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衍義補
大學衍義補
欽定四庫全書
大學衍義補卷四十
明 丘濬 撰
治國平天下之要
明禮樂
禮儀之節(下/)
春秋傳周内史過曰禮國之幹也敬禮之輿也不敬則
禮不行禮不行則上下昏何以長世(僖公十/一年)
孟獻子曰禮身之幹也敬身之基也
孔穎達曰幹以樹本為喻基以牆屋為喻
劉子曰君子勤禮小人盡力勤禮莫如致敬盡力莫如
敦篤(竝成公/十三年)
君子曰讓禮之主也又曰世之治也君子尚能而讓其
下小人農力(以耕農/為勤力)以事其上是以上下有禮而䜛慝
黜逺由不爭也謂之懿徳(襄公十/三年)
叔向曰㑹朝禮之經也禮政之輿也政身之守也怠禮
失政失政不立是以亂也(二十/一年)
杜預曰政須禮而行政存則身安
臣按政之行以禮為輿而禮之行又以敬為輿不
敬則怠于禮怠禮則政不立而馴至于亂也
子貢曰夫禮死生存亡之體也將左右周旋俯仰于是
乎取之朝祀喪戎于是乎觀之(定公十/五年)
臣按春秋之時去先王之世不遠一時論治者率
本于禮論禮者率本于敬讓敬也者禮之本也讓
也者禮之實也存乎心者以敬形于貌者以讓以
此立義以此為政本乎恭敬之節形為遜讓之風
此其所以安上治民而能長世也歟
晉叔向(晉大/夫)曰忠信禮之器也卑讓禮之宗也(昭公/二年)
臣按魯昭公二年叔弓如晉因晉侯使郊勞而善
于説辭故叔向謂其知禮且舉其所聞者如此兹
二言者蓋古語而叔向稱之也
晉女叔齊(即司/馬侯)曰禮所以守其國行其政令無失其民
者也(昭公/五年)
臣按魯昭公如晉自郊勞至于贈賄無失禮晉侯
謂女叔齊曰魯侯不亦善于禮乎女叔齊對以魯
侯焉知禮且曰是儀也不可謂禮蓋謂昭公自郊
勞至于贈賄無有所失乃揖遜進退之儀文耳非
禮也禮之為禮以能保守其國家為本以能推行
其政令為節所以然者用以固結其民心使之無
失于我耳今魯君政在臣下有賢人而不能用禍
難且将及于身而不知憂恤其所底止之地顧惟
屑屑于儀文之末豈所謂禮乎由是觀之則禮之
為禮不在儀文之末可見矣
孟僖子(魯大/夫)曰禮人之幹也無禮無以立(昭公/七年)
臣按魯昭公至自楚孟僖子病不能相禮乃講學
之茍能禮者從之及其将死召其大夫曰孔丘聖
人之後也我若獲沒必屬二子于夫子使事之而
學禮焉所謂無禮無以立即孔子所以教其子伯
魚者也古之聖賢教子必以禮也如此蓋以人之
有禮如木之有幹也木而無幹則不能生人而無
禮其何以立哉
子太叔(鄭大夫/游吉)引子産之言以答趙簡子曰夫禮天之
經(經者道/之常)也地之義(義者利/之宜)也民之行(行者人/所利)也天地
之經而民實則之則天之明(日月星辰天之/明也民實法之)因地之性
(髙下剛柔地之/性也民實因之)生其六氣(隂陽風/雨晦明)用其五行(水火木/金土)氣
為五味(酸醎辛/苦甘)發為五色(青黄赤/白黑)章為五聲(宫商角/徵羽)淫
則昏亂(滋味聲色用之過度/令人昏迷而惑亂)民失其性是故為禮以奉
之簡子曰甚哉禮之大也對曰禮上下之紀天地之經
緯也民之所以生也是以先王尚之故人之能自曲直
以赴禮者謂之成人大不亦宜乎(昭公二/十五年)
朱熹曰夫禮天之經地之義民之行也天地之經而
民實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性其下陳天明地性之
目與其所以則之因之之實然後簡子贊之曰甚哉
禮之大也首尾通貫節目詳備
真徳秀曰上天用此五行以養人五行之氣入人口
為五味發見于目為五色章徹于耳為五聲味以養
口色以養目聲以養耳此三者雖復用以養人人用
不得過度過度則為昏亂使人失其常性故須為禮
以節之
臣按左傳此章子太叔引子産論禮之言也而孔
子于孝經亦以之言孝蓋孝者禮之本也事親孝
然後可移于君居家理然後可移于國疑必古有
是言子産因其舊文而孔子又為推本之論歟
晏子(名嬰齊/大夫)曰禮之可以為國也久矣與天地竝君令
臣共父慈子孝兄愛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婦聴禮也君
