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帚談
寒山帚談
欽定四庫全書
寒山帚談卷下
明 趙宧光 撰
用材五
偏才擅場如真楷𨽻篆不能兼善者無論矣即器用亦
復如是有善用敗帚者有必須佳豪者豪之剛柔人各
異取苟所遭相左即所造殊功此無他心手無權耳能
權之士無所不宜權正兼濟斯稱大方
昔人言能書不擇筆有旨哉擇筆而書筆也非書也雅
士不為
不擇筆者謂取捨非謂作用蘭亭得之敗筆是矣筆銳
宜法方筆頽宜法圓則又不能不擇筆也米老自攷云
臣刷字而每以書自儫此老能得不擇之恉歟
書法云學書不須佳筆須佳紙用惡筆使後不擇筆
用佳紙使後不懾似矣未盡也擇筆則事皮肉而忘其
骨紙疏則墨走不堪留筆即有善思無從自見即有醜
態無從自攷余故曰筆致佳不妨紙惡大病近代名家
有以糢糊相掩自蔽蔽人者大謬不然也
用敗筆學書以見字不在皮相而在筋骨脂髓須善
豪作字以見字不可苟且勿以拕泥帶水慲人二器兼
長乃是傑作
惡筆無妨惡墨有妨惡墨可惡楮不可三惡尚可詞惡
最不堪也而世間不免無地可逃
搦管要如弄丸使圓轉活潑其機自熟作字之頃任吾
指使無論作字未作字時時時作一物在吾指端流轉
其學自進
未作字先管欲不死巳作字頃指却不活活則成字無
骨大病也
書法云腕欲動而指不知謂小楷可耳若作篆署則又
不然篆法圜轉相續處若指不轉鋒何粘續
正鋒全在握管握管直則求其鋒側不可得也握管衺
則求其鋒正不可得也鋒不正不成畫畫不成字有獨
成者乎鄙俗審矣
正字全在用腕用腕似難而實易管直則求其用指不
能也若置腕使指蜂腰鶴䣛籧蒢戚施醜態盡出唐已
前得法者多無論矣宋已下惟米氏縱横正鋒然不能
袪籧蒢之病彼能因病投藥不能藥于未病之先得之
目不得之心是以不偁上乘
晉已前藉地而坐書必就䣛楷書就几几廣不過四五
寸修不過一二尺惟天子玉几廣尺二修三尺耳故懸
掌不期懸而懸正鋒不期正而正又按古人作字不甚
大小至大不過二寸至小不過五分題石則稍大如壇
山繹山之類署書則就版而題可以任其廣狹否則䣛
間無可大之道也即張顛素狂亦就屏障始可縱逸成
草巳非古法今之作者須先定古今器用始可作古今
字體
懸掌故古人之順境今人之逆境也自唐巳前雖有隠
几聊借掎閣而已後世巧作檯椅安逸自恣少而習之
不知身手死矣及長而後知書法將革前非心手鬬逆
反稱甚難苟能于小時始入家塾即斆正法何常不順
更有何難
用筆得之鋒杪纖而不文得之筆根澀而不韻故濡欲
透豪運毋竭墨不纖不澀始合雅道意在筆前者豈惟
運筆之頃即濡翰而前已具全意世俗取纖嫩為合時
譽麤澀為古雅者皆漫興喝彩而已
書法言執筆法凡作楷離筆頭若干作行書離若干即
不必詳其離豪離管之異然與其過近寧過逺與其粘
案寧虚掌以至與其浮動寧堅執近有不知書者譽一
名家云無論其書之妙即觀其作字提筆指間若無多
重也嗟乎左矣無論古人掣筆故事與夫後世鐵管學
法兩重公案但腕中無力必不得佳書總令成就不過
蘇眉山趙呉興媆弱㺯筆恣態媚俗之書耳豈上乘乎
嗚呼不善譽者譽亦毁矣
作書須能用材無使材屈無伸可也常謂懐素諸草帖
疑今之筆墨非復往時及得燕中所造水筆與硯栻知
必此器為之每用作字甚適也近有西呉王生脫格造
筆南工幾欲廢北一時名流亦頗知善但莫悉其合古
法耳有一名士反不善之惡之特甚一日過我作書余
曰獨有王生筆不稱君手奈何無已姑試之喜曰大良
器也索數矢而去異日相晤乃云前筆獨所用一矢耳
餘皆棄物余因歎息可憐誰訴昔宣城陳生其先世為
右軍筆至栁學士但取其常品最者不收何待今日哉
因訟筆冤而録用材法于左筆墨未合一冤墨水未入
二冤楮筆不相發三冤筆不圅字四冤客豪未退五冤
急作未舒六寃多作透弱七冤任器不任指八冤滯墨
膠澀九寃埽墨旋鋒十冤冤不可極姑識十端
秦相碑狂僧敘纖瘦不弱濃潤不腴知古人多用水筆
法在腕不在器所以妙也作篆時每闕此筆頗覺不便
