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藝之一錄
六藝之一錄
欽定四庫全書
六藝之一録卷二百七十二 錢唐倪濤撰
厯朝書論二
梁中書侍郎虞龢論書表
臣聞爻畫既肇文字載興六藝歸其善八體宣其妙厥
後羣能間岀洎乎漢魏鍾張擅美晉末二王稱英羲之
書云頃尋諸名書鍾張信為絶倫其餘不足存又云吾
書比之鍾張當抗行張草猶當雁行羊欣云羲之便是
小推張不知獻之自謂云何欣又云張字形不及右軍
自然不如小王謝安嘗問子敬君書何如右軍答云故
當勝安曰物論殊不爾子敬答曰世人那得知夫古質
而今研數之常也愛妍而薄質人之情也鍾張方之二
王可謂古矣豈得無妍質之殊且二王暮年皆勝於少
父子之間又為今古子敬窮其妍妙固其宜也然優劣
既微而㑹美俱深故同為終古之獨絶百代之楷式桓
𤣥耽玩不能釋手乃撰二王紙迹雜有縑素正行之尤
美者各為一帙常置左右及南奔雖甚狼狽猶以自隨
擒獲之後莫知所在劉毅頗尚風流亦甚愛書傾意搜
求及將敗大有所得盧循素善尺牘尤珍名法西南豪
士咸慕其風人無長㓜翕然尚之家贏金幣競逺尋求
於是京師三吳之迹頗散四方羲之為㑹稽獻之為吳
興故三吳之近地偏多遺迹也又是末年遒美之時中
世宗室諸王尚多素嗤貴遊不甚愛好朝廷不甚搜求
人間所秘往往不少新渝惠侯雅所愛重懸金招買不
計貴賤而輕薄之徒銳意摹學以茅屋漏汁染變紙色
加以勞辱使類乆書真偽相糅莫之能别故惠侯所蓄
多有非真然招聚既多時有佳迹如獻之吳興二牋足
為名法孝武亦纂集佳書都鄙士人多有獻奉真偽混
雜謝靈運母劉氏子敬之甥故靈運能書而特多王法
臣謝病東臯遊玩山水守拙樂靜求志林壑造次之遇
遂紆雅顧預陟泛之遊㕘文咏之末其諸佳法咨意披
覽愚好既深稍有微解及臣遭遇曲沾恩誘漸漬𤣥猷
朝夕諮訓題勒美惡指示媸妍㸃畫之情昭若發蒙于
時聖慮未存草體凢諸教令必應真正小不在意則偽
謾難識事事留神則難為心力及飛龍之始戚藩告釁
方事經畧未遑研習及三年之初始玩寳迹既科簡舊
祕再詔尋求景和時所散失及乞左右嬖幸者皆原往
罪兼賜其直或有頑愚不敢獻書遂失五卷多是戲學
伏惟陛下爰凝睿思淹留草法擬効漸妍賞析彌妙旬
日之間轉求精祕字之美惡書之真偽剖判體趣窮微
入神機息務閒從容研玩乃使使三吳荆湘諸境窮幽
測逺鳩集散逸及羣臣所上數月之間奇迹雲萃詔臣
與前將軍巢尚之司徒㕘軍事徐希秀淮南太守孫奉
伯科簡二王書評其品題除猥録美供御賞玩遂得遊
目瓌翰展好寳法錦質繡章爛然畢覩大凢秘藏所録
鍾繇紙書六百九十七字張芝縑素及紙書四千八百
二十五字年代既乆多是簡帖張昶縑素及紙書四千
七十字毛宏八分縑素書四千五百八十八字索靖紙
書五千七百五十五字鍾㑹書五紙四百六十五字是
髙祖平秦川所獲以賜永嘉公主俄為第中所盜流播
