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藝之一錄
六藝之一錄
欽定四庫全書
六藝之一録卷二百七十三 錢唐倪濤撰
歴朝書論三
唐孫過庭書譜
夫自古之善書者漢魏有鍾張之絶晉末稱二王之妙
王羲之云頃尋諸名書鍾張信為絶倫其餘不足觀可
謂鍾張云沒而羲獻繼之又云吾書比之鍾張鍾當抗
行或謂過之張草猶當雁行然張精熟池水盡墨假令
寡人耽之若此未必謝之此乃推張邁鍾之意也考其
專擅雖未果於前規撫以兼通故無慙於即事評者云
彼之四賢古今特絶而今不逮古古質而今妍夫質以
代興妍因俗易雖書契之作適以記言而淳醨一遷質
文三變馳騖沿革物理常然貴能古不乖時今不同弊
所謂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何必易雕宮於穴處反玉輅
於椎輪者乎又云子敬之不及逸少猶逸少之不及鍾
張意者以為評得其綱紀而未詳其始卒也且元常專
工於𨽻書伯英尤精於草體彼之一美而逸少兼之擬
草則餘真比真則長草雖專工少劣而博涉多優總其
終始匪無乖互謝安素善尺牘而輕子敬之書子敬嘗
作佳書與之謂必存録安輒題後答之甚以為恨安嘗
問子敬卿書何如右軍答曰故當勝安曰物論殊不爾子
敬又答時人那得知敬雖權以此辭折安所鑒自稱勝
父不亦過乎且立身揚名事資尊顯勝母之里曽參不
入以子敬之豪翰紹右軍之筆札雖復麤傳楷則實恐
未克箕裘况乃假托神仙恥崇家範以斯成學孰愈面
牆後羲之往都臨行題壁子敬密拭除之輒書易其處
私為不惡羲之還見乃嘆曰吾去時真大醉也敬乃内
慙是知逸少之比鍾張則專博斯别子敬之不及逸少
無或疑焉余志學之年留心翰墨味鍾張之餘烈挹羲
獻之前規極慮專精時逾二紀有乖入木之術無間臨
池之志觀夫懸針垂露之異奔雷墜石之奇鴻飛獸駭
之資鸞舞蛇驚之態絶岸頽峰之勢臨危據髙之形或
重若崩雲或輕如蟬翼導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纎纎
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若衆星之列河漢同自然
之妙有非力運之能成信可謂智巧兼優心手雙暢翰
不虚動下必有由一畫之間變伏起於鋒杪一㸃之内
殊衂挫於毫芒况云積其㸃畫乃成其字曽不旁窺尺
牘俯習寸隂引班超以為辭援項籍而自滿任筆為體
聚墨成形心昏擬效之方手迷揮運之理求其妍妙不
亦謬哉然君子立身務修其本揚雄謂詩賦小道壯夫
不為况復溺思毫釐淪精翰墨者也夫潜神對奕猶標
坐隱之名樂志垂綸尚體形藏之趣詎若功定禮樂妙
擬神仙猶埏埴之罔窮與工鑪而並運好異尚奇之士
翫體勢之多方窮測微妙之夫得推移之奥賾著述者
假其糟粕藻鑒者挹其精華固義理之㑹歸信賢達之
兼善者矣存精寓賞豈徒然歟而東晉士人互相陶淬
至於王謝之族郗庾之倫縱不盡其神奇咸亦挹其風
味去之兹永斯道愈微方復聞疑稱疑得末行末古今
殊絶無所質問設有所㑹緘祕已深遂令學者茫然莫
知領要徒見成功之美不悟所致之由或乃就分布於
累年向規矩而猶逺圖真不悟習草將迷假令薄解草
書麤傳𨽻法則好溺偏固自閡通規詎知心手㑹歸若
同源而異派轉用之術猶共樹而分條者乎加以趣事
適時行書為要題勒方富真乃居先草不兼真殆於專
謹真不通草殊非翰札真以㸃畫為形質使轉為情性
草以㸃畫為情性使轉為形質草乖使轉不能成字真
虧㸃畫猶可記文逥互雖殊大體相涉故亦旁通二篆
俯貫八分包括篇章涵泳飛白若豪釐不察則胡越殊
風焉至如鍾繇𨽻奇張芝草聖此乃專精一體以致絶
倫伯英不真而㸃畫狼藉元常不草而使轉縱横自兹
以降不能兼善者有所不逮非專精也雖篆𨽻草章工
