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村語錄

榕村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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欽定四庫全書

 榕村語錄卷二十九

            大學士李光地撰

  詩文一

古文詩想皆起自臯陶臯陶謨是自作一篇文字明良

 之歌亦自皐陶始

韓文公一肚皮好道理恰宜於文發之杜工部一肚皮

 好性情恰宜於詩發之所以各登峯造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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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文各人都有壓卷韓文如原道佛骨表與孟尚書書

 之類杜詩如北征詠懷壯遊之類

山谷元章書後代並稱而兩人各相詆訾山谷服東坡

 文與書而謂其詩不古然所自為亦未見其能古也

 元章以山谷書撑手拄脚其詩亦然大約是雕刻字

 句故致如此要到意足氣足纔好栁文尚不能到此

 倫云王荆公亦有此病曰荆公東坡還不可以此論

 又當論其意荆公取意澀東坡取意溜澀與溜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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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惟理足意足而氣亦足澀不得溜不得多一些不

 得少一些不得斯為至矣班馬之文曹杜之詩是也

文章與氣運相闗一毫不爽唐憲宗有㡬年太平便有

 韓栁李習之諸人宋真仁間便生歐曾王蘇明代之

 治只推成𢎞而時文之好無過此時者至萬厯壬辰

 後便氣調促急又其後則鬼怪百出矣某嘗有一譬

 春夏秋冬氣候之小者也治亂興亡氣運之大者也

 蟲鳥草木至微細矣然春氣一到禽鳥便能懷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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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聲皆和悦秋氣一到蛩吟蟲響凄凉哀厲至草木

 之榮落尤顯而易見者况人為萬物之靈豈反不與

 氣運相闗所以一畨太平文章天然自變如戰國文

 字都是一團詐偽不知何以至漢便出賈董馬班至

 唐詩之變六朝宋文之變五代皆然若周程之道學

 韓栁之文李杜之詩皆是中興時起力量甚大總之

 其人在廟堂者即闗氣運至孤另的便不相干如晚

 秋之菊寒冬之松栢不闗氣候是其物性如大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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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忽然生一聖賢乃天以此度下一個種子恐怕斷

 了的意思

如今人學詩文動説歐公白傅二公的詩體文體學不

 得天才學問都比不得他只是學他平調他都是讀

 破萬卷書就是音節之間如何能到得他地位

詩文須常做當其做時何嘗不得意過幾時又覺得不

 好便是進益然得意一層亦不可少發憤忘食樂以

 忘憂若只𤼵憤而無樂亦太辛苦一番𤼵憤一番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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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循環不已便㑹到極處

詩文從生做到熟從熟又做到生後來讀去覺得像不

 順便是有工夫

詩文鄙俚固不好太文又不像文字之始都是古人説

 話有意要文便不是

詩文用雪白字隨便字都不妨總要切合切合便有情

 景有情景便有生氣詩中字又不是以全然貼實為

 切合不甚貼而卻合方妙須求自得於心不是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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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呌好

看文章如看堪輿山川有一段秀氣便要𤼵人文章有

 一段秀氣便有成就此却在牝牡驪黄之外

昌黎居潮子厚居永栁皆有政績然昌黎在潮詩文依

 然肅穆平寛子厚永栁諸作便不免辛酸悽苦其後

 昌黎饗用不窮而桞竟卒於貶所可悟文章氣象之

 間闗人祿命(清植/)

詩文派頭斷絶久了如今且莫評論他是唐是宋且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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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核實説這人是這箇人稱情稱事不過分量纔好

 論他風骨之髙學問之深不然無從論起不是不要

 風骨學問如一般銅器必竟有㡬片朱砂翡翠瘢㸃

 方可耐人摩挲只是詩文之本不在此且此事要推

 到志向上去韓栁歐陽諸人都有自命不凡的意思

 有此一段纔有些光景氣魄(以上/總論)

道徳經好用三字句竟似後世道士聲口可厭之甚論

 語中用三字句如又何怨又焉貪言中倫行中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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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清廢中權皆妙全然不覺大抵文章到洙泗眞是