令而不違臣共而不貳父慈而教子孝而箴(諫/也)兄愛而
友弟敬而順夫和而義妻柔而正姑慈而從婦聴而婉
禮之善物(猶事/也)也(昭公二/十六年)
臣按此章晏平仲與齊景公言唯禮可以已亂之
故且言在禮家施不及國民不遷農不移工商不
變士不濫官不滔(慢/也)大夫不收公利蓋以是時陳
氏厚施于國将有篡國之漸故平仲既告景公以
所以已亂之法而又推其本如此惜乎景公知善
其言而不能行其後齊之國祚卒移之陳氏噫後
世人主其尚敦厚人倫以立禮之本而嚴立法制
以行禮之用庶乎少禍亂矣乎
論語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于夏禮所損益可
知也周因于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
可知也
馬融曰所因謂三綱五常所損益謂文質三綂
朱熹曰王者易姓受命為一世子張問自此以後十
世之事可前知乎三綱謂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
妻綱五常謂仁義禮智信文質謂夏尚忠商尚質周
尚文三綂謂夏正建寅為人綂商正建丑為地綂周
正建子為天綂三綱五常禮之大體三代相繼皆因
之而不能變其所損益不過文章制度小過不及之
間而其已然之迹今皆可見則自今以往或有繼周
而王者雖百世之逺所因所革亦不過此豈但十世
而已乎聖人所以知来者蓋如此非若後世䜟緯術
數之學也
胡寅曰子張之問蓋欲知来而聖人言其既往者以
明之也夫自修身以至于為天下不可一日而無禮
天叙天秩人所共由禮之本也商不能改乎夏周不
能改乎商所謂天地之常經也若乃制度文為或太
過則當損或不足則當益益之損之與時宜之而所
因者不壊是古今之通義也因往推来雖百世之逺
不過如此而已矣
臣按子張問十世之事可前知乎聖人舉已往之
禮以明之蓋以見上天下地往古来今人之所以
為生君之所以為治聖人之所以持世立教事之
大者孰有大于禮哉所謂禮者其大者在綱常其
小者在制度綱常本于天亙萬世而不易制度在
乎人隨時世而變易三代之已往者如此百世之
方来者亦不過如此而已
林放問禮之本子曰大哉問禮與其奢也寧儉喪與其
易也寧戚
范祖禹曰夫祭與其敬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不
足而敬有餘也喪與其哀不足而禮有餘也不若禮
不足而哀有餘也禮失之奢喪失之易皆不能反本
而隨其末故也禮奢而備不若儉而不備之愈也喪
易而文不若戚而不文之愈也儉者物之質戚者心
之誠故為禮之本
楊時曰禮始諸飲食故汙樽而抔飲為之簠簋籩豆
罍爵之飾所以文之也則其本儉而已喪不可以徑
情而直行為之衰麻哭踊之數所以節之也則其本
戚而已周衰世方以文滅質而林放獨能問禮之本
故夫子大之而告之以此
朱熹曰林放魯人見世之為禮者専事繁文而疑其
本之不在是也故以為問孔子以時方逐末而放獨
有志于本故大其問蓋得其本則禮之全體無不在
其中矣又曰易治也孟子曰易其田疇在喪禮則節
文習熟而無哀痛慘怛之實者也戚則一于哀而文
不足耳禮貴得中奢易則過于文儉戚則不及而質
二者皆未合禮然凡物之理必先有質而後有文則
質乃禮之本也
臣按林放止問禮而孔子并以喪告之者蓋以禮
之大者在吉凶二者而已然其辭先曰與其而又
繼之曰寧則非以儉戚為可尚特以與其流于文
弊則寧如此耳先儒謂其言之抑揚得其中正如
此所以為無弊也
子曰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殷禮吾能言之宋不
足徵也文獻不足故也足則吾能徵之矣
朱熹曰杞夏之後宋殷之後徵證也文典籍也獻賢
也言二代之禮我能言之而二國不足取以為證以
其文獻不足故也文獻若足則我能取之以證吾言
矣
臣按聖人之言禮亦必取證前代之典籍當代之
賢人茍無證焉亦不敢以作也後之欲制禮者烏
可無證而妄作哉
