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理大全書
性理大全書
欽定四庫全書
性理大全書卷四十四
學二
總論為學之方
朱子曰學問不只於一事一路上理㑹 未有耳目狹
而心廣者其説甚好 學者若有本領相次千枝萬
葉都來凑著這裏看也須易曉讀也須易記○學問
須嚴宻理㑹銖分毫析又曰愈細宻愈廣大愈謹確
愈髙明 開闊中又著細宻寛緩中又著謹嚴 如
其窄狹則當涵泳廣大氣象頽惰則當涵泳振作氣
象 學者須養教氣宇開闊宏毅 常使截斷嚴整
之時多膠膠擾擾之時少方好 易曰學以聚之問
以辨之寛以居之仁以行之語曰執徳不𢎞信道不
篤焉能為有焉能為亡學問之後斷以寛居信道篤
而又欲執徳𢎞者人之為心不可促迫也人心須令
著得一善又著一善善之來無窮而吾心受之有餘
地方好若只著得一善第二般來又未便容得如此
無縁心廣而道積也 自家猶不能快自家意如何
他人却能盡快我意要在虚心以從善 虚心順理
學者當守此四字 聖人與理為一是恰好其它以
心處這裏却是未熟要將此心處理 今人言道理
説要平易不知到那平易處極難被那舊習纒繞如
何便擺脱得去譬如作文一般那箇新巧者易作要
平淡便難然須還他新巧然後造於平淡又曰自髙
險處移下平易處甚難 學者當常令道理在胷中
流轉 今學者之於大道其未及者雖有遲鈍却湏
終有到時唯過之者便不肯復回來耳 師友之功
但能示之於始而正之於終耳若中間二十分工夫
自用喫力去做既有以喻之於始又自勉之於中又
其後得人啇量是正之則所益厚矣不爾則亦何補
於事 或論人之資質或長於此而短於彼曰只有
長善救失或曰長善救失不特教者當如此人自為
學亦當如此曰然 凡言誠實都是合當做底事不
是説道誠實好了方去做不誠實不好了方不做自
是合當誠實 有一分心向裏得一分力有兩分心
向裏得兩分力 世間萬事須㬰變滅皆不足置胷
中惟有窮理修身為究竟法耳 大凡人只合講明
道理而謹守之以無愧於天之所與者若乃身外榮
辱休戚當一切聼命而已 聖人千言萬語只是要
教人做人 為學只要至誠耐乆無有不得不須别
生計較思前算後也 為學之要只在著實操存宻
切體認自己身心上理㑹切忌輕自表襮引惹外人
辯論枉費酬應分却向裏工夫 人須打疊了心下
閑思雜慮如心中紛擾雖求得道理也沒頓處須打
疊了後得一件方是一件兩件方是兩件 人固有
終身為善而自欺者(不特外靣有心中欲為善而常/有箇不肯底意思便是自欺也)
須是要打疊得盡葢意誠而後心可正過得這一闗
後方可進 學者須是培養今不做培養工夫如何
窮得理程子言動容貌整思慮則自生敬敬只是主
一也存此則自然天理明又曰整齊嚴肅則心便一
一則自是無非僻之干此意但涵養乆之則天理自
然明今不曽做得此工夫胷中膠擾駁雜如何窮得
理一如他人不讀書是不肯去窮理今要窮理又無
持敬工夫從陸子静學如揚敬仲輩持守得亦好若
肯去窮理須窮得分明然他不肯讀書只任一已私
見有似箇稊稗今若不做培養工夫便是五穀不熟
又不如稊稗也 為學之道更無他法但能熟讀精
思乆乆自有見處尊所聞行所知則乆乆自有至處
書不記熟讀可記義不精細思可精唯有志不立
直是無著力處只如而今貪利禄而不貪道義要作
貴人而不要作好人皆是志不立之病直須反復思
量究見病痛起處勇猛奮躍不復作此等人一躍躍
出見得聖賢所説千言萬語都無一字不是實語方
始立得此志就此積累工夫迤邐向上去大有事在
為一之道無他只是要理㑹得目前許多道理世
間事無大無小皆有道理如中庸所謂率性之謂道
也只是這箇道理道不可須㬰離也只是這箇道理
見得是自家合當做底便做將去不當做底斷不可
做只是如此 為學無許多事只是要持守身心研
