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錄輯要
思辨錄輯要
欽定四庫全書
思辨録輯要卷六
太倉陸世儀撰
誠正類
誠意是敬字逐條工夫正心是敬字一片工夫正心時
之敬比誠意時之敬非有增益只是打成一片耳所
謂物物一太極統體一太極也
誠意之敬如有物在彼而把鏡照之正心之敬如明鏡
在此而物來自照
心如田意如田中所生之物誠意者去稂莠而養嘉禾
也人初用功時雖知為善去惡然工夫未能純熟只
好喚做誠意喚不得心正譬如草萊初闢田禾未熟
雖稂莠已去嘉禾已生却只喚做好稻喚不得好田
心正者耕種已久田脚肥好今人所謂熟田也此可
以得心正意誠之辨矣土無有不生物猶人義理之
性然土有肥瘠田有髙下猶人氣質之性蓋善惡不
同有或相倍蓰者矣栽培耕種則學問之功也得於
天者有多寡則工夫之難易逈然不同可不勉哉
孔子曰惟上智與下愚不移下愚沙磧不毛之地雖樹
之亦不生乃今人資禀未為下愚者本可樹藝本可
為良田而甘使其心為沙磧不毛噫可慨也夫
田脚有善有不善此為氣禀之拘雨暘有時有不時此
為物欲之蔽内除草穢外設溝防可以明善而復其
初矣
草有名香附子者田中一生此種則日長月盛田遂不
可治非大墾發挑去一二只則不能斷根嗟乎人心
之為香附子者亦多矣能大墾發而斷根者誰乎
誠意須從篤信好學中來不篤信則不能誠意不好學
則意亦不可得而誠
誠意是作聖根基若此處立脚不定到底須塌下來
意本是誠其不誠者後來之私意也讀孟子論四端章
可見
大學誠意傳曰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朱子註曰誠
實也二語合看妙甚一是反言以明之一是正言以
釋之欺便不實實便不欺
人心之有意如草木之有芽此處須要愛䕶保養方得
發生充長若照顧不到少間便為私意所蝕如萌芽
出土為蟲蠧所害雖有嘉種亦復何益
誠意須要識個充字能充則火然泉逹極之可以與天
地參不然只死煞守這意在終不長進
一意誠意大意誠小意亦要誠以小誠為無益而勿為
以小不誠為無傷而弗去譬猶千尋之木或折於徑
寸之蠧萬斛之舟或沉於一線之隙
人有邪夢固是心不正亦由於意不誠蓋邪念發時雖
知斬絶而未有如惡惡臭之誠故也日間有些子萌
芽夜間便復再發言夏兄亦云好人决不夢作賊
如惡惡臭較如好好色更難好善進得十分惡惡只好進
得五分子夏以篤信狷介之人而入聞聖道而悅出
見紛華靡麗而悅可以觀矣
張九烈表兄與予論報應之說謂予曰善惡皆有報而
好善之報每爽於惡報何也予曰無他只是為善之
心未必如為惡之誠
為善之心有一毫討好的意思便是不誠
若決江河方盡得如好好色分量
為所不為欲所不欲即是自欺
不識敬天二字意終不可得而誠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欲盡正心分量非窮理盡
性未易語此用功至此其庶幾乎
一心偶正便是意誠無意不誠便是正心
到得正心便是一片光明境界
已發未發中和之徳一息斷絶便不是心正正心工夫
直是渾成無縫
蛟蜂方氏看正心一章分兩叚看上一節說心不可有
所偏主下一節說心不可無所存主妙絶若釋氏便
說心不可有亦不可無矣
心體二字最妙謂心之本體也此是未發境界學者須
時時自驗心體方得
心體須常是廣大寛平又須常是光明洞逹
舜光問日來用力操心反覺心中擾擾何也曰此正是
汝心清故舜光未逹予曰汝向來未嘗操心雖心中
終日擾擾何由知得今汝知得心中不清是汝心清
於往時也
胸中無事聞草木蟲鳥之聲覺得分外親切
人當心中無事之時裁度義理鮮不中節至於喜怒一
臨蔽於有我便顛倒謬亂莫知所措人能使其心静
虚雖遇有事常若無事之時則應事接物無有不當
者矣孟子曰持其志無暴其氣二者工夫最是要𦂳
朱子註不動心云心有主則能不動矣竊自驗之心無
主固動即心有主之時亦未必遽能不動譬如一家
之中卒有盗賊事變主人雖在未必皆鎮定舒徐此
主人弱故也要得主人強須是集義工夫透
問夢境恍惚何以定其敬不敬曰只不失其本心便是
曰有一夕之夢而善惡不同如何曰亦是心雜
正心工夫凡忿懥恐懼好樂憂患俱不可有所是矣然
又有不可一例論者如子於是哭則不歌此又不可
以有所論矣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方盡得正心分量
與天地相似工夫只在慎獨上
人在幽獨中打得過其精神快樂尤勝大庭廣衆中十
倍先儒語録有言一息斷絶便與天地不相似此二
句須於幽獨中體認大是得力
久不至虞九山房草長盈尺尊素曰為間不用則茅塞
之矣予曰然人心去惡譬如除草草長盈只未有不
知惡之者方其初生寸許時則以為微而忽之矣須
