫉實藝懿行人
未必信纎瑕㣲累十手争指矣所以承地胄者修己不
得不懇為學不得不堅 夫士君子生於世己無能而
望他人用之己無善而望他人愛之亦猶農夫鹵莽種
之而怨大澤之不潤雖欲弗餒其可得乎余㓜時每聞
先公僕射與太保房叔祖講論家法莫不言立巳以孝
弟為基以恭黙為本以畏怯為務以勤儉為法以交結
為末事以氣焰為凶人肥家以忍順保交以簡敬百行
備矣體之未臧三緘宻慮言之或失廣記如不及求名
如儻來去恡與驕庶幾寡過莅官則潔己省事而後可
以言守法守法而後可以言養人直不近禍㢘不沽名
廪禄雖㣲不可易黎甿之膏血榎楚雖用不可恣褊狹
之胷襟憂與禍不偕潔與富不竝 余又比見名家子
孫其祖先正直當官耿介特立不畏彊禦者及其衰也
則但有暗劣莫知所宗此際幾㣲非賢不逹 夫壊名
災己辱先喪家其失有尤大者五宜深記之一是自求
安逸靡甘淡泊茍便於己不恤人言二是不知儒術不
閑古道懵前經而不耻論當世而解頥自無學業惡人
有學三是勝己者厭之佞己者恱之唯樂戱談莫思古
道聞人之善嫉之聞人之惡𫝊之浸漬頗僻銷刓徳義
簮裾徒在厮養何殊四是崇好慢㳺躭嗜麴糵以銜盃
為髙致以勤事為俗人習之易荒覺巳難悔五是急於
名宦暱近權要一資半級雖或得之衆怒羣猜鮮有存
者兹五不韙甚於痤疽痤疽則砭石可瘳五失則神醫
莫理前朝炯戒方册具存近世覆車聞見相接 夫中
人已下修詞力學者則躁進患失思展其用審命知退
者則業荒文蕪一不足操唯智者研其慮博其聞堅其
習精其業用之則行舎之則藏茍異於斯孰為君子
余自㓜奉嚴訓實自懇剋不敢以資基冐進分為州邑
冗吏未嘗以一言求伸於公卿間今優游清切乃踰心
期至於披閱墳史研味祕奥猶惜寸隂不知老之将至
噫君臣父子之道禮樂刑政之規在於儒術是乃本源
夫以憂虞疾疢有限之年自少及衰從旦至暮孜孜於
本教之事尚不得一二矧以他事撓之耶 語曰不有
博奕者乎為之猶賢乎己此一章意義全在己字己者
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之人也如是者心智昏懶兼不及
於博奕夫子以博弈為喻者乃深切於戒勸明言博奕
為鄙事非許儒學不務經術但博奕耳吴宫之論可為
格言近者又有葉子戯或聞其名本起婦女既鄙於握
槊乃賭錢之流手執青蚨坐銷白日進徳修業其若是
乎 夫世族之源長慶逺與命位之豐約否泰不假問
蓍龜不假徴星數處心行事而已今昭國里崔山南昆
弟子孫之盛鄉族罕比山南曾祖母長孫夫人年髙無
齒祖母唐夫人事姑孝每旦櫛縰笄拜於階下即升堂
乳其姑長孫夫人不粒食數年而康寧一日疾病長㓜
咸萃宣言無以報新婦恩願新婦有子有孫皆得如新
婦孝敬則崔之門安得不昌大乎 今東都仁和里裴
尚書寛子孫衆盛實為名閥天后時宰相魏元同選尚
書之先為長壻未成婚而魏陷羅織獄一家徙於嶺表
來俊臣軰既死始霑恩還北魏之長女已踰笄及湖外
其家議北裴必不復求婚淪落貧窶無以為衣食資詣
老比邱尼祈披緇居其寺女亦甘願下髪有日矣有客
尼自外至聞其議曰一見魏氏女可乎見之曰此女俗
福豐厚必有令匹子孫将徧天下宜事北歸言訖而去