究道理分别得是非善惡直是如好好色如惡惡臭
到這裏方是踏著實地自住不得 為學當以存主
為先而致知力行亦不可以偏廢縱使已有一長未
可遽視以輕彼而長其驕吝克伐之私况其有無之
實又初未可定乎凡日用之間此一病而欲去之則
即此欲去之心便是能去之藥但當堅守常自警覺
不必妄意推求必欲舍此拙法而必求妙觧也 為
學之實固在踐履茍徒知而不行誠與不學無異然
欲行而未明於理則所踐履者又未知其果何事也
故大學之道雖以誠意正心為本而必以格物致知
為先所謂格物致知亦曰窮盡物理使吾之知識無
不精切而至到耳夫天下之物莫不有理而其精藴
則已具於聖賢之書故必由是以求之然欲其簡而
易知約而易守則莫若大學論語中庸孟子之篇也
○學必貴於知道而道非一聞可悟一超可入也循
下學之則加窮理之工由淺而深由近而逺則庶乎
其可矣 自家既有此身必有主宰理㑹得主宰然
後隨自家力量窮理格物而合做底事不可放過些
子因引程子言如行兵當先做活計 主敬者存心
之要而致知者進學之功二者交相發焉則知日益
明守日益固而舊習之非自將日改月化於㝠㝠之
中矣 講學貴於實見義理要在熟讀精思潛心玩
味不可貪多務得搜獵敷衍便為究竟也 為學之
要先須持已然後分别義利兩字令趨向不差是大
節目其他隨力所及為之務在精審而不貴於泛濫
涉獵也 聖賢之教不過博文約禮四字博文則須
多求博取熟講而精擇之乃可以浹洽而通貫約禮
則只敬之一字已是多了日用之間只以此兩端立
定程課不令間斷則乆之自有進步處矣 問横渠
張氏云義理有疑即濯去舊見以來新意曰此説甚
當最有理若不濯去舊見何處得新意來今學者有
二種病一是主自家意思一是舊有先入之説雖欲
擺脱亦被他自來相尋 看道理須要就那大處看
便前靣開濶不要就壁角裏地步窄一步便觸無去
處了而今且要看天理人欲義利公私分别得明將
自家日用底與他勘騐須漸漸有見處前頭漸漸開
濶那箇大壇塲不去上靣做不去上靣行只管在壁
角裏縱理㑹得一句只是一句透道理小了如破斧
詩須看那周公東征四國是皇見得周公用心始得
天下無不可説底道理如為人謀而忠朋友交而
信傳而習亦都是眼前事皆可説只有一箇熟處説
不得除了熟之外無不可説者未熟時頓放這裏又
不穏帖拈放那邊又不是然終不成住了也須從這
裏更著力始得到那熟處頓放這邊也是頓放那邊
也是七顛八倒無不是所謂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
深則左右逢其原譬如梨柿生時酸澁喫不得到熟
後自是一般甘美相去大逺只在熟與不熟之間
書有合講處有不必講處如主一處定是如此了不
用講只是便去下工夫不要放肆不要戲慢整齊嚴
肅便是主一便是敬聖賢説話多方百靣須是如此
説但是我恁他説他箇無形無狀去何處證驗只去
切已理㑹此等事乆自㑹得 學則處事都是理不
學則看理便不恁地周匝不恁地廣大不恁地細宻
然理亦不是外靣硬生道理只是自家固有之理堯
舜性之此理元無失湯武反之已有些子失但復其
舊底學只是復其舊底而已葢向也交割得來今却
失了可不汲汲自脩而反之乎此其所以為急不學
則只是硬隄防處事不見理一向任私意平時却也
强勉去得到臨事變便亂了 為學之道莫先於窮
理窮理之要必在於讀書讀書之法莫貴於循序而
致精而致精之本則又在於居敬而持志此不易之
理也夫天下之事莫不有理為君臣者有君臣之理
為父子者有父子之理為夫婦為兄弟為朋友以至
於出入起居應事接物之際亦莫不各有理焉有以
窮之則自君臣之大以至事物之微莫不知其所以
然與其所當然而無纎芥之疑善則從之惡則去之
而無毫髪之累此為學所以莫先於窮理也至論天
