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學記言
習學記言
欽定四庫全書
習學記言卷三十七 宋 葉適 撰
隋書
隋志無連山止於歸藏十三卷蓋漢初已亡按晉中經
有之惟載占筮唐乃有連山十卷司馬膺注至本朝亦
無連山而歸藏三卷稱晉薛貞注按劉炫傳連山炫所
造也坐以得罪然則連山歸藏皆非本書矣周官雖載
三易逺自夏商其不經孔氏無所傳授者後滅没不復
著夫孔氏所不道而道不存焉學者自不必追論亦可
然所謂周易者謂其周流而變易名義畧與連山歸藏
同而後世乃以為周文王之易至又獨取易字别訓名
義恐亦於道有害
古文尚書屋壁所出謂科斗書也孔安國以𨽻古定即
今文也其後學書以楷為宗故孔安國書遂為古文然
自蔡邕之流已變從今文矣自晉梅賾齊呉興始獻孔
安國尚書學者方復以古文行之而唐始令衛包變從
今文學者因以今之所謂書者非復古文不知字有古
今而義無古今不然則西方絶域之學旁行累譯安得
盡通於中國哉人情之好惡習俗之流傳亘古今而常
在豈特義無古今夷夏而文亦無古今夷夏也學者知
此則道之意思過半矣至明皇改無頗為無陂則轉易
義訓矣然李肇所云亦止此一條爾
因隋史叙䜟緯事古聖人所以為治道者必能知天人
之常理而順行之武王所謂隂騭相協以為彛倫者也
鯀以人欲勝天水方汎濫不能順導乃崇土以塞之一
事不順天人之理亂矣此桀紂暴德之始三代漢唐之
所由分也然學者不足以知之則河出圖洛出書孔子
之前已有此論而其後遂有䜟緯之説起於畏天而成
於誣天况五事人之所為無預於五行學者之陋一至
於此及其消磨息滅費多少氣力而聖人之治終不復
可施故隋文雖焚䜟而妄稱祥瑞至有袁充王劭之事
又甚於䜟矣
前漢無史官故遷固父子捃摭成編遂為信書東漢以
後各自有史漢晉家數尤多然卒其所取信者亦後人
之作也隋唐之際舊書尚存有志於學者欲有所考證
猶可參取惜今不見矣今唐五代尚有舊史及諸雜注
記本朝則李燾史底㝡信而詳余嘗患學者見聞不逺
而取成於目前雖李翶猶以前後漢有生熟之異他何
恠也
隋僧道騫讀楚辭能為楚聲音韻清切後傳楚辭者皆
祖騫之音辭以義為主音必歸於正若楚人之辭必為
楚音則五方異域不勝其音而文義奚取雖三百篇亦
殽亂而不知所裁矣此固淺儒俗人之通患學者不可
不知也
按隋志稱别集之名漢東京所創靈均以降志尚不同
風流殊别後之君子欲觀其體勢見其心志故别取焉
後人景慕並自記載以成書部此當時傳襲之語必不
妄是自班固傅毅以後方成流畧而競以文名家然雖
總名為文而不知前此數百年士蓋有意於立言而未
專為文也言之枝流𣲖别㪚而為文則言已亡言亡而
大義息矣歐陽氏乃通以後世文字為言惜其㪚亡磨
滅不存於世而以立言為不如有德之黙不知文之不
可以為言也况傳與不傳本非所計雖上世聖賢猶不
能免付之後人而已
文字總集各為流别始於摯虞以簡代繁而已未必有
意然聚之既多則勢亦不能久傳今其逺者獨一文選
尚存以其少也近世多者至數百千卷今雖尚存後必
淪逸獨吕氏文鑑去取㝡為有意止百五十卷得繁簡
之中鮮遺落之憾所可惜者前世文字源流不能相接
若自本朝至渡江則粲然矣
隋置六尚六司六典掌宫中之政此漢晉舊事也至煬
帝置女官凖尚書省以六局管二十四司則出於創建
内外分庭人臣不得分豪預矣所謂人主之職十倍宰
相者也
隋文帝言非劉昉鄭譯盧賁柳裘皇甫績等則不至此
然此等皆反覆子也當周宣帝時以無頼得幸及帝大
漸顔之儀等請以宗王輔政此軰行詐頋命於我我將
為治又欲亂之昉謀大逆於前譯為巫蠱於後如賁之
徒皆不滿志任之則不遜置之則必怨自難信也凡人