用多變濟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𨽻欲精而密
草貴流而暢章務險而便然後凜之以風神温之以妍
潤鼓之以枯勁和之以閑雅故可達其情性形其哀樂
驗燥濕之殊節千古依然體老壯之異時百齡俄頃嗟
乎不入其門詎窺其奥者也又一時而書有乖有合合
則流媚乖則彫踈略言其由各有其五神怡務閑一合
也感惠狗知二合也時和氣潤三合也紙墨相發四合
也偶然欲書五合也心遽體留一乖也意違勢屈二乖
也風燥日炎三乖也紙墨不稱四乖也情怠手闌五乖
也乖合之際優劣互差得時不如得器得器不如得志
若五乖同萃思遏手蒙五合交臻神榮筆暢暢無不適
蒙無所從當仁者得意忘言罕陳其要企學者希風叙
妙雖述猶踈徒立其功未敷厥㫖不揆庸昧輒效所明
庶欲𢎞既往之風規導將來之器識除繁去濫覩迹明
心者焉代有筆陣圖七行中畫執筆圖手貌乖舛㸃畫
湮訛頃見南北流轉疑是右軍所製雖則未詳真偽尚
可發啟童䝉既常俗所存不藉編録至于諸家勢評多
涉浮華莫不外狀其形内迷其理今之所撰亦無取焉
若乃師宜官之髙名徒彰史牒邯鄲淳之令範空善縑
緗暨乎崔杜以來蕭羊已往代祀綿逺名氏滋繁或藉
甚不渝人亡業顯或慿附増價身謝道衰加以縻蠧不
傳搜秘將盡偶逢鑒賞時亦罕窺優劣紛紜殆難覼縷
其有顯聞當代遺跡見存無俟抑揚自標先後且六文
之作肇自軒轅八體之興始於嬴政其來尚矣厥用斯
𢎞但今古不同妍質懸隔既非所習又亦畧諸復有龍
蛇雲露之流龜鶴花英之類乍圖真於率爾或寫瑞於
當年巧涉丹青工虧翰墨異夫楷式非所詳焉代傳羲
之與子敬筆勢論十章文鄙理踈意乖言拙詳其旨趣
殊非右軍且右軍位重才髙調清詞雅聲塵未泯翰牘
仍存觀夫致一書陳一事造次之際稽古斯在豈有貽
謀令嗣道叶義方章則頓虧一至於此又云與張伯英
同學斯乃更彰虛誕若指漢末伯英時代全不相接必
有晉人同號史傳何其寂寥非訓非經宜從集擇夫心
之所達不易盡於名言言之所通尚難形於紙墨粗可
髣髴其狀綱紀其辭冀酌希夷取㑹佳境闕而未逮請
俟將來今撰執使轉用之由以祛未悟執謂深淺長短
之類是也使謂縱横牽掣之類是也轉謂鈎環盤紆之
類是也用謂㸃畫向背之類是也方復㑹其數法歸于
一途編列衆工錯綜羣妙舉前人之未及啓後學於成
規窺其根源析其枝泒貴使文約理贍迹顯心通披卷
可明下筆無滯詭辭異説非所詳焉然今之所陳務禆
學者但右軍之書代多稱習良可據為宗匠取立指歸
豈惟㑹古通今亦乃情深調合致使摹搨日廣研習歲
滋先後著名多從散落歴代孤紹非其效歟試言其繇
略陳數意如樂毅論黄庭經東方朔畫讚太史箴蘭亭
集叙告誓文斯並代俗所傳真行絶致者也寫樂毅則
情多怫鬱書畫讚則意涉瓌奇黄庭經則怡懌虚無太
史箴又縱横爭折暨乎蘭亭興集思逸神超私門誡誓
情拘意慘所謂涉樂方笑言哀已歎豈惟駐想流波將
貽嘽喛之奏馳神睢渙方思藻繪之文雖其目擊道存
尚或心迷意舛莫不强名為體共習分驅豈知情動形
言取㑹風騷之意陽舒隂慘本乎天地之心既失其情
理乖其實原夫所致安有體哉夫運用之方雖由己出
規模所設信屬目前差之豪釐失之千里茍知其術適
可兼通心不厭精手不忘熟若運用盡於精熟規矩諳
於胸襟自然容與徘徊意先筆後蕭洒流落翰逸神飛
亦猶𢎞羊之心預乎無際庖丁之目不見全牛嘗有好
事就吾求習乃吾麤舉綱要隨而授之無不心悟手從
言忘意得縱未窺於衆術斷可極於所臨矣若思通楷
則少不如老學成規矩老不如少思則老而逾妙學乃
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時時然一變極其分矣至
如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絶既能險絶
復歸平正初謂不及中則過之後乃㑹通之際人書俱
老仲尼云五十知命七十從心故以達夷險之情體權