 雅之至孟子雖是絶調畢竟帶機鋒先君云孟子前

 文章不曽用雖然二字果然以前語氣厚至孟子則

 轉折分明矣先儒以禮記為漢人文字恐未必盡然

 禮記尚無雖然字尚是大學中庸文體

朱子生性至剛而作古文詩辭却不能超然於風氣之

 外想文章道徳巍然千古都是命於帝庭雖上智大

 賢氣亦偏鍾於所長看来文章亦是孔子絶頂不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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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國風氣亦不似周公之舊却另一種雪白文字不

 要一字帮貼自然道理完足

聖賢經書叠句都有層次謂錯舉者非也即我輩文字

 亦必排比先後淺深况聖賢乎其看不出層次者只

 是心粗耳禮記或有後人作者便當分别觀之韓文

 連下句處多有意所謂六經之風絶而復新

古大家文力大於身所見髙無起不收無呼不應即有

 一股放空如天外别峯亦必有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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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文惟從漢起最乾淨近選多把左國都收入却不妥

 大抵三代以上文當另作一類讀之索性以漢為斷

 只是昌國報惠王信陵上魏王二書割捨不得想來

 有一法將此二篇收入史記選内便無遺憾矣

仲舒三策皆面對文字非才大學富道理精熟安能一

 筆冩出而字字醇確匡衡文亦好但朱子言其似策

 段不是胸中流出細看果有些像朱子評論古人不

 差銖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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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自當讀漢文亦是彼時風氣厚自然風調不同即

 三國李興代劉𢎞祭武侯文陳夀上諸葛文集表後

 世惟韓栁王㡬㡬能之然亦須極得意作至武侯正

 議栁王不能也諌絶孫權雖蘇張無此辨幾句便盡

 情勢

曹子建才大其文都像一口氣噴出韓文要追復三代

 轉有斧鑿之意司馬子長便一氣吐出子長孟堅乃

 文家不祧之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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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勖為曹操加九錫文此武侯所謂奉進驩兠滔天之

 辭也有友故為&KR0008;韆之論極口贊佳却是亂道即如

 曹操所與羣下教甚古篇中亦未必無實話却選他

 不得試看伊周何嘗不退位豈慮有他選詩文若無

 此决斷便可不選不論其人與理而徒取其詞則不

 勝選矣惟史書又是一例欲以見善惡興敗之由故

 槩載之

曹操自叙令文字甚好詩亦有佳者但㡬番徘徊卒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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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他比不得桞子厚王荆公二人只是錯誤執拗耳

 非亂臣賊子也曹丕詩文竟是婦人軟得不成話論

 古人當有分别如王維鄭䖍雖杜工部朋友厚道為

 之表暴其實皆已被祿山所汚若太白却不同永王

 璘是唐之宗支彼時明皇已走宗社無主永王有恢

 復之志與叛逆豈可同日而語

武侯不知所讀何書識見作用規模氣象都是三代聖

 賢光景即其文字絶不似東漢出師表正議諫絶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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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權書纔幾句説事理是如何透曹子建氣魄甚大但

 比之武侯便是文人之文不脱華藻

武侯出師表自肺腑流出即以文章論亦居最頂惟韓

 子最頂文字方能到他地位如佛骨表與孟尚書書

 是也此等皆當另一格視之韓子學那樣文字便過

 之進學解好似客難解嘲諸作書張中丞傳後好似

 史遷惟原道是學大學中庸却不及要亦精矣如栁

 子厚王荆公必不能為出師表文字三蘇惟東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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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姿髙推服出師表老泉子由皆譏貶武侯去之尚逺

 故也

問武侯答李嚴書言雖十命可受自來無十命之事即

 此一言便可想見其未出草廬時確然有天子不得

 臣之志又可見使其功業有成如伊尹之復政告歸

 固所優為曰然(清植/)

韓文公口中不提起江都武侯故知其單留心於文字

 朱子於武侯外便稱陸宣公昌黎出宣公之門等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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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並不道及想嫌其文排悶也宣公在軍中恁樣處置

 得停當才大心細其奏議語語俱是實理實事學問

 又海涵地負只是排體不高古耳

文人中如陸宣公韓文公儘有實用知古却又通今看

 宣公奏議雖根本於經書而處置都合機宜韓公論

 淮西黄家賊及復讐禘祫等議皆確中事理問王荆

 公文字看得出他能壞天下否曰看得出他作文字

 見有人與他意思相同者即便毁稿此便是大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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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此説方不敢自信有人相同正可為證佐為何削

