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衍義補
大學衍義補
欽定四庫全書
大學衍義補卷十一
明 丘濬 撰
治國平天下之要
正百官
嚴考課之法
舜典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庶績咸熈
蔡沈曰考核實也三考九載也九載則人之賢否事
之得失可見於是陟其明而黜其幽賞罰明信人人
力於事功此所以庶績咸熈也
臣按此萬世考課之祖夫三年者天道一變之節
也至於九年則三變矣天道至於三變則人事定
矣盖人之立心行事未必皆有恒也鋭於前者或
退於後勤於始者或怠於終今日如此而明日未
必皆如此此事則然而他事則未必然暫則可以
眩惑乎人乆則未有不敗露者也為政於三年六
年不變固可見其槩矣安知其後何如哉必至於
九年之乆而不變則終不變矣於是從而黜陟之
聖人立法緩而詳詳而盡真可以為萬世法也豈
但使一世之庶績咸熈而已哉萬世用之而萬世
咸熈矣帝世立此法以來後世多不能遵用或以
一年為一考或以三十月為一考或以六期為斷
或以三年為斷未有若我朝本帝世考績之法以
為一代之法百世相承者也
周官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十二/年也)王乃時廵考制度於
四岳諸侯各朝於方岳大明黜陟
蔡沈曰五服侯甸男采衛也六年一朝㑹京師十二
年王一廵狩時廵者猶舜之四仲廵狩也考制度者
猶舜之協時月正日同律度量衡等事也諸侯各朝
方岳者猶舜之肆覲東后也大明黜陟者猶舜之黜
陟幽明也疏數異時繁簡異制帝王之治因時損益
者可見矣
臣按今制三年方面及府州縣官一朝覲即此六
年五服一朝之制也但周有廵狩之制而諸侯朝
以六年而今則三年一朝耳來朝之臣各以其所
治須知之事造冊以獻於朝廷是考制度之餘意
也政績舉者有賞擢之典否則廢黜焉是亦大明
黜陟也斯制也一見於虞書後千載餘復見於周
官周至於今日幾三千年矣僅再見焉漢唐宋皆
無之嗚呼此聖祖制治保邦所以卓冠乎百王也
歟
周禮太宰嵗終則令百官府各正其治受其㑹(大計/也)聽
其致事(聽其事來至/者之功状)而詔王(奏白/於王)廢置(有功者置之進/其爵無功者廢)
(之退/其爵)三嵗則大計羣吏之治而誅賞之
臣按周禮月終則有月要旬終則有日成則是日
月皆有考也至於一嵗之終則有嵗㑹則是一嵗
有考也於是嵗終大計則聽其所致之事詔王行
廢置之法然猶各計其所治之當廢當置者而未
行誅賞也至於三年之乆則大計羣吏之治相與
比較而行誅賞之法焉其考以日也宰夫受之考
以月也小宰受之考以嵗也大宰受之每嵗而詔
于王至於三嵗則誅其幽而賞其明此三代盛時
考核嚴而㑹計當上下相維體統不紊也其以此
歟
小司徒嵗終則考其屬官之治成(治事/之計)而誅賞令羣吏
正要㑹而致事
小司冦嵗終乃命其屬入㑹(㑹計/之狀)乃致事(謂致事/與王)
臣按先儒謂成周六卿先考其屬官而後倡牧伯
牧伯從而考諸侯考課既備然後上之天子故周
官六卿每嵗則詔王計羣吏之治而誅賞之西漢
課郡國守相而丞相九卿則雜考郡國之計書至
天子則受丞相之要漢去古未逺故猶有古意今
制内外諸司各自考其官屬然後達於吏部吏部
定其殿最聞於朝廷以行黜陟亦是此意
漢法以六條察二千石嵗終奏事舉殿最
漢郡守辟除令長得自課第刺史得課郡國守相而丞
相御史得雜考郡國之計書天子則受丞相之要