始興及泰始開運地無遁寳詔龎沈搜索遂乃得之又
有范仰恒獻上張芝縑素書三百九十八字希世之寳
潛采累紀隱迹於二王耀美於盛辰别加繕飾在新裝
二王書所録之外繇是搨書悉用薄紙厚薄不均輙好
縐起范曄裝治卷帖小勝猶謂不精孝武使徐爰治䕶隨紙
長短參差不同且以數十紙為卷披視不便不易勞茹善惡
正草不相分别今所治繕悉改其弊孝武撰子敬學書
戲習十卷為帙傳云戲學而不題或真行章草雜在一
紙或重作數字或學前輩名人能書者或有聊爾戲書
既不留意亦殊猥劣徒聞則録曾不披簡卷小者數簡
大者數十巨細差懸不相匹類是以更裁減以二丈為
度亦取小王書古詩賦讚論或草或正言無次第者入
戲學部其有惡者悉皆刪去卷既調勻書又精好羲之
所書紫紙多是少年臨川時迹既不足觀亦無取焉今
搨書皆用大厚紙泯若一體同度剪截皆齊又補接敗
字體勢不失墨色更明凢書雖同在一卷要有優劣今
此一卷之中以好者在首下者次之中者最後所以然
者人之看書必銳於開軸懈怠於將半既而畧進次遇
中品賞悅留連不覺終卷又舊書目帙無次第諸帙中
各有第一至于第十脫落散亂卷帙殊等今各題其卷
帙所在與目相應雖相涉入終無雜謬又舊以封書紙
次相隨草正混糅善惡一貫今各隨其品不從本封條
目紙行凢最字數皆使分明一毫靡遺二王縑素書珊
瑚軸二帙二十四卷紙書金軸二帙二十四卷又紙書
玳瑁軸五帙五十卷皆互帙金題玉躞織成帶又有書
扇二帙二卷又紙書飛白章草二帙十五卷並旃檀軸
又紙書戲學一帙十二卷玳瑁軸此皆書之冠冕也自
此以下别有三品書凢五十二帙五百二十卷悉旃檀
軸又羊欣縑素及紙書亦選取其妙者為十八帙一百
八十卷皆漆軸而已二王新入書各裝為六帙六十卷
别充備預又其中入品之餘各有條貫足以聲華四㝢
價傾五都天府之名珍盛代之偉寳陛下淵昭自天觸
理必鏡凢諸思制莫不妙極乃詔張永更制御紙𦂳潔
光麗輝日奪目又合祕墨美殊前後色如㸃漆一㸃竟
紙筆則一二簡毫專用白兔大管豐毛膠漆堅密草書
筆悉使長毫以利縱舍之便兼使吳興郡作青石圓硯
質滑而停墨殊勝南方瓦石之器縑素之工殆絶於昔
王僧虔尋得其術雖不及古不減郗家所製二王書獻
之初學父書正體乃不相似至於絶筆章草殊相擬類
筆迹流懌宛轉妍媚乃欲過之(以下述右軍及中令字蹟共三十條與書㑹粹
相同已載鍾王書類下兹不重録)臣見衛恒古來能書人録一卷時有
不通今隨事改正并寫諸雜勢一卷今新裝二王鎮書
定目各六卷又羊欣書目六卷鍾張等書目一卷文字
之部備矣謹詣省上表并上録勢新書以聞六年九月
中書侍郎臣虞龢上(法書要録)
梁庾元威論書
所學正書宜以殷鈞范懷約為主方正循紀修短合度
所學草書宜以張融王僧虔為則體用得法意氣有餘
章表牋書於斯足矣夫才能則關性分耽嗜殊妨大業
但令緊快分明屬辭流便字不須體語輒投聲若以己
巳莫分東柬相亂則兩王妙迹二陸髙才頃來非所用