 去某分原道段落自以為獨見及見張長史亦如此

 分更喜所見之不謬也

古文近頗知其作法但不暇做工夫問如何曰其本自

 然要以經書道理為主文字却不要規摹那一家教

 人看得似那一家便非其至短者要有意思長者要

 有裁剪栁州與楊誨之説車書凡數千言字字琢鍊

 又是一氣流出連虚字要換他一箇亦不得即寒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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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皆妙大都韓栁動筆即一兩行都是留意無茍作

 者到後信筆冩來無不入妙又字眼亦要𦂳當取材

 於兩漢若字眼不古雅文字便減色古文内著不得

 工麗對句古詩對句太多亦六朝始然唐初尚襲其

 餘習至工部始洗脱

得唐人書佛經眞跡筆筆著力曰古今人差處就在此

 若不用力雖千行萬字總無足取試將韓栁文字於

 極不要𦂳處拈出一句看來總有斤兩可見其字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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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意今人連篇累牘隨手冩可謂不誠無物錫因論

 古物與今物别處只是茍且與不茍且梅先生曰古

 人諸物都是從内裡邉做出來的

栁子敘事學史漢便是史漢韓子不肯學史漢髙於史

 漢張中丞傳後敘亦倣伯夷等傳體而詞調風格毫

 不歩趨段太尉逸事狀居然是孟堅極得意文字

栁集中載與退之詩文甚多退之豈無酬答今不復見

 殆自削其稿耳子厚臨歿托夢得為求退之作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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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之許諾夢得喜不自勝至迎其柩而告慰之子厚

 固知其作志必不假借然傳於千載無疑也退之與

 劉書稱子厚文雄深雅健似司馬子長夢得言之今

 韓集亦無此

原性起兩句極精程子曰心如穀種其生之理為性其

 陽氣之𤼵則情也故性字從心從生言生理之與生

 俱生者也情字從心從青如草木之萌芽初發感於

 物而生者也(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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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性本甚精其不足處不在認錯孟子性善之㫖只在

 末後少兩三行文字把其所以為性者五發揮明白

 不貳過論末一段語都有條理不是亂填

原性言仁義禮智信原道只言仁義以仁義包五常也

 二篇著作之先後可見(自記/)

原道通篇排釋老而首論老氏之失極是髙處盖佛書

 多是華人附益大率原於老子之指而淫於莊列之

 幻詞故後漢書新唐詩皆探本老氏論之(自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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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文字難看原道連程朱亦看不透程子謂從博愛

 説起沒有頭腦不知他已有原性了若復從性上説

 起非原道也喜怒哀樂之未發只是大本𤼵而皆中

 節乃是達道原道自當從發處説朱子説他引大學

 漏了格物致知為不知學不知他引此正對佛教所

 以下面斷一語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引到

 格致便與佛不對針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一語

 甚精洞中其弊汝楫云原毁不過是題目有箇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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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人便編做一處其實韓子未嘗以此與性道並原

 也曰原鬼亦是感觸而作故云適丁民之有是時也

 元都是門人彚在一處的

有謂原道開口一句便不穩當仁自是心之德愛之理

 如何曰博愛之謂仁某答之曰仁是性他原性已講

 過了這是原道原性是説天命之謂性原道是説率

 性之謂道故云博愛與行而宜之相對

今日繙韓文果是才大如復讐禘祫黄家賊平淮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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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宜與栁中丞論兵佛骨表與孟尚書書之類洗刷得

 一箇閒字沒有事理直説箇透馬班尚是漢文此則

 洙泗之派也惟武侯雖不學文而所傳數篇皆然愈

 讀愈有味因他人品髙胸中有許多眞意思眞見解

 氣又完全直冩出來便自不同凡詩文書翰之類若

 務為名家積累工夫自然可到若要登峯造極直須

 第一流人

龍嘘氣成雲一首寄托至深取類至廣精而言之則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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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義之生氣德行之發為事業文章皆是也大而言

 之則如君臣之遇合朋友之應求聖人之風興起於

 百世之下皆是也(自記/)