造筆合法全用耎豪故柔而不弱能大能小且能經久
法書碑帖可想見矣而世之俗子翻指為惡筆者十常
六七大可怪歎
重為誦冤作毛生百戹疏凡漬筆毋論巨細必濡過三
四分已上始能盡豪之才亦能任指之用俗子略濡分
杪全欲使器供其妍媚亦可醜矣一戹也書後墨膠不
令洒透二戹也晉漢已往硯用鳳池唐宋而下翻作陖
阪甚至𨫼心遂令筆鋒帶扁或岐而二三者有之書生
不覺其病故字皆側鋒及乎閣筆重書歸罪于筆三戹
也醉飽肥鮮汚口吮豪令豪卷縮四戹也向日豪開五
戹也蜂入管耑失于墐塞六戹也因不知書法遂不知
用法埽而不染七戹也疏硯八戹也灰墨九戹也稿紙
十戹也十戹十乖百戹具也
濡墨寧贍毋窘用可大之筆作小字筆為我用字為我
作用不可大之筆作大字我為筆使字亦筆成
墨欲贍勿盡用瀋筆欲和勿盡用豪腕欲勁勿盡用力
指欲活勿盡用轉目欲専勿滯方所意欲完勿離鋒杪
是以作書墨須有餘故古人晨起作墨及用墨時墨稍
過字便醜有餘墨而不用乃得佳書余常有言䃺墨須
奢用墨須儉漬筆須深用筆須淺
墨傅其筆筆傅其字字乃成形墨浮于筆筆浮于字字
乃神妙墨不傅筆筆不傅字不成形矣傅則支浮則贍
不傅窘矣雖然贍不盡其材也盡其材病過于窘書法
謂之墨猪余又謂之書道塗炭
用草書筆作楷具眼者不昧以真書筆作草能者亦乖
俗人反是者其中無主聴令于筆耳聴令于筆尚可謂
之書乎
余喜作草篆以續飛白之脈其任率自好若謂前無作
者或詰之曰大小諸篆何有此法既謂之篆惟古自遵
何得改轍余曰有說凡事取真不取假用實不用浮貴
自然不貴勉然大小篆書必有大小篆器今器異昔何
堪効顰必如昔書勢必虚假勉然而後可子言故是但
須出之蒙將軍未作用前而後可如以將軍筆作丞相
書吾見其難為矣古今興革故有不可知者子姑執筆
臨楮然後破我未晚也
作晉漢以上書不特今時强筆勿用必資媆豪柔穎而
後可即墨須如桼紙須如皮研須如盂掌須如木雞一
物不稱終作時俗之書而已
書法云學書宜惡筆使後不擇筆又云强紙用弱筆弱
紙用强筆二說並後世人語也案前人帖初無强筆所
謂惡筆乃敗筆耳亦無弱紙紙之疏弱皆後世俗工所
為宋以上無此法况晉唐乎試探稍古名帖求其字畫
雖極縱逸處用筆無有不圓熟者結構無有不了然者
即于鋒交墨互中未始不森森楚楚果惡筆弱紙而能
如是乎能書不擇謂鑒賞非謂作用也强弱相濟謂救
時非謂相須也但堊帚飛白古法莫𫝊後世想成而以
枯筆燥墨為之者是乎非乎不可知矣是則弱紙便于
白强筆便于飛就世改轍古法疏矣
强弱紙筆遇此器即出此法苟非我之長伎亦須改弦
易轍以勉就之不然指器相左心手不符即不成書今
時弱紙滿天下要知古人全是强紙全是弱筆世俗不
善用遂謂過滑過媆不堪著墨者因指間無有骨力將
聴令于器耳若胷中有箇佳字心能役腕隨在得意即
使與古人弱紙亦自無妨況强紙對名手乎外境皆牝
牡驪黄何能礙我作用
凡强紙用墨使墨有餘濃墨用筆使筆勿竭飲墨如貪
吐墨如吝不貪則不贍不吝則不清不贍可不清未可
俗最忌也
紙有三品之異量才施用一古佳紙如宋經箋髙麗繭
之類二宣徳紙涇縣古干之類三則滿世間疏漏惡札
是也上紙須用古作法中紙隨意皆可下非飛白稿草
不能就其獷劣也
弱豪重墨輕用得佳書輕墨重用其書惡輕墨輕用其
書纖重墨重用其書俗强筆輕墨輕用則不腴重墨輕
用則不潤輕墨重用則獷而離重墨重用則粗而俗四
者無一可者也是以古人必須弱豪
握管之法有單鉤雙鉤之殊用大指挺管食指鉤中指
送謂之單鉤食中二指齊鉤名指獨送謂之雙鉤勝國
吾子行善單憎雙試之果騐單則左右上下任意縱横
雙則多所拘礙且名指力弱于中指送亦耎怯矣小時
習雙今欲改之増我一障詳說以示初習書者凡單鉤
情勝雙鉤力勝雙鉤骨勝單鉤筋勝單鉤宜真雙鉤宜
草雙鉤宜大單鉤宜小
描字不必憎惡楮塑字不必厭灰墨若運管舒豪惡材
絶不堪用矣不惟膩澀難于使轉即對之敗興寧得佳
書常戲為之語曰靠筆成畫恰似描樣靠墨成形何如
塑像二意似殊總之一致臨池撫卷到此自知
