涇野子內篇
涇野子內篇
欽定四庫全書
涇野子内篇卷八 明 吕柟 撰
鷲峯東所語
希古問許魯齋仕元如何先生曰生於其地不得不仕
吾縣楊元甫不仕於元魯齋嘗見其據禮謂門人曰曠
古墜典夫夫能舉之其功可當肇修人紀元朝作厯遣
太子致書安車徵聘如四皓故事厯成就退此意甚好
魯齋死後分付不要請謚當是其志或未能盡行心亦
有不安處所以獨重乎楊也
薛仲常問文中子何如人先生曰古之人歟當在游夏
之間又問擬經何如曰一代有一代之禮一代有一代
之詩依三代類編亦以見風俗之薄也易曰擬之而後
言議之而後動如中説中有多少好格言其模倣論語
處乃門人姚義攙入的舊在解州有王克孝者批㸃刪
定一本頗好仲常若見之當破其疑矣
陳世瞻問堯舜氣象先生曰若求這氣象不在髙逺便
就汝適間一言一行處求之則滿目皆此氣象如程子
云㑹得時活潑發地打那裏做起必參前倚衡則仁道
全體在此堯舜氣象在此世瞻曰在生一二分不敢望
大器曰若一二分不敢望便一二毫不能到世瞻曰惟
老先生常有此光景曰常有此光景也難但或早起夜
睡或身之所為或言之所發㸃檢不敢放過有差失處
則不憚改若擴然大公物來順應則某豈敢願思慎亦
常似我這等行可
先生謂大器曰爾好將論語説仁處類成一書時常推
求是為學大闗鍵世瞻歴舉為仁之説以對先生曰若
這等却是借别人身上的來説不曽反諸身做也孔子
曰我欲仁斯仁至矣
應徳問觀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氣象如何觀先生曰只
是虚静之時觀字屬知屬動只是心上覺得然其前只
好做戒慎恐懼工夫就可觀也
唐音問學只是存天理先生曰不知如何存也存天理
亦有㡬様應徳問如何曰如彼此相對時説好話固是
天理若心下又想别箇道理亦是天理又如在官盡官
事是天理又却想家中事亦是天理惟不能致一連所
説所盡天理皆壊矣如此亦謂之存天理乎
先生謂希古曰汝讀禮可將古之典禮與今之典禮比
合孔子學三代禮而曰惟從周即是博文約禮意應徳
曰如此㸔禮省了多少力也
唐音問無事時如何主敬先生曰孟子説得好必有事
焉而勿正勿忘安得有無事時
唐音問師曠孟子取其善審音及其侍鼓鐘平公於子
邜飲酒何足為審音先生曰師曠只省得聲音髙下節
奏若杜蕢之諫處反得審音之實者也使師曠而兼乎
此不止為樂師矣
有一官言二十餘年仕路淹滯者先生曰前半截也不
要管他後半截也不要管他只做今日的官其人深然
之且稱其言於他人先生以為能深相信也
希古問門人葬孔子用三代之禮豈孔子本心先生曰
然孔子曰縱不得大葬寧死於道路乎但門人尊孔子
難以孔子本心論也辟如周之追王大王王季一般在
亶父季歴則無此心在文王武王則有此禮
大器問伏生九十餘猶口誦尚書以傳其女子乎先生
曰挾書之禁未盡除也這等人亦是賢者地位了漢時
不但儒者好學就是文帝遣鼂錯詣伏生之家口授尚
書後世亦未之見也
陳世瞻問水之潮汐先生曰不過天地間隂陽升降耳
即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猶人之語黙夣覺也又問四
海九州之外是甚麽先生曰未知六合之内焉知六合
之外莊子亦説得好曰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
之内聖人論而不議莊周且為此言世瞻問海運先生
曰求諸海運亦末矣又曰事勢不得已如何曰吾人求
免乎此而已汝不問人運乃問海運
陳世瞻問元世祖恐不當祀乎先生曰如何不可祀也