是見草即除纔妙古人所以重慎獨之功也
見草即除猶是第二義使其心為康莊大道自然寸草
不生
王範先問求放心曰放心不用多求若求便是已放孟
子說箇求放心是為不知放心者言若既知放心則
收將來時便有箇拘管之法問如何是拘管之法曰
心是活物不可死煞地執守又不可空空地操存只
是不要放他閒過此有六字訣多讀書勤職業而已
矣論語弟子入則孝出則弟一章君子食無求飽一
章皆是不要使人閒過此便是求放心妙法
譬之種田田土亦是活物斷無不生物之理若不去播
種却只恠他生草把鋤去剗把石去壓都不是只是
把嘉種去播種或耘或耔工夫日深則自然成個良
田草萊俱去黍稷日茂矣
若果能静存動察則心自無所放此一事非兩事
虞九為予言近日頗用力於收放心予曰收來放在何
處曰放在腔子裏又問腔子裏是甚東西曰天理又
問天理是甚物件虞九未答予曰有事時只論一箇
是無事時只論一個敬
問至人無夢孔子何以夢見周公曰至人何嘗無夢只
無妄夢問夢何以多雜曰夢雜只是放心多
人有患放心多者予曰放心多只是天理不熟若天理
一熟心便會到熟處自然不放
問心如何為放如何為收曰在欲為放在理為收
收放心只是能覺覺則便在這裏又曰覺即是敬
省察是收放心要𦂳工夫省察既熟自然能覺
心未收要省察既收又須存養始得
問心既放則傲僻邪侈之事無所不為固是人欲至如
閒思雜慮亦是放心亦可謂之人欲否曰凡放心俱
是人欲如臨祭祀時當思祭祀却思及戰陣臨戰陣
時當思戰陣却思及歌舞俱是閒思雜慮俱是放心
俱謂之人欲問如何曰理者理也如木之有紋理如
人身之有脉絡毫不可紊事既在此心乃在彼則非
理矣非理便是欲
收放心是範我馳驅
昔人有言天下甚事不因忙後錯了儀道天下甚事不
因怒後錯了怒則忙忙則錯氣一動時不可不即時
簡㸃
二十年懲忿工夫今日始得一用
人不可有勝心一有勝心則為氣所乗矣要知勝心動
時即是氣
問吾輩克己而他人或有加無己將柰何曰天下是處
不可讓與别人做天下不是處又何妨讓與别人做
予丁丑初學道時偶有友人相托一事為某人解紛者
其人蓋嘗陰害於予者也予雖漫應之而心不然旣
而惕然曰此豈非所謂己私者乎即克去之後來凡
遇此等事皆不須用力要知古人克己之說不過如
此
一發便覺一覺便遏此是治心妙法
問喜樂在四者之中似未甚害事曰如何不害事凡酒
色之害皆喜樂為之也
喜樂是順境怒是逆境順境如順風逆境如逆風逆風
畏其覆溺順風畏其飄揚
惡念易去邪念難去邪念易去雜念難去愈微則愈不
覺工夫尤當於微處着力
克除惡念只在絜矩二字
人邪念發時便思鬼神此心便不敢妄動
袁幼白戲問見女子時亦頗動念否予曰美惡貞淫之
念未嘗無之若謂有不肖之心此則不敢幼白謂不
敢則猶有根在予曰未敢便謂無根願學焉耳
古人稱逺色逺色則滋味便淡邪念自息
昔人云見利思義見色亦當思義則邪念自息矣四十
二章經數語甚好老者以為母長者以為姊少者如
妹幼者如女敬之以禮予少時毎樂誦此數句然細
味之猶有解譬降伏之勞若能思義則男有室女有
家自不得一毫亂動何煩解譬降伏
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語宛而嚴可為見色思義之
朂色之迷人如水蕩舟當牢着舵自不迷所向
見色思義所謂發乎情止乎禮義也人誰無好色之心
能以禮自持則君子矣未可過為好髙之論也
朱子論邪念之發云切莫要防他此真驗後之言蓋人
當無事時欲收束此心起一防制之念則邪念反因
之而起是所謂開門引盗也問之江陳諸兄皆然故
欲遏人欲只是存天理
予幼學道時每苦雜念多嘗於桌子上冩精明強固以
收放心八字對之後來却漸漸減少
人雜念多只是閒過若時時勤正念便無雜念
人怒多從過處錯哀多從不及處錯抑其過引其不及
則庶幾矣
忌心最害事每見朋儕中雖賢者不免一有忌心則朋
友中復有一團否隔之氣學業因之而不進事功因
之而不立矣可嘆可嘆真心為學之君子急須克之
忌者己心也己字古文作蛇蛇有毒害之意故人心莫
毒於忌
天下惟才髙之人多忌蓋己才髙矣而又有人勝己則
不勝其忌之而不知一忌則其才已小也故孔子曰
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己驕
與吝總是一忌字
吝字訓羞今人見人稱他人才髙則自己不覺羞澁此
即吝也此即忌心也故小有才者對勝己者則吝對
不如己者則驕
身處要津知人之賢而不能與之立乎其位謂之竊位
身負時望知人之賢而不能推引延譽謂之竊名竊
位竊名俱是一團忌心惟恐人之或勝之也故夫子
謂之曰竊直是推見至隠
思辨録輯要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