必有自知著實處我將為治又欲亂之此兩語隋文帝
自知着實處也帝雖猜阻迫狹而所以能致開皇於幾
平者葢其實有此志而後能之變詐之人翻覆事㑹以
倖富貴既得富貴復不能守意態日新棄去更索豈為
人國家計慮也雖然髙熲固無此病何為君臣之分不
終無復後段事業卒於喪國覆宗為天下笑蓋其猜阻
迫狹雖願治而不及逺故也若人主本無自知着實處
則雖隋文前段功名亦不能有此又可重歎矣傳稱髙
熲有文武大畧明達世務竭誠盡節進引貞良以天下
為已任蘇威楊素賀若弼韓擒虎皆熲所薦自餘立功
立事者不可勝數執政埀二十年朝野推服物無異議
論者以為真宰相熲遭離非命暮年灰滅而當時之言
如此可以見其人也熲與賀若弼被殺自係隋之存亡
不復闗身矣哀哉
李德林應用逐急之文争行奪市如穠李繁桃彌山徧
野不足較工拙分雅俗於其間也然亦有數事得入䇿
士智人之目如建遣髙熲監軍争滅宇文族請緩廢鄉
正是也惜其他遺落不盡見然已過王儉沈約軰逺矣
士昧於得以區區小數乗時夸競茍利一身貽禍於人
猶自稱豪者真可鄙哉
房陵王傳正爾直述本末備見讀者愴然如戾太子雖
工語言然班固乃以為蚩尤之旗所生何耶
趙照救斛斯徴值周武帝之明從之可也長孫平救邢
邵以隋文之忮而亦能聽何哉
韋世康韋夐子也其慕止足與子弟書言吾生因緒餘
夙霑纓弁驅馳不已四紀於茲坐登衮命數涖方岳志
除三惑心慎四知以不貪而為寳處脂膏而莫潤如斯
之事頗為時悉今耄雖未及壯年已謝霜早梧楸風先
蒲柳眼闇更劇不見細書足疾頻増非可趨走禄豈須
多防滿則退年不待暮有疾便辭世康在當時不以文
稱然如此語言當時文士亦不能到蓋其識度所至不
繫筆墨也然終不得退遂至於死者垂二十年士欲退
而不得退萬一而已欲進而不得進皆是也
自古小人無材無功者為佞諛傾覆有材有功者即為
奸雄簒竊楊素材而功適當其主未可欺奪之時故見
於行事徒佞諛傾覆而已使乗際㑹而得盡逞曹操司
馬懿之流王敦桓溫不足數也兇燄不泯傳於子弟大
呼首事卒以亡隋又何止佞諛傾覆而足哉然當其時
隋人無能知者獨一梁毗爾素傳載尅定江南諸賊及
破突厥事當詳㸔自京口至泉州水陸數千里奚至於
變舊法而以騎陣取勝余固疑之豈其皷勝氣而遂成
勝勢耶後人不可不思也
素營獨孤山陵隋文謂其能審隂陽禍福之理徧厯川
原親自占擇纎芥不善即更尋求心力備盡遂得神臯
福壤營建山陵豈與平戎定冦比其功業彼其君臣以
詐力奪攘得富貴不畏報復而又取信於隂陽地理以
垂子孫無窮之基殆與秦皇漢武求長生異欲而同揆
耶
牛𢎞淺而不俗柔而不弱治世之中品耳若言書五厄
則前葢未有能為此論也然史謂大業之世委遇彌隆
隋室舊臣始終信任悔吝不及唯𢎞一人而其死在大
業三年使其少復延永未知與蘇威出處如何士固有
幸不幸未可隨事為定論也
長孫晟終隋世能以計縻突厥開闔盛衰無不如志卒
弱其勢以成北方之功過於衛霍用百萬師矣賈誼自
言欲為屬國必係單于之頸而制其命伏中行說而笞
其背未知得用與晟如何誼當以正道御要荒豈宜用
此變詐不近人理耶史稱子貢一出亂齊滅呉存魯霸
越使必若是而後可則堯舜文武之道不啻墜地矣
隋文帝誤殺史萬歲賞刑失中人主猜暴之失自無可
論而楊素輕肆誣䧟致其死地亦為當時所短然余因
宇文䕶治獨孤信事當是時武將能望外成事者多不
專在一人如素雖敗萬歲而又能進劉方於其國猶未
有缺若狄青岳飛軰蓋數十百年而一有寥落相望無
復繼者則其為存亡安危所繫豈不大哉悲夫
自周氏以來選無清濁盧愷攝吏部與薛道衡陸彦師
等甄别士流故涉朋黨之譖而蘇威傳謂知名之士相
坐黜免者百餘人古今士無不以氣類合合則庸人倚