有百年天下者其始之取天下雖非湯武然亦有為天
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處這箇血脉亦與堯舜之心相通
但其道未廣大純粹耳
先生謂諸生曰信乎天理在人心唐太宗釋重囚儘近
仁陳世瞻曰刑罰施於小人信義施於君子先生曰若
這事亦可見信義可施於小人世瞻問先儒說縱囚知
其必來囚來冀其必釋如何曰此過論也先儒史㫁多
有錯説若身處其地又不知怎麽的論事只求通物理
則可索過差則不可
先生嘆曰今人讀經書徒用以取科舉不肯用以治身
即如讀醫書尚且用以治身今讀經書反不若也
南昌裘汝中問聞見之知非徳性之知先生曰大舜聞
一善言見一善行沛然莫之能禦豈不是聞見豈不是
徳性然則張子何以言不梏於見聞曰吾之知固本是
良的然被私欲迷蔽了必頼見聞開拓師友夾持而後
可雖生知如伏羲亦必仰觀俯察汝中曰多聞擇善而
從之多見而識之乃是知之次也是以聖人將徳性之
知不肯自居止謙為第二等工夫曰聖人且做第二等
工夫吾輩工夫只做第二等的也罷殊不知徳性與聞
見相通元無許多等第也
裘汝中説事到面前不能泛應還不是一貫先生曰一
貫先要逐事磨煉如十事中雖不能一一做過也要盡
得數件方可類推此非小事曾子不知苦過多少事孔
子後方與他説一貫今無孔子之質又無曾子之學遽
要一貫豈非妄想
一日有大學生二人來謁其一人曰上古無書六經是
聖人寫的行事粗迹可見萬事只是一箇心先生曰可
知道是一箇心但人要自察要講論又要虚心平氣義
理自見不可先横一說於中是以陸子與朱子辯論面
頸發赤縱説得是了其道已忘是時先生正飯未了請
二子加飯對曰諾然一生又放下箸矣先生笑曰禮曰
主人未辯客不虚口人怎生不要聞見怎生不要六經
仲常問賈誼獻䇿未必不是先生曰但賈誼不如文帝
文帝先要生飬安息故為政只是飬民為先旂曰是以
孟子先井田曰然這便與我們為學一般孔子曰繪事
後素子夏曰禮後乎為政之先井田猶為學之先忠信
也
石希孟問人於父母生無以為飬死無以為葬何以處
之先生曰古之人有行之者江革行傭以供母董永賣
身以葬父未為無飬無葬也
希孟又問揚子雲之言亦好否先生曰但言不顧行希
孟問程子曰揚子才短其過少先生曰揚子仕王莽一
身渾是過
石希孟曰宰予問仁憂陷害又短喪又晝寢聖人也有
這様弟子先生曰此是宰予誠心直道處還是聖門高
弟唐宋諸儒多有掩䕶不暇者心中多少委曲不肯便
道只揀好的講故論人須觀其所由庶不差
張其怡問邵子數學何故程子不取先生曰程子以為
凡事推數都要趨吉避凶則人不肯盡人事孟子曰夭
夀不貳修身以俟之故不取也
先生語大器曰今日方講述而章黄生却執衛靈章來
問坐忘一至於此他們皆笑他不見汝笑容就此磨煉
處處到了便是致曲人多忽畧過也大器曰昔龜山作
課簿記日用言動視聽是禮與非禮者如何先生曰孔
子且云下學而上達古人作人未嘗不自淺近中來昔
漢成帝后趙氏善容儀有班媫妤者帝召升車媫妤曰
豈敢有玷於帝車趙氏一日行歩失儀諸妃皆笑惟班
媫妤斂容不笑若罔聞知帝見之喜曰人之修徳者其
苦心如此
問宋時賢人輩出多有方所先生曰一地方怎能得如
周子湖廣人二程洛陽人張子陜西人朱子新安人四
五百年生得數人而已孔子曰才難不其然乎然今不
可為地方限量當以聖賢為必可至
許象先問樂在其中與不改其樂樂字有深淺否先生
曰汝不要管他淺深今日只求自家一箇樂耳大器曰
然求之有道乎先生曰各人揀自己所累處一切盡除
去則自然心廣體胖然所謂累處者不必皆是聲色貨
利粗惡的只於寫字做詩凡嗜好一邊皆是程子曰書
