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魚堂賸言
三魚堂賸言
欽定四庫全書
三魚堂賸言卷五
監察御史贈内閣學士陸隴其撰
看張爾公大全辨見其於朱子分析處必強辨其合如
大學三綱領至善在明新外朱子或問云慮其禮雖粗
復而有不純己雖粗克而有不盡其説精矣而必辨之
曰有不盡不可謂之克有不純便不可謂之復粗克粗
復之説似是而非八條目正修在誠意外朱子小註云
在官街上差了路其説精矣而必辨之曰信如朱子所
云則是誠意尚有缺䧟幸有正修兩段可以補其不足
果爾則子思孟子之言誠身而不及正修其差錯寧有
己乎正修兩傳雖屬身心工夫仍在誠意噫是未知朱
子所謂必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然後合之有以盡
其大而無餘也
閱黄太冲文知山隂之學其病只在不知朱子所謂析
之極其精合之盡其大二語故朱子分八條目而山隂
則以誠意為了義曰致知致此也格物格此也朱子以
主敬置八條目之外而山隂則以誠意當主敬太冲與
姜定菴書云致知之外乃澄然未𤼵之體因觳觫而不
忍因乍見而惻隠此知之已𤼵者吾之所致者在澄然
之體由澄然而𤼵見𤼵見者無所容吾致也噫如此説
則朱子當因其所𤼵而遂明之一語如何解乎
先儒謂格物之外無致知工夫此言有味蓋舍格物而
言致知工夫則惟有良知耳良知不可恃也惟有主静
耳主静亦不可恃也
講致知格物見朱子言用力之方云或考之事為之著
或察之念慮之㣲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講論之際
愚意此四句中皆有學問思辨在
宋崑友以所作致知格物文示余曰學術異同俱自此
句始故欲借此以正世之謬其文大抵謂格物工夫𦂳
接小學小學之後知識漸開亦漸淆故格物者所以擴
充其聰明範圍其知識者也豈無生知良知而生知不
恒有良知不可恃也做格物工夫似偏似渙而不厭其
偏不厭其渙循其緩急輕重審其難易淺深由其當然
以及其所以然由勉而㡬于安此所以為小學之終而
大學之始也致知在格物猶曰致知者必教之格物云
耳全在教者主張其論甚正
魚裳兄弟來予舉盤銘及切磋琢磨之義商之旂公謂
茍日新三句内句句皆有切磋琢磨工夫予首肯之
講如保赤子節因思天下事皆不可不學而能此只指
一㸃誠心説耳即保赤子中亦有許多事須學而能此
縁在致知格物後故只重一㸃誠心説講論語序説辨
孔子始生之日查春秋大全公羊言襄公二十一年十
有一月庚子孔子生穀梁則書庚子于十月之後以此
年十月庚辰朔考之則十一月無庚子庚子乃十月二
十一日也穀梁是而公羊非周十月今八月是孔子生
日為八月二十一日無疑也然以史記考之則孔子之
生乃在襄公二十二年杜預亦主之朱子論語序説用
史記生年而序公羊月日於下於是説者自二十一年
十月庚辰朔推之除朔虚六日則以二十二年十月二
十七日庚子為孔子生日寔今之八月二十七日也二
説未詳孰是通考吳氏程取索隠之説謂史記以周正
十一月為屬明年故誤而朱子因之當再考大抵以為
二十一日生則當是己酉嵗生七十四歳以為二十七
日生則當是庚戌歳生七十三嵗
宋崑友論人不知而不愠云人非必君相一家之中父
子兄弟亦人也如舜之處頑嚚而克諧以孝即所謂人
不知而不愠也
無友不如己者湏先㸔道之同不同若道先不同了又