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
楊時曰告朔諸侯所以稟命于君親禮之大者魯不
視朔矣然羊存則告朔之名未泯而其實因可舉此
夫子所以惜之也
朱熹曰告朔之禮古者天子常以季冬頒来嵗十二
月之朔于諸侯諸侯受而藏之祖廟月朔則以特羊
告廟請而行之愛猶惜也子貢蓋惜其無實而妄費
然禮雖廢羊存猶得以識之而可復焉若併去其羊
則此禮遂亡矣孔子所以惜之
臣按愛禮存羊可見聖人意思之大而常人無逺
見屑屑惟小費之惜殊不知禮雖廢而羊存庶幾
後人因羊以求禮而禮之廢者猶可因是而復舉
也雖然豈特告朔一事為然哉凡夫古人之禮今
雖不盡行者皆必微存其迹以為復興之緒切不
可惜一時之費而滅千古之迹也
子曰能以禮讓為國乎何有不能以禮讓為國如禮何
朱熹曰讓者禮之實也何有言不難也言有禮之實
以為國則何難之有不然則其禮文雖具亦且無如
之何矣而况于為國乎
臣按此章言為國以禮為本而禮又貴乎有其實
讓者禮之實也
子曰君子博學于文約(要/也)之以禮亦可以弗畔(背/也)矣夫
程頥曰博學于文而不約之以禮必至于汗漫博學
矣又能守禮而由于規矩則亦可以不畔道矣
朱熹曰君子學欲其博故于文無不考守欲其要故
其動必以禮如此則可以不背于道矣
臣按博文約禮孔門傳授之要道孔子既以是為
教顔子受以為學亦曰夫子博我以文約我以禮
古之聖賢未用則以是禮而為學既用則以是禮
而為治大哉禮乎所以為天地立心者在是為生
民立命者在是後世舎禮以為學故其學流于異
端舎禮以為治故其治雜于伯道
子曰恭而無禮則勞慎而無禮則葸(畏懼/貌)勇而無禮則
亂直而無禮則絞(急切/也)
朱熹曰無禮則無節文故有四者之弊
張栻曰恭慎勇直皆善道也然無禮以主之則過其
節而有弊反害之也蓋禮者存乎人心有節而不可
過者也夫恭而無禮則自為罷(音/疲)勞慎而無禮則徒
為畏懼勇而無禮則流于陵犯直而無禮則傷于訐
切其弊如此豈所貴于恭慎勇直哉蓋有禮以節之
則莫非天理之本然無禮以節之則亦人為之私而
已是故君子以約諸己為貴也
臣按此章之㫖張栻之言盡之矣
子曰麻冕(緇布/冠)禮也今也純(絲/也)儉(謂省/約)吾從衆拜下禮
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衆吾從下
朱熹曰緇布冠以三十升布為之升八十縷則其經
二千四百縷矣細宻難成不如用絲之省約臣與君
行禮當拜于堂下君辭之乃升成拜泰驕慢也
臣按此章之㫖程氏所謂君子處世事之無害于
義者從俗可也害于義則不可從也其言可謂約
而盡矣大抵義之一言處事之權衡也凡百天下
之事有可以増損從違者一皆凖以此例而推其
餘
孟子任人(任/名)國有問屋廬子(孟子/弟子)曰禮與食孰重曰禮
重色與禮孰重(任人/復問)曰禮重曰以禮食則飢而死不以
禮食則得食必以禮乎親迎則不得妻不親迎則得妻
必親迎乎屋廬子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子孟子曰
于答是也何有(不難/也)不揣其本(謂/下)而齊其末(謂/上)方寸之
木(至卑喻/食色)可使高于岑樓(樓之高鋭似/山岑者喻禮)金重於羽者豈
謂一鉤(帶/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
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
奚翅色重往應之曰紾(戾/也)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不
紾則不得食則將紾之乎踰東家牆而摟(牽/也)其處子則
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
朱熹曰方寸之木至卑喻食色岑樓至高喻禮若不
取其下之平而升寸木于岑樓之上則寸木反高岑
樓反卑矣金本重而帶鉤小故輕喻禮有輕于食色
者羽本輕而一輿多故重喻食色有重于禮者禮食