變之道亦猶謀而後動動不失宜時然後言言必中理
矣是以右軍之書末年多妙當緣思慮通審志氣和平
不激不厲而風規自逺子敬已下莫不鼓努為力標置成
體豈獨工用不侔亦乃神情懸隔者也或有鄙其所作
或乃矜其所運自矜者將窮性域絶於誘進之途自鄙
者尚屈情涯必有可通之理嗟乎葢有學而不能未有
不學而能者也考之即事斷可明焉然消息多方性情
不一乍剛柔以合體忽勞逸以分軀或恬澹雍容内涵
筋骨或折挫槎枿外曜鋒芒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
況擬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猶踈形骸未檢躍泉之態
未覩其妍窺井之談已聞其醜縱欲唐突羲獻誣妄鐘
張安能掩當年之目杜將來之口慕習之輩尤宜慎諸
至有未悟淹留偏追勁疾不能迅速翻效遲重夫勁速
者超逸之機遲留者賞㑹之致將反其速行臻㑹美之
方專溺於遲終爽絶倫之妙能速不速所謂淹留因遲
就遲詎名賞㑹非其心閑手敏難以兼通者焉假令衆
妙攸歸務存骨氣骨既存矣而遒潤加之亦猶枝幹扶
疎凌霜雪而彌勁花葉鮮茂與雲日而相輝如其骨力
偏多遒麗蓋少則若枯槎架險巨石當路雖妍媚云闕
而體質存焉若遒麗居優骨氣將劣譬夫芳林落蕋空
照灼而無依蘭沼飄萍徒青翠而奚託是知偏工易就
盡善難求雖學宗一家而變成多體莫不隨其性欲便
以為姿質直者則徑侹不遒剛狠者又崛强無潤矜斂
者弊於拘束脫易者失於規矩温柔者傷於軟緩躁勇
者過於剽迫狐疑者溺於滯澀遲重者終於蹇鈍輕瑣
者染於俗史斯皆獨行之士偏翫所乖易曰觀乎天文
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况書之為妙近取諸
身假令運用未周尚虧工於祕奥而波瀾之際已濬發
於靈臺必能旁通㸃畫之情博究始終之理鎔鑄蟲篆
陶均草𨽻體五材之並用儀形不極象八音之迭起感
㑹無方至若數畫並施其形各異衆㸃齊列為體互乖
一㸃成一字之規一字乃終篇之准違而不犯和而不
同留不常遲遣不恒疾帶燥方潤將濃遂枯泯規矩於
方圓遁鉤繩之曲直乍顯乍晦若行若藏窮變態於毫
端合情調於紙上無間心手忘懷楷則自可背羲獻而
無失違鍾張而尚工譬夫絳樹青琴殊姿共豔隨珠和
璧異質同妍何必刻鵠圖龍竟慙真體得魚獲兔猶恡
筌蹄聞夫家有南威之容乃可論於淑媛已有龍泉之
利然後議於斷割語過其分實累樞機吾嘗靜思作書
謂為甚合時稱識者輙以引示其中巧麗曽不留目或
有誤失翻被嗟賞既昧所見尤喻所聞或以年職自髙
輕致陵誚余乃假之以緗縹題之以名目則賢者改觀
愚夫繼聲競賞毫末之奇罕議鋒端之失猶惠侯之好
偽似葉公之懼真是知伯子之息流波葢有由矣夫蔡
邕不謬賞孫陽不妄顧者以其𤣥鑒精通故不滯于耳
目也向使奇音在爨庸聽驚其妙響逸足伏櫪凡識知
其絶羣則伯喈不足稱伯樂未可尚也至若老姥遇題
扇初怨而後請門生獲書机父削而子懊知與不知也
夫士屈於不知己而伸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故
莊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老子云下士聞
道大笑之不笑之則不足以為道也豈可執氷而咎夏
蟲哉自漢魏以來論書者多矣妍媸雜揉條目糾紛或
重述舊章了不殊於既往或茍興新説竟無益於將來
徒使繁者彌繁闕者仍闕今撰為六篇分為兩卷第其
工用名曰書譜庶使一家後進奉以規模四海知音或
存觀省緘秘之㫖余無取焉垂拱三年寫記(書譜)
張懷瓘文字論
天地無全功萬物無全用妙理何可備該常歎書不盡
言僕雖知之於言古人得之於書且知者博於聞見或
能知得者非假以天資必不能得是以知之與得又書