不必論如不如又湏㸔心術之同不同若心術不同矣
亦不必論如不如此不如己者與損者三友及道不同
二章有别
夫子至於是邦也必聞其政此特自其一邊言之耳有
必聞者亦有必不聞者如横征暴歛之事豈肯使夫子
知之
不失其親一句工夫最難一有所失費許多深思逺慮
只救得一半
評奚士柱由誨女一節文見得註中所謂自欺不是掩
飾只是氣粗不能自知
看知其説者之於天下也二句文覺得此章即是一貫
道理
魏庸齋疑好仁惡不仁隠居求志行義逹道見過内自
訟好徳如好色顔曾漆雕開仲弓子路南容儘足以當
之何云未見張簣山答之有二意一則云夫子所歎未
見或偶以此勉人或有所感而云非竟以為空谷足音
一則云夫子生平無一日非望道未見之心則是數者
尚不能以信諸己安能以信諸人此又是就其極而言
當合㸔末又言此仍非必不可幾之事誠能從内自訟
做起由勉歸熟安知不將旦暮遇之尤妙
與學生論子出一題宜主教不躐等説時文多亂拈
忠只是一心恕則千變萬化做得未熟忠自忠恕自恕
做得熟了忠自能恕忠信亦然忠是一心之誠信是随
事之誠忠到熟時自無不信未到熟時固有忠而不信
者
喻義喻利皆有一貫氣象君子之心融洽于義𤼵出來
無非是義小人之心融洽于利𤼵出来無非是利
吾斯之未能信一語意味深長蓋大綱之信猶易節目
之信最難知處信猶易行處信最難順處信猶易逆處
信最難
漆雕開已見大意而能謙退精進所以子説如陳清瀾
學蔀通辨亦可謂已見大意但少此一段氣象
心有已𤼵未發之分其𤼵也又有存心處事之分當理
而無私心乃是合存心處事言之
不貳過之境界其難處有二一則因循怠忽牽制過將
復生一則雖有心改過而見識未到如因噎廢食矯枉
過正亦是貳過
張簣山集内有與魏庸齋論尋孔顔樂處庸齋云舍功
問效如舍舟渡水舍梯登屋終日尋不能得否則講説
髙妙動渉禪機茫無把捉不若溯流窮源從切實下手
處尋去水到渠成自有樂地簣山云樂者即吾之本體
成之性得之天非從外面攙和非從後來添設獨恐為
境遷為物撓為慾蔽遂舉本來樂體被無端怨尤填胸
滿膺非用一番工夫一番尋求便説曠逹放誕總非向
來真樂又云識本體固難復本體尤難二先生説尋字
最好皆本集註朱子之意庸齋又云從何尋曰下學上
逹克己復禮簣山又自述其山房舊有扁命云尋孔顔
樂處聨云問孔子何以樂曰𤼵憤忘食問顔子何以樂
曰既竭吾才又云言孔顔樂處即知思孟樂處皆足補
集註所未及
博施濟衆修己以敬二章一是順説一是逆説合㸔可
見體用之妙
亡而為有三句無忌憚之小人如此鄉愿亦如此此二
種人皆與有恒相反一則務以驚人一則務以悦人
看讀書錄見文清云知崇如博文禮卑如約禮又云道
問學是知崇尊徳性是禮卑覺中庸論語得此豁然
閲席生衣敝縕袍章文見包孝肅海忠介猶不免以是
道為臧
聖人屏氣似不息不是升堂時始屛是無刻不調其氣
故雖升堂時自下而上氣易動而不動
與席生講克己二字云己能入於視聼言動亦能入於
喜怒哀樂子臣弟友禮樂刑政能急能緩能顯能隐有
剛有柔有克伐怨欲意必固我或生於氣質或生於習
俗千態萬狀而總名之曰已
曾㸃之春風沂水即子思之鳶飛魚躍蓋以道極於至
大而無外而僅於兵農禮樂求之則狹矣道入於至小
而無間而僅於兵農禮樂求之則粗矣隨時隨處隨人
皆有當然之理有一毫缺欠便非所以報知己今日有
一毫欠缺他日便難保其無欠缺此即伊尹一夫不獲
時予之辜耕莘樂道意思故謂其有堯舜氣象但㸃只
此見得未能行得漆雕開所未信者亦是指此境界
簣山語錄云曾㸃之樂是日月至焉之樂顔子之樂是
