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衍義
大學衍義
欽定四庫全書
大學衍義卷四十
宋 真德秀 撰
齊家之要二
嚴内治
内臣預政之禍
唐宦者傳序太宗詔内侍省不立三品官以内侍為之
長階第四不任以事唯門閣守禦廷内掃除稟食而已
武后時稍增其人至中宗黄衣乃二千員七品以上員
外置千員然衣朱紫者尚少𤣥宗承平財用富足志大
事奢不愛惜賞賜爵位開元天寳中宫嬪大率至四萬
宦官黄衣以上三千員衣朱紫千餘人其稱㫖者輒拜
三品將軍列㦸于門其在殿頭供奉委任華重持節傳
命光焰殷殷動四方所至郡縣奔走獻遺至萬計監軍
持權節度反出其下於是甲舍名園上腴之田為中人
所占者半京畿矣肅代庸弱倚為扞衛故輔國以尚父
顯元振以援立奮朝恩以軍容重然猶未得常主兵也
德宗懲艾泚賊故以左右神䇿天威等軍委宦者主之
置䕶軍中尉中䕶軍分提禁兵是以威柄下遷政在宦
人舉手伸縮便有輕重至慓士竒材則養以為子巨鎮
彊藩則爭出我門小人之情猥險無顧藉又日夕侍天
子狎則無威習則不疑故昏君蔽於所昵英主禍生所
忽𤣥宗以遷崩憲敬以弑殞文以憂憤至昭而天下亡
矣禍始開元極於天祐凶愎參㑹黨類殲滅王室從而
潰䘮譬猶灼火攻蠧蠧盡木焚渠不哀哉跡其殘氣不
剛柔情易遷褻則無上怖則生怨借之權則專為禍則
迫而近緩相攻急相一此小人常勢也
范祖禹曰自古國家之敗未有不由子孫更變祖宗
之舊也剏業之君其得之也難故其防患也深其慮
之也逺故其立法也宻後世雖有聰明才智之君髙
出羣臣之表然未若祖宗更事之多也夫中人之不
可假以威權蓋近而易以為姦也明皇不戒履霜之
漸而輕變太宗之制崇寵宦者增多其員自是以後
浸干國政其源一啓末流不可復塞唐室之禍基於
開元書曰監于先王成憲其永無愆為人後嗣可不
念之哉
髙力士者𤣥宗在藩力士傾心附結先天中以誅蕭岑
等功為右監門衛將軍知内侍省事於是四方奏請皆
先省後進小事即專决雖洗沐未嘗出眠息殿帷中徼
倖者願一見如天人然帝曰力士當上我寢乃安當是
時宇文融李林甫蓋嘉運韋堅楊慎矜王鉷楊國忠安
禄山安思順髙仙芝等雖以才寵進然皆厚結力士故
能踵至將相自餘承風附㑹不可計皆得所欲肅宗在
東宫兄事力士他王公主呼為翁戚里諸家尊曰㸙(音/遮)
(父/也)帝或不名而呼將軍帝幸蜀力士從帝進齊國公從
上皇徙西内居十日為李輔國所誣除籍長流巫州初
太子瑛廢武惠妃方嬖李林甫等皆屬夀王帝以肅宗
長意未决居忽忽不食力士曰大家不食亦膳羞不具
耶帝曰爾我家老揣我何為而然力士曰嗣君未定耶
推長而立孰敢争帝曰爾言是也儲位遂定天寳中邊
將争立功帝嘗曰朕春秋髙朝廷細務付宰相蕃夷不
龔付諸將寜不暇耶對曰臣間至閣門見奏事者言雲
南數喪師又北兵悍且彊陛下何以制之臣恐禍成不
可禁其指蓋謂祿山帝曰卿勿言朕將圗之十三年秋
大雨帝顧左右無人即曰天方災卿宜言之力士曰自
陛下以權假宰相法令不行陰陽失度天下事庸可復
安臣之鉗口其時也帝不答明年祿山反力士善揣時
事勢候相上下雖親昵至當覆敗不肯為救力故生平
無顯顯大過議者頗恨宇文融以來權利相賊階天下
之禍雖有補益弗相除云
范祖禹曰明皇不監石顯之事而寵任力士至使省
決章奏以萬機之重委之閽寺失君道矣其後李林
甫楊國忠皆因力士以進迹其禍亂所從來者漸矣
傳曰存亡在所任人君可不詳其細哉
臣按唐世中人預國政自明皇任髙力士始中人
預軍政自明皇用楊思勉討安南蠻始(思勉本/不錄)遂
為後世無窮之患惜哉
李輔國以閹奴為閑廐小兒肅宗為太子得侍東宫陳
𤣥禮等誅楊國忠輔國豫謀又勸太子分中軍趨朔方
收河隴兵圗興復太子至靈武愈親近勸遂即位係天
下心擢家令判元帥府八軍司馬肅宗稍稍任以股膂
事凡四方章奏軍符禁寶一委之輔國能隨事齪齪謹
密取人主親信而内深賊未敢肆不啖葷時為浮屠詭
行人以為柔良不忌也帝還京師拜殿中監宰相羣臣
欲不時見天子皆因輔國以請乃得可常止銀臺門決
事置察事聽兒數十人吏雖有秋毫過無不得得輒推
訊州縣獄訟三司制劾有所捕逮流降皆私判臆處因
稱制勅然未始聞上也詔書下輔國署已乃施行羣臣
無敢議出則介士三百人為衛貴幸至不敢斥官呼五