作文章熟後雖無意冩出必有結搆有呼應如韓子讀

 儀禮一篇首兩句是反起一篇意中間説無用於今

 而聖人之制度不可泯沒是照應第二句意而結完

 之後言掇其大要竒辭奥㫖以備覽觀而已是照應

 第一句意而結完之末歎恨不得生及其時則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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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俱結也(自記/)

每疑韓公説唐初羣臣材識不逺然當時有太史令傅

 奕可謂特立排佛者韓子何以無取及觀奕傳則其

 垂訓也惟重老氏以列於名教之首末乃毆佛得其

 一而昧其二矣宜乎韓公之所輕也(自記/)

觀韓子論禮典兵刑處豈可以文學之科限之其老練

 精核逺侔武侯近比宣公(自記/)

宋人論程伊川曰三代以下凡事必求其是者伊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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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而已伊川之門上蔡謝氏則以求是二字為窮理

 之要韓子以求是論文此其所以獨出於諸家歟(自/記)

孔子之道德不可贊也故韓子作處州廟碑贊其祀典

 之盛以推夫所謂生民未有者極為得體栁子厚作

 廟碑亦曰茍贊其道如譽天地之大褒日月之明非

 愚則惑不可犯也皆深得後學敬愼之意(自記/)

平淮西碑自九年至十二年惟首尾見年月中間許多

 事而年月悉不書一則諱淹時之久一則略諸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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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功也(自記/)

維時河北方跋扈不朝董邵南不得志於有司而適斯

 土是何意哉故韓子微言諷之獨弔望諸君者望諸

 君失意出奔終身不敢謀人之奴𨽻也與送李端公

 命意大略相似(自記/)

觀答侯生書則韓公眞善註解書者惜乎其論語注未

 就而不傳也今有傳者盖偽作耳(自記/)

韓文言物不得其平則鳴其意以為有動於中則鳴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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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以為不得其平殊不確其下有五臣䕫等如何説

 不得其平又説䕫不能以文詞鳴以韶鳴殊可笑便

 是文人趁筆之習至説六朝文章之病字字確切此

 公於文章一事當行也

問韓文公云醇而後肆肆是工夫是天分曰自是工夫

 理明白了然後能放筆言之如東坡便是肆而不醇

 就他的話亦説得一片只是推敲起來不勝病痛

文章要曲用曲筆便似其中林巒澗壑不可窺測惟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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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公㑹作直文章以所見道理足本色已深厚

韓文選定七十一篇若再去其有疎漏者十許篇存六

 十許篇眞是文宗其氣極古雅如西漢人而又無其

 累墜只原性一篇有不盡當處然却去不得要以他

 壓卷若去此則原道無根矣

某選韓文許多精竒瑋麗者俱不登然凡昌黎之粹然

 一出於正有體有用確可見之行事而有補於世者

 盡此矣其他或有病痛或無闗輕重隨人自去揀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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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選韓文甚少送董邵南序何為入選曰聞得友人説

 當時不得志者徃河北都是要從亂賊故此文弔望

 諸君為其不忘燕也此闗係忠孝豈容不錄凡文字

 有寄托者便好答李翊書亦好但太似自己一生學

 問供狀為賢者諱故去之

昌黎時在字句上留意其後門人衍成惡派如皇甫湜

 等故意將下一字移上上一字移下欲以見古再傳

 至杜牧等句幾不可讀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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栁子厚記韓文公論天一叚甚翩躚雖是偶然戲語亦

 可見其不知天天地萬古不歇止是生物而生物之

 中又是以人為主凡禽獸草木無不愛其子者至人

 一生經營無非為子生子又要克家天地之意猶是

 也若凶殘貪惡之人乃是種子自生蠧與天地無干

 所以有太極西銘諸書此理始明白

栁文精金美玉獨識見議論未若漢書之精當子厚之

 文亞於孟堅退之之文過於子長韓文直追周其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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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處正是其髙處

看來古文詩俱到家者惟陳思栁州耳韓便文好於詩

 栁州文字莫要論其道理意思何如只就其文論雖

 千餘言要刪他一箇虚字不得

劉蜕孫樵數家雖皆小品不無可觀就中孫樵又為差

 勝

文字扯長起於宋人長便薄太公丹書行㡬多大禮説

 出來纔只四句箕子洪範三才俱備纔只一千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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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三字老子道德經不知講出他的多少道理纔只