也王延之有言曰勿欺數行尺牘即表三種人身豈非
一者學書得法二者作字得體三者輕重得宜意謂猶
須言無虛出斯則善矣近何令貴隔勢傾朝野聊爾踈
漏遂遭十穢之書今聊存兩事書曰有寒士自陳簡於
掌選詩云伎能自寡簿支葉復單貧柯條濫垂景木石
詎知晨狗馬雖難畫犬羊誠易馴效嚬終未似學步豈
如真寔云亂朝緒是曰斁彛倫俗作於兹混人途自此
沌離合之詩繇來久矣不知譏剥爰加稱贊是其第六
穢也近來貴宰於二品清宦進不假手作書而筆迹過
鄙無法度彼恭拜忽云永感答人借車還白不具真本
流傳合朝恥辱是其第七穢也以此而言書何容易且
梁制與平吉人牋書有增懷語者不得答書許乃告絶
私弔答中彼此言感思乖錯者州望須刺大中正處入
清議終身不得仕盛名年少宜留意勉之余見學阮研
書者不得其骨力婉媚唯學攣拳委盡學薄紹之書者
不得其批研淵微徒自經營嶮急晩途别法貪省愛異
濃頭纖尾斷腰頓足一八相似十小難分屈等如勻變
前為草咸言祖述王蕭無妨日有訛謬星不從生籍不
從來許慎門徒居然嗢噱衛恒子弟寧不傷嗟詿誤衆
家豈宜改習(以下序述三蒼文字及百體屏風俱偹録于書體類兹不重寫)
梁蕭子雲論書啟
臣昔不能拔賞隨世所貴規模子敬多歴年所三十六
著晉史一部至二王列傳欲作論草𨽻法言不盡意遂
不能成止論飛白一勢而已十餘年來始見勅㫖論書一卷
商畧筆勢洞達字體又以逸少不及元常猶子敬不及逸
少因此研思方悟𨽻式始變子敬全法元常迨今以來
自覺功進此稟自天臣已無臨池之勤又不㕘聖㫖之
奥仰延明詔伏増悚息侍中國子祭酒南徐州太守臣
子雲啟上(法書要録)
北齊顔之推論書
梁氏秘閣散逸以來吾見二王真草多矣家中嘗得十
卷方知陶隱居阮交州蕭祭酒莫不得羲之之體故是
書之淵源至于蕭晩節所變乃是右軍年少時法也晉
宋以來多能書者故其時俗遞相染尚所有部帙楷正
可觀不無俗字非為大損至梁天監之間斯風未變大
同之末訛替滋生蕭子雲改易字體卲陵王頗行譌字
前上為草能傍作長之類是也朝野翕然以為楷式畫
虎不成多所傷敗至為一字唯見數㸃或妄斟酌遂便
轉移爾後墳籍畧不可看北朝喪亂之餘書跡鄙陋加
以專輒造字猥拙甚於江南乃以百念為憂言反為變
不用為罷追來為歸更生為蘇先人為老如此非一徧
滿經傳唯有姚元標工於楷𨽻留心小學後生師之者
衆洎於齊末祕書繕寫(闕一句)賢於徃日多矣江南閭里
間有畫書賦此乃陶隱居弟子杜道士所為其人未
甚識字輕為軌則託名貴師世俗傳言後生頗為所
誤也(顔氏家訓雜藝篇)
唐
唐太宗論書
十四年四月二十二日太宗自為真草書屏風以示
羣臣筆力遒勁為一時之絶嘗謂朝臣曰書學小道
初非急務時或留心猶勝棄日凡諸藝業未有學而
不得者也病在心力懈怠不能專精耳朕少時為公
子頻遭陣敵義旗之始乃平寇亂執金鼓必自指
揮觀其陣即知其强弱每取吾弱對其强以吾强對
其弱敵犯吾弱追奔不踰百數十步吾擊其弱必