晉唐宋三品研式筆鋒功過所繫不特為石所使亦為
墨所使也鳳池墨阿飲筆不及阿底而墨自足陖阪鋒
石半箸𨫼心則二器全相挹取烏得不扁且岐乎必如
俗兒埽墨從事捲鋒向楮尤為僨事
鉤帖䥴刻二人先與講解數日然後下手更取其所鉤
所刻之字對按指其得失一指用筆正側鋒次指一字
負抱顧盼形勢三指連字引帶四指毎行起止不同(或/曽)
(經割動之帖/可以意裁)五指主客失所敗筆(或本帖原作敗/筆可以意裁)六指
寫字名家人人具有得失不得以我意改同之七指唐
已上帖不得改媆曲纖巧之筆失其時代八指晉已上
帖不得改時俗通行之體亂其來歴九指疏宻不得改
移失其避就十指挑剔不得溷晉轉唐折殊法十一指
不得失晉人圓轉逸韻十二指不得失漢魏章草古澀
妙境
工人能刻繪事未必能刻文字能刻文字未必能刻名
家善書能刻名家善書未必能刻古人法帖能刻古人
法帖未必能刻同本異摹諸搨刻同本異摹諸搨工拙
必露矣
評鑒六
昔人言善鑒者不書善書者不鑒一未到一不屑耳謂
不能鑒者無是理也果不能鑒必不能書
閱名人書須具有隻眼不然未得其佳處先蹈其敗筆
効顰之態見之欲嘔是則不如無學翻有一分自適處
古人書直是氣象不同晉漢帖無有晉漢人氣象即知
是偽故舊帖雖非善本自有作用新帖雖極力揣摹直
是棄物何也出自淺學之手不知書法為何物直以俗
筆厠古書分明别造一箇宇宙何取于古帖乎
凡字收鋒増美者㑹稽以上也收鋒補過者大令而下
也先哲言求妍媚于成字之後大令所以去之更逺
字有三品曰庸曰高曰竒庸之極致曰時高之極致曰
妙竒之極致便不可知不可知其機甚危學足以濟之
識可以該之則超乎髙妙學識不足以該濟而但思高
出人上者野狐何有哉雖然吾又惡庸庸人趨時作世
俗事業便無出頭日佛法中學道人寧落地獄不願畜
牲近之矣曰寧惡毋庸有說乎曰有惡故自儫唾罵者
載道自然有日自覺其醜態庸俗之作甄别者世不多
見十人九人讚歎其美歴世愈久庸根愈深落此深坑
何時出離
畫後策竪後打謂之能品策如馬頭打如鶴䣛謂之俗
品不策能蔵不打能正蔵不頺正不銳謂之高品隨勢
而施無所拘礙謂之逸品若乃皮相飛黄野狐骨骼者
怪妄自不能外掩可謂低品是以書法不道世多蹈此
故稍及之(名義具書法中/)
古人法書篇有篇法行有行法全字有全字法半字有
半字法一畫有一畫法一㸃有一㸃法是以名帖隻字
半行不可蹉過近世墨客以畫遮㸃以體遮畫以上下
文遮一二字以通篇氣色儫逸遮却一生醜態尚可謂
之書乎其最下者借佳紙濃墨掩其拙筆或以筆勢波
折掩其謬結皆書中穿窬之流識者恥之
古書佳處在方圓斜直不拘繩檢今人惡處却與古同
古人胷中自有箇佳字任其所施耳今則不然上者只
記臆古人成按下者以無繩檢遮掩其拙以糊人耳目
謂貌則同其造就處天地懸絶
名家書法滿亦佳空亦佳長亦佳短亦佳端方亦佳衺
倚亦佳方圓平直無不宜之後世俗書縮大為小𫝊瘦
為肥一字字弄作團團無有潠漏逐字觀之非不端楷
却増一團俗氣
整頓之失即智永親𫝊家法作千字文懐仁博采真蹟
集聖教序已自磨礱熟爛況其下者乎雖然二僧釋子
也法如是故何乃文人墨客不師其全體作用而師其
整頓一門正似盲兒摸象耳者謂象如箕摸象尾者謂
象如帚乎
集古諸帖豈惟修改誤人即其顧盼起伏略不可得矣
名家作書行款上下尚不可移易況集取强合乎往往
見移行諸帖行首無故而來行末無故而往甚至强割
聮絲意義失所不知者效顰從事已自可憎集古比之
移行又天淵矣
集帖之取圓整有不得不然者失勢故也凡觀集帖又
須縁情欲定其罪罪在亂次不在取圓
古人筆鋒縱逸處翻摹諸人十九收斂圓整十一揚波
怪妄一時俗一野狐皆畔于書法圓滿故是正法逸興
乃其權巧初學者可與正未可以權雖然若不能權不
知書者也即能權而補綴從事謂改過成功可耳若恃
其後筆即非上乘大令且以受嗤豈惟他人
字以知好惡難别他人好惡易别自巳好惡難識古名
家好處易識古名家惡處難識今無名人惡處易識今