郎李揆當國以子姓事之號五父李峴輔政叩頭言且
亂國於是詔勅不由中書出者峴必審覆輔國不恱時
太上皇居興慶宫妄言於帝因刼遷上皇於西内(事已/見前)
(父子/篇)輔國以功遷兵部尚書既得志又求宰相諷裴冕
等使薦已帝密摘蕭華使諭止冕張皇后疾其顓權帝
寢疾太子監國后召太子將誅輔國及程元振太子不
從后更召越王兖王圗之元振告輔國即伏兵捕二王
囚之而殺后於他殿代宗立輔國以定䇿功愈䟦扈至
謂帝曰大家第坐宫中外事聽奴處决帝矍然欲翦除
而憚其握兵因尊為尚父事無大小率關白羣臣出入
皆先詣輔國輔國頗自安又冊司空兼中書令未㡬以
彭體盈代為閑廐羣牧苑内營田五坊等使藥子昂代
判元帥行軍司馬賜大第於外又詔進封博陸郡王自輔
國徙太上皇天下疾之帝在東宫積不平既嗣位不欲
顯戮遣使者夜刺殺之抵其首溷中殊右臂告泰陵然
猶祕其事刻木代首以葬
范祖禹曰李輔國本飛龍馬家皁𨽻之流肅宗尊寵
而任之委之以政授之以兵明皇以憂崩已以駭沒
張后二王以戮死上不保其父中不保其身下不保
其妻子此近小人之禍也可不戒哉
臣按輔國有彌天之罪肅宗不能誅固可恥矣代
宗誅之而不顯其僇亦不能無憾焉夫以一閹尹
之流而寵之以宰相尊之以尚父自有中人以來
未之有也其為可醜不亦甚哉夫明皇始壞太宗
之法以重中人而已之幽鬱殂謝乃出於中人之
手為明皇者固可戒矣輔國顓恣兩朝卒不免於
肢體殊分投首厠溷之慘其亦何利耶臣故書之
以為人君邇姦者之戒又以為小人稔惡者之戒
云
程元振少以宦人直内侍省張皇后謀立越王元振見
太子發其姦與李輔國助討難立太子是為代宗拜右
監門衛將軍知内侍省事判元帥行軍司馬再遷驃騎
大將軍盡總禁兵不踰嵗權震天下在輔國右凶決又
過之軍中呼十郎裴冕與元振忤貶施州來瑱守襄漢
有功元振嘗諉屬不應誣殺瑱素惡李光弼數媒蝎以
疑之瑱等上將冕光弼元勲既誅斥方帥繇是攜解廣
德初吐蕃党項内侵詔集天下兵無一士奔命者遂寇
便橋帝蒼黄出居陜京師陷於是太常博士翰林待詔
栁伉上疏曰犬戎以數萬衆犯關度隴歴秦渭掠邠涇
不血刃而入京師謀臣不奮一言武士不力一戰提卒
叫呼刼宮闈焚陵寢此將帥叛陛下也自朝義之滅陛
下以為智力所能故疏元功委近習日引月長以成大
禍羣臣在廷無一犯顔回慮者此公卿叛陛下也陛下
始出都百姓填然奪府庫相殺戮此三輔叛陛下也自
十月朔召諸道兵盡四十日無隻輪入關者此四方叛
陛下也陛下視今日病何由至此乎天下之心乃恨陛
下逺賢良任宦䜿離間將相而幾於亡必欲存宗廟社
稷獨斬元振首馳告天下悉出内使𨽻諸州陛下持神
䇿兵付大臣然後削尊號下詔引咎率德勵行屏嬪妃
任將相如此而兵不至人不感請赤臣族以謝疏聞帝
顧公議不與乃下詔盡削元振官爵放歸田里帝還元
振衣婦衣私入京師圗不軌御史劾按長流榛州行至
江陵死
臣按代宗非英主也然能殺李輔國以攄二帝之
憤逐程元振以紓四方與諸將之怨其眂肅宗之
姑息蓋少瘉焉方二人之怙寵也自謂無能孰何
之者及兵權既奪官職既削孤雛腐䑕坐待誅斥
亦何能為以此觀之姦夫憸人茍非人主借以聲
光未有能自䟦扈者也既長其燄然後從而撲滅
之所傷多矣曷若制之於初俾臣主兩全之為得
哉
魚朝恩者給事黄門至德初知内侍省事乾元二年命
郭子儀等九節度討安慶緒肅宗以子儀光弼皆元勳
難相統屬故不置元帥但以朝恩為觀軍容宣慰處置
使觀軍容之名自此始明年九節度之師六十萬潰於
相州
范祖禹曰夙沙衛殿齊師(夙沙衛齊之閹/人事見左氏傳)殖綽郭最
(二人齊/大夫)曰子殿齊師齊之辱也夫以諸侯之師使閹
人殿之猶以為辱况天子之師而使宦者為之主帥
乎是辱天下之衆也且慶緒窮寇郭李不世出之將
使朝恩節制之猶不免於敗則庸人可知矣肅宗初
復兩宫舉六十萬之衆棄之其不亡亦幸哉
代宗避吐蕃東幸衛兵離散朝恩悉軍迎華陰乗輿六
師乃振帝德之更號天下觀軍容處置使專領神䇿軍
賞賜不涯朝恩資小人恃功岸忽無所憚是時郭子儀
有定天下功居人臣第一朝恩心媢之乗相州敗醜為
詆譖肅宗不納其語然猶罷子儀兵留京師代宗立與
程元振一口加毁帝未及寤子儀憂甚俄而吐蕃陷京
師卒用其力王室再安朝恩内慚乃勸帝徙洛陽欲逺
吐蕃為近臣所折乃止朝恩好引輕浮後生處門下講
