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改齋漫錄
能改齋漫錄
欽定四庫全書
能改齋漫録卷四
宋 吳曾 撰
辯誤
崇政殿說書
王荆公所作賈魏公神道碑云景祐元年積官至尚書
都官員外郎乃始置崇政殿說書而以公為之然予按
傅簡公佳話云太祖少親戎事性好藝文即位未幾召
山人郭無為於崇政殿講書至今講官所領階銜猶曰
崇政殿說書云據傅簡公所言則崇政殿說書不始於
仁宗景祐元年矣豈中嘗罷之而至是再建耶
桑落酒
索郎酒者桑落河出美酒訛為索郎耳見酈元水經注皮日
休詩云分明不得同君賞盡日傾心羡索郎全無理意夲朝
高若訥後史補河中桑落坊有井每至桑落時取其寒暄得
所以井水釀酒甚佳樂天詩云桑落氣薰珠翠暖柘枝聲引管絃
高桑落酒舊京人呼為桑郎葢語訛耳高說後出恐或未然也
唐參軍簿尉不免杖
陳正敏遯齋閒覧言杜子美脱身簿尉中始與箠楚辭
韓退之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箠楚塵埃間杜牧之參
軍與簿尉塵土驚劻勷一語不中治鞭笞身滿瘡謂唐
時參軍簿尉有過不免受杖鮑彪謂詳考杜韓所言捶
有罪者也牧之亦言驚見有罪者如此非身受杖也退
之江陵途中云栖身法曹掾何處事卑陬何况親犴獄
敲搒發奸偷此豈身受杖者耶然太平廣記載李遜决
包尉臀杖十下及舊唐書于頔傳頔為湖州刺史改蘇
州追憾湖州舊尉封杖以計强决之則鮑論亦未當
牙郎
劉貢父詩話謂今人謂駔儈為牙謂之互郎主互市事
也唐人書互作㸦似牙字因轉為牙予考肅宗實録安
禄山為互市牙郎盗羊事然以㸦為牙唐已然矣畫短
為㸦畫長為牙
太宗鷂死懐中
唐書白居昜傳獻續虞人葴曰降及宋璟亦諫元宗温
顔聼納獻替從容璟趨以出鷂死懐中余考劉禹錫佳
話及資治通鑑乃是太宗與魏鄭公非宋璟也其說曰
太宗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魏鄭公來匿懐中公奏事
故乆不已鷂死懐中
花驚定
鮑彪譜論杜詩戱作花卿歌云花卿舊注名驚定新史
無其人予考舊史崔光逺傳光逺為成都尹及叚子璋
反東川節度李奐敗走投光逺率將花驚定等討平之
將士肆剽刦婦女有金銀臂釧皆斷腕取之光逺不能
禁肅宗按其罪光逺憂恚成疾上元二年十月卒高適
𫝊花驚定者勇將誅子璋大掠東蜀天子怒光逺不能
戢軍乃罷之以適代光逺為成都尹惟新史不見花驚
定名字鮑彪不讀舊史故耳
緑沉
趙徳麟侯鯖録云沉事人多不知老杜云雨抛金鎻甲
苔卧緑沉鎗又皮日休新竹詩云一架三百夲緑沉森
㝠㝠始知竹名矣鮑彪云宋元嘉起居注廣州刺史韋
郎作緑沉屏風亦此物也然六典鼔吹工人之服亦有
緑沉不可曉也以上彪語余嘗考其詳北史隋文帝賜
大淵緑沉鎗甲獸文具裝武庫賦曰緑沉之鎗由是言
之蓋鎗用緑沉飾之耳以此得名如弩稱黄間則以黄
為飾鎗稱緑沉則以緑為飾何以言之王羲之筆經云
有人以緑沉漆竹管及鏤管見遺藏之多年實可愛玩
詎必金寳雕琢然後為貴乎蓋竹以色形似緑沉鎗而
