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錄輯要
思辨錄輯要
欽定四庫全書
思辨録輯要卷十九
太倉陸世儀撰
治平類(井田/)
三代而上天下非天子所得私也秦廢封建而始以天
下奉一人三代而上田産非庶人所得私也秦廢井
田而始以田産予百姓此數語説得最確
井田之法行之春秋戰國而尋其遺跡也易行之後代
而更新開拓也難行之於創造而産無専主也易行
之於承平而奪民定産也難行之封建而諸侯各視
為己業也易行之郡縣而守令遷轉如𫝊舍也難行
之邉鄙而開荒集衆也易行之内地而欲奪民之世
産也難欲行井田必先封建古之有國者授其民以
百畝之田壯而卑老而歸不過如後世大富之家以
其祖父所世有之田授之佃户程其勤惰以為予奪
校其豐㓙以為收貸其阡陌之利病皆其少壯之所
習聞無俟乎多覈而奸弊自無所容也今不行封建
而區區爭井田之可行何哉
凡井田溝洫形體之制不可執一而論古人治地必因
山林川澤高卑險夷自然之勢而施功斷無有塹山
湮谷削圓就方之理如書所稱方里而井井九百畝
四井為邑四邑為丘以及十夫有溝百夫有洫千夫
有澮萬夫有川等語皆是大概以成法言之所謂道
其常不道其變也至於形體則何常哉後儒拘拘然
執一定之法可謂坐井觀天膠柱鼓瑟者矣
遂人職曰凡治野夫間有遂遂上有徑十夫有溝溝上
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塗千夫有澮澮上有道萬夫
有川川上有路註謂萬夫者方三十三里有竒此亦
大槩以成法言耳不可泥也
古人治地必因水利而水性趨下河形無常如伊洛澗
瀍之類皆川也然不可以方計也即如我呉三江既
入震澤底定三江皆川類也然不可以方計也乃若
遂人之法則可因三江以明之三江之水自湖逹海
長亘百餘里深廣亦數十丈而江之兩旁或十里或
五里則有縱浦縱浦者江之支流也故其深廣則稍
減於江縱浦之兩旁或三里或二里則有横塘横塘
者又浦之支流也故其深廣又稍減於浦至於塘之
兩旁又有港㲼港㲼之兩旁又有溝渠其深廣以次
更减而凡江浦涇塘之上莫不有岸是可以知遂人
之法矣萬夫有川三江也川上之路則江岸也千夫
有澮縱浦也澮上之道則浦岸也百夫有洫横塘也
洫上之塗則塘岸也十夫有溝港㲼也溝上有畛則
港岸也夫間有遂溝渠也遂上之徑則塍圩也此即
遂人之法也不徵之實境而拘拘求紙上之圖豈不
悖哉
治地之法與治兵不同治兵由寡以及衆治地自大以
及小故善治兵者必先定隊伍隊伍定而後千夫百
夫以至數十萬之衆無不可就約束善治地者必先
濬大川大川濬而後縱浦横塘以至港㲼溝渠之屬
無不可就條理知隊伍而後可以談八陣知濬川而
後可以論井田今之談八陣者泥八門之説而隊伍
之間亦欲以八起數是由衆以及寡也論井田者泥
溝洫之制而萬夫之川亦必以為周三十里此自小
以及大也何怪乎議論煩多迄無成功哉
經界是治地大法三代以後從無人識經界泥於以阡
陌為經界也阡陌有實無虚經界則有虚有實阡陌
有曲有直經界則有直無曲張横渠有言經界必須
正南北此有直無曲之證也又曰經界不避山河之
險此有實有虚之證也
經界如今地圖之計里畫方計里畫方今人但於紙上
約畧畫就古人則實實於地上經畫出來真所謂經
天緯地
經界之法正東西南北其形四方毎百里為大方十里一