五經大義作文章謂才兼文武徼伺誤寵永泰中詔判
國子監㑹釋菜執易升坐言鼎有覆餗象以侵宰相王
縉怒元載怡然朝恩曰怒者常情笑者不可測也載銜
之未發朝恩有賜墅觀沼澄爽表為佛祠為章敬太后
薦福即后諡以名祠許之於是用度侈浩乃壞曲江華
清諸宫館及將相故第收其材佐興作費無慮萬億既
數毁郭子儀不見聽乃遣盜發其先冢子儀詭辭自解
以安衆疑神策都虞候劉希暹魁健能騎射最為朝恩
昵信希暹諷朝恩置獄北軍陰縱惡少年横捕富人付
吏考訊因中以法錄貲産入之軍皆誣服寃死故市人
號入地牢朝廷裁决朝恩或不預者輒怒曰天下有不
由我乎帝聞不喜養息令徽尚幼為内給使服綠與同
列爭忿歸白朝恩明日見帝曰臣之子位下願得金紫
在班列上帝未答有司已奉紫服於前令徽稱謝帝笑
曰小兒章服大稱滋不恱元載乃用散騎常侍崔昭判
京兆厚以財結其黨皇甫溫周皓溫方屯陜而皓射生
將自是朝恩隱謀奥語悉為帝知希暹覺帝指宻白太
后朝恩稍懼然見帝接遇未衰故自安而潛計不軌帝
遂倚載決除之後因寒食宴禁中縊殺之還尸其家
臣按朝恩之䟦扈亦代宗奬成之也既而圗之布
置張設如待敵國僅能勝之此可以為戒不可以
為法也
竇文場霍仙鳴者始竝𨽻東宮事德宗未有名自魚朝
恩死宦人不復典兵帝以禁衛盡委白志貞志貞多納
富人金補軍止收其庸而身不在軍及涇師亂帝召近
衛無一人至者唯文場等率宦官及親王左右從至奉
天帝逐志貞并左右軍付文場主之帝自山南還兩軍
復完而帝忌宿將難制故詔文場仙鳴分總之廢天威
軍入左右神䇿是時竇霍權振朝廷諸方節度大將多
出其軍臺省要官走門下丐援引者足相躡藩鎮贈遺
累百鉅萬略士妻女無所憚久之置䕶軍中尉中䕶軍
各二員詔文場為左神䇿䕶軍中尉仙鳴為右中尉䕶
軍自文場等始
臣按宦官常主兵柄自德宗始然開其端又自明
皇肅代始四君者皆太宗之罪人與
憲宗時吐突承璀為神䇿左軍中尉王承宗反以承璀
為行營招討處置等使以討之翰林學士白居易上奏
以為國家征伐當責成將帥近嵗始以中使為監軍自
古及今未有徵天下之兵專令中使統領者也今神䇿
軍既不置行營節度使即承璀乃制將也又充諸軍招
討處置使即承璀乃都統也臣恐四方聞之必輕朝廷
四夷聞之必笑中國陛下忍令後代相傳云以中官為
制將都統自陛下始乎上不聽後果無功還給事中段
平仲等乞斬之上罷承璀中尉降為軍器使中外相賀
臣按以宦官掌征伐此明皇肅代之大失也憲宗
中興亦踵其覆轍後世子孫謂憲宗之英武猶以
中人為制帥我其可違其後楊復恭田令孜皆主
軍律趣唐於亡由祖宗貽謀之失也
憲宗末年左軍中尉吐突承璀謀立澧王惲為太子上
不許及上寢疾承璀謀尚未息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
宦官往往獲罪有死者人人自危正月暴崩於中和殿
時人皆言内常侍陳宏志弑逆其黨類諱之不敢討賊
但云藥發外人莫能明也中尉梁守謙與諸宦官共立
太子殺承璀(太子立是/為穆宗)
臣按唐世宦官弑君立君自此始憲宗英主也不
知春秋書閹弑吳子餘祭之義而昵近刑人以殞
其身其失一又不知顧命吕伋等逆子釗之事而
使嗣子之立出宦者之手其失二以是觀之人主
其可以不學哉
敬宗即位遊戲無度狎暱羣小喜擊毬好手搏禁軍及
諸道爭獻力士晝夜不離側性復褊急力士或恃恩不
遜輒配流籍沒宦官小過動遭捶撻皆怨且懼十二月
上夜獵還宮與宦官劉克明及擊毬軍將蘇佐明等飲
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燭忽滅蘇佐明等弑上於室
内劉克明矯稱上㫖以絳王悟權勾當軍國事克明等
欲易置内侍之執權者於是樞宻使王守澄中尉魏從
簡定議以衛兵迎江王涵入宫發左右神䇿飛龍兵追
討賊黨盡斬之江王立是為文宗
臣按唐世宦官弑君立君於是再見矣
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横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權出人
主之右人莫敢言文宗太和二年上親䇿制舉人賢良