之比言俱有雲塵之懸所令自評敢違雅意夫鍾王真
行一今一古各有自然天骨猶千里之迹邈不可追今
之自量可以比於虞褚而已其草諸賢未盡之得惟張
有道創意物象近於自然又精熟絶倫是其長也其書
勢不斷絶上下鈎連雖能如鐵並集若不能區别二家
尊㓜混雜百年檢探可知是其短也夫人識在賢明用
在斷割不分涇渭餘何足云僕今所制不師古法探文
墨之妙有索萬物之元精以筋骨立形以神情潤色雖
迹在塵壤而志出雲霄靈變無常務於飛動或若擒虎
豹有强梁挐攫之形執蛟螭見蚴蟉盤旋之勢探彼意
象如此規模忽若電飛或疑星墜氣勢生乎流便精魄
出於鋒芒如觀之欲其駭目驚心肅然凜然殊可畏也
數百年内方擬獨步其間自評若斯僕未審何如也(法書要録)
唐張懷瓘六體書論
臣聞形見曰象書者法象也心不能妙探於物墨不能
曲盡於心慮以圖之勢以生之氣以和之神以肅之合
而裁成隨變所適法本無體貴乎㑹通觀彼遺踪悉其
微㫖雖寂寥千載若面奉徽音其趣之幽深情之比興
可以黙識不可言宣亦猶㝠密鬼神有矣不可見而以
知啓其𤣥關㑹其至理即與大道不殊夫經是聖文尚
傳而不秘書是妙跡乃秘而不傳存殁光榮難以過此
誠不朽之盛事
大篆者廣乎古文法於鳥跡若鸞鳯奮翼蛇龍掉尾或
花萼相承或枯葉敷暢勁直如矢宛曲若弓銛利精微
同乎神化史籀是其祖李斯蔡邕為其嗣小篆者或鏤
纎盤屈或懸針狀貌鱗羽參差而互進珪璧錯落以爭
明其勢飛騰其形端儼李斯是祖曹喜蔡邕為嗣八分
者㸃畫發動體骨雄異作威投㦸騰氣揚波貴逸尚奇
探靈索妙可謂蔡邕為祖張昶皇象為子鍾繇索靖為
孫𨽻書者字皆真正曰真書大率真書如立行書如行
草書如走其於舉趣葢有殊焉夫學草行分不一二天
下老幼悉習真書而罕能至其最難也鍾繇法於大篆
措思神妙得其古風亦有不足傷於疎瘦王羲之比鍾
繇鋒芒峻勢多所不及於増損則骨肉相稱潤色則婉
態妍華易乃過也王獻之逺減於父鋒芒往往直筆而
已鋒芒者若犀象之有牙角婉態者若蛟龍之恣盤游
夫物負隂而抱陽書亦外柔而内剛緩則乍纎急則若
滅修短相異巖谷相傾嶮不至崩&KR0008;不至失此其大畧
也可謂元常為兄逸少為弟子敬為息行書者不真不
草晨雞踉蹡而將飛暮鵶聯翩而欲下貴其承躡不絶
氣候通流逸少則動合規儀調諧金石天姿神縱無以
寄辭子敬不能純一或行草雜糅便者則為神㑹之間
其鋒不可當也宏逸遒健過於家尊可謂子敬為孟逸
少為仲元常為季草書者乃文字之末而伯英創意庶
乎文字之先其功鄰乎篆籀探乎萬象取其元精至於
形似最為近也字勢生動宛若天然實得造化之姿神
變無極然草法貴在簡易而此公傷於太簡也逸少雖
損益合宜其於風骨精熟去之尚逺伯英是其祖逸少
子敬為嗣若乃無所不通獨質天巧耀今抗古百代流
行則逸少為最所以然者古質今文世賤質而貴文文
則易俗合於情深識者必考之古乃先其質而後其文
質者如經文者如緯若鍾張為枝榦二王為花葉美則
美矣如彼桃李戛兮鏗兮合乎宮徴磊落崑山之石嵯
峨碧海之波奔則激電飛空頓則懸流注壑雖貫珠之
一一亦行雁之聯聯求之於希微見之於無物或儼乎
其容或敦兮若樸或渙兮若氷之將釋然後為得矣故
學真者不可不兼鍾學草者不可不兼張此皆書之骨
也如不參二家之法欲求於妙不亦難乎若有能越諸
家之法度草𨽻之規模獨照靈襟超然物表學乎造化
創開規矩不然不可不兼乎鍾張也葢無獨斷之明則
可詢於衆議捨短從長固鮮有敗書亦探諸家之美况
不遵其祖先乎(法書要録)
張懷瓘評書藥石論
夫馬筋多肉少為上肉多筋少為下書亦如之今之書
人或得肉多筋少之法薰蕕同器十年不分寧知不有
藏其知能混其體法雷同賞譽或使之然至如馬之羣
行驥子不出其外列拖銜䇿方知逸足含識之物皆欲
骨肉相稱神貌洽然若筋骨不任其脂肉在馬為駑駘
在人為肉疾在字為墨猪推其病狀未即已也非醫緩
不能為之惟題署及八分則肥密可也自此之外皆宜
蕭散恣其運動然能之至難鑒之不易精察之者必若
