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衍義補
大學衍義補
欽定四庫全書
大學衍義補卷一百十六
明 丘濬 撰
治國平天下之要
嚴武備
總論威武之道
梁恵王曰晉國天下莫強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
東敗於齊長子死焉西喪地於秦七百里南辱於楚寡人
恥之願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則可孟子對曰地方百
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税斂深耕易
(治/也)耨(耘/也)壯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
以事其長上可使制梃(杖/也)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彼
奪其民時使不得耕耨以養其父母父母凍餓兄弟妻
子離散彼陷溺其民王徃而征之夫誰與王敵故曰仁
者無敵王請勿疑
朱熹曰百里小國也然能行仁政則天下之民歸之
矣省刑罰薄税斂此二者仁政之大目也君行仁政
則民得盡力於農畝而又有暇日以修禮義是以尊
君親上而樂於效死也以彼暴虐其民而率吾尊君
親上之民徃正其罪彼民方怨其上而樂歸于我則
誰與我為敵哉仁者無敵盖古語也百里可王以此
而已恐王疑其迂濶故勉使勿疑也
孔文子曰恵王之志在于報怨孟子之論在于救民
所謂惟天吏則可以伐之盖孟子之本意
臣按恵王之問孟子意欲強兵以報怨孟子乃敎
之以施仁政于民以為天下莫敵之䇿徐觀其䇿
不過使民深耕易耨孝弟忠信則可以制梃而撻
秦楚之兵夫車徒之衆兵刃之利不足以當秦楚
之強乃欲制梃以撻之豈不大迂濶而不切于事
情哉然觀戰國之時其國有六其後皆亡于秦固
以秦之強而有堅甲利兵也及秦之亡乃不過起
于折竿斬木之匹夫當是時也天下一家萬國一
君豈無堅甲利兵哉然而無救于秦之亡由是觀
之堅甲利兵雖可以張國威于一時而孝弟忠信
終可以結民心於悠乆也孰謂孟子之言迂闊哉
齊宣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對曰王請無好小勇夫
撫劍疾視(怒目/而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
者也王請大之詩云王赫(怒/貌)斯怒爰(於/也)整其旅(衆/也)以遏
(止/也)徂(徃/也)莒(密人侵阮/徂共之衆)以篤(厚/也)周祜(福/也)以對(答/也)于天下此
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書曰天降下民
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
我在天下遏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謂作/亂也)於天下武王
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
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朱熹曰小勇血氣所為大勇義理所發詩大雅皇矣
篇此文王之大勇也書周書泰誓之篇也言武王亦
大勇也王若能如文武之為則天下之民望其一怒
以除暴亂而拯已于水火之中惟恐王之不好勇耳
又曰此章言人君能懲小忿則能恤小事大以交鄰
國能養大勇則能除暴捄民以安天下
張栻曰小勇者血氣之怒也大勇者禮義之怒也血
氣之怒不可有禮義之怒不可無知此則可以見性
情之正而識天理人欲之分矣
臣按怒者七情之一也怒與喜對聖人之情發皆
中節其喜也則為慶賞天下莫不仰其澤其怒也
則為刑戮天下莫不畏其威密人侵阮徂共二國
之人塗炭極矣文王一怒而二國之人得其安商
辛横行于天下天下之人荼毒甚矣武王一怒而
天下之人除其害是則當世之民惟恐吾君之不
怒也若夫漢武帝之出師塞北隋煬帝之渡海征
遼元世祖之興師日本斯民生于元狩太初之間
大業至元之世者何不幸而遭其君之怒哉吁文
武之怒上怒而下喜三君之怒上怒而下怨後世
人君尚知所鑒戒哉
齊人伐燕勝之宣王問曰或謂寡人勿取或謂寡人取