無名人好處難如此識得如白黒不差方是識好惡此
無難多看法書得之矣
皎皎而好為好書溷溷而好為惡書翩翩而好為佳書
莽莽而好為野書佳好故難野惡何難不知媿何難知
媿斯難
後世以筆鋒掩書已自俗謬至于近代又將以墨汁掩
筆大可怪也古人未始無之此偶然落筆濃淡失所謂
不傷于書可耳若借此遮醜法果如是乎譬之殘印章
爛畫片折足鼎闕池硯妙處不在破而在全去其妙處
獨取殘闕識者噴飯
世人多謂余拙于真楷故作篆書名言哉真堪藥石乎
惜未悉余病也余故貪夫常謂遇事不見根氐寧不學
書法言作字粗通篆法因此一語每為致思篆無粗通
義粗通即有俗惡二魔投手腕中竢得我便矣此無他
後世知見善機不熟俗習易染耳有心書道必從頂門
著力字之必篆猶學詩者必熟讀三百篇作文者必貫
通九經正史不然皆野狐也余之作篆者書之始也不
作徒𨽻者未究其終也世之譏我者但知用字之終不
願聞横直㸃拂從何處來從何下落故余之不作真楷
功未到耳世之譏我似矣但鹵莽横加故曰藥石哉未
中余病請以此良劑自灌肺腑毋令俗魔中汝膏肓
余無世資習以成性以至作字豈惟不能隨波逐流即
唐宋而下却不喜效顰是以每受世嗤有見作飛白者
曰象道士畫符有見作古文者曰如武夫戈㦸有見作
小篆者乃始解頥曰寫得太平嗟嗟何俗眼之局于一
邊更不放開咫尺哉心目都在胷中牝牡驪黄何闗千
里逸足且道士畫符何者非篆體立戈持刀何者非心
畫余作書時因文定法故不泥者有之顔魯公家廟碑
方朔贊諸法書帖恉義各别徒𨽻尚尒豈惟篆籀而無
其說乎悲盲兒摹象作法書全帖見謂字從胷中取由
内照能解于此始可以得二王署名千變萬化之妙不
然妄謂二子好怪者此正無耳目人也請借蒙古人皇
縫虞學士馬尾合其兩眼他時有目者出出與共賞
子建云文之好醜我自得之後世誰相知定吾文者邪
至于今之世豈惟好處人不知其得即醜處亦不知其
失也成敗横于衷毁譽梏于外評者不得其實聴者莫
之的從未曽實用一翻功夫總之夢中說夢人之用功
而不知者有矣未有無功而知者也知而不能言者有
矣未有能言而不知者也
後世書家惡態百出有巧為波折以誣人者有倚此糢
糊以渾人者有故為絲曲以媚人者有率其粗礦以欺
人者有任其放縱以淩人者皆不知書者也果能此道
所謂名教中自有樂地可善取之勿遺開眼後慙愧
好古不知今每每入于惡道趨時不知古侵侵陷于時
俗寧惡毋俗寧俗毋時惡俗有覺了之日時俗則方將
軒軒自好何能出離火阬
不見古人書不能洒俗不見今人書不能袪妄
問如何作書曰畫得出討得出撆得㸃得輳得便是書
法真能有得自一至十即是法帖或永或圖一字可蔽
評書不特毁人書難即譽人書亦難嘗作書過敗筆世
人漫然喝彩者無論矣至真認以為好而譽之益令書
者媿怍
有一友人初作賣書肆索余冩柔翰林三字扁額期得
佳書余以其果屬意也構思日夕始為下筆覽之自覺
飛動四顧躇蹰可以滿志兒子請留正本與之鉤本足
矣余取初心□以畀之及後相見畧不色喜稍間曰象
道士畫符余亦不毁快自若也但戒他時俗地勿作佳
書耳
友人索余作堂聫聫中有瞑字惡其近冥也以為不祥
戒曰幸用俗眠余如其請不惜蹈俗併十字竝作通時
小篆一日有一大名士過之見其方整誤認非余作者
頗稱奬及知余書因自飾曰寫得太平悲哉世乎就俗
用俗何必余書帚可焚矣
字熟必變熟而不變者庸俗生厭矣字變必熟變不由
熟者妖妄取笑矣故熟而不變雖熟猶生何也非描工
即寫照耳離此疏矣變不由熟雖變亦庸何也所變者
非狂酲即昬夢耳醒來恥矣
字避筆俗俗有多種有粗俗有惡俗有村俗有嫵媚俗
有趨時俗粗俗可惡俗不可村俗尤不可嫵媚則全無
士夫氣趨時則斗筲之人何足算也世人顧多尚之目
為通方者有矣此以惡紫特甚須痛懲之
近代善刻如遙望美人未見不好及觀真蹟如覿面相
對大半可憎矣古人墨本則骨骼筋肉一時呈露至于
古蹟語言舉止趨步皆可師資至若鍾王張索名世賢
哲則風神顧盼千里一息非足蹟可到但得遐想未可
追踪仰止若何
不多閱真蹟不辨名家敗筆不多參搨本不顯鐫工無