臣按漢考課之法史所不載惟嵗竟丞相課其殿
最奏行賞罰見於丙吉傳尹翁歸為扶風盗賊課
常為三輔最韓延夀為東郡太守斷獄大減為天
下最陳萬年鄭昌皆以守相髙第入為右扶風義
縱朱博皆以縣令髙第入為長安令散見於各人
之傳由是以觀其一代考課之典必有成法可知
矣
武帝時董仲舒對䇿曰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為差
非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小官賢材雖
未久不害為輔佐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
赴功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亷恥貿
亂賢不肖渾淆未得其真
胡寅曰後世治不及古者其大有三人君之取士用
人任官不師先王也取士莫善於鄉舉里選莫不善
於程其詞章也用人莫善於因人任職莫不善於用
非其所長也任官莫善於久居不徙莫不善於轉易
無方也莫善焉者古皆行之莫不善焉者後世皆蹈
之自漢魏以來董子所謂是者蔑不復舉所謂不是
者附益増損以為典常亷恥道喪愚不肖居人上為
斯民病豈有量哉必也畧法先王盡蠲宿弊明君賢
相斷而行之其庶幾乎徧得賢才森布中外致君堯
舜而措俗成康乎
臣按仲舒所謂積日累久以為功是即周官司士
以久奠食者也然司士詔王必先之以徳詔爵以
功詔禄以能詔事而後及於以久奠食焉後世累
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則不復考其徳功與能惟
以日月先後為斷是則古人所以詔王者有三而
今世僅用其一也以是用人任官而欲其亷恥不
貿亂賢不肖不渾淆難矣然則天下之大官職之
多奚啻千萬不斷以嵗月而欲一一别其稱否其
道何繇曰立為考校之法就積日累久之中而分
徳功與能之目常才則循夫一定之資異才則有
不次之擢如董子之䇿小才雖累日不離於小官
賢才雖未久不害為輔佐則人知所興起莫不竭
力盡知務治其業以赴功而亷恥不至貿亂賢不
肖不至於渾淆而國家之政務無不脩舉矣
宣帝始親政事自丞相以下各奉職奏事敷奏其言考
試功能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厚加賞賜二千
石有治理效輙以璽書勉勵公卿闕則選諸所表以次
用之又詔令郡國嵗上繫囚以掠笞若瘐死者所坐各
縣爵里丞相御史課殿最以聞
黄龍元年詔曰上計簿具文而已務為欺謾以避其課
三公不以為意朕将何任御史察計簿疑非實者按之
使真偽毋相亂
臣按漢宣帝綜核名實之主也故於考課之法特
嚴考試功能有治理效輙以璽書勉勵選用所表
郡國上繫囚有笞掠瘐死者又詔丞相御史課殿
最然猶恐其上計簿具文欺謾又使御史按之使
其毋以偽亂真噫善有賞惡有罰而又命御史按
之恐其具文宣帝如此綜核而在當時王成猶以
偽増户口受賞人偽之難防也如此况漫不加意
者乎本朝在京官考滿吏部既考之而都察院又
覈其實在外則州若府及藩司既考而又考之於
憲司是亦漢人命御史察其非實毋使真偽相亂
之意
東漢之制太尉掌四方兵事功課嵗盡即奏其殿最而
行賞罰司徒掌人民事功課嵗盡則奏其殿最而行賞
罰司空掌水土事功課嵗盡則奏其殿最而行賞罰
臣按此東漢考課之事所謂太尉司徒司空者漢
世之三公也各於嵗盡而奏其殿最以行其賞罰