之以萬乗之國伐萬乗之國五旬而舉之人力不至于
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對曰取之而燕民悦
則取之古之人有行之者武王是也取之而燕民不悦
則勿取古之人有行之者文王是也以萬乗之國伐萬
乗之國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豈有他哉避水火也如水
益深如火益熱亦運而已矣
朱熹曰按史記燕王噲讓國于其相子之而國大亂
齊因伐之燕士卒不戰城門不閉遂大勝燕運轉也
言齊若更為暴虐則民將轉而望捄于他人矣
趙岐曰征伐之道當順民心民心悦則天意得矣
齊人伐燕取之諸矦將謀捄燕宣王曰諸矦多謀伐寡
人者何以待之孟子對曰臣聞七十里為政于天下者
湯是也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書(商書仲虺/之誥下同)曰湯一征
自葛始天下信之東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
曰奚為後(言何為不/先來伐我)我民望之若大旱之望雲霓(虹/也)也
歸市者不止耕者不變(動/也)誅其君而弔其民若時雨降
民大悦書曰徯(待/也)我后(君/也)后來其蘓(復生/也)今燕虐其民
王徃而征之民以為將拯(捄/也)已于水火之中也簞食壺
漿以迎王師若殺其父兄係累(縶縛/也)其子弟毁其宗廟
遷其重器(寳玉/之器)如之何其可也天下固畏齊之强也今
又倍地(并燕而增/一倍之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王速
出令反其旄(老/人)倪(小/兒)止其重器謀于燕衆置君而後去
之則猶(尚/也)可及止(及其未發/而止之也)也
朱熹曰千里畏人指齊王也一征初征也天下信之
信其志在救民不為暴也此言湯之所以七十里而為
政于天下也齊之取燕若能如湯之征葛則燕人悦
之而齊可為政于天下矣今乃不行仁政而肆為殘
虐則無以慰燕民之望而服諸矦之心是以不免乎
以千里而畏人也
齊人伐燕或問曰勸齊伐燕有諸曰未也沈同問燕可
伐與吾應之曰可彼然而伐之也彼如曰孰可以伐之
則將應之曰為天吏則可以伐之
吕大臨曰奉行天命謂之天吏廢興存亡惟天所命
不敢不從若湯武是也
臣按燕齊皆列國也燕雖不道齊非天子而擅興
師以伐之律之以春秋之法固有不當然者此孟
子所以有天吏之説也况燕之與齊地醜徳齊無
甚相逺然燕之君不當以先君之位而予諸人而
其臣亦不當受其君之位而不辭是時周室㣲弱
不能執九伐之權燕齊接壤而鄰國有變亂為之
捄正亦不為過然是時燕民無罪而為亂者在子
噲子之齊人既勝燕之後即當如孟子所言速出
令而返其民之老小置其國之寳器誅其君臣之
作亂者然後謀于燕之世臣耆舊别立君而去其
于燕之土地人民無所利之如此則是為隣國定
亂非取而有之也齊王雖非天吏然存興滅繼絶
之心誅亂安人之意亦庶㡬乎湯武之師矣先儒
謂湯十一征不是全滅其國取之則是蹊田而奪
之牛齊王殺其父兄係累其子弟毁其宗廟遷其
重器則是滅絶其國矣安能逆止諸侯之兵哉此
孟子為齊人書為區處取燕之䇿可以為後世用
兵定亂之法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
之郭(外/城)環而攻之而不勝夫環而攻之必有得天時者
矣然而不勝者是天時不如地利也城非不髙也池非
不深也兵革(甲/也)非不堅利也米粟(穀/也)非不多也委而去
之是地利不如人和也故曰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
不以山谿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得道者多助失
道者寡助寡助之至親戚畔之多助之至天下順之以
天下之所順攻親戚之所畔故君子有不戰戰必勝矣
朱熹曰天時謂時日支干孤虚旺相之属也地利險
阻城池之固也人和得民心之和也三里七里城郭
之小者郭外城環圍也言四面攻圍曠日持乆必有
值天時之善者委棄也言不得民心民不為守也域
界限也言不戰則已戰則必勝
張栻曰得道者順乎理而已舉措順理則人心悦服
矣先王之所以致人和者在此而極夫多助之效至
于天下順之其王也孰能禦之失道則違拂人心心
之所暌雖親亦疎也不亦孤且殆哉雖有高城深池