得名耳皮日休引以為竹事而德麟專以為竹則非矣
使緑沉鎗專指為竹則金鎖甲竟何物哉或者擬以為
鐡益謬矣劉劭趙都賦曰其用器則六弓四弩緑沉黄
間堂溪魚腸丁令角端廣志亦云緑沉古弓名古樂府
結客少年塲行云緑沉明月絃金絡浮雲轡此以緑沉
飾弓也如屏風工人之服此以緑沉飾器服也唐楊巨
源上劉侍中詩云吟詩白羽扇校獵緑沉鎗
杜詩字不同
顧陶所編杜詩有題云倦秋夜而今本止云倦夜内一
聨云飛螢自照水宿鳥競相呼今夲乃云暗飛螢自照
水宿鳥相呼雖一字不同便覺語勝於前又陶所編杜
田舍詩云楊桞枝枝弱枇杷對對香考今夲乃云櫸桞
枝枝弱枇杷樹樹香櫸揚二字不同櫸字非也枇杷止
一物攑桞則二物矣然對對亦差勝樹樹也
管子韓退之書不同
韓退之書云稇載而徃垂槖而歸今考管子乃是垂槖
而入稇載而歸二字不同未知孰是
縣令為令尹非
今人以縣令為令尹非也春秋左傳宣公十二年莫敖
為宰注宰令尹正義曰周禮六卿太宰為長遂以宰為
上卿之號楚臣令尹為長故從他國論之謂令尹為宰
楚國仍别有太宰之官但位任卑耳傳稱太宰伯州犂
是也楚國名上卿為令尹者釋詁云令善也釋名云尹
正也言用善人正此官也楚官多以尹為名皆取其正
直也
不借
孫少魏東臯録荆公詩忩明兩不借榻浄一籧篨古今
注云漢文履不借以視朝齊民要術云冬月令民作不
借不借草履也余考中華古今注云不借草履也以其
輕賤昜得故人人自有不假借也然則循名以考實其
義可信及觀楊雄方言乃云絲作者曰不借此又何耶
天闕雲卧
杜子美詩天闕象緯逼雲卧衣裳冷薛夢符續注云山
謙之丹陽記曰太興中議者皆言漢司徒許彧墓闕可
徙之王茂宏弗欲南望牛頭山兩峰曰天闕也豈煩改
作杜田正謬天闕謂龍門子美龍門詩注云龍門在洛
陽之南蓋伊闕也杜又云王介甫謂天闕當作天閲葢
對雲卧為親切耳余考二家之說皆非是薛得其略杜
則全失之余考南史梁何徹傳嘗云吾在齊朝欲陳三
事一者欲正郊丘二者欲更鑄九鼎三者欲樹䨇闕晉
世欲立闕丞相王導指牛頭山曰此天闕也此則未明
立闕之意闕者為之象魏懸法其上葢杜詩夲誤以魏
為緯且不記南史是致紛紛耳李太白贈徴君鴻詩云
雲卧留丹壑天書降紫泥此以雲卧對天書
鱣鱓皆不得眞
黄朝英緗素雜記云漢書楊震傳曰有冠雀銜三鱣魚
飛集講堂前注云冠音鸛即鸛雀也鱣音善其字假借
為鱣鮪之鱣俗因謂之鱣知然反按郭璞注爾雅鱣長
二丈又魏武四時食制云鱣魚大如五斗奩長一丈餘
安有鸛雀能致一者況三頭乎鱣又純灰色無文章鱣
魚長不過三尺大不過三指黄地黒文故都講云虵鱣
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數三者法三台也續後漢及謝承
書亦述此事皆作鱓字孫卿云魚鱉鰌鱣韓非說苑鱣
似虵並作鱣字蓋假鱣為鱓其來乆矣杜少陵云敕厨
惟一味求飽或三鱣又以平聲押之恐誤也以上皆朝
英語余按歐陽文忠公集古錄漢楊震碑云聖漢龍興
神祇降祉乃生于公又云窮神知變與聖同符鴻漸於
門群英雲集又云貽我三魚以彰懿德觀此則稱鱣稱
鱓皆不得其眞也
淇竹
黄朝英緗素雜記云李濟翁常論詩淇澳云菉竹猗猗