方正劉蕡對䇿極言其禍其畧曰陛下宜先憂者宫闈
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海内將亂又曰陛下將杜簒
弑之漸則居正位而近正人逺刀鋸之賤親骨鯁之直
輔相得以專其任庶職得以守其官奈何以褻近五六
人總天下大政禍稔蕭墻姦生帷幄臣恐曹節侯覽復
生於今日又曰忠賢無腹心之寄閹寺恃廢立之權陷
先君不得正其終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又曰陛下何不
塞陰邪之路屏䙝狎之臣制侵陵迫脇之心復門戸掃
除之役戒其所宜戒憂其所宜憂既不能治於前當治
於後既不能正其始當正其終又曰陛下誠能揭國權
以歸相持兵柄以歸將則心無不達行無不孚矣又曰
法宜畫一官宜正名今分外官中官之員立南司北司
之局或犯禁於南則亡命於北或正刑於外則破律於
中法出多門人無所措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止於奉
朝請六軍不主兵事止於養勳階軍容合中官之政戎
律附内臣之職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讎足一蹈軍
門視農夫如草芥張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
命下以御英豪有蔵姦觀釁之心無伏節死難之義又
曰臣非不知言發而禍應計行而身戮蓋痛社稷之危
哀生人之困豈忍姑息時忌竊陛下一命之寵哉賢良
方正裴休等二十三人中第皆除官考官左散騎常侍
馮宿等見蕡䇿皆歎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詔下物論囂
然稱屈諌官御史欲論奏執政抑之
胡寅曰蕡對䇿時執政大臣裴度韋處厚也二公累
朝舊德因蕡有言置之髙第請開延英召㑹公卿給
舍諌官御史并貴常侍五六人陳太宗故事及近代
之失咨訪厥中公議既合此五六人者必有自善之
謀納兵之請因而處之以禮則不出中昃大計定矣
乃避逺小嫌失於事㑹其所係豈小哉蕡所陳但欲
復之扵門户掃除非有草薙禽獮之意事必可行惜
乎裴韋讀之不詳思之不精也
四年上患宦官强盛憲宗敬宗弑逆之黨猶有在左右
者中尉王守澄尤專横招權納賄上不能制嘗密與翰
林學士宋申錫言之申錫請漸除其偪上以申錫沈厚
忠謹可倚以事擢尚書右丞同平章事五年上與申錫
謀誅宦官申錫引吏部侍郎王璠為京兆尹以密㫖諭
之璠泄其謀鄭注王守澄知之陰為之備上弟漳王湊
賢有人望注令神䇿都虞候豆盧著誣告申錫謀立漳
王守澄奏之上大怒遣中使召宰相至延英示以守澄
所奏相顧愕眙上命守澄捕豆盧著所告晏敬則王師
文等於禁中鞠之師文亡命三月申錫罷為右庶子自
宰相大臣無敢顯言其寃者獨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
正雅連上疏請出内獄付外廷覈實由是獄稍緩晏敬
則等誣服上悉召師保以下及臺省府寺大臣面詢之
左常侍崔元亮等復請對於延英乞以獄事付外覆按
上屢遣之出不退乃復召宰相入牛僧孺亦言申錫殆
不至此鄭注恐覆按詐覺乃勸請止行貶黜宋申錫開
州司馬湊巢縣公
臣按文宗可謂不明矣方與宰相謀以去宦官宦
官未去乃用其䜛以貶宰相蓋挾憾而誣之其情
有不難察者文宗乃一不之察人君不明可與忠
謀也哉
初宋申錫得罪宦官益横上外雖包容内不能堪翰林
侍講學士李訓太僕卿鄭注既得幸揣知上意訓因進
講數以微言動上上見其才辯意訓可與謀大事且以
訓注皆因王守澄以進冀宦官之不疑遂宻以誠告之
訓注遂以誅宦官為己任二人相挾朝夕計議所言於
上無不從聲勢烜赫注多在禁中或時休沐賓客填門
賂遺山積外人但知訓注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與
上有密謀也上之立也右領軍將軍仇士良有功王守
澄抑之由是有隙訓注為上謀進擢士良以分守澄之
權五月以士良為左神䇿中尉訓注為上畫太平之䇿