則失於太驟非復有虞三載一考之制矣
漢制州牧奏二千石長吏不任位者事皆下三公三公
遣掾吏按驗然後黜退光武時用明察不復委任三府
而權歸刺舉之吏朱浮上疏曰陛下不用舊典信刺舉
之官黜鼎輔之任至於有所敷奏便加退免覆案不闗
三府罪譴不蒙澄察陛下以使者為腹心使者以從事
為耳目是謂尚書之平决於百石之吏故羣下苛刻各
自為能兼以私情容長増愛故有罪者心不厭服無咎
者坐被空文非所以經盛衰貽後王也
臣按考課之法先委之長吏然後以達大臣必須
按驗得失然後上聞以憑黜陟則吏之臧否咸當
其實而人知所勸懲也茍惟長吏之言是信固不
可而不信之亦不可此為治所以貴乎得人而綜
核名實而信賞必罰也仰惟本朝三年一朝覲天
下布政按察諸司府州縣官吏各齎須知文冊來
朝六部都察院行查其所行事件有未完報者當
廷劾奏之以行黜陟近嵗為因選調積滯設法以
疏通之輙憑廵按御史開具掲帖以進退天下官
僚不復稽其實蹟録其罪状立為老疾罷軟貪暴
素行不謹等名以黜退之殊非祖宗初意按舊制
官員考滿給由到部考得平常及不稱職者亦皆
復任必待九年之乆三考之終然後黜䧏焉其有
縁事䧏職除名亦許其伸理雖當臨刑亦必覆奏
其愛惜人才而不輕棄絶之如此可謂仁之至義
之盡矣彼哉何人立為此等名目其所謂素行不
謹者尤為無謂則是不復容人改過遷善凡經書
所謂改過不吝過則勿憚改皆非矣夫人自㓜至
壯自壯至老其所存所行安能事事盡善而無過
舉哉不仕則已一履外任稍為人所憎疾則雖有
顔閔之行有所不免矣竊觀漢時長吏不任位者
三公遣掾吏案驗然後黜退其後不任三府而權
歸刺舉之吏朱浮謂有罪者心不厭服無咎者坐
被空文意當時長吏雖心不厭服然猶有罪可名
雖被空文然猶有文可考今則加以空名如死後
節惠之諡受此曖昧不明之惡聲以至於沒齒齎
恨况貪者未必暴暴者未必貪老疾未必老疾罷
軟未必罷軟素行不謹不知何所指名又何以厭
服其心哉宋韓億為執政每見天下諸路攟拾官
吏小過輙不懌曰天下太平聖主之心雖草木昆
蟲皆欲使之得所仕者大則望為公卿次亦望為
侍從下亦望為京朝官奈何錮之於聖世嗚呼禁
錮人於聖世固非太平美事然使天下失職之人
布滿郡縣亦豈朝廷之福哉伊尹曰一夫不獲時
予之辜當道君子尚慎思之
晉武帝時杜預承詔為黜陟之課其畧曰古者設官分
職以頒爵禄𢎞宣六典以詳考察然猶倚明哲之輔疇
咨博訪敷奏以言及至末代疑諸心而信耳目疑耳目
而信簡書簡書愈煩官方愈偽法令滋彰巧飾彌多今
莫若委任達官各考所統在官一年以後每嵗言優者
一人為上第劣者一人為下第因計偕以名聞如此六
載王者總集採按其六嵗處優舉者超用之六嵗處劣
舉者奏免之其優多劣少者敘用之劣多優少者左遷
之
臣按杜預此注亦是以六年為滿考非復有虞之
制也然每嵗達官各考所統六年而後黜陟之其
法亦善盖明著奏牘以上聞視彼後世暗加詢訪
而無案牘可稽得於風聞而無實蹟可驗者固為
優也
唐考功之法考功郎中員外郎各一人掌文武百官功
過善惡之考法凡百司之長嵗較其屬功過差以九等
大合衆而讀之流内之官敘以四善一曰徳義有聞二
曰清慎明著三曰公平可稱四曰恪勤匪懈自近侍至
于鎮防有二十七最(一曰獻可替否拾遺補闕為近侍/之最二曰銓衡人物擢進才良為)
(選司之最三曰揚清激濁褒貶必當為考較之最四曰/禮制儀式動合經典為禮官之最五曰音律克諧不失)
(節奏為樂官之最六曰决斷不滯予奪合理為判事之/最七曰部統有方警備無失為宿衛之最八曰兵士調)