按陸璣草木䟽稱爾雅云菉竹王芻郭璞注云菉蓐草
也今呼為鴟白脚草即菉蓐草也又爾雅云竹篇蓄篇
音扁注云似小梨赤莖莭好生道旁可食亦作筑音竹
韓詩作&KR1512;音篤亦云&KR1512;篇竹則明知非笋竹矣今為辭
賦皆引猗猗入竹事大誤也當時謝莊竹賛云瞻彼中
唐緑竹猗猗便襲其謬殊乖理趣茍謝贊佳何不預文
選所以為昭明之棄也陸璣字從王旁非士衡余按舒
王新傳解緑竹云虚而節直而和疑當時亦指萹竹而
云非笋竹也又任昉述異記云衛有淇園出竹在淇水
之上詩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是也又云爾何耶以上
皆朝英語余按史記河渠書河決瓠子武帝令群臣從
官自將軍而下皆負薪寘決河是時東郡燒草以故薪
柴少而下淇園之竹以為楗天子既臨决河悼功之不
成乃作歌曰云云河伯許兮薪不屬薪不屬兮衛人罪
燒蕭條兮噫乎何以禦水頽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
萬福來晉灼注云淇園衛之苑也多篠顔師古注曰頽
林竹者即上所說下淇園之竹以為楗也今觀此則淇
水之澳從來産竹故武帝下之以為楗歌亦云頽林竹
兮楗石菑則淇竹無可疑者故荆公傳詩為是而朝英
所証為非也梁孝元帝竹詩亦云嶰谷管新抽淇園竹
復修
臘
孔頴逹解禮記月令臘先祖五祀引後漢蔡邕云夏曰
清祀殷曰嘉平周曰蜡秦曰臘按左傳云虞不臘矣是
周亦有臘名矣前軰多以此遂指左傳為後人所撰葢
不深考之耳余考史記秦夲紀惠王十二年初臘及始
皇夲紀二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曰嘉平先是其邑歌
曰神仙得者茅初成帝若學之臘嘉平父老具言此神
仙之謡歌勸帝求長生之術於是有㝷仙之志因改臘
曰嘉平然則臘之名古有不始於秦矣蔡邕以殷曰嘉
平今秦既改之則疑殷之祭為臘而邕等錯亂其名耳
不然秦自惠王以來用臘乆矣何得名改哉按應劭風
俗通引禮傳云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漢改曰
臘以是知臘祭之名起於三代廢於始皇而興於漢也
惟劭以嘉平為夏祭與蔡邕不同
儀石銘非太宗所製
太宗皇帝所製儀石銘張唐卿外史檮杌載之甚詳苐
大宗皇帝摘其切於事情者四句詔刋之石非太宗皇
帝御製也
李逺詩異同
北夢𤨏言謂李逺詩云人事干杯酒流年一局棋宣宗
以非牧人之才不與郡守及觀唐張固幽閒鼓吹乃云
宣宗坐朝令狐相薦李逺知杭州上曰逺詩長日惟消
一局棋豈可臨郡哉二書所載事雖同而詩則異
景鐘
徽宗崇寧四年命鑄景鐘鐘成詔翰林張康伯為之序
銘以為景大也九九之數兆於此有萬不同之所宗也
其說如此蓋景福可以言大王氏之意云耳而景鐘則
不可也議者又謂大晟樂書黄帝有五鐘一曰景鐘景
大也鍾四方之聲以象成厥功者其鐘特大蓋黄鐘者
樂之所自出景鐘者又黄鐘之夲故景鐘為樂之祖此
說亦非何者按管子五行篇有曰昔黄帝以其緩急作