下之理則要妙精微各有攸當亘古亘今不可移易
唯古之聖人為能盡之而其所行所言無不可為天
下後世不易之大法其餘則順之者為君子而吉背
之者為小人而㓙吉之大者則能保四海而可以為
法㓙之甚者則不能保其身而可以為戒是其粲然
之跡必然之效葢莫不具於經訓史冊之中欲窮天
下之理而不即是而求之則是正墻靣而立爾此窮
理所以必在乎讀書也若夫讀書則其不好之者固
怠忽間斷而無所成矣其好之者又不免乎貪多而
務廣住往未啟其端而遽已欲探其終未究乎此而
忽已志在乎彼是以雖復終日勤勞不得休息而意
緒忽忽常若有所奔趨迫逐而無從容涵泳之樂是
又安能深信自得常乆不厭以異於彼之怠忽間斷
而無所成者哉孔子所謂欲速則不逹孟子所謂進
鋭者退速正謂此也誠能鍳此而有以反之則心潛
於一乆而不移而所讀之書文意接連血脉貫通自
然漸漬浹洽心與理㑹而善之為勸者深惡之為戒
者切矣此循序致精所以為讀書之法也若夫致精
之本則在於心而心之為物至虚至靈神妙不測常
為一身之主以提萬事之綱而不可有頃刻之不存
者也一不自覺而馳騖飛揚以徇物欲於軀殻之外
則一身無主萬事無綱雖其俯仰顧盼之間葢已不
自覺其身之所在而况能反覆聖言參考事物以求
義理至當之歸乎孔子所謂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
不固孟子所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正
謂此也誠能嚴恭寅畏常存此心使其終日儼然不
為物欲之所侵亂則以之讀書以之觀理將無所往
而不通以之應事以之接物將無所處而不當矣此
居敬持志所以為讀書之本也 生知之聖不待學
而自至若非生知須要學問學問之先止是致知所
知果至自然透徹不患不進問知得須要踐履曰不
真知得如何踐履得若是真知自住不得不可似他
們只把來説過了又問今之言學者滿天下家誦中
庸大學語孟之書人習中庸大學語孟之説究觀其
實不惟應事接物與所學不相似而其為人舉足動
步全不類學者所為或做作些小氣象或自治一等
議論専一欺人此豈其學使然歟抑踐履不至歟抑
所學之非歟曰此何足以言學某與人説學問止是
説得大槩要人自去下工譬如寳蔵一般其中至寳
之物何所不有某止能指與人説此處有寳若不下
工夫自去討終不濟事今人為學多是為名不肯切
已 向見前輩有志於學而性猶豫者其内省甚深
下問甚切然不肯沛然用力於日用間是以終身抱
不決之疑此為可戒而不可為法也 與東萊吕氏
書曰承諭整頓收斂則入於著力從容游泳又堕於
悠悠此正學者之通患然程子嘗曰亦須且自此去
到徳盛後自然左右逢其原今亦當且就整頓收斂
處著力但不可用意安排等候即成病耳 人看文
字多有淺迫之病淺則於其文義多所不盡迫故於
其文理亦或不暇周悉兼義理精微縱橫錯綜各有
意脉今人多是見得一邊便欲就此執定盡廢他説
此乃古人所謂執徳不𢎞者非但讀書為然也要須
識破此病隨事省庶幾可以深造而自得也 橫渠
未能立心惡思多之致疑此説甚好便見有次序處
(一云事固當考索然心未/有主却泛然理㑹不得)若是思慮紛然趨向未定
未有箇主宰如何地講學 問理有未窮且只持敬
否曰不消恁地説持敬便只管持將去窮理便只管
窮將去如説前靣萬一有持不得窮不得處又去别
生計較這箇都是枉了思量然亦只是不曽真箇持
敬窮理若是真箇曽持敬窮理豈有此説譬如出路
要乘轎便乘轎要乘馬便乘馬要行便行都不消思
量前靣去不得時又著如何但當勇猛堅決向前那
裏要似公説居敬不得處又著如何窮理不得處又
著如何古人所謂心堅石穿葢未嘗有箇不得底事
又曰聖人之言本是直截若裏靣有屈曲處聖人亦
必説在上靣若上靣無底又何必思量從那屈曲處
