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錄輯要
思辨錄輯要
欽定四庫全書
思辨録輯要卷八
太倉陸世儀撰
修齊類
修身工夫博言之則貎言視聴思五者約言之只是一
個敬
問亦有心正而身未修者否曰有之只是内外不能合
一志不能率氣孟子無暴其氣一節最好參看
顏子不遷怒則正心之功盡不貳過則修身之功盡
非禮勿視聴言動聖人正教顏子以修身之功也
切莫要做識得破忍不過的事
論語視思明一章全是說修身修身全是一思字貫所
謂先立乎其大者也
無以小害大無以賤害貴二語孟子修身要訣
持身之法太矜莊則有廹切之失太疎畧則有蕩佚之
失學者須是嚴整中見渾厚簡易處着精明
禮經如執玉如捧盈二句極可為持身之法全是一個
敬字
持身之法曲禮中所載固甚詳盡然細讀語孟如郷黨
一篇及燕居三變子温而厲與夫持志養氣睟靣盎
背居移氣養移體諸章尤可想見聖賢氣象持身者
所當細細體認
問張子學恭而安不成莫是恭而安原不可學否曰如
何不可學恭字是箇禮安字是箇樂聖人徳建中和
體備禮樂故能恭而安若不學禮樂却空空去學個
恭而安便無箇入徳之門成徳之方人苟能立於禮成
於樂自然有箇恭而安出來
家語中其狎足以交歡其莊足以成禮二語最妙今人
之於威儀每每任性而失於過邪僻者以狎為主狎
之過至於放僻邪侈而無所不為固非君子威重之學
然方正者以莊為主莊之過至於稜角陗厲而使人
難近亦非聖人中正之道也聖人何嘗不近人情觀
温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與夫申申夭夭前言戲之
耳聖人威儀動止亦猶夫人只是處處恰好明道詩
曰萬物静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又學者讃明
道云明道終日端坐如泥塑人及待人接物則渾是
一團和氣知此可以語莊狎之㫖矣
莊敬日強安肆日偷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身儳焉如不
終日此三言者誠然誠然予幼質素弱坐立若不自
勝丁丑志道以來強自扶植亦不覺甚勞此莊敬日
強之驗也
近來覺得涵養意勝無武毅嚴密之意不可不知
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人須是要做到這所在
有浩然之氣則自能睟面盎背
孟子善養浩然之氣讀孟子亦可養吾浩然之氣
不為愧怍之事則四體自爾泰然
問居移氣養移體在富貴者則然若居廣居者何能有
此且寒素而為舒泰之狀不幾傲物凌人耶曰不然
此所謂心廣體胖也睟面盎背也泰而不驕何傲物
凌人之有
只頭容一直四體自入規矩
踞坐交膝雖細事然習慣則體終不莊終非有道氣象
凡人語言之間多帶笑者其人必不正
笑有近於陽者有近於陰者近於陽者多君子近於陰
者必小人
笑最害事有事當認真者一笑則認真遂懈有事當愧
耻者一笑則愧耻俱無
人視瞻須平正上視者傲下視者弱偷視者奸邪視者
淫惟聖賢則正瞻平視所謂存乎人者莫良於眸子
也
人相生於天然語有之有心無相相逐心生有相無心
相隨心滅知上視之非則去其傲知下視之非則去
其弱知偷視之非則去其奸知邪視之非則去其滛
心既平正則視瞻不期平正而自無不平正矣此之
謂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眼如日月須照耀萬物勿為豐蔀所蔽
語有之五色令人目盲五色皆我之豐蔀也
讀書不能窮理亦是豐蔀
予姊丈許允三嘗述其祖午江先生之言曰人見女子
第一看原是道心第二看就是人心了予曰不然第
一看是人心第二看是人欲又曰第一看是人心第
二不看是道心
或云聴較視更難蓋視自内出聴從外感邪色尚不可
視滛聲難於不聴如何予曰總只是心為主心不在
焉則聴而不聞矣予少時喜聴蟋蟀凡蟋蟀之鳴無
不聞及長則不復然心不屬故也學者須是使此心
有主則不為視聴所役矣
視聴只是從心所愛處走若心所不愛雖強之亦不從
矣其能牽引耶
人有為不妄語之學者問予曰語不可妄信矣然苟事
值不可語欲諱則為不誠欲語則又不可柰何予曰
此中正有理一分殊在苟得其道則父為子隠子為
父隠正是誠不得其道則証父攘羊正是妄
為尊者諱為親者諱即是誠
詩曰君子無易由言言語最易忽畧出之者無心聴之
者有心則措以為罪端矣予毎見今世多譽寡咎之
人大率皆謹言入也予口甚直罪不能免如何如何
白圭之詩所當三復
語曰惟善人能受盡言以今觀之即君子亦惡聞直言
矣故居今之時言尤不可不謹
君子之言寧訥母巧訥則為質為樸巧則為讒為佞觀
君子欲訥於言及巧言令色節可以悟矣
聖門言語科亦只是取言辭侃侃丰采可觀非取其便
給也然一入言語科便未必語語皆出至誠觀宰我
聴言節可見
言之失最難防即古人亦諄諄戒之如君子無易由言