五聲以正五鐘一曰青鐘大音(注曰東/方鐘名)二曰赤鐘重心
三曰黄鐘洗光四曰景鐘昧其明五曰黒鐘隱其常五
聲既調然後作立五行以正天時五官以正人位人與
天調然後天地之美生審此則五鐘皆以五方之色言
之景非大明矣景鐘既是秋之一鐘而議者又以為樂
之所自出與夫為黄鐘之夲皆不得其說者也予又按
士昏禮姆加景注曰景明衣也禪衣也禅音单陳祥道
曰景白也然則秋之色白則景鐘者亦取色之白而非
大矣此可為據
國璽
孔經父雜說記天子八寳其一曰受命寳所以修封禪
禮神祇也徐令玉璽記玉璽者傳國寳也秦始皇取藍
田玉刻而為之面文曰受命于天既夀永昌璽上隱起
蟠龍文曰受天之命皇帝夀昌方四寸紐五龍盤秦滅
傳漢歷王莽為元后投之於地遂一角闕後傳至石季
龍季龍磨其隱然之文又刻其傍為文曰天命石氏開
皇二年改為受命璽至唐末帝從珂擕以自焚石晉再
作受命寳曰受天明命惟德允昌契丹入盗而取之至
周郭威更以玉作二璽其一曰皇帝承天命之寳二曰
皇帝神寳其文馮道書今所用乃郭威所作寳也以上
皆雜說所載余以為失竊嘗究其本末葢秦璽自漢以
來世世傳受號稱國璽自秦傳漢漢末為王莽所簒莽
傳更始劉盆子盆子傳後漢董卓之亂孫堅得之井中
堅敗袁術拘堅妻得之術敗徐璆得之傳與漢漢傳魏
魏傳晉晉傳劉聰劉曜曜敗為石季龍所得遣趙封送
於石勒考於傳記各有付授之文及傳至石氏而季龍
僣號自襄國遷鄴反據雍洛石遵石鑒相繼簒奪而祗
在襄國石閔殺胡人公侯卿校萬餘人奔襄國而史言
璽在襄國惟慕容雋傳有詰石閔使常煒云璽在襄國
信否煒曰實在寡君謂在閔也及考石閔送晉璽乃皇
帝夀昌璽則閔璽非秦璽也以此考之石季龍之亂石
遵石鍳相簒奪遂失所在今孔氏雜說乃以為傳至五
代唐末帝從珂携以自焚蓋亦不善考者也
王謝燕
近世小說尤可笑者莫如劉斧摭遺集所載烏衣傳引
劉禹錫詩朱雀橋邉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
謝堂前燕飛入㝷常百姓家遂以唐朝金陵人姓王名
謝因海舶入燕子國其意以為烏衣為燕子國也其說
甚詳殊不知王者王導等人也謝者謝鯤之徒也余按
世說諸王諸謝世居烏衣巷丹陽記曰烏衣之起吳時
烏衣營處所也江左初立瑯琊諸王所居審此則名營
以烏衣蓋軍兵所衣之服因此得名摭遺之所引抑何
謬耶
五世九世同居
王彦輔塵史載張翁朝議為予言潞州有一農夫五世
同居太宗討并州過其舍召其長訊之曰若何道而至
此耶其長對曰臣無他惟能忍耳此與唐張公藝事同
按唐書張公藝九世同居高宗有事太山臨幸其居問
其夲末書忍字百餘以對天子為流涕
辨麈史載張曲江燕翼無似
王彦輔麈史載劉夣得有讀張曲江集詩其序略曰世
稱曲江為相建言放臣不宜與善地今讀其文自内職
牧始安有瘴癘之歎自退相守荆門有拘囚之思嗟夫
身出於遐陬一失意而不能堪矧華人士族而必致醜
地然後快意哉議者以曲江識胡鄒有反相羞凡器與
同列宻啟庭争雖古哲人不及而燕翼無似終為餒魂
豈忮心失恕隂謫最大雖二羙莫贖耶故其詩云寂寞
昭陽殿魂歸不見人按唐書張曲江有子拯而不見其