(習戎装充備為督領之最九曰推鞫得情處斷平允為/法官之最十曰讐較精審明於利害為較正之最十一)
(曰承㫖敷奏吐納明敏為宣納之最十二曰訓導有方/生徒充業為學官之最十三曰賞罰嚴明攻戰必勝為)
(軍将之最十四曰禮義徳行肅清所部為政教之最十/五曰詳禄典正詞理兼舉為文史之最十六曰訪察精)
(審彈舉必當為紏正之最十七曰明於勘覆稽失無隠/為勾簡之最十八曰職事脩理供承彊濟為監掌之最)
(十九曰功課皆充丁匠無怨為役使之最二十曰耕耨/以時收穫成課為屯官之最二十一曰謹於盖藏明於)
(出納為倉庫之最二十二曰推歩盈虚究理精宻為厯/官之最二十三曰占候醫卜效驗多著為方術之最二)
(十四曰簡察有方行旅無壅為關津之最二十五曰市/廛弗擾姦濫不行為市司之最二十六曰牧養肥碩蕃)
(息滋多為牧官之最二十七曰邊/境清肅城隍脩理為鎮防之最)一最四善為上上一
最三善為上中一最二善為上下無最而有二善為中
上無最而有一善為中中職事粗理善最不聞為中下
愛憎任情處斷乖理為下上背公向私職務廢闕為下
中居官諂詐貪濁有状為下下此所謂九等也凡定考
皆集於尚書省唱第然後奏
臣按唐考課之法凡百司之長嵗較其屬功過差
以九等則是以每嵗而考之亦非有虞三載三考
之制然以後世考課之法較之猶有可取者焉以
其詳於善而畧於最也盖善以著其徳行最以著
其才術以善與最相為乘除分為九等以考中外
官上者加階其次進禄其下奪禄又在下解任亦
庶幾古人黜陟之微意也歟
宋初循舊制文武常叅官各以曹務閒劇為目限考滿
即遷太祖謂非循名責實之道罷嵗月敘遷之制置審
官院考課中外職事受代京朝官引對磨勘非有勞績
不許進秩其後立法文臣五年武臣七年無贓私罪始
得遷秩其七階選人(謂從政郎宣教郎文林郎通/直郎承直郎承議郎奉議郎)則考
第資序無過犯或有勞績者逓遷謂之循資凡考第之
法内外選人周一嵗為一考欠日不得成考三考未替
更周一嵗書為第四考己書之績不得重計其後又立
審官院考課院凡常調選人流内銓主之奏舉及歴任
有私累者考課院主之
臣按宋考課之法其初立法文臣五年武臣七年
其後考第之法以一年為一考皆非有虞考績之
法然既有吏部又有審官院考課院則失之重復
又非成周六典之制
司馬光告於其君(仁/宗)曰自古得賢之盛莫若唐虞之際
然稷降播種益主山林垂為共工龍作納言契敷五教
臯陶明刑伯夷典禮后䕫典樂皆各守一官終身不易
今以羣臣之才固非八人之比乃使之遍居八人之官
逺者三年近者數月輙以易去如此而望職事之脩功
業之成不可得也設有勤恪之臣悉心致力以治其職
羣情未洽績效未著在上者疑之同列者嫉之在下者
怨之當是時朝廷或以衆言而罰之則勤恪者無不解
體矣姦邪之臣衒奇以譁衆養交以市譽居官未久聲
聞四達蓄患積弊以遺後人當是時朝廷或以衆言而
賞之則姦邪者無不争進矣所以然者其失在於國家
采名不采實誅文不誅意夫以名行賞則天下飾名以
求功以文行賞則天下巧文以逃罪矣
臣按光所謂采名不采實誅文不誅意二言者切
中後世考課之弊人君用人誠能專而久則人人
得以盡其才究其用而人所毁譽之言久亦自定
於是因其名而責其實就其文以求其意則用舎
當而賞罰公矣
司馬光曰為治之要莫先用人而知人聖人所難也故
求之毁譽則愛憎競進而善惡混淆考之功狀則巧詐
横生而真偽相冒要其本在至公至明而已人主詢諸
人而决諸已使各長官自考其屬而宰相總之天子定
其賞罰則何勞煩之有又曰考績之法唐虞所為當世
之官居位久而受任專立法寛而責成逺故鯀之治水
九載弗成然後治其罪禹之治水九州攸同然後賞其