庖丁解牛目無全形析枝分理其有一㸃一畫意態縱
横偃亞中間綽有餘裕結字峻秀類於生動幽若深逺
煥若神明以不測為量者書之妙也是曰無病勤而行
之益佳其有方濶齊平支體肥腯布置逼仄有所不容
稜角且形况復無像神貌懵然氣候蔑然以濃淡為華
者書之困也是曰病甚要須毒藥以攻之古文篆籀書
之祖也都無角節將古合道理亦可明葢欲方而有規
圓不失矩亦猶人之指腕促則如指之拳賖則如腕之
屈理須裹之以皮肉若露筋骨是乃病也豈曰壯哉書
亦須用圓轉順其天性若驟成稜角是乃病也豈曰力
哉夫良工理材斤斧無迹才子叙事潜刃其間書能入
流含於和氣宛與理㑹曲若天成刻角耀鋒無利餘害
萬事拙者易能者難童蒙書有稜角豈謂能也若始疎
而終密者則大同始密而終疎者則大異故小人甘以
壞君子淡以成耀俗之書甘而易入乍觀肥滿則悦心
開目亦猶鄭聲之在聽也稜角者書之弊薄也脂肉者
書之滓穢也嬰斯病弊須訪良醫滌蕩心胸除其煩憒
古人妙跡用思沉鬱自非冥搜不可得見夫學鍾王尚
不繼虞褚况它者哉
唐韓愈送高閑上人序
苟可以寓其巧智使機應於心不挫於氣則神完而守
固雖外物至不膠於心堯舜禹湯治天下養叔治射庖
丁治牛師曠治音聲扁鵲之治病僚之於丸秋之於奕
伯倫之於酒樂之終身不厭奚暇外慕夫外慕徙業者
皆不造其堂不嚌其胾者也往時張旭善草書不治他
技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
於心必於草書焉發之觀於物見山水崖谷鳥獸蟲魚
草木之花實日月列星風雨水火雷霆霹靂歌舞戰鬬
天地事物之變可喜可愕一寓於書故旭之書變動猶
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終其身而名後世今閑之於草書
有旭之心哉不得其心而逐其迹未見其能旭也為旭
有道利害必明無遺錙銖情炎於中利欲鬬進有得有
喪勃然不釋然後一決於書而後旭可幾也今閑師浮
屠氏一死生解外膠是其為心必泊然無所起其於世
必淡然無所嗜泊與淡相遭頽墮委靡潰敗不可收拾
則其於書得無象之然乎然吾聞浮屠人善幻多技能
閑如通其術則吾不能知矣
唐李肇論書
懷素書工瘦張長史草工肥瘦硬易作肥勁難工(唐國史補)
唐張敬𤣥論書
法成之後字體各有管束一字管兩字如此管一行一
行管兩行兩行管三行如此管一紙凡此皆學者所當
知也(王氏法書苑)
唐釋亞棲論書
凡書通即變王變白雲體歐變右軍體柳變歐陽體永
禪師褚遂良顔真卿李邕虞世南等並得書中法後皆
自變其體以傳後世俱得垂名若執法不變縱能入石
三分亦被號為書奴終非自立之體是書家之大要(書法
鈎玄)
宋
宋歐陽修試筆
學書為樂 蘇子美嘗言明牕净几筆硯紙墨皆極精
良亦自是人生一樂然能得此樂者已甚稀其不
為外物移其好者又特稀也余晩知此趣恨字體
不工不能到古人佳處若自以為樂則自是有餘
學書消日 自少所喜事多矣中年以來漸已廢
去或厭而不為或好之未厭力有不能而止者其
愈乆益深而尤不厭者書也至於學字為於不倦
時往往可以消日乃知昔賢留意於此不為無意
也
學書作故事 學書勿浪書事有可記者他時便為
故事
學真草書 自此以後隻日學草書雙日學真書真書
兼行草書兼楷十年不已當得名然虚名已得而真
氣耗矣萬事莫不皆然有以寓其意不知身之為勞
也有以樂其心不知物之為累也然則自古無不累
心之物而有為物所樂之心
學書費紙 學書費紙猶勝飲酒費錢曩時嘗見王文
康公戒其子弟云吾平生不以全幅紙作封皮文康
太原人世以晉人喜嗇資談笑信有是哉吾年向老
亦不欲多耗用物誠未足以有益於人然衰年志思
不壯於事少能快然亦其理耳
學書工拙 每書字自嫌其不佳而見者或稱其可取
嘗有初不自喜隔數日視之頗若有可愛者然此初
欲寓其心以消日何用較其工拙而區區於此遂成