 五千言宋人一篇䇿便要萬言是何意思

文只要簡淨蹲㳫拖曳皆詞之累韓文簡潔如此三蘇

 則專事虚翻而已至南宋一味冗長若非理足者有

 何意味(鍾旺/)

歐蘇之文何嘗不好然見解不甚透自是本領差説事

 説理皆不透韓栁便透如復讐議栁已凌牙厲齒言

 之鑿鑿韓就理論之更明而盡朱子文字何嘗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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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班韓栁但理足便覺得任他才學筆力馳騁藻耀

 都壓他不下如封建論孟堅之雄博子厚之精悍一

 遇朱子平淡説來足令二公失色伊川不以文名今

 看來兩漢之文也所上諸劄子春秋序道理既足字

 字確實有斤兩比朱子文字更古

古文自史漢後只讀韓栁曾王便足曾王學問如何能

 過韓栁韓栁遇一通經守師説之人那樣推服媿赧

 曾王便輕肆譏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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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溪評文謂昌黎後惟半山得宗派不數歐蘇最有

 識見

東坡文亦有好的只是薄大凡浮動囂張處便薄歐文

 微弱最是曾子固厚王荆公氣亦强文亦古但深求

 之却是學成的不是本來如是

作古文要歸於眞實不爾心先不古文何能古東坡作

 韓文公廟碑便稱其揮斥佛老之功張皇誇大及作

 大悲閣諸浮圖記又稱佛之妙窮天極地却是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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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舌其歸談儒儒亦不精談禪禪亦不精只落得要

 做好文章卒至文章亦不好所以聖人説修辭立其

 誠

東坡文字大約帶澁的便好飄飄欲仙者便不佳其小

 文字極妙盛稱其䇿論者不知文者也議論既博雜

 筆力又冗弱何足取至彈劾程子而以為姦豈不荒

 唐可笑即謂王荆公姦人亦不服

作文要一意到底有結搆説到後來還與起處相照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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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坡潮州韓文公廟碑頭腦太大下正當發揮其排斥

 異端獨力自任之艱苦却接云談笑而麾之便不的

 當是東坡風度矣至開衡山之雲馴鰐魚之暴等句

 益沒𦂳要下面一路説開去遂以立廟結不復照顧

 起處矣

文章有立言之體東坡才既髙功夫亦深只是道理不

 正當武王何嘗無可議處只武王非聖人也一句便

 令人不欲看你非聖人何由硬下此句你即聖人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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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説不得孔子生平贊聖人總不肯説煞動云也

 與都是想像未定語

為文有本有末所謂本非必定是聖賢道理本人所見

 透處便是本蘇明允所説多非正道却有透處便是

 他的本次公文字鋪張似有得説收𦂳來却無實際

 所以不如東坡

陳后山張文潛二晁文字皆好黄山谷有孫樵輩風氣

 但太破碎蘇不如韓然其門下士如此數公恐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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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亞韓門

陸象山文字筆力爽透象山文學王半山朱子文學曾

 南豐只因學道便住手故都未成

記得某人説學古文須從朱子起此言却好看朱子後

 來文字不似其少作有古文氣調朱子正不欲其似

 古文也只是一句有一句事理即叠下數語皆有叠

 下數語著落一字不肯落空入手作文須得如此

古人作書如司馬通鑑朱子綱目皆藉朋友生徒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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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杜佑通典亦然今人動欲成以一人之手其無成

 也必矣諸葛公木牛流馬鑄甲造弩諸事皆假人為

 之能用人便是才大

漢有董子及劉子政鄭康成唐有韓昌黎宋有周程張

 朱明二百餘年全不出人想因靖難搜窮種類而胡

 廣楊榮金㓜孜皆迎降無恥之輩歷相多年士氣遂

 盡試看其一代所傳著述可與董劉韓比並者為誰

 即今顧亭林之音學梅定九之算學亦明朝所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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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文定之崇禎厯書尚是西洋人作算不得徐氏之

 書梅顧二書是中庸裡邉有的一是車同軌所資一

 是書同文所資

宋潛溪方正學輩文字亦佳要選如曾王名篇者了不

 可得即老泉子由亦有精采有明一代人皆無之

看歸震川王道思古文拖㳫説去又不明白兩三行可

 了者千餘言尚不了令人氣悶顧寧人説明文不如

 元果然當明季時如李贄之焚書藏書怪亂不經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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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石齋的著作亦是雜博欺人其時長老多好此種