突過其陣自背而反擊之無不大潰多用此制勝思
得其理深也今吾臨古人之書殊不學其形勢唯在
求其骨力及得其骨力而形勢自生耳然吾之所為
皆先作意是以果能成也(法書要録)
唐太宗論書指意
夫字以神為精魄神若不和則字無態度也以心為筋
骨心若不堅則字無勁健也以副毛為皮膚副若不圓
則字無温潤也所資心副相參神氣沖和為妙今比重
明輕用指腕不如用鋒芒用鋒芒不如用沖和之氣自
然手腕輕虚則鋒含沈靜夫心合於氣氣合於心神心
之用也心必靜而已矣虞安吉云夫未解書意者一㸃一
畫皆求象本乃轉自取拙豈是書耶縱放類本體様奪
真可圖其字形未可稱解筆意此乃類乎效嚬未入西
施之奥室也故其始學得其麤未得其精太緩者滯而
無筋太急者病而無骨横毫側管則鈍慢而肉多豎筆
直鋒則乾枯而孤露及其悟也心動而手均圓者中規
方者中矩粗而能銳細而能壯長者不為有餘短者不
為不足思與神㑹同乎自然不知所以然而然矣(王氏法書苑)
唐虞世南書㫖述
客有通𤣥先生好求古迹為余知書啟之發源審以臧
否曰予不敏何足以知之今率以聞見隨紀年代考究
興亡其可為元龜者舉而叙之
古者畫卦立象造字設教爰寘形象肇乎倉史仰觀俯
察鳥迹垂文至於唐虞煥乎文章暢於夏殷備乎秦漢
洎思宣王史史籀循科斗之書採倉頡古文綜其遺美
别署新意號曰籀文或謂大篆秦丞相李斯改省籀文
適時簡要號曰小篆善而行之其倉頡象形傳諸典策
世絶其跡無得而稱其籀文小篆自周秦以來猶或㕘
用未之廢黜或刻於符璽或銘於鼎鍾或書之旌鉞往
往人間時有見者夫言篆者傳也書者如也述事契誓
者也字者孳也孳乳寖多者也而根之所由其來逺矣
先生曰古文篆籀曲盡而知之愧無隱焉𨽻草攸止今
則未聞願以發明用祛昏惑曰至若程邈𨽻體因之罪
𨽻以明其書樸畧微而歴禩増損亟以湮淪而淳善之
流亦稱傳習首變其法巧拙相㳂未之超絶史游制於
急就創立草藁而不之能崔杜㭊理雖則豐妍潤色之
中失於簡約伯英重以省繁飾之銛利加之奮逸時言
草聖首出常倫鍾太傅師資德昇馳騖曹蔡倣學而致
一體真楷獨得精妍而前輩數賢遞相矛盾事則恭守
無失儀則尚有瑕疵失之斷割逮乎王廙王洽逸少子
敬剖㭊前古無所不工八體六文必揆其理俯於衆美
㑹滋簡易制成今體乃窮奥㫖先生曰於戲三才審位
日月燭明固資異人一敷而化不然者何以臻妙無相
奪倫父子聯鑣軌範後昆先生曰書法𤣥微其難品繪
今之優劣神用無方小學疑迷惕然將寤而㫖述之義
其可聞乎曰無讓繁詞敢以終序(法書要録)
唐虞世南勸學篇
自古賢哲勤乎學而立其名若不學即没世而無聞矣
且㑹稽之竹箭湛盧之斷割不括而羽之不淬而礪之
終不見利用之材耳羲之云耽翫之功積如邱山張芝
學書池水盡墨當其雅趣求彼真意無圖其形容而滯
於體質此貴乎志意專精必有誠應也余中宵之間遂
夢吞筆既覺之後若在胸臆又因假寐見張芝指一道
字用筆體法斯也足明至誠感神信有徴矣故羲之於
