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通
格物通
欽定四庫全書
格物通卷四十 明 湛若水 撰
恤孤幼
詩小雅角弓騂騂角弓翩其反矣兄弟昏姻無胥遠矣
臣若水通曰此詩刺王不親九族也騂赤色角弓張
之則張弛之則反以比兄弟不相親也長我者為兄
少我者為弟昏姻内外親戚也胥相也凡人之情近
則親遠則踈詩言角弓之騂騂其相反則翩然矣王
處兄弟骨肉之間昏姻戚屬之類庶幾尊其禄位同
其好惡無為大相反相遠而不相親愛乎雖然堯典
序堯德業之大亦曰克明峻德以親九族中庸九經
親親亦本於脩身蓋親親之恩本於德德之盛者其
親親德之薄者其親踈後世恩德衰薄至有身為天
子極享富貴九族之中有孤寒微賤下同匹夫者曹
植親為帝弟至有煑豆燃萁同根相煎之詠則其所
厚者薄亦可知矣此角弓之所以作為薄骨肉者之
刺也夫惟行葦之詩乎其曰戚戚兄弟莫遠具邇所
以篤親親之義也騂騂角弓翩其反而此所以恩義
之薄也揆厥所自特由其心之不仁爾不仁故不知
同根一體之義骨肉相殘何所不至哉故嘗觀戞羔
之封而悲漢髙無人君之度覩德昭之事而憫宋太
宗之秉心亦已忍矣骨肉如此况他人乎
春秋昭公元年夏秦伯之弟鍼出奔晉
臣若水通曰鍼者秦桓之愛子景之弟也書弟書出
奔晉者罪景之不友於弟至不能容於我土也夫為
人兄者能念天顯念父母鞠子哀則必根於天性推
其同氣之恩以慈其弟尊其位重其禄同其好惡共
安富貴可也何至使之出奔乎雖為大被長枕共榻
可也何至使之奔晉乎景也殘忍刻薄忮害同支使
之出奔越境無異於路人此天倫所由壞也不然弗
去懼選何為其母亦誨之耶春秋以能友責人兄故
罪景以為後戒
禮記月令曰安萌芽養幼少存諸孤
臣若水通曰此仲春之政令也安者無摧折也存亦
安也萌芽草木之生意初發者幼少穉弱之嬰孩孤
者幼而無父之人也夫仁民而後愛物施恩之序也
今先萌芽者因萌芽而及幼少因幼少而及諸孤所
以對時而育物也
漢光武建武二年夏四月封兄縯子章為太原王興為
魯王
十三年二月以太原王章為齊公魯王興為魯公
十五年夏四月追諡兄縯為齊武公帝感縯功業不就
撫育二子章興恩愛甚篤以其少貴欲令親吏事使章
試守平陰令興緱氏令其後章遷梁郡太守興遷𢎞農
太守
臣若水通曰光武之於兄子章興先封王矣由王而
公由公而守令者何耶蓋先惑而後悟也孔子曰愛
之能勿勞乎生而王之非所以至愛也光武撫兄二
孤盡恩至使降富貴親吏事試守令所以勞之非禽
犢之私矣愛之不亦深乎上恤孤則民不倍此光武
之所以中興而平天下也
漢和帝永元十五年夏四月甲子晦日有食之時帝遵
肅宗故事兄弟皆留京師有司以日食陰盛奏遣諸王
就國詔曰甲子之異責由一人諸王幼穉早離顧復弱
冠相育常有蓼莪凱風之哀選懼之恩知非國典且復
宿留
臣若水通曰和帝幼冲而能友愛兄弟宿留京師不
以有司之請而少間蓋其親親之仁根於天性故如
此彼蹀血禁門推刃同氣者獨何心哉
漢安帝建光元年初汝南薛包少有至行父母亡弟子
求分財異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財奴婢引其老者曰
與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廬取其荒頓者曰吾少時
所治意所戀也器物取其朽敗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
所安也弟子數破其産輙復賑給帝聞其名令公車特
徵至拜侍中包以死自乞有詔賜告歸加禮如毛義
臣若水通曰薛包孝友之行讓財之善皆由所安隠