 却將周程張朱之書譏笑以為事事都是宋人壞却

 惟先君性篤好之王弇州古文一時風靡先君以為

 村氣甚妙後來聞得人人皆以為不好大凡那一書

 古今來都推奬過只我一人不服便當想自己的錯

 處若是人人都呌不好便就不錯了一面好古一面

 又要擇善而從看古文亦當如此

萬季野於明文推宋金華黄梨洲而以黄為更好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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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何能比宋宋尚能造句至黄議論之偏駁粗淺又

 無論矣

友云泰州人但知有王心齋不知有儲柴墟柴墟古文

 甚溫雅無虚套當時學者自然首推蔡介夫其次只

 得算王伯安然同時人初未論定而柴墟獨兩屈指

 推服其送介夫歸序甚好即此已見其具眼曰文章

 品題各人意異某以為惟字字與之核實其自肺腑

 中流出有闗係者便佳如海忠介諌世宗疏陳紫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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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經著述序調雖不古皆由中之盛氣坌涌而出自

 是可存

做古文這件事想是與學道相似自歐曾王蘇後亦斷

 了六七百年問先生何不繼續此事曰見得到那裡

 只是須要工夫心裏覺得於經書上明白一㸃是一

 㸃受用比文章又要𦂳些問韓文公亦見道曰他便

 是被花草牽累了不爾耑心併力到道理經書上當

 又自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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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某人古文如何曰雖提得起筆但是向外走的學問

 此派傳衍已久尚未見傑出有人不但儒先為性命

 之學者不爾即韓栁歐曾蘇王之學亦不爾方做得

 幾篇文字出韓文公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不

 能觀不敢也下句非聖人之志不敢存略大些然實

 是立志如此韓文公如此志向如此讀書所成就尚

 貽儒宗訾議大要從初讀書時意向是如何成就便

 是如何佛家所以説證甚麽因便結甚麽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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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終身不得幾篇好文字著一書便竭畢生精力今

 人動輒成集不數月便成一書如何得好

作古文要曲折學古文須先學作論盖判斷事理如審

 官司必四面八方都折倒他方可定案如此則周周

 折折都要想到有一處不到便成罅漏久之不知不

 覺意思層叠不求深厚自然深厚今倣古文者多從

 傳誌學起却不是

某友看古文不從議論文字入手先讀碑板文字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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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病所為文亦長於碑板若叙事文便不出色學文

 自當先教議論暢達逐漸縮歛方佳如今看小學生

 文其下筆論頭汨汨不休者便有成若短短粗通雖

 有些筆意思路到底有限

墓誌只該志其姓氏卒𦵏而已謾誇虚譽無當也且此

 等斷不傳鬼神亦不許顔子並無著述只孔子誇他

 幾句四書存他幾句萬古不磨武侯不立史官到得

 陳夀作志蜀並無文字可采所以蜀志獨少然由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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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之魏吳二志大率虚浮蜀志雖不多是何等光燄

 所以人貴實事

做古文只要不説謊聖賢雖於父母亦不虚加一語加

 以虚譽人必指而笑之是貽父母羞辱也且稱人曷

 必全備如孝徳之本也孔子未嘗以稱顔子豈顔子

 未孝耶舜稱大孝他聖不聞豈他聖都未孝耶

某近得一作文之法如有人有事可作文者先將其人

 其事想出我所欲語既有所見便信筆直書達意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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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止既成且閣下一邉過幾日再看加之裁剪有不明

 白者改之意未足者補之字眼冗泛者去之務使詞

 加少而意加多又有結搆畢竟可觀

作文且未須説得體製法度第一先要明白若那事考

 究得十分明白據事直書自然不煩刪減而閒文自

 去詞必古矣

作詩不可句句相承如此則太直似文字非詩矣即文

 字太直亦未為佳朱子説古人文字有六七十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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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廻頭者他却見得不能做得朱子文字却是歩歩廻