誰與為守
臣按孟子言天時地利人和三言者萬世用兵之
要也然就其中權其輕重而言則天不如地地不
如人用兵以爭天下而不得人心之和雖得天時
地利猶無得也先儒謂得天下者凡以得民心而
已得人心在得道本乎道以得人心則地利之險
有人以為之守天時之善有人以為之乘先王之
守國家用天下本末具舉如此則固以得道得人
心為本而亦不廢天時地利之末也夫用兵者固
欲夫三者之兼舉然所以收人心而使之和者又
非臨時可致者也則又在乎平日省刑罰薄税斂
敎之以孝弟忠信行先王之政以恤其民如此則
無敵于天下而為天吏矣則雖地利不固而天時
未順亦足以自守矣况兼得天時地利也哉
孟子曰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征者上伐下
也敵國不相征也
朱熹曰春秋毎書諸侯戰伐之事必加譏貶以著其
擅興之罪無有以為合于義而許之者但就中彼善
于此者則有之如召陵之師之類是也征所以正人
也諸侯有罪則天子討而正之此春秋所以無義戰
也
孟子曰仁人無敵於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
之流杵(舂/杵)也
朱熹曰武成言武王伐紂紂之前徒倒戈攻于後以
北血流漂杵孟子言此則其不可信者然書本意乃
謂商人自相殺非謂武王殺之也孟子之設是言懼
後世之惑且長不仁之心耳
孟子曰有人曰我善為陳我善為戰大罪也國君好仁
天下無敵焉南面而征北狄怨東面而征西夷怨曰奚
為後我武王之伐殷也革車三百兩虎賁三千人王曰
無畏寜爾也非敵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征之為言正
也各欲正已也焉用戰
朱熹曰制行伍曰陳交兵曰戰民為暴君所虐皆欲
仁者來正已之國也
張栻曰不志于仁而徒欲以功力取勝則天下孰非
吾敵勝與負均為殘民而逆行其
許謙曰孟子之時皆尚攻戰能者為賢臣而孟子乃
以為大罪盖國君茍能行仁政以愛其民使之飽煖
安佚則下民親戴其上矣其他國之民受虐于君者
心必歸于此人既樂歸于我我以親上之民而征虐
民之君則其民豈肯與我為敵哉
臣按孟子此三章皆明征伐之事一章言春秋之
時無義戰之兵二章言武王仁義之師無血流漂
杵之事三章言湯武仁義之師必不用我善為戰
之人
老子曰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
所處荆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故善者果而已矣
不敢以取強焉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驕果而不
得已果而勿强物壯則老是謂非道非道早已
林希逸曰兵凶器也我以害人人亦將以害我故曰
其事好還用師之地農不得耕則荆棘生焉用兵之
後傷天地之和氣則必有凶年之菑
臣按人臣之佐君當以道勝天下使天下之臣庶
皆出於吾道化之下若不能以道勝而惟以兵強
焉則所以佐其君者非其道矣所以然者好勝者
必遇其敵吾以兵加人而人亦以兵加我一徃一
返必然之理也矧兵戈一興農業必廢殺戮既盛
天和必傷在地則生荆棘在天則召水旱在人則
致疾疫兵雖不可用亦不能不用是以善于用兵
者必果焉果者何果決其所行也所以除殘暴戡
禍亂不果則民害不除而無有已時如是用兵斯
之謂善非用以之取强于天下也用之取强則非
善矣然所謂果者若矜伐自驕得已而不已恃強
以陵人則不可也必勿矜勿伐勿驕勿强不得已
焉恒于果敢之中而存抑謹之意如是則吾之兵
不至于過壯而老矣盖兵直為壯曲為老凡物皆
然故曰物壯則老茍用兵而矜伐驕強可以已而
不已則必過壯而老矣如此則是不能以道佐主
不能以道佐主則有速死之理故曰非道早已
又曰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是
以君子居則貴左用兵則貴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故不美也若美必樂之
樂之者是樂殺人也夫樂殺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臣按佳之為言美也兵者凶事而以之為佳美是
乃世間一種不吉利不祥善之器具也惟其為不
祥之器是以其用也在物無不惡之乃人亦或有
以為佳美不惡之者無乃反以兵為佳乎哉有道