他子孫有朝請張君唐輔來守安州葢曲江人也自稱
九齡十世孫皇祐間儂智高亂嶺南朝廷推恩凡名舉
人者悉官之無慮七百人唐輔在其中後稍遷至於牧
守當途諸公徃徃以名相之後稱薦之夫以夣得去曲
江纔五六十年乃言燕翼無似豈知數百年後有十世
孫耶豈夣得困於遷謫有所激而言也是皆不可得而
知也以上皆王說余考唐書宰相世系表九齡之子拯
為右贊善大夫拯之子藏器為長水丞藏器之子敦慶
為袁州司倉叅軍敦慶之子景新景新之子涓為嶺南
觀察衙推弟鄖為湖南鹽鐡判官涓之子浩為仁化令
浩之孫文嵩監東太倉自九齡至文嵩凡八代仕宦不
絶而劉夣得乃以為燕翼無似終為餒魂何耶王彦輔
不考世系表以夲朝張唐輔為証益非矣
楊文公論千字文之失
楊文公億以千字文勅散騎常侍員外郎周興嗣次韻
勅字乃梁字傳冩之誤當時命令尚未稱勅至唐顯慶
中始云不經鳯閣鸞臺不得稱勅勅之名始定於此余
按勅字從束書欲切從支普卜切勑音赤說者曰誡也
固也勞也理也書也急也故古文尚書勑天之命惟時
惟幾勑我五典五惇哉太史公論堯舜以君臣相勅惟是
幾安皆用此㩽字而後世遂以勑代之其失夲於唐明
皇詔以𨽻楷易尚書古文學者不識古文自是而始故
宋景文公亦以為勑之義與徠同洛代切後世轉敕以
為勑非是故予以為流俗之失如此蔡邕漢制度天子
下書有四其四曰誡㩽故南史周興嗣列傳亦云勑興
嗣與陸倕各製寺碑則勑出天子亦云舊矣而楊文公
乃以千字文勑周興嗣次韻勑字乃梁字傳冩之誤當
時命令尚未稱勑至唐顯慶中始云不經鳯閣鸞臺不
得稱勑勑之名始定於此且興嗣夲傳已云勑興嗣與
陸倕各製寺碑則何獨疑於千字文之勑乎此文公一
失也唐劉禕之秉政得罪武后而后遣使俾其自裁禕
之自以秉政而未見勑故禕之自云不經鳯閣鸞臺何
謂之勑無不得稱三字此文公二失也高宗上元詔曰
詔勅比用白紙多為蟲蠧自今後皆用黄紙然則書勅
用黄紙上元時已有定㫖兼是漢天子四書之一勅之
名不定於顯慶時又明矣此文公三失也故予以為先
儒之誤者如此昔者孔子祭太山七十二家字皆不同
故亥二首六身韓子八么為公子夏辨三豕渡河因知
聖賢未始不留意於此學者其可忽諸予又按魏文侯
勅倉唐以雞鳴時至
劉禹錫誤呼沈雲卿詩為宋考功詩
黄朝英緗素雜記論劉禹錫嘉話謂宋考功詩有馬上
逄寒食春來不見餳以為餳字有來處取毛詩鄭箋說
吹簫賣餳之義朝英謂嘗見沈雲卿詠驩州不作寒食
詩亦云海外無寒食春來不見餳洛陽新甲子何日是
清明二詩相類恨不見宋考功全篇予見考功全篇蓋
考功未嘗使餳字而禹錫誤呼雲卿詩為考功所作爾
之問詩題是途中寒食云馬上逄寒食途中屬暮春可
憐江浦望不見洛陽人佺期詩題乃是嶺表逄寒食云
嶺外逄寒食春來不見餳洛陽新甲子何日是清明則
知使餳字者佺期所作況二韻不同春與人在十七眞
餳與明在十二庚題目亦異原其所以禹錫誤道其名
耳
招提蘭若
高僧傳曰漢明帝於城門外立精舍以處摩騰即白馬
寺是也名曰白馬者相傳天竺國有伽藍名招提其處
大富有惡國王利其財將毁之有一白馬繞塔悲鳴即
停毁自後改招提為白馬諸處各取此名焉按此則招提