一役之勞豈非人心蔽於好勝耶
作字要熟 作字要熟熟則神氣完實而有餘於靜坐
中自是一樂事然患少暇豈其於樂處常不足耶
用筆之法 蘇子美嘗言用筆之法此乃柳公權之法
也亦嘗較之斜正之間便分工拙能知此及虛腕則
羲獻之書可以意得也因知萬事有法揚子雲云斷
木為棋刓革為鞠亦皆有法豈正得此也
蘇子美論書 蘇子美喜論用筆而書字不迨其所論
豈其力不副其心耶然萬事以心為本未有心至而
力不能者余獨以為不然此所謂非知之難而行之
難者也古之人不虛勞其心力故其學精而無不至
盖方其幼也未有所為時專其力於學書及其漸長
則其所學漸近於用今人不然多學書於晩年所以
與古人不同也
蘇子美蔡君謨書 自蘇子美死後遂覺筆法中絶近
年蔡君謨獨步當世然謙讓不肯主盟往年予嘗戲
謂君謨學書如泝急流用盡氣力不離故處君謨頗
笑以為能取譬今思此語已二十餘年竟如何哉
李邕書 余始得李邕書不甚好之然疑邕以書自名
必有深趣及看之乆遂謂他書少及者得之最晩好
之尤篤譬猶結交其始也難則其合也必久余雖因
邕書得筆法然為字絶不相類豈得其意而忘其形
者耶因見邕書追求鍾王以來字法皆可以通然邕
書未必獨然凡學書者得其一可以通其餘余偶從
邕書而得之耳
風法華 往時有風法華者偶然至人家見筆便書初
無倫理乆而禍福或應豈非好怪之士為之遷就其
事耶余每見筆輙書故江隣幾比余為風法華(六一題跋)
宋歐陽修書蔡君謨茶録後
善為書者以真楷為難而真楷又以小字為難羲獻以
來遺跡見於今者多矣小楷惟樂毅論一篇而已今世
俗所傳出故髙紳學士家最為真本而斷裂之餘僅存
者百餘字耳此外吾家率更所書温彦博墓銘亦為絶
筆率更書世固不少而小字亦止此而已以此見前人
於小楷難工而傳於世者少而難得也君謨小字新出
而傳者二集古録目序横逸飄發而茶録勁實端嚴為
體雖殊而各極其妙葢學之至者意之所到必造其精
予非知書者以接君謨之論久故亦麤識其一二焉(六一
題跋)
宋蔡襄論書
鍾王索靖法相近張芝又離為一法今書有規矩者王
索其雄逸不常者皆本張也旭素盡出此流蓋其天資
近者學之易得門户學書之要唯取神氣為佳若模象
體勢雖形似而無精神乃不知書者所為耳嘗觀石鼔
文愛其古質物象形勢有遺思焉及得原叔鼎器銘又
知古之篆文或多或省或移之左右上下唯其意之所
欲然亦有工拙秦漢以來裁得一體故古文所見止此
惜哉
唐初二王筆跡猶多當時學者莫不依仿今所存者無
幾然觀歐虞褚陸號為名書其結約字法皆出王家父
子學大令者多放縱而羲之投筆處皆有神妙予嘗謂
篆𨽻正書與草行通是一法吳道子善畫而張長史師
其筆法豈有異哉然其精麤繫性之利鈍學之淺深古
人有筆塜墨池之説當非虚也(蔡忠惠公集)
古之善書者必先楷法漸而至於行草亦不離乎楷正
張芝與旭變怪不常出於筆墨蹊徑之外神異有餘而
與羲獻異矣襄近年麤知筆意而力已不及烏足道哉
(君謨語録)
宋蘇軾論書
筆墨之迹託於有形有形則有弊茍不至於無而自樂
於一時聊寓其心忘憂晚歳則猶賢於博奕也雖然不
假外物而有守於内者聖賢之髙致也惟顔子得之
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闕一不為成書也
書法備於正書溢而為行草未能正書而能行草猶未
能莊語而輒放言無足道也把筆無定法要使虚而寛
歐陽文忠公謂余當使指運而腕不知此語最妙方其
運也左右前後却不免敧側及其定也上下如引繩此
之謂筆正柳誠懸之説良是
人貌有好醜而君子小人之態不可掩也言有辨訥而
君子小人之心不可亂也
凡世之所貴必貴其難真書難於飄揚草書難於嚴重
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小字難於寛綽而有餘
獻之少時學書逸少從後取其筆而不可知其長大必