札於儒者事最近然一向好著亦自喪志可見
問孔子五十學易如何學先生曰此知天命時他人學
易多在象占上孔子仕止乆速各當其可在象占外學
十月十七夜先生召大器進見賜茶大器出席周旋取
茶因謂曰汝回奉親敬長便只是這周旋取茶道理無
别處求也
章詔陳昌積同大器雪夜侍坐先生曰聖人之學只是
一箇仁顔子是聖門髙弟三月外又違了仁汝三人試
今夜將仁一體㸔明日進見詔曰只在克己將難克處
克將去昌積曰擴然大公物來順應大器曰已欲立而
立人已欲達而達人先生曰却不然宣之體仁却在樂
上每見其多憂只是擺脱不開須要心胸寛廣有灑落
氣象可子發體仁却在守之以謙持之以敬孺道體仁
却在多識前言徃行以畜其徳諸生曰先生對病發仁
敢不佩服
何克明問今之守令未乆轉遷是以百姓多困先生曰
然但貪汚守令一日在位民便受一日之害在位三年
民便受三年之害其要只在得人
戴光問易卜蓍何如先生曰易專言正心修身齊家治
國道理後世以吉凶禍福言便小㸔了易易變易以從
道也
先生問黄沐與葛子東可數相見否對曰聞子東徃莊
上讀書先生曰知所奮勵便可進學平日只被名頭牽
倒後來聞廵撫召見數次不出儘是髙處顔子在陋巷
當時豈無貴顯未曾見一到其門孟子不枉見諸候子
東若立得脚定當見有進也
戴光問夷惠與周程張朱如何先生曰夷惠還是聖人
數子却因孔孟之道擴充去問孟子奚日隘與不恭君
子不由也曰推其極而言耳問既是聖人又降志辱身
何也曰此正是聖之和者近乎涅不緇磨不磷處
戴光問漢儒太穿鑿曰不然其來歴還是孔孟遺意後
來周程張朱非此不能訓詁至於義理自家主㫁漢儒
間有一二處穿鑿又門人相傳失真如我與諸生講論
言語三四人錄下中間也有寫得是的也有寫得想象
的也有寫得差錯的便有高下深淺是以相傳愈廣失
㫖愈多學者貴乎得心為難語録次之
先生曰易之意都在言外㸔可得旅射雉一矢亡葢矢
比利欲雉比明徳如去利欲便得明徳若只在象上拘
泥就㸔不去了
戴光問文帝殺薄昭如何先生曰薄昭是母之弟若殺
之却太忍了諸生試處之大器對曰法不可不殺情實
可矜莫若流竄之如何先生㸃頭曰此處甚好殺漢使
者未必薄昭手刃其左右必有先舉者當收誅之但安
置昭於逺地庶㡬國法不失母心亦可慰仁之盡義之
至也
先生謂大器曰昨問任泰云王克孝在家造小書屋中
祀孔子擇從祀如顔子數人自讀書不輟又教族中子
弟數人某聞之真喜而不寐
大器問文中子說内不失貞外不殊俗此深有見先生
曰此文中子力行之言人若不先實學徒立標的四方
八面亂箭交射無躱避處故古之成材也實今之成材
也偽而已
仲常子虚問發憤忘食先生嘆曰不可作題目㸔過聖
人實實做去一日間不過憤樂耳理未得也發憤忘食
則終日不食終夜不寢及其既得也樂以忘憂則疏食
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學者湏求聖人憤樂
始得但今人一日亦有箇憤樂不知憤甚麽樂甚的聖
人只是工夫不間吾人雖知憤樂了又或是工夫間㫁
是以數百年常無聖人也
陳子發問文帝不及賈生先生曰文帝優於賈生閭閻
厭粱肉阡陌之馬成羣然後改正朔易服色未遲也諸
生今廷試都依這様發揮於䇿上方見實用處
二月一日先生來寺中有一生曰生雖讀書性却好忘
曰非是性好忘還是心好忘吾人形體是血肉與理扞
格不相入須要操存此心動静語黙通照管得來則讀
一句得一句用譬如一屋鎖鑰闗住了然後所得東東
西西不得出去孟子亦只是勿忘耳茍能於日夜間思
量何處與聖賢同何處不同自然終日不食終夜不寢
又曰自幼易誦易忘曰誦時勿作容易可作做難的用