山隂寫黄庭經感三台神降其子獻之於㑹稽山見一
異人披雲而下左手持紙右手持筆以遺獻之獻之受
而問之曰君何姓字復何遊處筆法奚施答曰吾象外
為宅不變為姓常定為字其筆迹豈殊吾體邪獻之佩
服斯言退而臨寫向逾三歳竟昧其微况乃不學乎羲
之云自非通靈感物不可與談斯道夫道者學以致之
飽食終日而無所用心則去之逾逺矣不得其門而入
雖勤苦而難成矣今立以君臣之體類以攻戰之勢將
以近而喻逺必因筌而得兔務欲成其體要啓其户牖
庶將來君子思而勉之(書苑菁華)
唐虞世南筆髓論
叙體
文字經藝之本王政之始也倉頡象山川江海之狀龍
蛇鳥獸之迹而立六書戰國政異俗殊書文各别秦患
多門約為八體後復訛謬凡五易焉然並不述用筆之
妙及乎蔡邕張索之輩鍾繇衛王之流皆造意精微自
悟其㫖也
辨應
心為君妙用不窮故為君也手為輔承命竭股肱之用
故也力為任使纖毫不撓尺寸有餘故也管為將帥處
運用之道執生殺之權虛心納物守節藏鋒故也豪為
士卒隨管任使跡不凝滯故也字為城池大不虚小不
孤故也
指意
用筆須手腕輕虚虞安吉云未解書意者一㸃一畫皆
求象本乃轉自取拙豈成書耶太緩而無筋太急而無
骨側管則鈍慢而肉多豎管直鋒則乾枯而露骨終其
悟也麤而能銳細而能壯長者不為有餘短者不為不
足
釋真
筆長不過六寸捉管不過三寸真一行二草三指實掌
虚右軍云書弱紙强筆强紙弱筆强者弱之弱者强之
遲速虚實若輪扁斵輪不疾不徐得之於心應之以手
口所不能言也拂掠輕重若浮雲蔽於晴天波撆勾截
若微風摇於碧海氣如奔馬亦如朶鈎輕重出乎心而
妙用應乎手然則體約八分勢同章草而各有趣無間
巨細皆有虚散其鋒員豪蕝按轉易也豈真書一體篆
草章行八分等當覆腕上搶掠豪下開牽撆撥䟐鋒轉
行草稍助指端鈎距轉腕之狀矣
釋行
行書之體畧同於真至於頓挫盤礴若猛獸之搏噬進
退鈎距若秋鷹之迅擊故覆筆搶豪乃按鋒而直引其
腕則内旋外拓而環轉紓結也旋豪不絶内轉鋒也加
以掉筆聯豪若石璺玉瑕自然之理亦如長空游絲容
曳而來往又以蟲網絡壁勁而復虚右軍云游絲斷而
能續皆契以天真同於輪扁羲之又云每作一㸃畫皆
懸管掉之令其鋒開自然勁健矣
釋草
草即縱心奔放覆腕轉蹙懸管聚鋒柔毫外拓左為外
右為内起伏連卷收攬吐納内轉藏鋒也既如舞袖揮
拂而縈紆又若垂藤樛盤而繚繞蹙旋轉鋒亦如騰猨
過樹逸虯得水輕兵追敵烈火燎原或體雄而不可抑
或勢逸而不可止縱於狂逸不違筆意也羲之云透嵩
華兮不髙踰懸壑兮能越或連或絶如花亂飛若雄若
强逸意而不相副亦何益矣但先緩引興心逸自急也
仍接鋒而取興興盡則已又生&KR1911;鋒任豪端之奇象兔
絲之縈結轉剔刓角多鈎篆體或如蛇形或如兵陣故
兵無常陣字無常體矣謂如水火勢多不定故云字無
常定也
契妙
字雖有質跡本無為稟隂陽而動靜體萬物以成形達
性通變其常不主故知書道𤣥妙必資神遇不可以力