莫捫朕舌言行君子之樞機駟不及舌及金人銘等
類古人兢兢如此况吾人乎
古人云守口如瓶防意如城守防二字最妙此處須煞
下工夫後生斷不可以言語先人此父兄所當戒
言動之失較視聴之失更甚蓋視聴之失在心在心尚
微可以挽回言動之失在事在事則著不可救療故
君子猶兢兢於言行
易曰言行君子之樞機又曰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
也兩言最妙樞機者由微而著之漸也著之極則所
以動天地者皆在此其機闗只在頃刻
語有之一言折盡平生福此蓋指刻薄之人言也乃今
之人以能言刻薄之言為能未語先笑恬不知警殊
為可駭此風亦始於近日未知將來何所底止
刻者鋟削之端薄者消亡之漸後生而習於刻薄吾有
以識其將來矣
後生以口舌角勝者謂之討便宜吾知其得便宜處失
便宜也
非禮勿動動字甚細較前三句更難論語不莊以涖之
註云氣禀小疵則知知及仁守之後氣禀小疵猶未
能盡去也蓋氣禀由於天魯者終魯辟者終辟愚者
終愚喭者終喭學者至能變化氣質纔是學問
凡人氣禀之疵最難即去稍一矜持便渉做作便不可
久此處須用學問涵養日積月累久而自化矣
凡人骨性輕者學持重甚難然到三四十以後骨肉漸
老則亦漸向持重不須急廹也
氣禀之偏須先去其太甚其餘久則自化
凡夜寢好仰卧者多性氣剛強之人好偃卧者多性氣柔
弱之人寢容端正好側卧者多性氣中和之人學者
夜寢須是側卧亦所以養吾性氣使就中和也
禮云衣服在躬而不知謂之罔𫝊云服之不衷身之灾
也巾服雖細事然此觀瞻所係不可不慎每見世人
趨時好異巾服不移時輒一變只此便是無恒人心
世道於此可見論語曰士志於道而耻惡衣惡食者
未足與議也士欲學道巾服之間不可不審亦不必
古冠古服只隨時適中一以澹素質樸為主則得之
矣
或謂巾服隨時適中此為在下者言則可若在上者其觀
瞻須可為法則豈可隨時適中耶曰此言甚善若為人
上者須制禮作樂改正朔易服色有斟酌百王之用
豈僅隨時耶然要而論之為卿大夫者有時王之制
為時王者有前王之法是亦所謂隨時適中也
論語云士志於道而耻惡衣惡食又曰衣敝緼袍與衣
狐貉者立而不耻者今人衣服不如人往往以為耻
此未見道故耳見道則内重而外輕矣
衣服雖敝亦須整潔此貧士之常若靣垢不洗衣垢不
浣王介甫終非人情也
昔人云咬得菜根百事可做此言誠然然豈特一人咬
得菜根須一家咬得菜根然後百事可做
予家居多蔬食偶有魚肉食之亦甚少家人每勸餐余
曰此不特惜物力亦惜物命也吾儒非不欲蔬食人
之一身所係甚大不得不借資於飲食權其輕重故
耳豈可以吾儒不禁殺而貪饕恣食乎
論語肉雖多不使勝食氣此不獨養生亦矜恤之仁所
寓也予食魚肉不過使畧可加餐若飯食之外不敢
輕下一筯宴會則不復拘然亦不敢過也
孟子七十者可以食肉朱子註云未七十者不得食也
語近於固然朱子煞有深意正教人勿輕食肉也輕
於食肉不特非矜恤之仁老者之失養亦多矣
范文正公每日必念自己一日所行之事與所食之食
能相凖否相凖則欣然否則不樂終日必求補過此
可為吾人飲食之法
酒之為物古聖賢未嘗不愛之孔子之無量愛而得其
正者也陶淵明白樂天愛而得其趣者也邵康節愛
而得其養者也如南朝八逹則愛而放僻邪侈為無
忌憚矣况下此者乎
朱子愛遊山水嘗以一古銀杯自隨每至山水佳處輒
滿斟一杯對之飲酒如此亦何可少
斟有淺深存燮理飲無多少係經綸此康節酒經也予
家居飲酒每喜誦此二句然酒不可多得惟於饑勞
之時或寒凍之時飲一二盞以當藥餌亦康節之意
孔子言不為酒困何有於我此實語非謙詞也人當親
朋雜坐觥籌交錯主賓情洽不覺至醉亦恒情也困
是困倦之困非困頓之困若謂孔子每飲必醒然反
非人情矣
酒以合歡然每因此而失歡酒以養病然每因此而致
病則不如不飲之為愈矣
語云醉之以酒以觀其徳此言甚好人雖有徳醉後則
不能自持此亦白璧之瑕也於此自持則無之或失
矣
酒醉後亦各有天性有亂不可言者有多笑語者有惟
思困睡者有醉則胸懐愈益灑然即倦亦不過少瞑
片時者此處即有貴賤賢愚之别
色之所在動天地感鬼神學者能察識乎此則不期謹
而自謹矣
人能常知此身之貴常念此身之重則自能不滛於色
予壬午在澄江暗室中有以邪干者予此際覺得敬畏
之極無一毫邪念却之冺然無迹仍三遷以避之大
抵此事不難於却難於却之無迹使彼不至羞愧得
全其廉耻之心且不至别生事端是為難耳予此事
未嘗與同輩言特以後輩不可不知因偶附於此
人有以邪干者應之以不知此孔子待陽貨法也最不
犯手予生平多於此得力不特女色凡事皆然彼亦
無柰此愚人何矣
偶赴友人宴座中有妓或以予為道學必畏妓也屬妓
送予酒予怡然受之友人笑曰真可謂胸中無妓矣
予謝之因為詩曰明眸皓齒送金巵無妓胸中總不
知翻訝當年修禮樂何縁不去教坊司蓋適與友人
談教坊司也
思辨録輯要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