工便譬諸行事如水歸海火鑠金然孟子居安資深左
右逄原也是這箇學
江西有一星士見先生問鬼神有無先生曰若無却元
有鬼神二字士曰某處實有鬼火曰容是眼花對曰此
親見之曰還其人所存不正若正人君子所行與鬼神
通孔子曰某之禱乆矣又焉見鬼火邪又問文官㡬代
科第武官㡬代封候或修行中來或神仙中來先生曰
不然這様人是間氣偶然所鍾又存心有大小立功有
厚薄如魏國公與國咸休葢莫之致而至莫之為而為
這等命却非星士所能算若可算又非星士也
先生過寺胡賦抄完王光祖所選文中子呈先生㸔到
中間邳公好古物鐘鼎什物珪璽錢貝皆具子問之曰
古之好古者聚道後之好古者聚財因謂大器曰古物
甚勿好不但喪志且作孽昔有清明洛水圖宋朝學士
作有太監用八百金買去此太監貧乏他人用四百金
又買去送一天官討羙官做將朝廷爵䘵買古畵是死
有餘辜後朝廷又抄去今又入某人手矣正是舊時王
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一生問釋氏打透聲色闗如何先生曰如何打透得賢
賢易色吾未見好徳如好色這様言語便平正從古聖
賢自男女飲食做工起吾儒作用與釋氏全不同充釋
氏之學草木而後可者也
葉子大㸔先生文嘆曰躬行之言自使人感發㸔他人
文非是不好但不能感發某耳先生曰某不能文但修
辭立其誠為學便欲以義開士之心為政便欲以利濟
人之身有這㸃心平日甚激切是以人來問文者以是
答之耳
有一名公曰近日對某講學者甚少惟某人耳先生笑
曰程子説韓持國曰公當求人倒教人來求公邪若為
這道講須下人去講不然有道者他肯來尋公講邪又
曰某尸位未嘗建得事業先生曰不然賢人君子在世
不必拘拘如何是建功創業但一言一動皆根道理在
位則寮屬取法在下則軍民畏服又使天下之人知某
處有某公在卒然有急可恃有何不可其人曰若是不
可不慎矣
顧東橋論人不務農地多荒了且上新河圩壩㫁廢不
修先生曰天下勢而已矣如北方田土出㡬多征求是
以人多逃走田多荒了若新河一間門面便得一二十
金耕田得利㡬何必將逐末者少抑之人方肯去務農
又如夏建官惟百周便三百六十於今豈止千萬下至
吏卒皆食民之力者也不可無斟酌損益
程惟時問東橋論今天下徒尚繁文如朝覲一事天下
州縣各出一項錢糧上京若將州縣皆附之府如古之
附庸有何不可先生曰此是大禮如何可廢如過用錢
糧謂之弊政只可革去不可因噎而廢食且三年一朝
四海九州皆梯山航海咸知尊君親上之禮不然山州
草縣過三年又過三年乆則人民不知有一統氣象矣
此亦愛禮存羊之意也
先生謂大器曰人曾用功過的見他人動静語黙或得
或失一見便識得破若宰相如何不知人其或有不知
處則未之學耳
先生曰陳棟塘今日來㑹某某與言致曲功夫棟塘問
與擴充慎獨一般否曰也是孟子曰可以言而不言是
以不言餂之也云云這細㣲曲折處他人不知而已獨
知之非慎獨而何棟塘曰近石亷伯寄書云若每在事
為上做工夫便支離了某不以為然曰孔子曰執事敬
孟子曰必有事焉將孔孟非歟
張其怡問昨㸔伊川獻䇿不無疑焉先生曰此賢者仁
心激切處不避嫌疑如為時事獻一䇿其言行使民得
福不能行也罷譬如今人與同府同縣的人能推愛再
推一歩便不能乃已私遮隔了聖門之教只是一箇仁
惟顔子能克己復禮方許三月不違仁如西銘言仁言
天下之長皆吾之長天下之幼皆吾之幼是以古今聖
賢欲並生哉上書之志亦大著裏
涇野子内篇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