之士心恬淡而志無為惟以道徳為樂不以兵戎
為佳豈肯處其身於不祥之地而殺人以為樂哉
後世人主如以用兵為佳殺人為樂本欲求以得
志於天下卒之殞身覆宗者多矣老氏之言所宜
深戒
又曰以正治國以竒用兵以無事取天下
臣按老氏此三言所謂以正治國以無事取天下
與聖人之道無以異也以竒用兵説者謂竒為詐
術臣竊以為不然盖所謂竒者若所謂攻其無備
出其不意避寔擊虚乗機設覆非所謂偏邪不正
也
又曰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善用
人者為之下是謂不争之徳是謂用人之力
臣按為士者必以文事而武自名非以善士矣戰
所以行天討非以洩已怒也以怒為戰非善戰矣
與人戰而勝焉非善勝也不與敵戰而敵服斯乃
為善勝矣用人而為之下不以已長勝物不以已
有陵物則于用人之道善矣若是者皆是不爭之
徳而能用人之力者也
又曰用兵有言吾不敢為主而為客不敢進寸而退尺
是謂行無行攘無臂仍無敵執無兵禍莫大於輕敵輕
敵㡬䘮吾寳故抗兵相加哀者勝矣
臣按老氏所謂用兵有言謂世人之用兵者有如
此言也我不敢先動而惟應人是為不敢為主而
為客我之進也固寸歩不敢先若其退也雖至於
尺亦不計焉行然後能行吾之用兵行而若不行
攘者必以臂吾之行兵如人之攘而不用臂遇敵
必因仍之吾所因者敵而若無敵執持必以兵吾
所執者兵而若無兵若是者盖以不爭為徳也然
爭固不可而輕敵亦不可是故行兵之禍輕敵為
最大輕敵而怱之不以為哀而反以為喜則吾所
以為國之寳㡬何而不為所䘮乎故兩敵之國抗
兵以相加其一自哀者常勝哀者不以用兵為喜
恒戚戚然悲念也惟其不喜于用兵其志恒有哀
矜之意惟恐或至失悞以䘮吾所恃之寳也則寳
常為我所有矣寳者何國寳于民也用兵而能哀
其亦異乎以兵為佳者矣不以兵為佳而以為哀
非不得已不用焉則必不至于敗衂而䘮吾之所
寳者矣
荀子曰觀國之强弱貧富有徴驗上不隆禮則兵弱下
不愛民則兵弱已諾不信則兵弱慶賞不漸則兵弱將
率(與帥/同)不能則兵弱
臣按國之强弱在乎兵就荀子之言而反觀之是
故上隆禮則兵强矣下愛民則兵强矣已諾而能
信則兵强矣慶賞以其漸則兵强矣將率能其任
則兵强矣觀人之國者不必觀乎其卒伍觀是五
者有能有不能者則其彊弱可知也已
臨武君(盖楚將不/知其姓名)與孫卿議兵于趙成王前王曰請問
兵要對曰上得天時下得地利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
之至此用兵之要術也孫卿曰不然臣所聞古之道凡
用兵攻戰之本在乎一民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六
徴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逺士民不親附則湯武不
能以必勝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也故兵要在乎
附民而已臨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貴者勢力也所行
者變詐也善用兵者感怱(恍怱/也)悠闇(逺/視)莫之所從出孫
呉用之無敵于天下豈必待附民哉孫卿曰不然臣之
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貴權謀勢力也所
行攻奪變詐者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詐也彼可
詐者怠慢者也路(暴/露)亶(讀為袒露袒謂/上下不相覆)者也君臣之間
滑(亂/也)然有離徳也故以桀詐桀猶巧拙有幸焉以桀詐
堯譬之以卵投石以指撓(攪/也)沸(湯/也)若赴水火入焉焦没
耳故仁人上下百將一心三軍同力臣之於君也下之
於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頭目而覆
胸腹也詐而襲之於先驚而後擊之一也
臣按荀卿此言反本之論也所謂兵要在附民民
不親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若權謀勢力以行詐
施之于其敵猶有工拙若遇仁義之主民親附而
將用命何所用哉
陳囂間孫卿子曰先王議兵常以仁義為本仁者愛人
義者循理然則又何以兵為凡所為有兵者為爭奪也