求也機巧必須心悟不可以目取也字形者如目之視
也為目有止限由執字體既有質滯為目所視逺近不
同如水在方圓豈由乎水且筆妙喻水方員喻字所視
則同逺近則異故明執字體也字有態度心之輔也心
悟非心合於妙也且如鑄銅為鏡非匠者之明假筆轉
心非豪端之妙必在澄心運思至微至妙之間神應思
徹又同鼓瑟輪音妙響隨意而生握管使鋒逸態逐毫
而應學者心悟於至道則書契於無為茍涉浮華終懵
於斯理也(書苑菁華)
唐褚遂良論書
用筆當如印印泥如錐畫沙使其藏鋒書乃沈著當其
用鋒常欲透過紙背(書法鈎𤣥)
唐歐陽詢用筆論
有翰林善書大夫言於寮故無名公子曰自書契之興
篆𨽻滋起百家千體紛雜不同至於盡妙窮神作範垂
代騰芳飛譽冠絶古今惟右軍王逸少一人而已然去
之數百年之内無人擬者盖與天挺之性功力尚少用
筆運神未通其趣可不然歟公子從容斂衽而言曰僕
庸踈愚昧稟命輕微無禄代耕留心筆硯至如天挺功
力誠如大夫之説用筆之趣請聞其説大夫欣然而笑
曰此難能也子欲聞乎公子曰予自少及長凝情翰墨
毎覽異體奇蹟未嘗不循環吟玩抽其妙思終日臨倣
至於晧首而無退倦也夫用筆之法急捉短搦迅牽疾
掣懸針垂露蠖屈蛇伸灑落蕭條㸃綴閑雅行行眩目
字字驚心若上苑之春花無處不發抑亦可觀是予用
筆之妙也公子曰幸甚幸甚仰承餘論善無所加然僕
見聞異於是輒以聞見便耽玩之奉對大賢座未敢抄
説大夫曰與子同寮索居日乆既有異同焉得不叙公
子曰向之造次濫有斯言今切再思恐不足取大夫曰
妙善異述達者共傳請不祕之麤陳梗槩公子安退位
逡巡緩頰而言曰夫用筆之體㑹須鈎黏纔把緩紲徐
收梯不虚發斫必有由徘徊俯仰容與風流剛則鐵畫
媚若銀鈎壯則啒吻而嶱嶫麗則綺靡而清遒若枯松
之卧髙嶺類巨石之偃鴻溝同鸞鳯之鼔舞等鵷鷺之
沉浮髣髴兮若神仙來往宛轉兮似獸伏龍遊其墨或
灑或淡或浸或燥遂其形勢隨其變巧藏鋒靡露壓尾
難討忽正忽斜半真半草唯截紙稜撆捩窈紹務在經
實無令怯少隱隱軫軫譬河漢之出衆星崑岡之出珍
寳既錯落而燦爛復趢連而埽&KR0008;方員上下而相副繹
絡盤桓而圍繞觀寥廓兮似察始登岸而逾好用筆之
趣信然可珍竊謂合乎古道大夫應聲而起行吟而歎
曰夫遊畎澮者詎測溟海之深升培塿者寧知泰山之
峻今屬公子吐論通幽洞㣲過鍾張之門入羲獻之室
重光前哲垂裕後昆中心藏之葢棺乃止公子謝曰鄙
說踈淺未足可珍忽枉話言不勝慚懼(墨池編)
唐歐陽詢傳授訣
毎秉筆必在員正氣力縱横重輕凝神靜慮當審字勢
四面停均八邊具備短長合度麤細折中心眼凖程疎
密敧正最不可忙忙則失勢次不可緩緩則骨癡又不
可瘦瘦當形枯復不可肥肥即質濁細詳緩臨自然備
體此是最要妙處貞觀六年七月十二日詢書付善奴
授訣(墨池編)
唐王紹宗自論書
鄙夫書無工者特由水墨之積習耳嘗精心率意虚神
靜思以取之吳中陸大夫嘗以予比虞君以不臨寫故