遂不敢議及荆門則裴自京洛賫資聘俟魏氏之北反
已數月矣今勢利之徒奉權倖如不及捨信誓如反掌
則裴之蕃衍乃天之報施也鄭司徒言於河南文公云
裴某作刺史兒女皆飯餅餌人言其為吏清白與周給
親愛不可不信矣 余季妹適宏農楊堪在蒋相國幕
清刻自持屬吏有饋獻皆不納嘗言不唯自清抑亦内
助焉余舊府髙公先侍郎兄弟三人俱居清列非速客
不二羮胾夕食齕蔔匏而已皆保重名於世 永寧王
相國(按王/相涯)方居相位掌利權竇氏女歸請曰玉工貨一
釵竒巧須七十萬錢王曰七十萬我一月俸金爾豈於
女惜但一股釵七十萬此妖物也必與禍相隨女不復
敢言數月女自婚姻㑹歸告王曰前時釵為馮外郎妻
首飾矣乃馮球也王歎曰馮為郎吏妻之首飾有七十
萬錢其可乆乎其善終乎馮為賈相門人最宻(按賈/相餗)賈
為東户又取為屬郎賈有蒼頭頗張威福馮於賈忠将
發之未能賈入相馮一日遇蒼頭於門召而朂之曰戸
部中謗詞不一茍不悛必告相國奴泣拜謝而去未浹
旬馮晨與賈未興時方命設火内齋曰冠當出俄有二
青衣賫銀罌出曰相公恐員外寒命奉地黄酒三杯馮
恱盡舉之青衣入馮出告其僕御曰渇且咽粗能言其
事食頃而終賈為馮興歎出涕竟不知其由又明年王
賈皆遘禍噫王以珍玩竒貨為物之妖信知言矣而徒
知物之妖而不知恩權隆赫之妖甚於物邪馮以卑位
貪寳貨已不能正其家盡忠所事而不能保其身斯亦
不足言矣賈之臧獲害門客於墻廡之間而不知欲始
終富貴其可得乎此雖一事作戒數端 又李相國泌
居相位請徴陽道州為諌議大夫陽既至亦甚衘恩未
幾李薨於相位其子蘩居喪與陽並居陽将獻䟽斥裴
延齡之惡嗜酒目昏以恩故子弟待蘩召之冩䟽蘩彊
記絶筆誦於口録以呈延齡逓奏之云城将此䟽行於
朝數日矣道州疏入徳宗已得延齡藁震怒俄斥道州
竟不反蘩後為譙郡守虐誅巨盗不以法舒相元輿布
衣時以文贄蘩蘩曰自此有一舒家銜之及為御史鞫
譙獄入蘩罪不可解數年舒亦及禍今世人各盛言宿
業報應之說曾不思視履考祥之事不其惑歟 余又
見名門右族莫不由祖考忠孝勤儉以成立之莫不由
子孫頑率奢傲以覆墜之成立之難如升天覆墜之易
如燎毛言之痛心爾宜刻骨 又余家世本以學識禮
法稱於士林間比見諸家於吉凶禮制有疑文者多取
正焉䘮亂以來門祚衰落清風素範有不絶如綫之慮
當禮樂崩壊之際荷祖先名教之訓弟兄兩人年将中
夀基構之重屬於後生纂續則貧賤為榮隳墜則富貴
可耻今所紀舊事十忘三四晝覽而夜思棲心講求觸
類滋長夫行道之人徳行文學為根株正直剛毅為柯
葉有根無葉(按有根無葉四字原本/脱去今從新唐書增入)或可俟時有葉無
根膏雨所不能活也茍懵斯理欲紹家聲則今之流𫝊
反成災害諦聽熟念以保令名至於孝慈友悌忠信篤
行乃食之醯醤不可一日無也豈必言哉比史官皆有
序𫝊以紀宗門余初及行在尚守左史故敢以序訓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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