稽遵敗筆效偽鐫都成一笑
學者稍知字畫即彈䠶好醜及至法書在側大半若罔
聞之書法在笥全然不知何物甚至臨摹步武亦但恱
在近代時尚俗體而已何怪乎葉公好龍哉余是以斷
彼沈夢中人也書家而不酷噬古帖者皆是也即好矣
而又但能視若翫器以至翻其題跋摸其剥蝕攷諸證
佐以騐真偽而低昂其貨值者一皆茫昧于此道之徒
勿論可也
評論䥴工古以不失體為高手今以不失筆為高手不
知者左今右古大謬不然也筆可自取體須導師試揣
近代江左諸人何人不能巧弄筆意如花似栁描成一
段春色至于結果收拾無所措置矣是以古人之結構
體裁攬其妙境真有不知手舞足蹈之快若夫鋒裊鮮
妍不過漫然稱賞而已豈可同年而語哉
閱墨刻如十六觀經之象觀真蹟如佛觀若親炙名家
濡豪運帚則是開眼合眼大聖晛前如羮如牆芳軌不
逺儻逢偽蹟等視天魔必不為所嬈亂具有正法眼在
古帖糢糊者翻覺校好何也䥴工那得無漏醜不呈也
善學者得其好處我自不糊塗不善學者認糢糊作一
段妙境謬矣更有以糢糊糊人耳目者此非士君子所
為小人伎倆耳詐矣不知者謂字既糢糊掩則通掩露
則通露何獨醜態不呈大抵翫帖人必稍具鑒識古帖
骨格不失而我胷中自有佳賞快心處以意逆名家法
度是以但見其好何疑乎所以蒙董人只取明爽稍涉
糢糊畧不流目常戲為之語曰取帖愈明其人愈昏
閱名家書須識其來歴古帖無論矣如吾呉文氏父子
待詔出于太宗而目為右軍者是&KR0914;其血脈也掌故出
于藏真而目為襄陽者是斷其源流也評者過猶不及
皆非是
鑒賞法書之樂聲色美好一不足以當之翫好雖佳無
益于我惟法書時時作我師範不可斯須去身常謂博
古之士而不好法帖是未常博一古善書之士而不好
法帖是未嘗寫一字名家亦有但貴墨蹟而不貴搨本
者此正不知真好者也墨蹟故佳不可得而善帖為稀
世之寶矣善搨又不可得而常搨亦為不可闕之物矣
即使其家多蔵墨蹟或一帖不具則刻本終不可少也
如是鑒賞方是好古方是知書方是識去取方是識好
惡不然皆浮慕也
米黄諸君鑒别真偽鑿鑿不爽所賞諸帖即不墨蹟亦
必善搨所以如别白黒今則不然後出諸碑大半𫝊摹
失真無論好處弄壊即惡處又多為好事人修飾遮掩
以眩世目真偽幾乎不可辨矣故寒山法書集特設後
出續帖自為一類竊比釋典中單譯經不與入重譯蔵
恐未免亥豕疑以𫝊疑
善鑒者取書忘筆取筆忘刀取刀忘絹素楮墨即取絹
素楮墨者亦須忘裝潢色澤而後可不然尠不為所亂
惑
倣書知其好處固要知其不好處尤要敗筆人人不免
名家即不過差少過失耳善學者取其長不善學者兼
其短何也無真鑒也至于不經事少年惟敗筆是效何
也敗是我家故物不自覺其易入釋家所謂熟境易于
漸染苟能開眼痛懲何難但恐大夢中翻怪人推覺此
最難治
法書七
漢人書不期合而合晉人六朝能以不合而合唐人造
立許多法度宋以下尚能造詣于法元則標緻用事抑
末也世人趨之可憐哉
求帖先尋古文篆𨽻始可以窺章鍾閟奥得章鍾而後
可以别二王優劣優劣渾渾勿與說書
晉人法度不露圭角無處揣摸直以韻勝唐人法度歴
歴可數顔有顔法歐有歐法虞有虞法虞實近古而返
拘歐似習俗而入妙顔則全用後世法矣其他隨人指
縱不足道也
晉人以無意得之唐人以有意得之宋元諸人有意不
能得今之書家無意求亦不知所得者何物
不學唐字無法不學晉字無韻不惟無韻且斷古人血
脈不惟無法且昧宗支家數謂晉無法唐無韻不可也
晉法藏于韻唐韻拘于法能具隻眼直學晉可也不具
隻眼而薄唐趨晉十九謬妄
時書之于法書分明别是一重世界時帖之于古帖分
明别是一重世界搨本之于真蹟分明别是一重世界
泛嘗名家書于第一流書分明别是一重世界不寧惟
是即一人之作平時書于得意時書分明别是一重世
界學者翫法書必如是重重互案等而上之等而下之
無不燭照數計始可以為鑒賞之真如是賞鑒其書必
進蹟不從心者亦或有之至于雅俗當前水鏡之辨如
&KR1898;蕕蒼素必不為所撼搖矣
善帖遭庸工良工逢偽蹟雖皆惡道然亦不皆空過也