功非但效米鹽之課責旦夕之效也
臣按本朝以百官考課之法屬之吏部内外官皆
以三年為一考六年再考九年通考始行黜陟之
典是則有虞之制也官滿者則造為牌冊備書其
在任行事功績屬官則先考於其長書其最目轉
送御史考核焉亦書其最目至是考功稽其功状
書其殿最凡有三等一曰稱二曰平常三曰不稱
既書之引奏取㫖令復職六年再考亦如之九年
通考乃通計前二考之所書者以定其升䧏之等
其立法之簡而要詳而盡漢唐以來所未有也其
以御史考核即漢宣命御史考殿最也書以考語
即唐人第其善最也稽其牌冊引以奏對即宋人
之引對磨勘也以一人之制而兼各代之所長而
又本於有虞三考黜陟幽明之意豈非萬世之良
法歟
以上嚴考課之法臣按吏部職任之大者莫
大於銓選考課銓選是以日月計其資格之
淺深而因以試用考課是以日月驗其職業
之脩廢而因以升降其初入仕也以資格而
髙下其職其既滿考也以考課而升䧏其官
自古求賢審官之法不外乎此二途而已誠
能擇吏部之卿佐俾自擇其屬秉銓衡者量
才於資格之中覈功過者抜才於考課之外
惟公惟明不偏不黨則國家有得人之效事
妥民安而制治保邦之本立矣
正百官
崇推薦之道
易泰初九拔茅茹(茅根之/相連者)以其彚(類/也)征吉
程頥曰君子之進必與其朋類相牽援如茅之根然
抜其一則牽連而起矣君子之進必以其類不唯志
在相先樂於與善實乃相賴以濟故君子小人未有
能獨立不賴朋友之助者也自古君子得位則天下
之賢萃於朝廷同志協力以成天下之泰小人在位
則不肖者並進然後其黨勝而天下否矣盖各從其
類也
臣按進一君子則衆君子進進一小人則衆小人
進此泰之初九所以有抜茅茹以其彚之象也夫
致泰之道亦多端矣而作易聖人必以是而繫於
一卦之初者以見人君欲財成輔相天地以左右
乎生民者非得衆君子以為之佐不可以成泰功
也此致治者所以必慎於用人專於委任以致夫
泰治而又崇推薦之道以保其泰於悠乆焉
周官曰推賢讓能庶官乃和不和政厖舉能其官惟爾
之能稱匪其人惟爾不任
王安石曰道二義利而已推賢讓能所以為義大臣
出於義則莫不出於義此庶官所以不争而和蔽賢
害能所以為利大臣出於利則莫不出於利此庶官
所以争而不和庶官不和則政必雜亂而不理矣稱
亦舉也所舉之人能脩其官是亦爾之所能舉非其
人是亦爾不勝任古者大臣以人事君其責如此
臣按有虞之朝命禹為百揆而禹則遜之稷契臯
陶命垂為共工而垂則遜之殳斨伯與益之遜於
朱虎熊羆伯夷遜於䕫龍噫君以其人為賢能而
用之而其人不自賢不自能而推之賢讓之能其
相與和穆也如此此百官和於朝而庶績所以咸
熈也歟成王仰惟唐虞建官之意而時若之而以
推賢讓能望其臣盖欲其效虞廷之九官濟濟相
讓也而又戒之曰舉能其官惟爾之能稱匪其人
惟爾不任其切望之也深矣
春秋穀梁傳曰學問無方心志不通身之罪也心志既
通而名譽不聞友之罪也名譽既聞有司不舉有司之
罪也有司舉之王者不用王者之過也
臣按此言則為臣者見賢而不舉為君者其臣舉
賢而不能用鈞為有失
左傳襄公三年祁奚請老晉侯問嗣焉稱解狐其讐也
将立之而卒又問焉對曰午也可(祁奚/子)於是羊舌職死
矣晉侯曰孰可以代之對曰赤也可(職之子/伯華)於是使祁
午為中軍尉羊舌赤佐之君子謂祁奚於是能舉善矣
稱其讐不為諂立其子不為比舉其偏不為黨解狐得
舉祁午得位伯華得官建一官而三物成能舉善也夫
唯善故能舉其類詩云維其有之是以似之祁奚有焉
臣按他書有曰祁奚為大夫請老晉君問孰可使
嗣對曰解狐可君曰非子之讐乎對曰君問可非