以為當先除宦官上以為信然寵任日隆八月以鄭注
為工部尚書充翰林侍講學士憲宗之崩也人皆言宦
官陳宏志所為時宏志為山南東道監軍李訓為上謀
召之至清泥驛封杖殺之鄭注求為鳳翔節度使李訓
雖因注得進及勢位俱盛心頗忌注謀欲中外協勢以
誅宦官故出注於鳳翔其實俟既誅宦官并圗注也王
守澄為左右神䇿觀軍容使兼十二衛統軍訓注為上
謀以虛名尊守澄實奪之權也己巳以舒元輿李訓竝
同平章事仍命訓三二日一入翰林講易訓起流人期
年致位宰相天子傾意任之天下事皆決於訓自中尉
樞密近衛諸將見訓皆震慴迎拜叩首冬十月訓注密
言於上請除王守澄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賜酖殺之於
是元和之逆黨畧盡矣十二月以大理卿郭行餘為邠
寧節度使以户部尚書判度支王璠為河東節度使以
京兆尹羅立言權知府事以太府卿韓約為左金吾衛
大將軍始鄭注與李訓謀至鎮選壯士數百皆持白棓
懷其斧以為親兵是月王守澄葬於滻水注奏請入䕶
葬事因以親兵自隨仍奏令内臣中尉以下盡集滻水
送葬注因闔門令親兵斧之使無遺類約既定訓與其
黨謀如此事成則注專有其功不若使行餘璠以赴鎮
為名多募壯士為部曲并用金吾臺府吏卒先期誅宦
者行餘璠立言約及中丞李孝本皆訓素所厚也故列
置要地獨與是數人者與舒元輿謀之餘人不知也壬
戌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韓約奏左金吾聽事後石榴
夜有甘露宰相帥百官稱賀訓元輿勸上親往觀之以
承天貺上許之百官退班於含元殿日加辰上乗軟輿
出紫宸門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兩省官詣左仗視之
良久而還訓奏臣與衆人驗之殆非真甘露上顧左右
中尉仇士良魚志宏帥諸官者往視之宦者既去訓遽
召郭行餘王璠曰來受勅㫖璠股栗不敢前獨行餘拜
殿下時二人部曲數百皆執兵立丹鳳門外訓已先使
人召之令入受勅獨東兵入邠寧兵竟不至仇士良等
至左仗視甘露韓約變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將軍何為
如是俄風吹幕起見執兵者甚衆又聞兵仗聲士良等
驚駭走出門者欲閉之士良叱之關不得上士良等犇
詣上告變訓見之遽呼金吾衛士曰來上殿衛乗輿者
人賞錢百緡宦者曰事急矣請陛下還宫即舉軟輿迎
上扶升輿決後殿罘罳疾趨北出訓攀輿呼曰臣奏事
未竟陛下不可入宫金吾兵已登殿羅立言帥京兆邏
卒二百餘李孝本帥御史臺從人二百餘皆登殿縱擊
宦官流血呼寃死傷者十餘人乗輿入宣政門訓攀輿
呼益急上叱之宦官郗志榮奮拳毆其胸偃於地乘輿
既入門隨闔宦官皆呼萬嵗百官駭愕散出訓知事不
濟脫從吏綠衫衣之走馬而出士良等知上預其謀怨
憤出不遜語上慚懼不復言士良等命左右神䇿副使
劉泰倫魏仲卿各帥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閣門逢人輒
殺李訓奔鳯翔未至為人所禽斬其首以來王涯王璠
羅立言郭行餘賈餗舒元輿李孝本皆斬獨栁下親屬
無問親踈皆死孩穉無遺時數日之間殺生除拜皆决
於兩中尉上不豫知士良使人齎宻勅授鳳翔監軍斬
注滅其家士良等各進階遷官有差自是天下事皆决
於北司宰相行文書而已
開成元年上自甘露之變意忽忽不樂兩軍毬鞠之㑹
計減六七雖宴享音伎雜遝盈庭未嘗解顔閒居或徘
徊眺望或獨語歎息
四年十一月上疾少間坐思政殿召當直學士周墀賜
之酒因問曰朕可方前代何主對曰陛下堯舜之主也
上曰朕豈敢比堯舜所以問卿者何如周赧漢獻耳墀
驚曰彼亡國之主豈可比聖德上曰赧獻受制於强諸
侯今朕受制於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因泣下霑襟
墀伏地流涕自是不復視朝
始士良宏志憤文宗與李訓謀屢欲廢帝崔慎由為翰
林學士宿直夜堂上謂慎由曰上不豫已久自即位政
令多荒闕皇太后有制更立嗣君學士當作詔慎由驚