名寺亦已乆矣僧史云後魏太武皇帝始光元年創立
伽藍為招提之號隋大業中改天下寺為道塲至唐復
為寺然宋元嘉之間招提寺其名尚存何以見之蓋禇
彦回薨禇澄以錢一萬一千就招提寺贖高帝所賜彦
回白貉坐褥則招提名寺亦襲明帝之事緗素雜記甞
論招提以謂官賜額者為寺私造者為招提蘭若引唐
會昌五年七月上都東都兩處各留二寺節度等州各
一寺八月毁招提蘭若四萬餘區及引元和二年薛平
奏請賜中條山蘭若額為太和寺為証如杜牧南亭記
所謂山臺野邑予嘗以為此論未然蓋招提蘭若之號
自明帝以來天下之寺皆曰招提蘭若無别名也故至
唐始復為寺而國自立寺名以賜之未及賜者尚仍舊
名故曰毁招提蘭若四萬餘區皆未嘗有公私之異
筆談清話載龎莊敏梁適事是非
筆談載景祐中審刑縣斷獄有使臣何次公具獄方進
呈上問名次公者何義主判官不能對龎莊敏為詳議
官越次對曰漢黄霸字次公上頷之異日復進讞上曰
前時姓龎者何故不來知院對任滿已出外官上遽令
與在京差遣俄擢三司判官慶歷中遂入相予考玉壺
清話因知非莊敏乃梁適也清話云梁適隨判院盧南
金上殿按中有名次公者仁宗因問名次公何義南金
以明法不能對適曰漢黄霸字次公上曰卿是何人曰
詳議官梁適又問那個梁家曰祖顥父固俱中甲科上
曰怪卿靣貌酷似梁固他日適奏曰臣父祖頃事太宗
眞宗不知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天章閣有名臣頭子朕
觀之甚熟適後除記注知制誥至翰林學士除目皆自
御批不十年至台輔二家所說為不同然以予觀之莊
敏所見知於仁宗不專乎此以清話所載梁適為是而
筆談為非可也
寧馨兒
唐張謂詩家無阿堵物門有寧馨兒以寧為去聲劉夣
得贈日夲僧智藏詩云為問中華學道者幾人雄猛得
寧馨以寧為平聲葢王衍傳曰何物老嫗生寧馨兒山
濤叱王衍語也又南史宋王太后疾篤使呼廢帝帝曰
病人間多鬼那可徃大后怒謂侍者取刀來剖我腹那
得生此寧馨兒按二說知晉宋間以寧馨兒為不佳也
故山濤王太后皆以此為詆叱豈非以兒為非馨香者
耶雖平去兩聲皆可通用然張劉二詩義則乖矣東坡
亦作仄聲平山臺詩云六朝文物餘邱壠空使姦雄笑
寧馨
紀聞非温公所為
司馬公紀聞載進士葉適試補監生第一王介甫愛其
所對策布衣徐禧得洪州進士黄雍所著書竊其語上
書褒美新法介甫亦賞其言皆奏除官令於中書習學
檢正及介甫出知金陵吉甫薦二人皆安石素所器重
上召見適奏對不稱㫖徐禧無學術而口辨揚眉奮髯
足以動人意人或問以古事禧對此非臣所學臣所學
云云其說皆雍語也而蔡承禧收得雍草封上之承禧
又言禧母及妻皆非良家又言禧前居父䘮而博為吏
所捕因亡命詣闕上書紀聞以此事得於王熈温公著
紀聞多得於人言則有毁者或失其眞之說是非特未
定也或者又以紀聞非公所為然後人不能不致疑於
其間最後予讀東坡悼徐徳占詩其序云余初不識徳
占但聞其初為惠卿所薦以處士用元豊五年三月偶
以事至蘄水徳占聞余在傳舍惠然見訪與之語有過
人者是歳十月聞其遇禍作詩弔之云美人種松栢欲
使低䕃門栽培雖易長流惡病其根哀哉歳寒姿骯髒