親迎禮之輕者也飢而死以滅其性不得妻而廢人
倫食色之重者也奚翅猶言何但言其相去懸絶不
但有輕重之差而已紾兄之臂而奪之食摟處子而
得妻此二者禮與食色皆其重者而以之相較則禮
為尤重也此章言義理事物其輕重固有大分然于
其中又各自有輕重之别聖賢于此錯綜斟酌毫髪
不差固不肯枉尺而直尋亦未嘗膠柱而調瑟所以
斷之一視于理之當然而已矣
臣按此章先儒有言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禮
則天理所以防閑人欲者也禮本重食色本輕固
自有大分也然亦不可拘拘于禮文之微者又當
隨時隨事而酌其中焉
荀子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求求而無度
量分界則不能不爭爭則亂亂則窮先王惡其亂也故
制禮義以分之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必不窮于
物物必不屈于欲兩者相待而長也
禮者人道之極也
凡禮事生飾歡也送死飾哀也師旅飾威也是百王之
所同古今之所一也
真徳秀曰荀子書有禮論其論禮之本末甚備至其
論性則以禮為聖人之偽豈不繆哉
臣按荀况禮論其最純者止此數言其餘固若亦
有可取者但其意既以禮為偽則莊周謂所言之
韙而亦不免于非荀卿之論禮是也臣恐後世人
主或有取于其言而小人之無忌憚者或因之以
進説故于論禮之末剟其可取者以獻使知其所
謂偽者乃人之偽非禮之偽也禮者敬而已矣敬
豈可以偽為哉
程頤曰學禮者考文必求先王之意得意乃可以沿革
禮之本出于民之情聖人因而道之耳禮之器出于民
之俗聖人因而節文之耳聖人復出必因今之衣服器
用而為之節文其所謂貴本而親用者亦在時王斟酌
損益之耳又曰行禮不可全泥古須當視時之風氣自
不同故所處不得不與古異
張載曰禮者理也知理則能制禮禮文殘闕須是先求
得禮之意然後觀禮合此理者即是聖人之制不合者
即是諸儒添入可以去取今學者所以宜先觀禮者類
聚一處他日得理以意參校又曰禮但去其不可者其
他取力能為之者大凡禮不可大段駭俗不知者以為
怪且難之甚者至于怒之疾之故禮亦當有漸
朱熹曰禮時為大古禮如此零碎繁冗今豈可行亦且
得隨時裁損耳孔子從先進恐亦有此意或以禮之所
以亡正以其太繁而難行爾曰然
聖人有作古禮未必盡用須别有箇措置視許多瑣細
制度皆若具文且是要理㑹大本大原
古禮繁縟後人于禮日益疎略然居今而欲行古禮而
恐情文不相稱不若只就今人所行禮中刪修令有節
文制數等威足矣
臣按古禮之不能行于今世亦猶今禮之不可行
于古也雖然萬古此天地萬古此人心禮出于人
心聖人緣人情而制為禮何有古今之異哉蓋同
而不異者程氏所謂義也張氏所謂理也朱氏所
謂大本大原也若夫衣服器用之類則有不能以
盡同而不得以不異焉者臣故歴采自古以來凡
為禮之説類聚以為一處如張氏所云者使後世
有志于禮學者于此推原人心固有之理考求先
王制作之意因其風氣順其時埶稱其情文斟酌
損益以漸行之立為一代之制云
以上論禮儀之節臣按成周盛時以禮持世
凡其所以建國而辨方正位體國經野設官
分職以為民極者皆謂之禮焉不徒以祭祀
燕享冠昏賓射以為禮也太宰掌建邦之六
典以治典為先而禮典僅居其一然其書不
謂之治而謂之禮其意可見矣秦漢以來則
不然凡其所以治者皆謂之政特以其所以
施于郊廟朝廷學校而有節文儀則者則謂
之禮焉蓋三代以前以禮為治天下之大綱
三代以後以禮為治天下之一事古今治效
所以有隆汙之異者以此我太祖皇帝初得
天下于洪武元年即命中書省暨翰林院太
常寺定擬三禮明年再命集議又明年徧徵
草澤道徳文章之士相與考訂之以為一代
之制今書之存者有大明集禮洪武定制禮
儀定式稽古定制及諸司職掌所載者乞命
掌禮大臣著為一書以頒賜中外使天下後
世咸知我朝一代之制永永遵守亦俾後世
作史者有所根據云
大學衍義補卷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