能名世獻以為知書不在於筆牢浩然聽筆之所之而
不失法度乃為得之然逸少所以重其不可取者獨以
其小兒子用意精至猝然掩之而意未始不在筆不然
則是天下有力者莫不能書也
筆成塜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獻之筆秃千管墨磨萬錠
不作張芝作索靖
書初無意於佳乃佳爾草書雖是積學乃成然要是出
於欲速古人云悤悤不及草書此語非是若悤悤不及
乃是平時亦有意於學此弊之極遂至於周越仲翼無
足怪者吾書雖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踐古人是一快
也
王荆公書得無法之法然不可學無法故僕書盡意作
之似蔡君謨稍得意似楊風子更放似言法華歐叔弼
云子書大似李北海予亦自覺其如此世或以為似徐
浩書者非也
古人得筆法有所自張長史以劍器容有是理雷太簡
乃云聞江聲而筆法進文與可亦言見蛇鬬而草書長
此殆謬矣
宋蘇軾和子由論書詩
吾雖不善書曉書莫如我茍能通其意嘗謂不學可貌
妍容有顰璧美何妨橢端莊雜流麗剛健含婀娜好之
每自譏不學子亦頗書成輙棄去繆被旁人裹皆云本
闊落結束入細麽子詩亦見推語重未敢荷邇來又學
射力薄愁官笴多好竟無成不精安用夥何當自屏去
萬事付嬾惰吾聞古書法守駿莫如跛世俗筆苦驕衆
中强嵬騀鍾張忽己逺此語與時左(東坡集)
宋黄庭堅論書
東坡先生云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小字難於寛綽而
有餘如東方朔畫像贊樂毅論蘭亭禊事詩叙先秦古
器科斗文字結密而無間如焦山崩崖瘞鶴銘永州磨
崖中興頌李斯嶧山刻秦始皇及二世皇帝詔近世兼
二美如楊少師之正書行草徐常侍之小篆此雖難為
俗學者言要歸畢竟如此如人眩時五色無主及其神
澄意定青黄皂白亦自粲然字書時時臨摹可得形似
大要多取古書細看令入神乃到妙處惟用心不雜乃
是入神要路
王氏書法以為如錐畫沙如印印泥葢言鋒藏筆中意
在筆前耳承學之人更用蘭亭永字以開字中眼目能
使學家多拘忌成一種俗氣要之右軍二言羣言之長
也
學書端正則窘於法度側筆取妍往往工左尚病右古
人作蘭亭叙孔子廟堂碑皆作一淡墨本葢見古人用
筆逥腕餘勢若深墨本但得筆中意可耳今人但見深
墨本收書鋒芒故以舊筆臨倣不知前輩書初亦有鋒
鍔此不傳之妙也(淡墨碑銘)
心能轉腕手能轉筆書字便如人意古人工書無他異
但能用筆耳
草書妙處須學者自得學久乃當知之墨池筆冢非傳
者妄也
凢書要拙多於巧近世少年作字如新婦子妝梳百種
㸃綴終無烈婦態也
學書須要胷中有道義又廣之以聖哲之學書乃可貴
若其靈府無程政使筆墨不減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
余嘗言士大夫處世可以百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醫
也
余嘗評書字中有筆如禪家句中有眼至如右軍如涅
槃經説伊字具三眼也此事要須人自體㑹得
凢學書欲先學用筆用筆之法欲雙鈎囘腕掌虛指實
以無名指倚筆則有力古人學書不盡臨摹張古人書
於壁間觀之入神則下筆時筆隨人意學字既成且養
於心中無俗氣然後可作以示人為楷式凢作字須熟
觀魏晉人書㑹之於心自得古人筆法也欲學草書須
精真書知下筆向背則識草書法不難工矣
肥字須要有骨瘦字須要有肉古人學書學其二處今
人學書肥瘦皆病又常偏得其人醜惡處如今人作顔
體乃其可慨然者
楷法欲如快馬入陣草法欲左規右矩此古人妙處也
書字雖工拙在人要須年髙手硬心意閑澹乃入微耳
余在黔南未甚覺書字緜弱及移戎州見舊書多可憎