人主勢軋之無不破壊矣威軰固未足論然亦一時聚
散之變也左氏稱十六族者世濟其美不隕其名以至
於堯不能舉之葢後世之合正為進取地而古人不然
此禍福所以異也然人主亦何利哉
隋煬帝戕殺父兄而取其位薛道衡乃上文帝頌極於
褒崇不知而言是謂不智知而言之夸虚諂而示實譏
真所謂魚藻之義也其死自取之矣傳謂帝將殺之而
不悟房彦謙勸之而道衡不用則誠不知而言者從古
文人詞繁識寡志欲徼福反貽身災絞縊既及猶不自
意真可哀也
隋名將自韓賀楊史外如崔仲方于仲文段文振等亦
足備驅使及再伐遼至於亡國殺身而麥鐡杖楊義臣
陳稜沈光之流猶有可述葢乗分裂并吞之後隋雖統
一而天下未嘗無變其多將材固應如此也自古為國
不患無材若人主失道自致亡滅則材雖多而不能救
也齊無知被弑徒人費石之紛如皆為之死然不足以
言忠義矣
李諤論當時文弊謂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
箱盡是風雲之狀世俗以此相髙朝廷據茲擢士始蘇
綽以典誥體風厲境内三十年矣而諤所言乃如此余
所謂反助徐庾之風激天下而從之者也諤又言司馬
幼之以文表輕艶獲罪自是公卿大臣咸知正路莫不
鑽仰墳素棄絶華綺擇先王之令典行大道於茲世且
欲以憲司之勢禁絶之諤尤陋矣而史乃稱四海靡然
向風深革其弊世俗一種凡鄙見識無不然者彼以為
文者若是而已耶
蘇威禁臨道店舍責民間五品不遜及令誦五教等事
皆深為當時所排威蘇綽子也豈徒習其父之好古不
得其所以鉏澆就朴者而但有迂誕恠僻耶古人稱良
冶之後必學為裘威殊不能然何也
虞世基裴蘊裴矩三人皆發煬帝亡國之機揚湯推波
助其沸騰者也然自昔衰亡之君如幽厲二世元成桓
靈蔽主明而成其過皆其臣之罪若桀紂始皇漢哀煬
帝自為不善人臣立其朝者雖欲匡救而不可三人者
以畏死長惡罪之則無辭矣所以致隋之亡則其君自
當之不在三人也
自晉以下史其間昧陋猥雜不應簡册當刪除者固多
矣然未有如王劭袁充兩傳之甚而又有不可得而刪
除者葢其時君所愛信興亡成敗之所由出故也至此
則雖遷固之巧猶無所致其筆力而况魏徵之流乎
李宻謀無不中量無不容蓋非唐初君臣所能及然身
為事主則不能成功而終以僇死張良為畫䇿臣未嘗
特將人之材器所成就固自不同也余嘗歎戰國楚漢
之間有實負智能忍死而不求遇者范増龎統之儔蓋
𥚹淺矣至南北隋唐則皆無之以宻之智謀審乎特起
之難隠而不試老死不憾庶幾乎
魏徵作楊𤣥感李宻贊並論隋文煬帝之所以興亡畧
用賈誼過秦語意全不知史家體統徵文識如此安能
經緯事功學者以為能致貞觀仁義之效蓋亦得其麄
淺而已然觀其諫書乃復不類豈衆史官所為而冠之
徴作耶
李公孝事既有本生父則有本生母不異親與繼也特
以劉炫自立横論故劉子翊駮之其所為乖戾者不取
正於禮而取正於令爾使令之所有而禮之所無則又
將撓而從乎又引准枉法以枉法尤無義古人以禮為
法後世假法而後能存禮如李翊以臺臣屈炫議是不
特假法又假勢矣
田德懋丁父憂哀毁骨立廬於墓側負土成墳遣員外
㪚騎侍郎元志就吊復降璽書曰皇帝謝田德懋知在
窮疾哀毁過禮倚廬墓所負土成墳朕孝治天下思𢎞
名教復與汝通家情義素重有聞孝感嘉歎兼深春日
暄和氣力何似宜自抑割以禮自存也草創時通家子
弟故應䘏其哀戚然以千牛備身而遣㪚騎侍郎就吊
又璽書鄭重憫惻如此隋文固有意於為治也史言秦
任獄吏赭衣滿道漢革其風矯枉過正禁網疎闊網漏
吞舟大姦巨猾犯義侵禮故剛克之吏摧拉凶邪一切
禁姦以救時弊審如此則是漢雖為三章之法曾不足
以革獄吏而終於用酷吏也且無以教民而姑縱之其