孫卿曰仁者愛人愛人故惡人之害之也義者循理循
理故惡人之亂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爭奪
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過者化若時雨之降莫不
説喜
臣按荀卿此言可見帝王之兵非禁暴除害不敢
輕舉所以為仁義之師故其所存者神妙而不測
所過者化融而無迹此其所以為王道而上下與
天地同流固非伯功小小補塞間隙之可比又豈
非因小忿爭小利者所可同年語哉
三略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徳者強能有其有者安貪人
之有者殘殘滅之政累世受患造作過制雖成必敗舎
已而敎人者逆正已而化人者順逆者亂之招順者治
之要又曰聖王之用兵非樂之也將以誅暴討亂也夫
以義誅不義若決江河而溉爝火臨不測而擠欲墜其
克必矣所以優㳺恬淡而不進者重傷人物也夫兵者
不祥之器天道惡之不得已而用之是天道也夫人之
在道若魚之在水得水而生失水而死故君子者常懼而
不敢失道
臣按三略之書或謂為太公之書然其中所引軍
纎及所謂英雄侵盗縣官等語皆非三代以前之
言然漢光武嘗引其言以為詔則此書之傳亦已
逺矣其中可取者鮮然此數言者庶㡬不悖于聖
賢之㫖故録之不以人而廢言也
司馬法曰殺人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
也以戰止戰雖戰可也故仁見親義見説智見恃勇見
方信見信内得愛焉所以守也外得威焉所以戰也戰
道不違時不歴民病所以愛吾民也不加䘮不因凶所
以愛夫其民也冬夏不興師所以兼愛民也故國雖大
好戰必忘天下雖安忘戰必危
先王之治正名治物立國辨職以爵分禄諸侯說懐海
外來服獄弭而兵寢聖徳之治也其次賢王制禮樂法
度乃作五刑興甲兵以討不義禮與法表裏也文與武
左右也
陳師道曰齊威王使其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附
以先齊大司馬田穰苴之説號曰司馬穰苴兵法夫
所謂古者司馬兵法國之政典也所謂穰苴兵法太
史遷之所論今博士弟子之所誦説者也昔周公作
政典司馬守之以佐天子平邦國正百官均萬民故
征伐出于天子及上廢其典下失其職而周衰矣故
征伐出于諸侯典之用舎興壊係焉遷徒見七國楚
漢之戰以詐勝而身固未嘗行道也遂以仁義為虚
名而疑三代以文具可謂不學矣謹按傳記所載司
馬法之文今書皆無之則亦非齊之全書也然其書
曰禮與法表裏文與武左右又曰殺人以安人殺之
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以戰去戰雖戰可也
又曰冬夏不興師所以兼愛民此先王之政何所難
哉
臣按宋人輯兵法擇其切要者為七書而司馬法
比諸家為優其言多可取者而此數言其尤也
尉繚子曰凡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夫殺人
之父兄利人之貨財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故兵者
所以誅暴亂禁不義也兵之所加者農不離其田業賈
不離其肆宅士夫不離其官府由其武議在于一人故
兵不血刃而天下親焉又曰欲生于無度邪生于無禁
太上神化其次因物其下在于無奪民時無損民財夫
禁必以武而成賞以文而成又曰兵者凶器也爭者逆
徳也事必有本故王者伐暴亂本仁義焉戰國以立威
抗敵相圖而不能廢兵也兵者以武為植以文為種武
為表文為裏能勝此二者知勝敗矣文所以視利害辨
安危武所以犯強弱力攻守也
臣按先儒謂尉繚子雖未能純王政亦可謂窺本
統矣而此數言庶㡬古人仁義之師可取也至其
他篇以殺垂敎棄而不用可也
史記兵者聖人所以討彊暴平亂世夷險阻救危殆自
含血戴角之獸見犯則挍而况于人懐好惡喜怒之氣
喜則愛心生怒則毒螫加情性之理也昔黄帝有涿鹿
之戰以定火災顓頊有共工之陳以平水害成湯有南
巢之伐以殄夏亂逓興逓廢勝者用事所受于天也自
是之後名士迭興晉用舅犯而齊用王子(子成/父)呉用孫
武申明軍約賞罰必信卒伯諸侯兼列邦土雖不及三
代之誥誓然身寵君尊當世顯揚可不謂榮焉豈與世
儒闇于大較(法/也)不權輕重猥云徳化不當用兵大至窘
辱失守小乃侵犯削弱遂執不移等哉故敎笞不可廢
于家刑罰不可捐于國誅伐不可偃于天下用之有巧