家藏木本十七帖粗惡異嘗然而晉人筆意十存八九
者此善帖遭庸工本也他石本字故可觀晉風埽地矣
此良工逢偽蹟本也具眼者自能甄别定其取捨盡成
良藥若無目握此各中其毒好而知惡惡而知美可以
此言進
有識之士直教鉤帖人倒本從事寧使失粘骨力形似
故在也即不得前人妙境亦不雜後工醜態苟能不失
形似伎倆足矣其神情庶幾自取若後世醜態一入腕
中即百翻洒拂未必浮盡何也用後世耳目著後世皮
相氣味易于相投一染難革勢所必至常謂熟境能熟
生境能生非祖師不能道
晉人行草不多引鋒前引則後必斷前斷則後可引一
字數斷者有之後世狂草渾身纒以絲索或聨篇數字
不絶者謂之精練可耳不成雅道也淳化帖第六卷首
帖蹈此失無論善惡其偽可知至若懸針用之絶少後
世妄書一篇數見者不特非法望之可憎
我朝已還吾呉以書畫甲天下至于今日家至户到夫
人而能握三寸管以自好車載斗量不可勝算惜乎一
皆因人成事不似前朝諸公自立門户不媿古人者流
也常恐易世而往埽地盡矣畫非吾事書法一道可不
補前賢未發之蕰以冀同調友生相與上下其論為不
刋之典乎自已作字每見其情閱他人書寧無水鑑士
衡所謂葢所能言者具于此云
顔真卿骨力有餘逸韻不足方朔像贊取資右軍晉風
稍有存者當為平原正書中第一帖褚遂良志在妍媚
古雅罔聞唐三蔵敘比量集王帖如伎女之竝宫娃蒹
葭之倚玉樹非其倫矣畧無唐家氣骨敢望晉乎别論
可也顔傷于方褚傷于圓雖然顔氏上達褚氏下達栁
公權亦褚輩人也
智永千文學右軍其妙在圓而晉人實無此圓真卿畫
贊學右軍其妙在方而晉人實無此方孟頫一生學右
軍妙在爛熟而晉人實無此爛熟過庭一生學右軍妙
在疏曠而晉人實無此疏曠其他或得其端媚者而非
晉人之端媚或得其狂逸者而非晉人之狂逸豈必後
人失策巳邪即大令遒邁巳自大去乃公懐仁拘束亦
且翻累本體況其他乎
余論書極致少所許可如篆斷自籀斯真行斷自羲獻
分𨽻斷自鍾梁狂草則古今無有無疵者人以為過舉
曰即子書佳未必如說子書未佳空言何補則將譍之
曰二典三謨夫人能說堯禹湯武未見其人如以不堯
禹遂廢謨訓有是理乎言之無當謨訓亦疑如其有當
寧問誰口
鍾王竝偁鍾以格勝王以調勝晉唐嫓美晉以韻勝唐
以力勝格力名近品位殊絶矣晉韻獨冠古今自足千
古骨似稍遜力足以扶之後之學書者不得振救方徒
事嫵媚態流而不返法書何有哉
好整飾家書故是雅調而意興每為之塞永趙歐顔是
也好狂逸家書故是妙用而氣質或隨之壊張素米黄
是也
篆𨽻必秦漢秦漢而下不取真草必晉唐晉唐而下不
取人孰不曰已所不能何以取信余則以為此必惡聞
讜言之徒距人千里之外者言果未是直置不必相詰
言而果是何嫌出之能不能之口橋門說書未是周孔
而聴者三千法座談經何常活佛頂禮萬衆立言立功
本是三途何妨兼稱千秋不朽
覽晉唐而上法書惟恐其盡何也取裁多也覽唐宋而
下舊蹟欠申隨之矣何也興易盡也雖然未閱書法之
徒未可與此言進
具隻眼者方能辨墨本法書古刻貴在能改削敗筆今
刻貴在不許改敗筆古刻即非名家親自箴酌必其工
人實解此道然後下手是以去敗筆是貴今刻無論工
人下劣即當代書家亦謬自謂但取筆意飛揚而已自
己本無真知實見是以一經改動即不益其醜態便翻
作刻工之書漫然泛觀兼有浮議可以一粲
放書得佳帖故善不必佳帖亦善但後人翻刻失真者
不具隻眼未免有所累耳佳帖無論矣不佳本亦善何
居凡古碑剥蝕及摹搨不精者其鋒鍔渾渾不清學者
以意求之苟得形似自覺妙境及後獲遇真蹟或古善
搨本比量前此所學合則恍然自喜乖則惘然自失乖
合之間皆大師也若無此誤未必能生稀有之想
短長結構故有定法若巨細斷粘必取名家真蹟始可
為法若臨本墨本雖形似具在顧盼起伏大不然矣未
可據以為師法也先讀書法具有成見則真偽臨搨皆
我師資
凡唐已上墨蹟十九偽書雖不可不仿尤不可過仿不
仿則無本過仿則不特効顰敗筆并偽人漫興俗筆都
入肺腑大害事也詰者謂十九黜偽不以過乎余曰試