勢固必至此繫斷四出芟刈如草芥又甚於獄吏矣徴
又謂隋時四海九州服教從義無用於酷而漢則不免
然彼殿庭終日殺人而人主自為殘暴者又烏得所謂
教耶司馬遷本立循酷吏條目所論固無理徴祖其説
而益疎公孫𢎞謂臣在山東時聞寗成治民如狼將羊
𢎞謟弱力不能禁意或近之蓋酷吏當廢而不當述也
叙儒林稱晉魏以後南北所治章句好尚互有不同大
抵南人簡約得其英華北方深蕪窮其枝葉後人因此
遂謂南北之異可以折衷此甚不然實即華也英華即
枝葉也無繁簡之殊經生學士之言所以爛漫充斥而
不可據者正以英華非英華而枝葉非枝葉也使其是
則遡一枝葉可以得本根又何厭焉知道然後知言知
言則無章句近世雖無章句之陋其所以為患者不知
道又不知言與昔日章句無異也
房暉逺指窈窕淑女鍾鼓樂之為王者房中之樂按文
王周公以闗雎為風化之首故孔子稱師摯之始闗雎
之亂洋洋乎盈耳哉經師相傳用之鄉人用之邦國天
下正音無先焉而鄙儒俗生其言如此悲哉
劉焯劉炫當時稱數百年來博學通儒無能出其右然
執身不固而升沉進退之間懸命於人其卒以窮死至
何妥顯行䜛賊排賢害正自為亂德之首豈儒固使之
耶汎觀後世學衰道失士亦無不然者揚雄逺迹簒盗
自樂而終則反交譏之矣
徵論文言北方以理勝詞使理果勝則詞何足云正謂
理未能及詞爾而南方文意兼失又非過其意者徵固
未知此也徵又言煬帝意雖驕淫而詞無浮蕩故綴文
之士遂得依而取正易稱文明以止人文也觀乎人文
以化成天下文章髙下未有不與事稱者煬帝大業三
年幸榆林突厥啓民朝復幸啓民所居賦詩稱鹿塞鴻
旗駐龍庭翠輦迴氊帷望風舉穹廬向日開呼韓頓顙
至屠耆接踵來何如漢天子空上單于臺竭天下之力從
事於荒逺僅做得此詩雖只十數句而所闗興亡甚大
夫所惡於輕靡之文者謂其不足以致治也若無浮蕩
而反至於亡則何益哉又王胃和大酺詩亦夸奢之詞
而帝以為意氣髙逺歸之於胃詞清體潤其在世基意
宻理新推庾自直葢其君臣務為雄勝輕盡民力與璧
月雲山之句異體同歸而徴反謂依而取正與子革舉
祈招詩何不同耶
楊伯醜筮占之驗古今自得於技術葢無不然者不足
異也然皆不當於義不聞於道直以象數之小者推測
而已而伯醜乃能笑何妥論易以為何用鄭𤣥王弼之
言則是固嘗涉其塗而不由於其大者亦不為無所知
也史載其下云乆之微有辨答所説辭義皆異先儒之
㫖而思理𤣥妙故論者以為天然獨得非常人所及然
不知其㫖趣竟如何妥鄙儒也曾不能傳其一二使後
有考焉為可惜也孔子於易創開大道以明示後世條
目粲然矣學者不能領幾何而不為鄭𤣥王弼也
張胃𤣥改定新厯言前厯差一日莫知其是非蓋是時
去大初厯七百餘年矣胃𤣥所為厯法與古不同者三
事其自得於心超古獨異者七事自洛下閎以來無不
由後以見前之失且變未久而差已多若夫堯舜三代
幾二千年厯不變數而亦無以其術相攻者豈天地日
月星辰固常運行而無預於私智之區區耶
萬寳常論鄭譯樂以為亡國之音及言樂聲淫麗而哀
天下不久將盡夫寳常本欲以其技變隋之樂而不得
用既論非之而隋之祚卒以不長天下固許寳常為知
樂矣然使不改隋之政而為寳常之樂未知其果能易
隋之亂而為治留隋之亡而為存乎
隋文一朝詔令不為偶儷止叙事實不尚彫綵直露情
素賜髙麗王湯璽書雖對面語不能及也義理不足而
質實有餘矣李諤之言豈其效歟
赤土南海中國也官名服飾儀衛大抵類浮屠所言自
佛學入中國學者不能知其淺深或衒以為異或詆以
為妄夫彼安於國俗之常不吾效而吾反效之又置是
非毁譽於其間何哉
習學記言卷三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