拙行之有逆順耳夏桀殷紂手搏豺狼足追駟馬勇非
㣲也百戰克勝諸侯攝伏權非輕也秦二世宿軍無用
之地連兵于邉陲力非弱也結怨匈奴絓禍于越勢非
寡也及其威盡勢極閭巷之人為敵國咎生窮武之不
知足甘得之心不息也
臣按司馬遷載此于律書言律而先言兵不言兵
之用而言兵之偃首推原兵戎之始而及春秋戰
國善戰之士次及桀紂二世之失而以孝文拒陳
武之言終焉盖欲世主偃兵息民綏和通使使民
氣歡洽隂陽恊和以為造律之本其意善矣但其
謂孫武軰申明軍約身寵君尊以為榮則猶戰國
之氣習也夫帝王用兵出于不得已以除民害耳
豈所以為身榮哉若夫所謂世儒闇于大較不權
輕重權之一字誠用兵可否之決也臣以為權于
輕重以事言之不若權于是非則以理決之之為
得也
漢高祖時陸賈時時前説詩書帝罵之曰乃公居馬上
而得之安事詩書賈曰居馬上得之寜可以馬上治之
乎文武並用長乆之道也
臣按文武並用長乆之道也必古有是言而賈稱
之其言僅八字古今為治所以立國本成國治延
國祚誠莫外焉承天命以安民生者其可用一而
遺一乎
陸賈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將將相和調則士
豫附天下雖有變權不分
臣按陸賈此言雖一時為陳平畫計以謀諸吕然
而國家有變未有將相乖異而能安定者此則百
世之所同也
漢宣帝時魏相上書曰臣聞之救亂誅暴謂之義兵兵
義者王敵加於已不得已而起者謂之應兵兵應者勝
爭恨小故不忍憤怒者謂之忿兵兵忿者敗利人土地
貨寳者謂之貪兵兵貪者破恃國家之大矜民人之衆
欲見威于敵者謂之驕兵兵驕者滅此五者非但人事
乃天道也
臣按魏相論用兵之名有五首以臣聞之為言盖
自古有此言而相引之以為宣帝告也後世人主
有欲用兵者恒必以其所遇之敵所行之事揆之
以五者之名於兹五者果何當歟必合於義而王
應而勝然後不得已而興師動衆茍或有類于所
謂忿貪驕者則亟止之而不使其淪于敗破滅之
地則所行者下順人心上合天道而無敵于天下
矣
宋歐陽修言于仁宗曰自古王者之治天下雖有憂勤
之心而不知致理之要則心愈勞而事愈乖雖有納諌
之明而無力行之果㫁則言愈多而聴愈惑伏思聖心
所甚憂而當今所最闕者不過曰無兵也無將也無財
用也無禦戎之䇿也無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憂其
末而臣謂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之者何哉曰朝
廷有三大弊故也何謂三大弊一曰不謹號令二曰不
明賞罰三曰不責功寔三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廢壊於
下
臣按歐陽修當仁宗時上此疏其言雖為宋而發
然而天下後世威武所以不振治道所以不立者
政坐此三者而已誠能謹號令之頒明賞罰之施
責功寔之效則兵將財用不患其無任用有其臣
禦戎有其䇿矣内修外攘百事具舉威武豈有不
振也哉
韓琦言于仁宗曰今獻䇿陳邉事者不過欲朝廷選擇
將帥訓習士卒脩利戈甲營葺城隍廣畜資糧以待黠
羌之可勝此為安邉捍冦之切務然而凡人之慮皆能
及之臣竊以謂此特外憂而已雖漢唐全盛之時豈能
使四夷常自竄伏而保不為盗哉若乃綱紀不立忠佞
不分賞罰不明號令不信浮費靡節横賜無常務宴安
之逸游縱宫庭之奢靡受女謁之干請容近昵之儌倖
此臣所謂内患也且四夷内窺中國必觀釁而後動故
外憂之起必始内患臣今為陛下計莫若先治内患以
去外憂内患既平外憂自息譬若木之有本末未有本
固而枝葉不盛者也
臣按為治之大綱曰文與武文事修而武事不備
猶天之有陽而無隂地之有柔而無剛人之有仁
而無義也是以自古帝王雖以文徳為治而所以
濟其文而使之乆安長治者未嘗不資于武事焉
然武之為用不以用之為功而以不用為大故武
之為文以止戈為義也是以國家常以武備與文
敎並行先事而為之備無事而為之防所以遏禍
亂于將萌衛治安于長乆不待乎臨事而始為之
有事而後備之也不然則無及矣臣故歴考經史
所載威武之事備載之而舉韓琦先治内患之説
終焉昔所謂上䇿莫如自治者也琦謂自治之
䇿立紀綱分忠佞明賞罰慎號令節浮費罷横賜
省逸游禁奢靡絶干請抑儌倖能行此數者則内
無患矣内既無忠則威武之本立矣雖有外患庸
何憂哉
已上總論威武之道(下/)
大學衍義補卷一百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