去都是枉了工夫 問學者曰公今在此坐是主静
是窮理乆之未對曰便是公不曽做工夫若不是主
静便是窮理只有此二者既不主静又不窮理便是
心無所用閑坐而已如此做工夫豈有長進之理夫
子嘗云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須是如此做工夫
方得公等每日只是閑用心問閑事説閑話底時節
多問要𦂳事究竟自己事底時節少若是真箇做工
夫底人他自是無閑工夫説閑話問閑事聖人言語
有幾多𦂳要大節目都不曽理㑹小者固不可不理
㑹然大者尤𦂳要 日用之間隨事隨處提撕此心
勿令放逸而於其中隨事觀理講求思索沈潛反復
庶於聖賢之教漸有黙相契處則自然見得天道性
命真不外乎此身而吾之所謂學者舍是無有别用
力處 人無英氣固安於卑陋而不足以語上其或
有之而無以制之則又反為所使而不肯遜志於學
此學者之通患也所以古人設教自灑掃應對進退
之莭禮樂射御書數之文必皆使之抑心下首以從
事於其間而不敢忽然後可以消磨其飛揚倔强之
氣而為入德之階今既皆無此矣則唯有讀書一事
尚可以為攝伏身心之助然不循序而致謹焉則亦
未有益也 主一之功固須常切提撕不令間斷窮
理之事又在細心耐煩將聖賢遺書從頭循序就平
實明白處玩味不須貪多但要詳熟自然見得意緒
讀書固不可廢然亦須以主敬立志為先方可就
此田地上推尋義理見諸行事若平居泛然略無存
養之功又無實踐之志而但欲曉解文義説得分明
則雖盡通諸經不錯一字亦何所益况又未必能通
而不誤乎 學問根本在日用間持敬集義功夫直
是要得念念省察讀書求義乃其間之一事耳近日
學者之弊苦其説之太髙太多如此只見意緒叢雜
都無玩味工夫不唯失却聖賢本意亦分却日用實
功不可不戒也 窮理涵養要當並進葢非稍有所
知無以致涵飬之功非深有所存無以盡義理之奥
正當交相為用而各致其功耳 今之學者不知古
人為己之意不以讀書治已為先而急於聞道是以
文勝其質言浮於行而終不知所底止也 讀書須
嚴立課程思慮亦不可過苦但虚心游意時時玩索
乆之當自見縫罅意味持守亦不必著意安排但亦
只且如此從容纔覺放慢即便提撕即自常在此矣
學者須虚心涵泳未要生説却且就日用間實下
持敬工夫求取放心然後却看自家本性元是善與
不善自家與堯舜元是同與不同若信得及意思自
然開明持守亦不費力矣 問君子無終食之間違
仁不但終食之間而已也雖造次必於是不但造次
而已也雖顛沛必於是葢欲此心無頃刻須㬰之間
斷也及稱顔子則曰三月不違於衆人則曰日月至
焉而已今學者於日月至焉且茫然不知其所謂況
其上者乎克己工夫要當自日月至焉推而上之至
終食之間以至造次至顛沛一莭密一莭去庶幾持
養純熟而三月不違可學而至不學則已欲學聖人
則純亦不已此其進步之階歟曰下學之功誠當如
此其資質之髙明者自應不在此限但我未之見耳
為學雖有階漸然合下立志亦須略見義理大槩
規模於自己方寸間若有箇惕然愧懼奮然勇决之
志然後可以加之討論玩索之功存飬省察之力而
期於有得夫子所謂志學所謂發憤正為此也若但
悠悠泛泛無箇發端下手處而便謂可以如此平做
將去則恐所謂莊敬持飬必有事焉者亦且若存若
亡徒勞把捉而無精明的確親切至到之效也 人
之為學當知其何所為而為學又知其何所事而可
以為學然後循其次第勉勉而用力焉必使此心之
外更無異念而舊習之能否世俗之毁譽身計之通
塞自無一毫入於其心然後乃可幾耳 道之體用
雖極淵微而聖賢言之則甚明白學者誠能虚心静
慮而隨以求之日用躬行之實則其規模之廣大曲
折之詳細固當有以得之燕閒静一之中其味雖淡
而實腴其㫖雖淺而實深矣然其所以求之者不難