里則又為小方天下地形雖尖斜屈曲萬有不齊只
用一方格子格去便纎毫莫能遯
今天下地圖最難凖一有經界畫地圖亦極妙
今人欲定經界不可太泥古人成法古人治地即阡陌
即經界蓋太古之世地皆草萊治地分田絶無隔礙
凡地之當為經界者隨吾所欲惟至大山大川不可
阡陌處則或立標竿或設望墩為虚勢以通之且自
堯舜禹湯以至文武周公經數千百年歴數十百聖
人所行所為皆出一轍故可方圓如意今自開阡陌
後古法大壞凡當為經界處非室廬即墳墓必欲改
變動搖勢難卒正此蘓子瞻所謂井田成而骨朽之
説也愚謂當今欲復經界且須如張子横渠之説樹
立標竿或以石或以木各依方之大小刻識其上先
為遥勢使地形有凖然後視地之可為阡陌者即阡
陌之其未可為阡陌者姑徐徐以俟後庶不失推行
次第
經界是絶妙算法今人算田畝只是開方法隨地形尖
斜屈曲皆可推算不過就其中分作小方耳有經界
畫方法其中田畝便俱有定凖假如一里一方方三
百步則知其中為九百畝十里一方方三千步則知
其中為九萬畝田畝之數大段瞭然官吏更不得欺
匿
步算田畝惟方無竒零圓斜則有竒零中多不盡法古
人治地必畫方形蓋有謂也偶行南畝見田岸皆圓
斜固知是里區作弊
横渠云只看四標竿中間地雖不平饒與民無害此言
一方之中或中有山原或邊高中下則中間地畝必
多不止九百畝不知九百畝之説亦止言其常不可
執為定據此又須毎方之中細細步算隨高逐低自
有算法或贏或縮絲毫俱見不容不均也
朱子孟子註謂鄉遂用貢法十夫有溝都鄙用助法八
家同井此因周禮遂人有十夫字匠人有九夫字因
以為鄉遂都鄙貢助各異溝洫亦不同其實溝洫何
容不同也凡為溝洫必相地形度出水高下田皆横
畝入於遂遂入於溝溝入於洫洫入於澮澮入於川
不論國中郊外皆然非貢有一法助又有一法但郊
外有公田便於以八起數故以八起數國中無公田
便於以十起數故以十起數蓋郊外以方算國中以
直算也豈得謂有二法乎
溝洫之制合一不特貢助為然即三代皆然蓋三代以
來自大禹盡力溝洫後殷周相繼不過因利乘便稍
加整頓耳若貢是一畨溝洫助徹又是一畨溝洫雖
率天下民終身勤動亦决做不就聖賢必無此拙事
朱註商人始為井田之制以六百三十畝之地畫為九
區區七十畝此亦未是果爾則商畫方以六百三十
畝周畫方又以九百畝是溝洫三代有不同也大約
溝洫只是一般五十畝七十畝百畝只如今制屯田
將來分作分數計夫授田耳溝洫之制斷不容有二
溝洫不論大小方圓形勢若何只就當今水道濬令深
廣得法使蓄泄有方水旱無患便是古人之意
助法之善在公私截然分定歳有豐㓙上下均受無彼
此偏枯之患然以今觀之助法亦有未可遽行者蓋
人情古今不同耕者於公田未必盡力則上下有交
責之患反不如貢法三代以後歴代通行似為便利
也但貢法不善在較數歲以為常豐㓙不易王者誠
能與時損益則貢法無不可行矣
問井田之制二十授田六十歸田公家得無太勞乎曰
否甚逸井田之法上持其籍下耕其畝授田歸田皆
下請於上而上為之出納非上之人銖銖兩兩家派
而户給之也其法大約如今之富家田連萬頃任人
佃種但承佃出入必由主人此一主籍者之力耳不
然上之人政多事繁何由知某户小民為二十某户
小民為六十而紛紛令之授田歸田也哉
後世率用貢法而不用助法謂貢便於助也然助法有
二善以公田錫卿大夫而卿大夫不得多取於民一