 頭抓住主意説到底朱子論各色文藝都在行文須

 錯綜見意曲折生姿李習之教人看獲麟解一句一

 轉可悟作文之法却不教人看原道

今人作文動稱伊川為正叔朱子為仲晦雖中庸亦稱

 仲尼然古今既異即當致其尊禮亂稱先賢名字斷

 使不得作文字此等須有義例

文字要改雖孔子猶然歐公醉翁亭記原稿起處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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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字粘之卧内再四改訂到後來只得環滁皆山也

 五字平生所為文都是如此甚至有不存原稿一字

 者孔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説者謂筆是錄舊削

 是刪舊恐未必爾就是那幾箇字眼下得有未妥便

 削去故游夏不能贊一詞

文字詞氣雅俗尚有能辨之者至句中有眼人多不講

 其鬬凑成文者即有一段好處必不能通篇自圓其

 説文中有一兩句似無甚闗係却是他為文眼目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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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雖多終須歸到發明此句上這是傳下來的一㸃

 法脉

巖云作文字不可稱人曰子子稱重寧稱君可也曰古

 名人稱過便可稱子亦通稱書傳皆然韓栁歐蘇如

 此用亦用之而已如嵗在某干支嵗次某干支本謂

 嵗星在某次某非謂年嵗在某次第及某也如今年

 戊子子與丑合歲在元枵之次矣但今如此用人反

 大怪雖朱子亦錯為之奈何某總不用直云康熈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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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子而已大凡地名官名作文字都應從今之名何

 必以古名換之令後世反無所考証文之古雅不在

 此

今舞刀者皆取美觀臨時一無所用惟善刀者筋節著

 實當之者便不能支盖虚處費去用處便不著實如

 學書者尋常作字不著實依法冩冩時一定手滑不

 得力文章亦然(以上/論文)

文字不可怪所以舊來立法科塲文謂之清通中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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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二字最好本色文字句句有實理實事這樣文字

 不容易必須多讀書又用過水磨工夫方能到非空

 疎淺易之謂也

選文字宜簡嚴孔子刪書取其有用者動輒架漏過幾

 百年所以妙如今無論選古文時文即將其文當作

 經看一字不放過方好

王安石陳傅良的八股似對不對甚古所謂八股宗者

 不可不看如詩有古詩及古歌謠之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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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文名句與詩詞不同要從性命道理上出中庸纘緒

 節時文皆講成三王綂緒未成至武王纔了得三王

 之志竟似周家父子祖孫累世欲闇干天位者然豈

 非大悖不知纘緒者言能修徳行仁不墮基業到得

 天與人歸一著戎衣便有天下故雖以臣伐君而不

 失顯名一戎衣句非結上文乃起下文重一戎衣不

 重有天下惟明初楊慈文是如此發明大有闗係所

 以八股不可輕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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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時文洪永宣景天為初成𢎞為盛正嘉為中慶厯

 為晚天啟以後不足録已

問王守溪時文筆氣似不能髙於明初人曰唐初詩亦

 有髙於工部者然不如工部之集大成以體不備也

 制義至守溪而體大備某少時頗怪守溪文無甚拔

 出者近乃知其體製朴實書理純宻以前人語句多

 對而不對參差洒落雖頗近古終不如守溪裁對整

 齊是制義正法如唐初律詩平仄不盡叶終不若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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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字律宻細聲響和諧為得律詩之正

做時文要口氣口氣不差道理亦不差解經便是如此

 口氣錯道理都錯

房書坊刻始於李𠂻一可謂作俑坊刻出而八股亡矣

 如人終日多讀經史久之做出古文自有可觀若只

 採幾篇左國數篇韓栁手此一編以為樣子欲其能

 作古文得乎

某初次㑹試將所作時文就正於鄉前輩王命岳恥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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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中一篇批云骨節尚大某請此批是優是劣答云

 骨節大不得脈絡一線謂之單微無龎然而大之狀

 知道單微便宻細粗大不是好消息此論大妙

時文之壞由於不肯看書書理懵然而思以詞采勝則

 必求新竒靈變以悦人之耳目遂至離經叛道而不

 可止矣

文章先通順了其火候有時豈能强所未至但世有一

 種從心裡放逸昬惰志氣不立的人先時聰明才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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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有到後來漸漸消亡實可惜了

臨文在題之皮毛上鋪排似是而非心思不入了無神

 氣至於膚淺無味最怕人病却中在根本上(以上論/科舉之)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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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榕村語錄卷二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