三月不違之樂但有生熟之分皆是實見與虚見不同
看得最好
子路雖稱忠信明決片言可以折獄然獄亦有子路所
不能決者或人雖服而理未合或事可疑而情難得非
忠信明決之無用蓋子路之忠信明決與聖人之忠信
明決猶有間也亦有聖人之所不知不能者
夫子言舉爾所知爾所不知人其舍諸見聖人論治與
綜核之治真有天壤之别綜核之徒論選舉未有不急
防人之欺蔽者聖人則所重在舉爾所知蓋在我一段
至誠之念正大之氣未有不能動人者何患賢才之不
可盡知耶若沾沾以綜核為事則是名家之所為一法
立而一弊生其為紛擾不亦甚乎此當與視觀察者同
㸔
刁䝉吉講冉子退朝章云註謂正名分者正政之名則
為君之分正事之名則為臣之分也講名分二字最明
春秋之末漸成一利口世界莊子一書以利口談理戰
國䇿一書以利口議事夫子所以思木訥之近仁然則
思剛毅者何曰此則以鄉愿多也
朋友切切偲偲分數要看是何等様朋友當何等様切
偲其性情有剛柔之不同其病痛有深淺之不同其與
我交又有久暫之不同雖皆當切偲然其中分數湏當
酌量
看念臺學言見其論升沉得失之際不能徹底澄清一
日乗間又竊𤼵因思克伐怨欲不行不但是不行到外
面呌不得仁就使連念頭都禁住了而其根尚潛伏如
程子之見獵畢竟有時而𤼵亦呌未得仁陽明病瘧之
喻正是此意中庸所謂無所偏倚是無纎毫病根潛伏
也既又思之朱子言心之未發如鑑空衡平無正不正
之可言又曰未𤼵之前氣不用事若與此不同何故曰
朱子所言是就無病之人説無病之人只怕得𤼵時走
作若有病根潛伏則當其未𤼵便呌不得無偏倚
先覺二字有覺之而有以制之者有覺之而不必有以
制之者亦有竟不覺而無礙其為先覺者
天下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自世俗觀之不由于天便
由于人故天無處不可怨人無處不可尤自君子觀之
只是我認理不精處置得不停當無天之可怨無人之
可尤
不怨不尤之義真妙天之可怨處亦多矣人之可尤處
亦多矣大抵天人多囿於氣質中我以義理律之則見
其可怨尤我亦以氣質衡之則益見其可怨尤惟静以
聼之而止盡我所當為久之天與人亦當見諒即未見
諒而我之浩然者質之義理而無愧怍此聖人所謂知
我其天也
或言子貢聞一貫之語倘有人問之曰何謂也當如何
應之余曰應之曰夫子之道居敬窮理而已或疑敬字
不屬知余云敬統知行
世衰道㣲君子獨卓然秉正羣起而咻之者不知凡㡬
也我既不能過化存神又未能磨不磷湼不淄而與之
相為謀危矣非為所誘而不知則日角勝而不已故夫
子告之曰道不同不相為謀此為大賢以下言之也不
相謀有二法一如孟子之待楊墨一如孟子之待鄉愿
非徒棄之而已也故詩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閱子張問仁節㑹墨因思聖門所謂仁者豈非所謂一
乎仁則一矣
勇而無禮是輕浮一流果敢而窒是執物一流勇與剛
之分亦如此
逸民章多就其清一邉言不比孟子分清和
閲山東首題墨見其以平實淡漠虚静等字講夫子之
墻最妙乃知墻如中庸之言絅宗廟百官猶中庸之言
錦絅在外人便不知其錦大全中未有此説然却不可
易講墻字要求着落猶由之瑟章堂室字須有着落也
大全中不曾説到此愚前㸔大全時亦不曾見及此
三魚堂賸言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