曰上髙明之德在天下安可輕議雖死不承命士良等
黙然久之啟後户引至小殿帝在焉士良等歴階數帝
過失帝俛首既而士良指帝曰不為學士不得更坐此
乃送慎由出戒曰毋泄禍及爾宗慎由誌其事蔵箱枕
間時人莫知將沒以授其子𦙍故𦙍惡中官終討除之
蓋禍原於士良宏志云
臣按唐世宦官之禍至太和中已成沈痼之疾而
訓注又以毒藥發之祗足以速禍亡而已事至於
此明皇德宗安得不任其咎
僖宗之為晉王也小馬坊使田令孜有寵及即位使知
樞密遂擢為中尉上時年十四專事遊戲政事一委令
孜呼為阿父令孜頗讀書多巧數招權納賄除官及賜
緋紫皆不關白於上上與内園小兒狎昵賞賜樂工伎
兒所費動以萬計府蔵空竭令孜說上籍兩市商旅寶
貨悉輸内庫有陳訴者付京兆杖殺之宰相以下鉗口
莫能言
是年寃句人黄巢反聚衆為盜攻州縣横行山東民之
困於重斂者争歸之
廣明元年春二月左拾遺侯昌業以盜賊滿關東而上
不親政事專務遊戲賞賜無度田令孜專權無上天文
變異社稷將危上疏極諌上大怒召昌業至内侍省賜
死
黄巢入長安上幸興元
中和元年春正月車駕至成都上日夕專與宦官同處
議天下事待外臣殊疎薄左拾遺孟昭圗上疏曰夫天
下者髙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
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盡可信南司未必
盡無用豈天子與宰相了無關涉朝臣皆若路人如此
恐收復之期尚勞宸慮尸祿之士得以宴安令孜屏不
奏矯詔貶昭圖嘉州司户遣人沉於蟇頤津聞者氣塞
而不敢言
臣按是時巨盜方據國都而僖宗疎逺大臣唯宦
者與處諌官言之職也而侯昌業既死於前孟昭
圖復死於後雖欲不亡其可得乎
昭宗在藩邸素疾宦官及即位楊復㳟恃援立功所為
多不法上意不平政事多謀於宰相孔緯等勸上舉大
中故事抑宦者權復恭總宿衛兵專制朝政諸假子皆
為節度使刺史又養宦官子六百人皆為監軍天下權
勢皆歸其門其養子李順節既寵貴與復恭争權盡以
復恭陰事告上上乃出復恭為鳳翔監軍復恭慍懟不
肯行稱疾求致仕以復恭為上將軍致仕或告復恭與
假子守信謀反上御安喜門陳兵自衛命李順節等將
兵攻其第不能克復恭挈其族走興元與楊守亮等同
舉兵拒朝廷後為華州韓史兵所獲獻闕下斬於獨栁
李茂貞獻復恭遺守亮書訴致仕之由云吾於荆榛中
立夀王(即昭/宗也)纔得尊位廢定䇿國老有如此負心門生
天子
臣按復恭以援立之功恣為不法至其畔也舉數
鎮之兵以攻之僅而能克以家奴之賤敢於拒捍
如敵國然自視為定䇿國老而目天子曰負心門
生自古中人之恣横未有其匹者然卒不能免獨
栁之誅豈不足為後人之戒哉
昭宗光化二年以吏部尚書崔𦙍同平章事充清海節
度使司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王搏明達有度量時稱
良相上素疾宦官樞宻使宋道弼景務修專横崔𦙍日
與上謀去宦官宦官知之由是南北司益相憎疾各結
藩鎮為援以相傾奪搏恐其致亂從容言於上曰人君
當務明大體無所偏私宦官擅權之弊誰不知之顧其
勢未可猝除宜候多難漸平以道消息願陛下言勿輕
泄致速姦變𦙍聞之譖搏於上曰王搏姦邪已為道弼
輩外應上疑之及𦙍罷相意搏排已愈恨之及出鎮廣
州遺朱全忠書具道搏語令全忠表論之全忠上言𦙍
不可離輔弼之地搏與敕使相表裏同危社稷表連上
不已上雖察其情迫於全忠不得已復召𦙍為司空門
下侍郎同平章事搏罷為工部侍郎以道弼監荆南軍
務修監青州軍又貶搏溪州刺史又貶崖州司户道弼
長流驩州務修長流愛州皆賜自盡於是𦙍專制朝政
勢震中外宦官皆側目不勝其憤初崔𦙍與上密謀盡
誅宦官及道弼務修死宦官益懼上自華州還忽忽不
樂多縱酒喜怒不常左右尤自危於是左軍中尉劉季
述右軍中尉王仲先樞密使王彦範薛齊偓等陰相與
謀曰主上輕佻多變詐難奉事專聽任南司吾輩終罹
其禍不若奉太子立之尊主上為太上皇引岐華兵為
援控制諸藩誰能害我哉上獵苑中因置酒夜醉歸手
殺黄門侍女數人明旦日加辰巳宫門不開季述帥禁
軍千人破門而入訪問具得其狀出謂𦙍曰主上所為
如是豈可理天下廢昏立明自古有之𦙍畏死不敢違