大槩十字中有三四差可耳今方悟古人沈著痛快之
語但難為知音耳
元符二年三月十二日試宣城諸葛方散筆覺筆意與
黔州時書李太白白頭吟筆力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後
百年如有别書者乃解余語耳張長史折釵股顔太師
屋漏法王右軍錐畫沙印印泥懷素飛鳥出林驚蛇入
草索靖銀鈎蠆尾同是一筆法心不知手手不知心法
耳若有心與能者爭衡後世不朽則與書工藝史同功
矣
幼安弟喜作草求法於老夫老夫之書本無法也但觀
世間萬緣如蚊蚋聚散未嘗一事横於胸中故不擇筆
墨遇紙則書紙盡則已亦不計較工拙與人之品藻譏
彈譬如木人舞中節拍人歎其工舞罷則又蕭然矣幼
安然吾言乎
余寓居開元寺之怡偲堂坐見江山每於此中作草似
得江山之助然顛長史狂僧皆倚酒而通神入妙余不
飲酒忽十五年雖欲善其事而器不利行筆處時時蹇
蹶計遂不得復如醉時書也顧况詠白髮出嫁宮人云
凖擬人看似舊時山谷草書無乃似之
晁美叔嘗背議予書唯有韻耳至於右軍波戈㸃畫一
筆無也有附予傳若言於陳留予笑之曰若美叔即與
右軍合者如優孟抵掌説談迺是孫叔敖耶往嘗有邱
敬和者摹放右軍書筆意亦潤澤便為繩墨所縛不得
左右予嘗贈之詩中有句云字身藏穎秀勁清問誰學
之果蘭亭大字無過瘞鶴銘晚有石崖頌中興小字莫
作癡凍蠅樂毅論勝遺教經隨人作計終後人自成一
家始逼真不知美叔嘗聞此論乎
往年定國常謂予書不工書工不工大不足計較事由
今日觀之定國之言誠不謬也葢字中無筆如禪句中
無眼非深解宗理者未易及此古人有言大字無過瘞
鶴銘小字莫學癡凍蠅隨人學人成舊人自成一家始
逼真今人字自不按古體惟務排疊字勢悉無所法故
學者如登天之難凢學字時先當雙鉤用兩指相疊蹙
筆壓無名指髙提筆令腕隨己意左右然後觀人字格
則不患其難矣異日當成一家之法焉
宋黄庭堅與宜春朱和叔論書
凢書之害姿媚是其小疵輕佻是其大病直須落筆一
一端正至於放筆自然成行草則雖草而筆意端正最
忌用意裝綴便不成書(山谷老人刀筆)
宋雷太簡江聲帖
予少年時學右軍樂毅論鍾東亭賀平賊表歐陽率更
九成宮醴泉銘褚河南聖敎序魏庶子郭知運碑顔太
師家廟碑後又見顔行書馬病乞米蔡明逺帖苦愛重
但自恨未及其自然近刺雅州晝卧郡閣因聞平羌江
瀑漲聲想其波濤番番迅駃掀搕髙下蹷逐奔走之狀
無物可寄其情遽起作書則心中之想盡出筆下矣噫
鳥迹之始乃書法之宗皆有狀也唐張顛觀飛蓬驚沙
公孫大娘舞劍懷素觀雲隨風變化顔公謂豎牽法折
釵股不如屋漏痕斯師法之外皆其自得者也予聽江
聲亦有所得乃知斯説不專為草聖但通論筆法已欽
伏前賢之言果不相欺耳(墨池編)
宋文同論草書
余學草書凢十年終未得古人用筆相傳之法後因見
道上鬬蛇遂得其妙乃知顛素之各有所悟然後至於
此耳
宋張耒論書
唐世秉筆之士工書者十九葢魏晉以來風俗相承家
傳世習故易為工也下及懿僖昭哀衰亡之亂宜不暇
矣接乎五代九州分裂然士大夫長於干戈横屍血刃
之間時時有以揮翰知名於世者豈又唐之餘習乎如
王文襄之小篆李鶚之楷法楊凝式之行草皆足以成
家自名至於羅紹威錢俶武人驕將酣樂於富貴者其
字畫皆有過人及宋一天下於今百年學者優游之時
翰墨不宜無人而求如五代時數子者世不可得豈其
忽而不為乎將俗尚茍簡遂廢而不振乎抑亦難能而
罕至乎往時蘇子美兄弟皆以行草見稱於時至今殘
編斷簡人間藏以為寳自二子亡君謨繼之非獨時人
無與為比前世能者亦罕過也君謨所書亦多為世所
寳而荔枝譜永城縣學記特又其精者是可珍也故聊
志之(宛&KR0960;集)
宋程頤論書
某學書時甚敬非是要字好即此是學(明道先生全書)
六藝之一録卷二百七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