也聞虞被中畫腹與予正同(唐書本傳)
唐裴行儉自論
褚遂良非精筆佳墨未嘗輒書不擇筆墨而妍捷者予
與虞世南耳(唐書本傳)
唐徐浩論書
周官内史敎國子六書書之源流其來尚矣程邈變𨽻
體邯鄲傳楷法事則朴略未有功能厥後鍾善真書張
稱草聖右軍行法小令破體皆一時之妙近古蕭永歐
虞頗傳筆勢褚薛以降自鄶不譏矣然人謂虞得其筋
褚得其肉歐得其骨當矣夫鷹隼乏采而翰飛戾天骨
勁而氣猛也翬翟備色而翺翔百步肉豐而力沈也若
藻曜而髙翔書之鳯凰矣歐虞為鷹隼褚薛為翬翟焉
歐陽率更曰蕭書出於章草頗為知言然歐陽飛白曠
古無比浩自言余年在齠齔便工翰墨力不可强勤而
愈拙區區碑石之間矻矻几案之上亦古人所恥吾豈
忘情耶德成而上藝成而下則殷鑒不逺何學書為必
以一時風流千里面目斯亦愈於博奕亞於文章矣初
學之際宜先筋骨筋骨不力肉何所附用筆之勢特須
藏鋒鋒若不藏字則有病病且未去能何有焉字不欲
疎亦不欲密亦不欲大亦不欲小小長令大大蹙令小
疎肥令密密瘦令疎斯其大經矣筆不欲捷亦不欲徐
亦不欲平亦不欲側側豎令平平峻使側捷則須安徐
則須利如此則其大較矣張伯英臨池學書池水盡墨
永師登樓不下四十餘年張公精熟號為草聖永師拘
滯終著能名以此而言非一朝一夕所能盡美俗云書
無百日工葢悠悠之談也宜白首攻之豈可百日乎(法書
要録)
唐釋懷素與顔真卿論書
懷素與鄔彤為兄弟常從彤受筆法彤曰張長史私謂
彤曰孤蓬自振驚沙坐飛余自是得奇怪草聖盡於此
矣顔真卿曰師亦有自得乎素曰吾觀夏雲多奇峰輒
常師之其痛快處如飛鳥出林驚蛇入草又遇折壁之
路一一自然真卿曰何如屋漏痕素起握公手曰得之
矣(陸羽懷素别傳)
唐蔡希綜論書
夫書匪獨不調端周正先藉其筆力始其作也須急回
疾下鷹視鵬游信之自然猶鱗之得水羽之乘風髙下
恣情流轉無礙每字皆須骨氣雄强爽爽然有飛動之
態屈折之狀如銅鐵為鈎牽掣之蹤若勁針直下主客
勝負皆須姑息先作者主也後為者客也既搆筋力然
後裝束必須舉措合則起發相承輕濃似雲霧往來舒
卷如林花間吐每書一紙或有重字亦須字字意殊予
頃嘗為一體書賦亦畧陳梗槩今復論之用臻其理夫
始下筆須藏鋒轉腕前緩後急字體形勢狀如蟲蛇相
鈎連意莫令斷仍須簡畧為尚不貴繁冗至如稜側起
伏隨勢所立大抵之意員規最妙其有誤發不可再摹
恐失其筆勢若字有㸃處須空中遥擲下其勢如髙峰
墜石又下筆勢如放箭箭不欲遲遲則中物不入然則
施於草跡亦須時時象其篆勢八分章草古𨽻等體要
相合雜發人意思若直取俗字則不能光發於牋豪若
非靜思閑雅發於中慮則失其妙用也(蔡希綜法書論)
唐蔡希綜法書論
余家歴世皆傳儒素尤尚書法十九代祖東漢左中郎
邕有篆籀八體之妙六世祖陳侍中景歴五世伯祖隋
蜀王府記室君知咸能楷𨽻俱為時所重從叔父右衛
率府兵曺㕘軍有鄰繼於八體之蹟第四兄緱氏主簿