善也地利與民共之不敢怠棄田工不修水利二善
也
古者步百為畝今以二百四十步為畝欲正經界亦循
今制而已然二百四十步終不如百步之善蓋古法
簡浄簡浄則難混今法畸零畸零則易欺也且畝數
狹則民力優耕者務盡地利畝數廣則民力勞耕者
易於鹵莽存心經界者亦尚審之哉
或問三代井田之法所以不可久者諸儒皆謂數世而
下則人多田少此天地乘除之數莫可如何然否曰
此儒者執一不通之論聖人立法率皆萬世可行若
井田之制如此則不惟不能數世即創造之始已立
窮矣夫所謂人多田少者以有一民必授田百畝或
恐其不足也不知古稱四民農之外尚有士工商賈
茍必無隙地可授則或為士工或為商賈生路甚寛
豈憂人多田少耶今世江南田甚窄然不聞佃户多
而田少此亦可證
周禮言司空度地居民又曰地與民必參相得所謂狹
鄉徙之寛鄉也如此自無田少人多之患
看來天地間只是地大人少曽聞之堪輿家云江廣之
間多大山山中饒曠土儘有自天地開闢以來未經
墾種者如此則知井田之法雖至今存亦斷無田少
之患
據禹貢揚州之域厥土泥塗厥田下下今江南之民多
於古數十倍而地日加闢田日益美則知人多則田
美斷不患田少也若患田少行區亦甚佳
今時欲行井田須乘大亂之後設處田皆入官定都啚
修水利然後將田分作分數上田四十畝中田六十
畝下田八十畝逐都逐啚編成字號募人佃種力能
勝一分者一分不能勝者半分雖富有力者不得佃
一分之外老則授之子無子而不能勝者以田歸官
聽人另佃其佃田踰一分之外及無子而授他姓不
以田歸官者罪之夫定都啚經界也修水利溝洫也
作分數畫井也上田四十中田六十下田八十一易
再易三易也募人佃種二十授田也力能勝者種一
分八口之家也不能勝者半分餘夫也雖富有力不
得佃一分之外限田也老則授之子無子而不能勝
者以田歸官六十歸田也然後斟酌地力輕徭薄賦
是即三代之舊井田何遂不可行乎
郡邑欲行井田須修古鄉大夫之職先分邑為幾鄉每
鄉鄉正一人凡一鄉中受田歸田收銀收糧等事皆
鄉正任之縣官總視其成方可不勞而事集予於治
鄉三約中頗詳其法
凡治郊野須先分鄉為幾都都為幾啚啚又分為幾號
或幾圩每都立大石碑一個上書幾都面刻本都四
至地形河道背刻本都田畝細數每啚立小石碑背
靣鐫刻都啚每圩每號亦如之使經界號段較如列
眉暴官汚吏自不能作弊
上之所取謂之賦下之所供謂之貢賦出於百姓貢出
於諸侯禹貢九州皆有賦貢冀州獨有賦無貢者畿
内無諸侯也臣之於君猶子之於父母每歳因正賦
之入各進其土之所産於君以供國用上以盡臣子
之職下以寛百姓之力此亦道理之常非貨賄苞苴
比也故周禮曰太宰以九貢致國用自封建之制廢
因併田賦土賦俱責之民間民力為重困矣有心經
世者必復古封建定貢賦之法則民尚可寛十分之
三四也
凡入貢俱宜有定額如禹貢金錫竹箭之類皆就各處
土産制為定則使入貢者不得减亦不得増方可永
行無弊不然則後世進奉之名起矣
唐制州府歳市土所出以為貢其價視絹之上下無過
五十疋異物滋味名馬鷹犬非有詔不得獻有加配
則以代租賦此即禹貢之意然考唐初入貢之物不
過藥物食用而已至代宗時有因生日貢獻至數千
萬者德宗時有日進月進而遷官者則入貢之風又
未可遽開也有賢者出亦慎持之可矣
思辨錄輯要卷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