於無迹蓋有泰伯之風矣慈幼之道豈不為百世之
師哉使人人能是則比屋有可封之俗矣安帝聞其
名徵以公車加以殊禮其知風化之本也不亦善哉
宋文帝元嘉十八年春正月彭城王義康至豫章辭刺
史甲辰以義康都督江交廣三州諸軍事前龍驤參軍
巴東扶令育詣闕上表稱昔袁盎諫漢文帝曰淮南王
若道路遇霜露死陛下有殺弟之名文帝不用追悔無
及彭城王義康先朝之愛子陛下之次弟若有迷謬之
愆正可數之以善惡導之以義方奈何信疑似之嫌一
旦黜削遠送南垂草萊黔首皆為陛下痛之廬陵往事
足為龜鑑恐義康年窮命盡奄忽于南臣雖微賤竊為
陛下羞之陛下徒知惡枝之宜伐豈知伐枝之傷樹伏
願急詔義康返於京甸兄弟協和君臣輯睦則四海之
望塞多言之路絶矣何必司徒公揚州牧然後可以置
彭城王哉若臣所言於國為非請伏重誅以謝陛下表
奏即收付建康獄賜死
臣若水通曰孟軻稱孩提無不知愛親敬兄為人之
良知良能所不慮而知不學而能者也曽參亦曰未
有學養子而后嫁者也是慈孝乃人之本心固有者
也文帝於彭城王義康削黜遠投獨無良知良能乎
及巴東扶令育之言宜悟矣而反殺之詩曰他人有
心予忖度之帝果無人心矣哉
唐中宗神龍元年二月初武后誅唐宗室有才德者先
死惟呉王恪之子鬰林侯千里褊躁無才又數獻符瑞
故獨得免上即位立為成王拜左金吾大將軍武后所
誅唐諸王妃主駙馬等皆無人𦵏埋子孫或流竄嶺表
或拘囚歴年或逃匿民間為人傭保至是制州縣求訪
其柩以禮改𦵏追復官爵召其子孫使之承襲無子孫
者為擇後置之既而宗室子孫相繼而至皆召見涕泣
舞蹈各以親踈襲爵拜官有差
臣若水通曰孟軻曰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唐中宗
收宗室子孫於武后誅殘之餘死者禮𦵏生者襲封
仁慈之推燕及㷀嫠澤逮枯骨不遺幽明矣既而幼
孤相繼召見涕泣舞蹈謂非仁心之感召哉
唐𤣥宗素友愛近世帝王莫能及初即位為長枕大被
與兄弟同寢聽朝罷多從諸王遊在禁中拜跪如家人
禮飲食起居相與同之於殿中設五幄與諸王更處其
中謂之五王帳宋王成器尤恭慎未嘗議及時政與人
交結帝愈信重之故讒間之言無自而入
臣若水通曰書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詩
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語曰孝弟也者
其為仁之本與孝友根於天性惟孝故弟惟弟故慈
惟慈故有刑于之化以及家邦皆推此仁而已矣明
皇友愛之至而於兄弟寢食遊息動與之俱可謂篤
於天顯者矣使能充是心而廣之慈以畜其子義以
處其妻恩以逮其臣下則必不以讒殺其子不以嬖
黜其妻不以無罪殄戮臣下而疑忌宗室幽閉骨肉
之事必無矣寧不為全德之主乎惜其明於此暗於
彼不能學以充之也孟軻氏曰茍能充之足以保四
海茍不充之不足以事父母君天下者可不念哉
唐文宗太和七年宰相李德裕言昔𤣥宗以臨淄王定
内難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閣天下議者皆以為幽閉
骨肉虧傷人倫曏使天寳之末建中之初宗室散處方
州雖未能安定王室尚可各全其生所以悉為安禄山
朱泚所魚肉者由聚於一宫故也陛下誠因冊太子制
書聽宗室年髙屬踈者出閣且除諸州上佐使携其男
女出外婚嫁此則百年弊法一且因陛下去之海内孰
不欣悦帝曰兹事朕久知其不可方今諸王豈無賢才
無所施爾八月庚寅冊太子因下制諸王自今以次出
閣授𦂳望州刺史上佐竟以議所除官不决而罷