希逸第七兄洛陽尉希寂並深工草𨽻頗為當代所稱
也周宣王史籀作大篆秦始皇程邈改為𨽻書東漢上
谷王次仲以𨽻書改為楷法仲又以楷法變為八分其
後繼蹟者伯喈得之極元常或其亞草聖始自楚屈原
章草興於漢宣帝楷法則曹喜師宜官梁鵠皇象羅景
趙嗣邯鄲淳胡昭杜度窮草法則崔瑗崔寔張芝張昶
索靖衛瓘衛恒羲獻宋齊之間王僧虔羊欣李鎮東蕭
子雲蕭思話陶隱居永禪師唐房喬杜如晦楊師道裴
行儉髙士亷歐陽詢虞世南及陸柬之褚遂良薛稷其
次有瑯琊王紹宗潁川鍾紹京范陽張庭珪亦深有意
焉父兄子弟相繼其能者東漢崔瑗及寔𢎞農張芝與
弟昶河東衛瓘及子恒潁川鍾繇及子㑹瑯琊王羲之
及子獻之西河宋令文及子之愻東海徐嶠之及子浩
蘭陵蕭誠及弟諒如是數公等並遭盛明之世得從容
於筆硯始其學也則師資一同及爾成功乃菁華各擅
亦猶緑葉紅華長松翠柏雖占雨露孕育於隂陽而盤
錯森梢䒠茸豔逸各入門自媚詎聞相下咸自我而作
古或因奇而立度若盛傳於代以為貽家之寳則八體
之極是歸乎鍾蔡草𨽻之雄是歸乎張王此四賢者自
數百載來未之逮也(書苑菁華)
唐陸羽論徐顔二家書
徐吏部不授右軍筆法而體裁似右軍顔太保授右軍
筆法而㸃畫不似何也有博識君子曰葢以徐得右軍
皮膚眼鼻也所以似之顔得右軍筋骨心肺也所以不
似(王氏法書苑)
唐人叙筆法
學書之初執筆為最葢明於位置㸃畫便於墨道也須
其良師口授天性自悟縱横落紙筆無虚發即能專成
其勢大約虚掌實指平腕豎鋒意在筆前鋒行畫内心
想字形輕重邪正各得其趣切須襟懷沈靜自然思盈
半矣待其功成即專勢况殊不可搨摸寫様輕自取拙
若藁草雜體掇筆往來懸管自在但取體勢雄壯不可
拘其小節若畏懼生疑否臧不決運用迷于筆前振動
惑於手下師心固乎獨見弟子執其寡聞恥請問於智
人忌藝能之勝已若欲造𤣥未之見也禁經云有攻無
性神彩不生有性無攻神彩不變兼此二事然後得齊
古人之景氣又云第一用筆第二識勢第三裹束三者
兼備然後為書茍守一途即未為得張懷瓘云揖讓禮
樂獻不及羲風神散逸羲不及獻證之於書藉其神彩
也李嗣真云今之馳騖去聖逾逺徒識方員而迷㸃畫
猶莊生之歎盲者易象之談日中終不見矣唐太宗與
漢王元昌褚遂良等皆受之史陵然褚首師虞後又學
史乃謂陵曰此法更不可以敎人是其妙處也陸柬之
受之於虞世南世南受之於智永皆有體法今人都不
聞師範又自無鑒局雖古蹟昭然永不覺悟而執燕珉
以為寳玩楚鳯而稱珍不亦謬哉褚河南云良師不遇
歳月徒往今之能者時見一斑忽不悟者終身瞑目葢
書非口傳手授而云能知者未之見也(書苑菁華)
唐柳公權筆法對
穆宗問柳公權用筆法對曰心正則筆正筆正乃可法
矣帝改容悟其以筆諫也(唐書柳公權傳)
六藝之一録卷二百七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