季述召百官陳兵殿庭作𦙍等姓名狀請太子監國以
示之使署名𦙍及百官不得已皆署之宦官扶上與后
同輦嬪御侍從纔十餘人適少陽院季述以釦杖畫地
數上曰某時某事汝不從我言其罪一也如此數十不
止乃手鑰其門鎔鐡錮之使人將兵圍守上動靜輒白
季述穴牆以通飲食上求錢帛俱不得求紙筆亦不與
時大寒嬪御公主無衣衾號哭聞於外季述等矯詔令
太子嗣位季述等欲誅崔𦙍而憚全忠但解其度支鹽
鐵轉運而已𦙍宻致書全忠使興兵圗反正有鹽州雄
毅軍使孫德昭為左神䇿指揮使自劉季述等廢上常
憤惋不平崔𦙍聞之遣判官石戩與之遊德昭每酒酣
必泣戩知其誠乃宻以𦙍意說之德昭謝曰茍相公有
命不敢愛死戩以白𦙍𦙍割衣帶手書以授之德昭復
結右軍清逺都將董彦弼周承誨謀以除夜伏兵安福
門外以俟之天復元年春正月朔王仲先入朝至安福
門孫徳昭擒斬之詣少陽院叩門呼曰逆賊已誅請陛
下出勞將士上與后毁扉而出崔𦙍迎上御長樂門樓
帥百官稱賀周承誨擒劉季述王彦範繼至方詰責已
為亂梃所斃薛齊偓赴井死出而斬之滅四人之族并
誅其黨二十餘人以孫德昭同平章事充靜海節度使
賜姓名李繼昭崔𦙍進位司徒上寵待𦙍益厚以周承
誨為嶺南西道節度使賜姓名李繼誨董彦弼為寧逺
節度使賜姓李竝同平章事與李繼昭俱留宿衛十日
乃出還家賞賜傾府庫時人謂之三使相丙午勅近年
宰臣延英奏事樞密使侍側爭論紛然既出又稱上㫖
未允復有改易撓權亂政自今竝依大中舊制候宰臣
奏事畢方得升殿承受公事崔𦙍以宦官典兵終為肘
腋之患欲以外兵制之諷茂貞留兵三千於京師充宿
衛以茂貞假子繼筠將之左諌議大夫韓偓以為不可
𦙍不從時上悉以軍國事委崔𦙍每奏事上與之從容
或至然燭宦官畏之側目事無大小皆咨𦙍而後行𦙍
志欲盡除之翰林學士韓偓屢諫曰事禁太甚此輩亦
不可全無恐其黨迫切更生他變𦙍不從𦙍請上盡誅
宦官但以宫人掌内諸司事宦官屬耳頗聞之樞宻使
韓全誨等涕泣求哀於上上乃令𦙍有事封疏以聞勿
口奏宦官求美女知書者數人内之宫中陰令詗察其
事盡得𦙍宻謀上不之覺也全誨等大懼每宴聚流涕
相訣别日夜謀所以去𦙍之術時朱全忠李茂貞各有
挾天子令諸侯之意全忠欲上幸東都茂貞欲上幸鳳
翔𦙍知謀泄事急遺朱全忠書稱被宻詔令全忠以兵
迎車駕全忠得書遽歸大梁發兵韓全誨等懼誅謀以
兵制上乃與李繼昭李繼誨李彦弼李繼筠深相結繼
筠獨不肯從冬十月全忠大舉兵發大梁韓全誨聞全
忠將至令李繼誨等勒兵刼上幸鳳翔全誨等令上入
閣召百官追寢正月丙午勅書如咸通以來近例是日
開延英全誨等即侍側同議政事朱全忠至河中表請
車駕幸東都韓全誨等陳兵殿前言於上曰全忠以大
兵逼京師欲刼天子幸洛陽求傳禪臣等請奉陛下幸
鳳翔收兵拒之上不許李彦弼已於御院縱火是日冬
至上獨坐思政殿庭無羣臣旁無侍者不得已與皇后
妃嬪諸王百餘人皆上馬慟哭聲不絶出門回顧禁中
火已赫然朱全忠至鳳翔軍於城東上屢詔全忠還鎮
全忠乃拜表奉辭崔𦙍裴樞罷二年四月崔𦙍自華州
詣河中泣訴於朱全忠恐李茂貞刼天子幸蜀宜以時
奉迎勢不可緩扵是全忠再舉兵至鳳翔李茂貞堅壁
不出全忠以譎計誘致之於是茂貞悉衆攻全忠營全
忠縱兵擊之又遣數百騎據其城門鳳翔軍進退失據
自蹈藉殺傷殆盡茂貞自是喪氣始議與全忠連和謀
誅宦官以自贖遺全忠書曰禍亂之興皆由全誨僕迎
駕至此以備他盜公既志匡社稷請公迎扈還宫僕以
弊甲彫兵從公陳力全忠復書曰僕舉兵至此正以乘
輿播遷公能協力固所願也丁酉上召李茂貞等食議
與朱全忠和上曰十六宅諸王以下凍餒死者日有數
人在内諸王及公主妃嬪一日食粥一日食湯餅今亦
竭矣卿等意如何皆不對上曰速當和解耳三年春正
月李茂貞獨見上中尉韓全誨等皆不得對茂貞請誅
全誨等與朱全忠和解奉車駕還京上喜即遣内養帥
鳳翔卒四十人收全誨等斬之遣使囊全誨等二十餘
人首以示全忠曰曏來脅留車駕懼罪離間不欲協和
皆此曹也今朕與李茂貞决意誅之卿可曉諭諸軍以
豁衆憤時鳳翔所誅宦官七十二人朱全忠又密令京
兆搜捕致仕不從行者誅九十人及還長安全忠崔𦙍
同對𦙍奏國初承平之時宦官不典兵預政天寶以來
宦官浸盛貞元之末以羽林衛為左右神䇿軍以便衛