於求而難於養故程夫子之言曰學莫先於致知然
未有能致知而不在敬者而邵康莭之告章子厚曰
以君之材於吾之學頃刻可盡但須相從林下一二
十年使塵慮銷散胸中豁豁無一事乃可相授正為
此也 為學工夫不在日用之外檢身則動静語黙
居家則事親事長窮理則讀書講義大抵只要分别
一箇是非而去彼取此耳無他𤣥妙之可言也論其
至近至易則即今便可用力論其至急至切則即今
便當用力莫更遲疑且隨深淺用一日之力便有一
日之效致有疑處方好尋人啇量則其長進通逹不
可量矣若即今全不下手必待他日逺求師友然後
用力則目下蹉過却合做底親切工夫虛度了難得
底少壯時莭正使他日得聖賢而師之亦無積累憑
藉之資可受鉗錘未必能真受益也 夫義利之間
所差毫末而舜跖之歸異焉是以在昔君子之為學
也莊敬涵飬以立其本而講於義理以發明之則其
口之所誦也有正業而心之所處也有常分矣至於
希世取寵之事不惟有所愧而不敢實亦有所急而
不暇焉 問致知以明之持敬以飬之此學之要也
不致知則難於持敬不持敬亦無以致知曰二者交
相為用固如此然亦當各致其力不可恃此而責彼
也 大抵思索義理到紛亂窒塞處須是一切掃去
放教胸中空蕩蕩地了却舉起一看便自覺得有下
落處此説向見李先生曽説來今日方真實驗得如
此非虚語也 天下之物無一物不具夫理是以聖
門之學下學之序始於格物以致其知不離乎日用
事物之間别其是非審其可否由是精義入神以致
其用其間曲折纎悉各有次序而一以貫通無分限
無時莭無方所以為精也而不離乎粗以為末也而
不離乎本必也優㳺潛玩饜飫而自得之然後為至
固不可以自畫而緩亦不可以欲速而急譬如草木
自萌芽生長以至於枝葉華實不待其日至之時而
揠焉以助之長豈不無益而反害之哉 人之所以
為學者以吾之心未若聖人之心故也心未能若聖
人之心是以燭理未明無所凖則隨其所好髙者過
卑者不及而不自知其為過且不及也若吾之心即
與天地聖人之心無異矣則尚何學之為哉故學者
必因先達之言以求聖人之意因聖人之意以逹天
地之理求之自淺以及深至之自近而及逺循循有
序而不可以欲速迫切之心求也夫如是是以浸漸
經厯審熟詳明而無躐等空言之弊馴致其極然後
吾心得正天地聖人之心不外是也非固欲畫於淺
近而忘深逺舍吾心以求聖人之心棄吾説以徇先
儒之説也 鄉道之勤衛道之切不若求其所謂道
者而修之於已之為本用力於文詞不若窮經觀史
以求義理而措諸事業之為實也葢人有是身則其
秉彛之則初不在外與其鄉往於人孰若反求諸已
與其以口舌馳説而欲其得行於世孰若得之於已
而一聼其用舍於天耶至於文詞一小伎耳以言乎
邇則不足以治已以言乎逺則無以治人是亦何所
與於人心之存亡世道之隆替而校其利害勤懇反
復至於連篇累牘而不厭耶 為學之序必先成已
然後可以成物此心此理元無間斷虧欠聖賢遺訓
具在方冊若果有意何用遲疑等待何用凖擬安排
只從今日為始隨處提撕隨處收拾隨時體究隨事
討論但使一日之間整頓得三五次理㑹得三五事
則日積月累自然純熟自然光明矣若只如此立得
箇題目頓在靣前又却低徊前却不肯果决向前真
實下手則悠悠嵗月豈肯待人恐不免但為自欺自
誣之流而終無得力可恃之地也 觀浮圖者仰首
注視而髙談不若俯首厯階而漸進葢觀於外者雖
足以識其崇髙鉅麗之為美孰若入於其中者能使
真為我有而又可以深察其層累結架之所由哉自
今而言聖賢之言具在方冊其所以幸教天下後世
者固已不遺餘力而近世一二先覺又為之指其門
户表其梯級而後學者由是而之焉宜亦甚易而無
難矣而有志焉者或不能以有所至病在一觀其外
粗覘彷彿而便謂吾已見之遂無復入於其中以為
真有而力究之計此所以驟而語之雖知可悦而無
以深得其味遂至半途而廢而卒不能以有成耳