案聖教諸帖摹集而成校之通行晉帖巳别是一類何
乃當代好事家收蔵重價之帖畧不見有可喜可愕人
所不能及處至于重摹入石者遂與世俗通行惡帖無
辨亦有出自名家手勒者雖其字畫遒媚而又畧無晉
唐氣味矣敢望鍾王流風遺韻乎是以余謂好事家寶
蔵墨蹟以至萬嵗通天所進唐摹晉帖之類即不必親
炙舊蹟已能悉辨其偽矣詰者又曰借使古今彼此文
字不類烏知子見為真彼見為妄乎余曰世間法書何
啻千百以多証少就常黜變萬不失一
凡剥蝕碑刻榻不如石何也紙面不全碑底具在也是
以名家遭逢古碑作希有想坐卧其下目不暫捨實有
不忍捨處三晝夜留宿碑旁吾以為尚速
石本木本具有得失凡刻石鉤墨一失填硃二失上石
三失推鑿四失至于木則四失皆無獨易于因頺使鋒
芒早失不成佳賞耳識者殆不妨領㑹其妙也至若版
伸縮石不動版工粗碑工細版工愚碑工慧版工輕易
碑工慎重皆石勝木是又天淵然而善知書者即不過
牝牡驪黄何傷神駿苟能版得良工搨得初本便須逺
出石上閣帖亦木千緡不售夫復何疑
校讐法帖大能速化即使傖父若詳校一二名帖未有
不爽然生欣厭者其筆墨肥膌引帶斷粘顧盼乖合起
止來去各有得失若其結構權正筆鋒正側雖别詳之
而校讐時尤一佐証
常閱時俗惡帖出于近代名家名手紙墨搨裝皆精絶
無不嘖嘖稱賞余唾恨揮去人言或是原帖非真有之
其摹刻妙絶非大高手不能余曰止見其惡耳作此帖
者非伎低即眼低非眼低即品低耳不然寧肯善伎就
此惡帖誤主誤人先已自誤何所取之
客以余憎聖教諸帖為過曰豈以結集者多補綴雜廁
乎亦太難為矣曰非也即字字羲之非羲之矣曰何故
曰取君百篇割集一首猶然屬之尊作肯認取乎客曰
通篇則非句字還是曰句字說詩何異筆畫取字以筆
取字此最下乘君談下乘吾不敢非子矣客爽然自失
常憎篇韻淺漏墨汚板闕别列字様大為可笑無論矣
名家摹帖亦多有之如得之為□□問之為□□中之
為中□賢之為□□日之為□□事之為□□□足之
為□□□類漸草漸省遂至不知來歴反以全體為怪
耳此謬甚也或見古帖全文反刪改就俗此其可笑比
之篇韻坌比丘何如是故行草帖中每有欠筆或未必
是所釋之字闕疑可也若據以為實是效顰耳
後世名家即不可師法然亦各有所長無以一眚掩衆
美人自取裁可也蘇氏不文取其任率米氏不雅取其
任放黄氏不精取其任野蔡氏不古取其任時米最蔡
殿鋒勢正側自能呈露其短長非我雌黄上下其手口
近代呉中四家竝學二王行草仲温得其蒼希哲得其
古徵仲得其端履吉得其韻一于蒼則蕪一于古則野
一于端則時一于韻則蕩四者皆過也能漸其髓四病
皆可勿藥而治偏則無有不為膏肓之患者何謂髓處
其中以潤澤四肢如心為王百骸聴令内有所主故變
化不窮非若後世集于一家而不能化或效顰雜態以
相惑識者見之幾乎欲嘔
書道與時高下古今未暇為之品别亦陳言具在無竢
添足國朝獨鍾于吾呉又同起于武世二廟如祝文王
陳四君子者後先不過一甲子中盡一時之盛前乎此
者猶之舜禹周孔未生之初未始無聖善要不能擔當
一代師表無蹟可求耳京兆大成待詔淳適履吉之韻
逸復甫之清蒼皆第一流書何後世求全漫譏祝野文
時王拘陳縱將槩千古責備一人非公論也謂祝得魏
肉文得晉腴王得晉脈陳得唐宋而下筋骨惜乎不及
頭目髓□如是判斷便不能為之曲蔽矣若前朝二沈
後代兩文以及徐李呉黄各擅偏長雁門亞祝姬水亞
王其他非所比論矣
了義八
常夢與人論字法忽見持字彼人不解余于夢境為之
解曰乃古人作文字之本體釋為持字凡文字以一筆
持之譬之文詞猶一篇中之正義一聫中之眼目也其
變者若衆横中一直稿草中懸鍼之類又若衆長獨短
雜側加㸃又其變之竒者未可以繩纆拘也但安此一
畫意在筆前宜長者墧乎其長宜短者墧乎其短但不
可欲短不短欲長不長嚴氏彈詩所謂拕泥帶水便不
是詩論字亦然
正法以一筆儋之有二筆儋之者變也如辛&KR0605;二字辛
字以下畫儋其上二畫必縮以讓其下若上畫先長則