問讐也又問孰可以為國尉對曰午也可君曰非
子之子乎對曰君問可非問子也君子謂祁奚外
舉不避仇讐内舉不避親戚可謂至公矣其言比
左氏尤為明白至其所謂公之一言真誡人臣舉
賢輔君之要道也
解狐與荆伯抑為怨簡子問於狐曰孰可以為上黨守
對曰荆伯抑可簡子曰非子之讐乎對曰臣聞忠臣舉
賢不避仇讐其廢也不阿親近簡子曰善遂以荆伯抑
為守
臣按先儒有言凡人避嫌者皆内不足也又曰恩
讐分明非有徳者之言况人臣事君莫大於薦賢
為國茍以親仇之故而有所避就焉則其人可知
矣
論語仲弓為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
曰焉知賢才而舉之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舎諸
朱熹曰賢有徳者才有能者舉而用之則有司皆得
其人而政益脩矣
程頥曰人各親其親然後不獨親其親仲弓曰焉知
賢才而舉之子曰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舎諸便
見仲弓與聖人用心之大小推此義則一心可以興
邦一心可以喪邦只在公私之間爾
臣按聖人言雖至近上下皆通孔子此言雖為仲
弓為宰而發然推而廣之使人君之治天下在朝
之臣各舉其所知之賢才則人人所知者皆舉而
用之而天下之賢才無遺者矣
孟子曰言無實不祥不祥之實蔽賢者當之
張栻曰天生斯賢以為人也蔽賢之人妨賢病國不
祥孰甚焉
臣按天生賢才以為君用人能引而進之其為祥
也大矣媢疾之人蔽之而不容其進非但不祥於
其身國而不幸有斯人豈非大不祥哉漢詔有云
蔽賢䝉顯戮以是不祥之人投諸豺虎有北可也
荀卿曰下臣事君以貨中臣事君以身上臣事君以人
臣按或人問報國孰為大曰薦賢為大盖竭一身
之智力其效少竭衆人之智力其效多由是以觀
則人臣之所以事其君者其髙下可知矣
漢武帝詔曰朕深詔執事興亷舉孝庶幾成風紹休聖
緒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今或至闔郡不薦一人是化
不下究而積行之君子壅於上聞也且進賢受上賞蔽
賢䝉顯戮古之道也其議不舉者罪有司奏不舉孝不
奉詔當以不敬論不察亷不勝任也當免
臣按未用之賢其進與否在公卿大夫之見任者
後世立法因其所舉賢否而坐其舉主則有矣未
有以賢之不進而誅其見任者以責其必進者也
漢去古未逺故其詔令之頒猶有古意存焉
魏明帝時士人多務進趨亷遜道缺劉寔著崇讓論以
矯之其畧曰古者聖王之化天下所以貴讓者欲其出
賢才息争競也夫人情莫不皆欲已之賢故勸令讓賢
以自明故讓道興賢能之人不求而自至矣至公之舉
自立矣百官具任為百官之副亦具矣一官缺擇衆官
所讓最多者而用之審之道也在朝之士相讓於上下
皆化之推賢讓能之風從此生矣夫在官之人其中賢
明者亦多矣豈皆不知讓賢為貴耶直以時皆不讓習
以成俗故不為耳
臣按唐宋舉官自代之制盖本寔之此論非獨可
以見其人材用之實亦足以崇推讓之風焉
唐狄仁傑薦張柬之姚元崇桓彦範敬暉等數十人率
為名臣或謂仁傑曰天下桃李悉在公門仁傑曰薦賢
為國非為私也
張説喜推籍後進善用人之長多引天下知名士以佐
佑王化粉澤典章成一王法始知進賢院嘗薦張九齡
可備顧問説卒上思其言召為秘書少監集賢院學士
臣按為大臣者皆能如狄仁傑張説之薦賢其為
國家治道之助多矣李克曰達觀其所舉二臣之
所舉如此則其人之賢可知也已