問今之學者不是忘便是助長曰這只是見理不明
耳理是自家固有底從中而出如何忘得使他見之
之明如饑而必食渴而必飲則何忘之有如食而至
於飽則止飲而至於滿腹則止又何助長之有此皆
是見理不明之病 問工夫有間斷亦是氣質之偏
使然曰固是氣質然大患是不子細嘗謂今人讀書
得如漢書亦好漢儒各專一家看得極子細今人纔
看這一件又要看那一件下梢都不曽理㑹得 今
須先正路頭明辨為己為人之别直見得透却旋旋
下工夫則思慮自通知識自明踐履自正積日累月
漸漸熟漸漸自然若見不透路頭錯了則讀書雖多
為文日工終做事不得 自天降衷萬理皆具仁義
禮智君臣父子兄弟朋友夫婦自家一身都擔在這
裏須是理㑹了體認教一一周足略欠闕些子不得
須要緩心直要理㑹教盡須是大作規模闊開其基
廣闢其地少間到逐處即看逐處都有頓放處日用
之間只在這許多道理裏靣轉更無些子空闕處堯
舜湯武也只是這道理 大凡學問不可只理㑹一
端聖賢千言萬語看得雖似紛擾然却都是這一箇
道理而今只就𦂳要處做固好然别箇也須一一理
㑹凑得這一箇道理都一般方得天下事硬就一箇
做終是做不成如莊子説風之疾也不厚則其負大
翼也無力須是理㑹得多方始襯簟得起且如籩豆
之事各有司存非是説籩豆之事置之度外不用理
㑹動容貌三句亦只是三句是自家𦂳要合做底籩
豆是付與有司做底其事為輕而今只理㑹三句籩
豆之事都不理㑹萬一被有司喚籩做豆若不曽曉
得便被他瞞所以中庸先説箇博學之孟子曰博學
而詳説之且看孔子雖曰生知是事去問人若問禮
問喪於老𥅆之類甚多只如官名不曉得莫也無害
聖人亦汲汲去問郯子葢是我不識底須是去問人
始得因説南軒洙泗言仁編得亦未是聖人説仁處
固是仁然不説處不成非仁天下只有箇道理聖人
説許多説話都要理㑹豈可只去理㑹説仁處不説
仁處便掉了不管 問如古人詠歌舞蹈到動盪血
脉流通精神處今既無之専靠義理去研究恐難得
悦樂不知如何曰只是看得未熟耳若熟看待浹洽
則悦矣而今且放置閑事不要閑思量只専心去玩
味義理便㑹心精心精便㑹熟涵飬當用敬進學則
在致知無事時且存飬在這裏提撥警覺不要放肆
到那講習應接便當思量義理用義理做將去無事
時便著存飬收拾此心 問為學工夫以何為先曰
亦不過如前所説専在人自立志既知這道理辦得
堅固心一味向前何患不進只患立志不堅只恁聼
人言語看人文字終是無得於已或云須是做工夫
方覺言語有益曰别人言語亦當子細窮究孟子説
我知言我善飬吾浩然之氣知言便是窮理别人言
語他自邪説何與我事被他謾過理㑹不得便有䧟
溺所謂生於其心害於其政作於其政害於其事葢
謂此也 問講學須當志其逺者大者曰固是然細
微處亦須研窮若細微處不研窮所謂逺者大者只
是揣作一頭詭怪之語果何益須是知其大小測其
淺深又别其輕重因問平時讀書因見先生説乃知
只得一模様耳曰模様亦未易得恐只是識文句
問未知學問知有人欲不知有天理既知學問則克
已工夫有著力處然應事接物之際茍失存主則心
不在焉及既知覺已為間斷故因天理發見而收合
善端便成片叚雖承見教如此而工夫最難曰此亦
學者常理雖顔子亦不能無間斷正要常常檢㸃力
加持守使動静如一則工夫自然接續 學問無賢
愚無大小無貴賤自是人合理㑹底事且如聖賢不
生無許多書冊無許多發眀不成不去理㑹也只當
理㑹今有聖賢言語有許多文字却不去做師友只
是發明得人若不自己前師友如何著得力 問所
觀書滕璘以讀告子篇對曰古人興於詩詩可以興
又曰雖無文王猶興人須要奮發興起必為之心為學
方有端緒古人以詩吟詠起發善心今既不能曉古
詩某以為告子篇諸處讀之可以興發人善心者故
勸人讀之且如理義之悦我心猶芻豢之悦我口讀
此句須知義理可以悦我心否果如芻豢悦口否方