臣若水通曰三代之君所以分封同姓而布之天下
各有寧宇蓋推一念之孝慈以及之爾非有所為而
為也至於藩垣屏翰王室有頼焉唐明皇友愛兄弟
枕被五帳起居與處此仁心矣至於疑忌宗室不令
出閣是為能充其類也乎文宗聽德裕之言雖制諸
王以次出閣而除官不决不可謂勇於為義者矣大
抵𤣥宗之孝友兄弟有所為而發故不能推其恩文
宗之制諸王有所牽而滯故不能遂其志使文宗决
而行之雖不能如三代封建之制而刺史上佐猶可
以盡其才能庶幾蕃其枝葉以固其本根則唐之祚
本支百世豈至傾覆相尋而卒無靈長之福哉
宋儒楊時云夫仁人之親愛其弟非徒富貴之而已亦
必為之節之也富貴而不為之節使之驕慢陵僭以速
禍敗則其親愛之也適所以害之爾
臣若水通曰孟子稱仁人之於弟親愛之而已又言
舜封象於有庳富貴之也然必天子使吏治其國不
得暴彼民焉故愛弟者如愛寳矣愛寳者必防䕶不
使物壞焉愛之至也後世之為宗室者以驕慢陵僭
而受誅者多矣是皆不能防慎之於始也是故聖人
之於宗室也有愛之之仁有節之之義焉楊時之言
蓋本於孟子而我國家之所已行者矣為宗藩者其
尚深體仁義之愛也哉
國朝孝慈髙皇后性慈惠嘗語諸王妃公主曰無功受
福造化所惡吾與若屬被錦繡美飲食終日無所為當
勤女工以報造物者太子諸王雖愛之甚篤勉令務學
諄切懇至嘗曰汝父尊臨萬國身致太平亦由學以聚
之爾小子當思繼繼繩繩以不辱所生又曰汝輩異日
有人民社稷之寄尤必積累忠厚乃可長世切不可自
恃而不務德謂事有偶然也汝切識之諸王或以衣服
器皿相尚者髙皇后曰唐堯虞舜茅茨土階夏禹文王
惡衣卑服汝父猶惡奢麗日夜憂勤以治天下汝輩無
功錦衣玉食猶欲以服御相加何志氣不同如是乎惟
當親師取友講論聖賢之學開明心志自無此氣習也
臣若水通曰孔子曰愛之能勿勞乎蓋愛之不得不
勞而勞之乃所謂愛之深也我孝慈髙皇后性本慈
惠故其訓戒太子諸王妃公主拳拳以勤女工務講
學崇忠厚尚節儉而教之甚嚴豈非美質與孔子之
意暗合歟臣謹錄之以為聖子神孫誦法之獻
永樂三年十月太宗皇帝賜諸王皇明祖訓且諭之曰
皇考所以垂訓子孫至要之道具在此書朝廷常守之
可以永安宗室藩王常守之可以長保富貴朝廷與藩
王本同祖宗所出但能皆以祖宗之心為心則自然各
盡其道前代有帝王不能保全宗室者如宋太宗亦有
宗室不能自保全者如周王監漢七國此皆是不能以
祖宗之心為心朕與諸弟各勉之
臣若水通曰祖宗之於子孫如其心之於四肢百體
無尺寸之膚不愛則無尺寸之膚不保全也惟其愛
之也深則其慮之也至仰觀聖祖述創業之艱為皇
明祖訓以詔孫子貽謀遠矣太宗文皇帝既以之賜
諸王而又諭以保守之道焉其恤孤幼之仁至矣伏
惟聖子神孫以祖宗之心為心以其法為法則帝王
之業永保無疆矣
永樂二十二年十一月仁宗皇帝諭侍臣曰守成之主
動法祖宗斯鮮過舉書曰監于先王成憲其永無愆後
世嗣位者往往作聰明亂舊章而卒致喪敗可為鑒戒
朕十有餘歲侍太祖皇帝側親見作祖訓屢更改易而
後成書是時秦晉周世子皆在太祖閒暇即召太孫及
諸世子於前分條逐事委曲開諭之皆持身正家以至
治天下之要道為天子為藩王能每事遵守豈不福禄
永遠者朕寤寐不忘今已命司禮監刊印將賜諸子及
弟姪侍臣對曰陛下此心即太祖皇帝之心也
臣若水通曰盈成之世易至於驕肆也惟其愛之也
深故其戒之也屢太宗文皇帝既以祖訓賜諸王矣
及仁宗嗣位之初又命司禮監刊印賜諸子及弟姪
嗚呼祖宗之心其愛子孫屢屢無窮有如此也為子
孫者茍能推是心焉則家可齊矣家齊而國可治矣
於天下也何有伏惟聖明留心焉幸甚
格物通卷四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