首尾不稱矣&KR0605;字以上次畫儋其下二畫必縮以讓其
上若下畫亦長兩大不勝矣宇宙二字宇以五儋宙以
三儋可以類推
書法詳言永字八法似未得其腰領也凡字不出五法
上有上法下有下法左有左法右有右法中有中法是
也一言蔽之者都㑹是也作十分字都㑹在四五是也
至其流變不可勝紀漢有漢法晉有晉法唐有唐法一
代之中官家有入院體學士有金石文作者自得之至
若一㸃一畫殊形變皃或上銳下圓如瓜子或起止流
轉作凝雲或作横畫或作直竪有擲筆得者有鉤鋒取
者有刺而得者有打而得者有拂者有引者凡此之類
無所不冝隨宜措置借勢成形自有完局必如書法所
言則㸃㸃依其使轉而後謂之書乎如此則不特百家
同軌萬手齊匀已也設一人之書字字如此畫畫如此
㸃㸃如此總令大佳見之可厭尚可稱文人之書乎書
奴計功可耳米芾言蔡襄勒字沈遼排字黄庭堅描字
蘇軾畫字臣刷字五人亦㣲近一偏欲去此病各求對
治之藥對治之藥不必僊山靈草即就毒藥中求自有
活人妙用牛溲馬孛神醫所不弃
勢從内出者已得也從外作者未得也已得則無論大
小短長平直倚側無往不佳鍾王諸人是也未得則臨
卷結構思前算後其書稍不方正大半體解矣智永孟
頫諸人是也
化工之妙無論取大作小取小作大亦無論取歐作虞
取虞作歐即漢魏可以作晉唐晉唐可以作漢魏推此
㣲意取篆𨽻作真草取真草作篆𨽻以至取文字作繪
畫取繪畫作山林川澤何常異軌
古人學問無窮故作字無有定體右軍署名無一同者
非有意改作也因其學進不覺其自變耳常與繪畫之
士談畫但須寫景莫須寫畫寫畫有盡寫景無窮景無
窮學尤無窮也書道與畫正通
凡字先作稿即不得佳書興盡故也鄙言惡楮即不得
佳書興不到故也乃有不韻之客謂難其事大不然哉
未始不勉譍人徒増世間一可憎事何所取之戒勿更
作
書不擇筆乃名家入神妙用如釋氏學不曽嚼著一粒
米不曽挂著一絲縷苟非此道透徹不能解此大話常
狀好酒之徒見酒輒飲不問濃淡甘酸醉而後已乃是
真好若柬擇佳釀即非真酒人也又如好色之徒嫫母
無鹽欣然相恱昔曽聴此輩人言凡具形體即具好惡
相與恱時只想其好處自足動情又如真好閑適人一
丘一壑盤桓自不能捨若待婚嫁畢而後游五岳名山
此向子塵心未斷未可與言真閑適也巢父不必代庖
此中真實開眼即能見得真手真文字好惡如别蒼素
何暇擇筆然後定其妍媸乎皮相之人别論可也
書家有専攻古人一帖者此骨董匡非書也有専熟自
已一家者此傭工調非書也何也妙不在彼帖亦不在
此腕驪黄而外方是妙境
未入彀繂者作時筆筆用意書成字字無情已入彀繂
者作時字字無心書成筆筆有法
謂骨勝肉則可去肉偏勝字則不成譬偏于肉而强之
骨亦佳偏于骨而强之肉亦佳乃是大方若但能此而
不能彼總八法具終非法器
論書而言好某家即非真賞鑒學書而言學某家即非
真學力以至好篆𨽻好真草或獨善大署書或獨善小
楷字皆非真好惡者也果能真知灼見則目中自有佳
處任其短長肥瘠雅俗古今無所不可應趨者取于造
次間應避者懲于得意處如此了義方是知書
識得敗筆一生不誤敗處為功一生不窘法如禪機筆
如辨才處處生涯頭頭活潑方是流轉不窮
字法了義非言可竟若詳說之㑹須剛柔相濟權正相
兼平險相措筋骨相著古今相參圓闕相讓纖澀相宣
理事相符意興相發必如是而後字法能事盡一于剛
則不和過此乖矣一于柔則不振過此糜矣一于權則
不典過此野矣一于正則不韻過此腐矣一于平易則
不竒過此鄙矣一于險怪則不律過此賊矣一于筋骨
則不情過此疏矣一于皮肉則不力過此俗矣一于古
則不妍過此死矣一于今則不雅過此市矣一于圓則
不逸過此描矣一于闕則不莊過此殘矣一于纖則不
文過此弱矣一于澀則不媚過此枯矣一于理(字/義)則不
通過此束矣一于事(字/體)則不合過此㟁矣一于意(結構/用筆)
則不𤣥過此滯矣一于興(格/調)則不韙過此狂矣
寒山帚談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