是得璘謂義理悦心亦是臨事見得此事合理義自
然悦懌曰今則終日無事不成便廢了理義便無悦
處如讀古人書見其事合理義思量古人行事與吾
今所思慮欲為之事纔見得合理義則自悦纔見不
合理義自有羞愧憤悶之心不須一一臨事時看
問程子云且省外事但明乎善唯進誠心只是教人
鞭辟近裏切謂明善是致知誠心是誠意否曰知至
即便意誠善纔明誠心便進又問其文章雖不中不
逺矣便是應那省外事一句否曰然外事所可省者
即省之所不可省者亦强省不得善只是那每事之
至理文章是威儀制度所守不約汎濫無功説得極
切這般處只管將來玩味則道理自然都見 問為
學大端曰且如士人應舉是要做官故其工夫勇猛
念念不忘竟能有成若為學須立箇標凖我要如何
為學此志念念不忘工夫自進葢人以眇然之身與
天地並立而為三常思我以血氣之身如何配得天
地且天地之所以與我者色色周備人自汚壊了因
舉萬物皆備於我反身而誠樂莫大焉一章今之為
學須是求復其初求全天之所以與我者始得若要
全天之所以與我者便須以聖賢為標凖直做到聖
賢地位方是全得本來之物而不失如此則工夫自
然勇猛臨事觀書常有此意自然接續若無求復其
初之志無必為聖賢之心只見因循荒廢了 學問
只要理㑹一箇道理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有一箇物
便有一箇道理所以大學之道教人去事物上逐一
理㑹得箇道理若理㑹一件未得直須反復推究研
窮行也思量坐也思量早上思量不得晚間又把出
思量晩間思量不得明日又思量如此豈有不得底
道理若只畧畧地思量思量不得便掉了如此千年
也理㑹不得 問人固欲事事物物理㑹然精力有
限不解一一都理㑹得曰固有做不盡底但立一箇
綱程不可先自放倒也須静着心實着意沈潛反覆
終乆自曉得去 問人之思慮有邪有正若是大叚
邪僻之思却容易制惟是許多無頭面不𦂳要底思
慮不知何以制之曰此亦無他只是覺得不當思量
底便莫要思便從脚下做將去乆乆純熟自然無此
等思慮矣譬如人坐不定者兩脚常要行但纔要行
時便自省覺莫要行乆乆純熟亦自然不要行而坐
得定矣前輩有欲澄治思慮者於坐處置兩器每起
一善念則投白豆一粒於器中每起一惡念則投黒
豆一粒於器中初時黒豆多白豆少後白豆多黒豆
少後來遂不復有黒豆最後則雖白豆亦無之矣然
此只是箇死法若更加以讀書窮理底工夫則去那
般不正當底思慮何難之有又如人有喜做不要𦂳
事如寫字作詩之屬初時念念要做更遏捺不得若
能將聖賢言語來玩味見得義理分曉則漸漸覺得
此重彼輕乆乆不知不覺自然剥落消殞去何必横
生一念要得别㝷一㨗徑盡去了意見然後能如此
此皆是不奈煩去修治他一箇身心了作此見解譬
如人做官則當至誠去做職業却不奈煩去做須要
㝷箇倖門去鑚道鑚得這裏透時便可以超等將去
今欲去意見者皆是這箇心學者但當就意見上分
真妄存其真者去其妄者而已若不問真妄盡欲除
之所以游游蕩蕩虚度光隂都無下工夫處因舉中
庸曰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莭謂之和中
也者天下之大本和也者天下之達道致中和天地
位焉萬物育焉只如喜怒哀樂皆人之所不能無者
如何要去得只是要發而中莭爾所謂致中如孟子
之求放心與存心養性是也所謂致和如孟子論平
旦之氣與充廣其仁義之心是也今却不奈煩去做
這様工夫只管要求㨗徑去意見只恐所謂去意見
者正未免為意見也聖人教人如一條大路平平正
正自此直去可以到聖賢地位只是要人做得徹做
得徹時也不大驚小怪只是私意剥落浄盡純是天
理融明爾又曰興於詩立於禮成於樂聖人做出這
一件物事來使學者聞之自然歡喜情願上這一條