崔祐甫為相薦舉惟其人不自疑畏推至公以行徳宗
嘗謂之曰人言卿所用多渉親故何也對曰臣為陛下
擇百官不敢不詳慎茍平生未之識何以諳其才行而
用之
司馬光曰用人者無親疎新故之殊惟賢不肖之察
其人未必賢也以親故而取之固非公也茍賢矣以
親故而舎之亦非公也天下之賢非一人所能盡若
必待素識而用之所遺亦多必也舉之以衆取之以
公而己不置毫髮之私於其間則無遺才曠官之病
矣
文宗時中書門下奏請京兆河南尹及天下刺史各於
本府本道常選人中擇堪為縣令司録録事參軍人具
課績才能聞薦如刺史所舉併兩人得上下考者就加
爵秩在任年考已深者優與進改如犯贓至一百貫已
下者舉主量削階秩一百貫已上者移守僻逺小郡
臣按人之難知而節之易變者莫如利今日不取
安保其他日之皆不取哉此事不取安保其他事
之皆不取哉人固難保矣而所以坐人罪者又未
必皆得其實此連坐舉主之法名雖美而實未易
行也
五代周世宗令翰林學士兩省舉令録除官之日仍署
舉者姓名若貪穢敗官並當連坐
胡寅曰保任天下之至難也夫中人以上不萬一焉
中人固不易得矣中人以下滔滔是也迫禍難處困
窮臨勢利怵交黨此改行易守之㑹也中人者一出
一入焉忍與不忍敢與不敢相權於中未至於甚忍
而不敢之心勝怵迫甚矣不忍而敢之心决此人情
之大常物理之必至也誠知其人今不為是安知其
他日渝與不渝也而况其下者乎故連坐之法似美
而實弊似美故其初激昻實弊故其終廢格若曰吾
姑嚴為之防爾則姦人窺之其弊益甚然則奈何曰
人君惟典學明道識拔真賢以為輔相則有成材之
具得人之方如儲木於山育魚於淵惟君所取此非
一日之力也立法保任茍給目前䇿之下也
臣按胡寅所謂人君典學明道識抜真賢以為輔
相則有成材之具得人之方此推本反己之論
宋太宗雍熈二年令翰林學士兩省御史臺尚書省官
各於京官幕職州縣中舉可升朝者一人端拱三年令
宰相以下至御史中丞各舉朝官一人為轉運使
臣按宋朝内外官皆責令在廷大臣舉薦不顓顓
用選法也
端拱四年令内外官所保舉人有變節踰濫者舉主自
首原其罪
臣按舉主連坐之法行之乆矣而此又立舉主自
首原罪之比盖以所舉之人事未彰露即許首原
既已彰露必坐以連坐之罪此法茍行則所舉及
受舉之人咸知懼矣
真宗詔每年終翰林學士以下常叅官並同舉外任京
朝官三班使臣幕職州縣官各一人明言治行堪何任
使或自已諳委或衆共推稱至令閤門御史臺計㑹催
促如年終無舉官状即奏聞當行責罰
臣按宋朝人君切於舉賢如此可以為後世法
真宗復舉官自代之制常參官及節度觀察防禦使刺
史少尹畿赤令并七品以上清望官授訖三日内上表
讓一人以自代在内者於閤門投下在外者附驛以聞
其表付中書門下每官闕則以見舉多者量而授之
臣按此舉官自代之制誠能舉而行之吏兵二部
各立簿籍二編次所讓表状一以進内一以留司
據此以為銓用升擢之資其於進用賢才不為無
益
司馬光言於其君(哲/宗)曰人之才性各有所能知人之難
聖賢所重若專引知識則嫌於挾私難服衆心若止循
資序則官非其人何以致治莫若使在位達官人舉所
知然後克協至公野無遺賢矣欲乞以十科取士一曰
行義純固可為師表科(如韓嵩之/薦韓休)二曰節操方正可備
獻納科(如李嶠之/薦李邕)三曰智勇過人可備将帥科(如謝安/之薦謝)
(𤣥/)四曰公正聰明可備監司科(如匡衡之/薦孔光)五曰經術精
通可備講讀科(如蕭望之之/薦薛廣徳)六曰學問該博可備顧問
科(如張説之/薦張九齡)七曰文章典麗可備著述科(如魏元忠/之薦吳兢)八