從始令宦官主之以二千人為定制自是參掌機密奪
百司權上下彌縫共為不法大則扇搖藩鎮傾危國家
小則賣官鬻獄蠧害朝政王室衰亂職此之由不翦其
根禍終不已請悉罷内諸司使其事務盡歸之省寺諸
道監軍俱召還闕下上從之是日全忠以兵驅宦官第
五可範以下數百人於内侍省盡殺之寃號之聲徹於
内外其出使外方者詔所在收捕誅之止留黄衣㓜弱
者三十人以備灑掃自是宣傳詔命皆令宫人出入其
兩軍内外八鎮兵悉屬六軍以𦙍兼判六軍十二衛事
司馬光曰宦者用權為國家患其來久矣蓋以出入
宫禁人主自㓜及長與之親狎非如三公六卿進見
有時可嚴憚也其間復有性識儇利語言辯給善伺
候顔色承迎志趣受命則無違迕之患使令則有稱
愜之效自非上智之主燭知物情慮患深逺侍奉之
外不任以事則近者日親逺者日疎甘言悲辭之請
有時而從浸潤膚受之愬有時而聽於是黜陟刑賞
之政潛移於近習而不自知如飲醇酒嗜其味而忘
其醉也黜陟刑賞之柄移而國家不危亂者未之有
也東漢之衰宦官最名驕横然皆假人主之權依憑
城社濁亂天下未有能刼脅天子如制嬰兒廢置在
手東西出其意使天子畏之若乗虎狼而挾虵虺如
唐世者也所以然者非他漢不握兵唐握兵故也夫
寺人之官自三王之世載於詩禮所以謹閨闥之禁
通内外之言安可無也顧人主不當與之謀議政事
進退士大夫使有威福足以動人耳果或有罪小則
刑之大則誅之無所寛赦如此雖使之專權孰敢哉
豈可不察臧否不擇是非欲草薙而禽獮之能無亂
乎是以袁紹行之於前而董卓弱漢崔昌遐襲之於
後而朱氏簒唐雖快一時之忿而國隨以亡是猶惡
衣之垢而焚之患木之蠧而伐之其為害豈不益多
哉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斯之謂矣
歐陽修曰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女色
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蓋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為
心也專以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
人主心信而親之待其已信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
之雖有忠臣碩士列於朝廷而人主以為去已疎逺
不若起居飲食前後左右之親為可恃也故前後左
右者日益親則忠臣碩士日益疎而人主之勢日益
孤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
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闥則嚮之所謂可恃者乃所
以為患也患已深而覺之欲與疎逺之臣圖左右之
親近緩之則養禍而益深急之則挾人主以為質雖
有聖智不能與謀謀之而不可為為之而不可成至
其甚則俱傷而兩敗故其大者亡國其次亡身而使
姦豪得借以為資而起至抉其種類盡殺以快天下
之心而後已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非一
世也夫為人主者非欲養禍於内而疎忠臣碩士於
外蓋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
悟則禍斯及矣使其一悟猝而去之可也宦者之為
禍雖欲悔悟而勢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矣
故曰深於女禍者謂此也可不戒哉
臣按漢唐之宦侍其忠謹自持者未嘗不獲福其
驕恣預政者未嘗不罹禍人主而知此則能全其
國國全則家亦全矣内臣而知此則能全其身身
全則國亦全矣故具著之云
以上論内臣預政之禍
大學衍義卷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