路去四方八靣攛掇他去這路上行又曰所謂致中
者非但只是在中而已纔有些子偏倚不可須是常
在那中心十字上立方是致中譬如射雖射中紅心
然在紅心邊側亦未當須是正當紅心之中乃為中
也輔廣云此非常存戒謹恐懼底工夫不可曰固是
只是箇戒謹恐懼便是工夫又曰博我以文約我以
禮聖門教人只是兩事須是互相發明約禮底工夫
深則博文底工夫愈明博文底工夫至則約禮底工
夫愈宻 學者最怕因循莫説道一下便要做成今
日知得一事亦得行得一事亦得只不要間斷積累
之乆自解做得徹去若有疑處且須自去思量不要
倚靠人道待去問他若無人可問時不成便休也人
若除得箇倚靠人底心學也須㑹進 人説道頓叚
做工夫亦難得頓叚工夫莫説道今日做未得且待
來日做若做得一事便是一事工夫若理㑹得這些
子便有這些子工夫若見處有積累則見處自然貫
通若存飬處有積累則存養自然透徹 問横渠言
得尺守尺得寸守寸先生却云湏放寛地歩如何曰
只是且放寛看將去不要守殺了横渠説自好但如
今日所論却是大局促了 問動容周旋未能中禮
於應事接物之間未免有礙理處如何曰只此便是
學但能於應酬之頃逐一㸃檢使一一合於理乆乆
自能中禮也 語萬人傑曰平日工夫須是做到極
時四邊皆黒無路可入方是有長進處大疑則可大
進若自覺有些長進便道我已到了是未足以為大
進也顔子仰髙鑚堅瞻前忽後及至雖欲從之末由
也已直是無去處了至此可以語進矣 洪慶將歸
先生召入與語曰此去且存養要這箇道理分明常
在這裏乆自有覺覺後自是此物洞然通貫圓轉乃
舉孟子求放心操則存兩莭及明道語録中聖人教
人千言萬語下學上逹一條云自古聖賢教人也就
就這理上用工所謂放心者不是走作向别處去葢
一瞬目間便不見纔覺得便又在面前不是苦難收
拾公且自去撕撕便見得又曰如今要下工夫且須
端莊存飬獨觀昭曠之原不須枉費工夫鑚紙上語
待存飬得此中昭明洞逹自覺無許多窒礙恁時方
取文字來看則自然有意味道理自然透徹遇事時
自然迎刃而解皆無許多病痛此等語不欲對諸人
説恐他不肯去看文字又不實了且教他看文字撞
來撞去將來自有撞著去 為學之道須先存得這
箇道理方可講究若居處必恭執事必敬與人必忠
要如顔子直須就視聼言動上警戒到復禮處仲弓
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是無時而不主敬如
今亦不須較量顔子仲弓如何㑹如此只將他那事
就自家切已處便做他底工夫然後有益又曰為學
之道如人耕種一般先須辦了一片地在這裏了方
可在上耕種今却就别人地上鋪排許多種作底物
色這田地元不是我底又如人作啇亦須先安排許
多財本方可運動若財本不贍則運動不得到論道
處如説水只説是冷不能以不熱字説得如説湯只
説是熱不能以不冷字説得又如飲食喫著酸底便
知是酸底喫著鹹底便知是鹹底始得 今學者不
㑹看文字多是先立私意自主張己説只借聖人言
語做起頭便自把已意接説將去病痛専在這上不
可不戒 問治心修身之要以為雖知事理之當為
而念慮之間多與日間所講論者相違曰且旋恁地
做去只是如今且説箇熟字這熟字如何便得到這
地位到得熟地位自有忽然不可知處不是被你硬
要得直是不知不覺得如此 問學者忌先立標凖
如何曰如必有事焉而勿正之謂而今雖道是要學
聖人亦且從下頭做將去若日日恁地比較也不得
雖則是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若只管將來比較不
去做工夫又何益
性理大全書卷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