曰善聽獄訟盡公得實科(如袁盎之/薦張釋之)九曰善治財賦公
私俱便科(如李祐之/薦李巽)十曰練習法令能斷請讞科(如丙/吉之)
(薦于/定國)應職事官自尚書以下每嵗於十科中舉三人中
書省鈔録舉主及所舉官姓名嵗終不舉及人數不足
按勅施行或遇在京及外方有事執政各隨所舉之科
選差
臣按天下人才不拘拘於此十科况其各科之中
所當用者亦有多寡不同臣愚以為當如蘇洵所
云書曰載采采舉人者當明著其迹曰某人亷吏
也嘗有某事知其亷某人能吏也嘗有某事知其
能雖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舉之状其特曰
亷能而己者不聽如此則取人之路廣當道者量
其才器而用之庶乎其得人矣
英宗時詔中外臣僚於文資官内不以職位髙下舉行
實素著官政尤異可備升擢任使之人又於諸司使以
下至三班使臣内舉其堪充将領及行陳任使之人司
馬光言臣始聞之不勝慶抃既而議者皆言數年之前
亦有此詔所舉甚衆未聞朝廷曽有所陞擢今茲盖亦
脩故事飾虚名而已非有求賢之實也若果如此誠有
何益乞将今來臣僚所舉之人隨其資敘各置一簿編
其姓名留之禁中其副本䧏付所司遇文武官員有闕
應係上件差遣者並乞於所舉官簿内資叙人中親加
選擇㸃定
臣按光所言數年前亦有此詔而今之所行亦是
脩故事飾虚名而已此切中後世詔令之弊非但
求賢一事然也所謂置簿禁中一説尤為切要但
欲遇闕親為㸃定似乎未善臣愚以為必須待所
司各擬以聞然後據此簿考其當否以㸃定之如
此則人君於一世之人才皆有所據以知其人亦
可因所舉之得失以知其人之賢否
蘇軾曰天下之吏不可以人人而知也故使長吏舉之
又恐其舉之以私而不得其人也故使長吏任之他日
有敗事則以連坐其過惡重者其罪均且夫人之難知
自堯舜病之矣今日為善而明日為惡猶不可保况於
十數年之後其㓜者已壯其壯者已老而猶執其一時
之言使同被其罪不已過乎天下之人仕而未得志也
莫不勉彊為善以求舉惟其既以致官而無憂是故蕩
然無所不至方其在州縣之中長吏親見其亷謹勤幹
之節則其勢不可以不舉又安知其終身之所為哉一
縣之長察一縣之屬一郡之長察一郡之屬職司者察
其屬郡者也此三者其屬無幾耳其貪其亷其寛猛其
能與不能不可謂不知也今其屬官有罪而其長不即
以聞他日有以告者則其長不過為失察其去官者又
以不坐夫職司察其屬郡郡縣各察其屬此非人之所
不能而罰之甚輕又曰今之世所以重發贓吏者何也
夫吏之貪者其始必詐亷以求舉舉者皆王公貴人其
下者亦卿大夫之列以身任之居官莫不愛其同類等
夷之人故其樹根牢固而不可動盖以連坐者多故也
如盗賊質刼良民以求茍免為法之弊至於如此亦可
變矣如臣之䇿以職司守令之罪罪舉官以舉官之罪
罪職司守令今使舉官與所舉之罪均縱又加之舉官
亦無如之何終不能知終身之亷者而後舉特推之於
幸不幸而已茍以其罪罪職司守令彼其勢誠有以督
察之
臣按蘇軾此言盖以職司守令於其屬有可督察
之勢而欲以舉官之罪罪之夫職司守令在其人
今日之己任則為其屬其屬有罪而不察固有罪
矣若夫舉官前日之所舉而今日有罪彼又何預
哉臣愚以為宜令舉主於初舉之時明具保任連
坐之状若其所舉之人有不如所舉許其於事情
未露之前具實發覺之則原其繆舉之罰如此則
舉人者有所恃而敢於薦揚受舉者有所畏而不
敢改節矣
以上崇推薦之道
大學衍義補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