誰與論竟為明所誤不免刀斧痕一遭兒女汙始覺山
林尊從來覓棟梁未免傍籬藩南山隔秦嶺千樹龍蛇
奔大厦若果傾萬牛何足言不然老巖壑合抱枝生孫
死者不可悔吾將遺後昆乃知紀聞所傳不足信
空梁落燕泥
唐劉餗隋唐嘉話載隋煬帝為燕歌行群臣皆以為莫
及王胄獨不下帝因此被害帝誦其句云庭草無人隨
意緑能復道耶又唐潘逺紀聞載隋煬帝作詩有押泥
字者群臣皆以為難和薛道衡後至詩成有空梁落燕
泥之句帝惡其出已上因事誅之臨刑問復能道得空
梁落燕泥否予考二事相似然小說可信者少及觀五
代韋縠所編唐賢才調集詩其中載劉長卿一詩别宕
子怨凡十韻有一聨云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與潘
逺所載道衡詩無異何耶以隋書考之煬帝嗣位道衡
自襄州縂管轉潘州刺史歳餘上表求致仕帝許以秘
書監待之道衡既至上高祖頌帝覧之不悅拜司𨽻大
夫將置之罪道衡不悟遂因議新令事付執法勘之帝
令自盡憲司縊殺之然則道衡貽怒煬帝因獻頌所致
況又才調集以為長卿詩逺說甚可疑也又據道衡集
亦有此但名為昔昔鹽當是道衡自作不縁和韻耳
林藻歐陽詹相繼登第
黄朝英緗素雜記云唐書歐陽詹傳云閩越地肥衍有
山泉禽魚雖能通文書吏事不肯仕宦及常衮罷宰相
為觀察使始擇縣鄉秀民能文詞者與為賔主禮故其
俗稍相勸仕初詹與羅山甫同隱潘湖徃見衮衮竒之
辭歸泛舟飲餞與韓愈李觀李絳崔群王涯馮宿庾承
宣聯第皆天下選時稱龍虎牓閩人第進士自詹始朝
英按黄璞撰閩川名士傳云江夏子田閱林藴泉山銘
叙則謂閩川貞元以前未有文進者也因亷使李郕公
錡興起庠序請獨孤尚書為記中有辭云縵胡之纓化
為青衿其兄藻與其友歐陽詹覩此耿耿不怡十年遂
相與為誓志求名繼登上第是言進士及第始於林藻
也泉山銘叙又云爾何耶以上皆朝英說予家有唐趙
傪撰唐登科記嘗試考之德宗貞元七年是歳辛未刑
部杜黄裳知貢舉所取三十人尹樞為首林藻第十一
人是牓其後為宰相者四人令狐楚竇楚皇甫鎛蕭俛
賦題珠還合浦詩題青雲干吕次舉貞元八年是歳壬
申兵部侍郎陸贄知貢舉所取二十三人賈稜為首歐
陽詹第二人是牓其後為宰相者三人王涯李絳崔群
賦題明水詩題御溝新桞然則林藻是貞元七年及第
歐陽詹是貞元八年及第明矣泉山銘序云二人相繼
登上第可謂得實
閩人登第不自林藻始
唐人以閩人第進士自歐陽詹始予嘗以唐登科記考
之貞元七年林藻登第貞元八年詹始登第二人皆閩
人乃知閩人第進士始於藻已具前說矣予又讀唐摭
言云神龍二年閩人薛令之登第開元中為東宫侍讀
時官僚清淡以詩題於公署畧曰盤中何所有苜蓿長
闌干云云上因幸東宫覧之索筆判之曰若嫌松桂寒
任逐桑榆暖令之因此謝病東歸案神龍二年乃唐中
宗時然則閩人第進士不惟不始於詹亦不始於藻當
以薛令之為始閩川名士傳所載與摭言同唯唐登科
記神龍元年第五十四人有薛全之令全兩字不同兼
二年與元年亦不同當以登科記為是
辨杜子美詩
杜詩青青竹笋迎船出日日江魚入饌來韓子蒼云舊
本日乃白字也予讀杜放船詩云青惜峯巒過黄知橘
柚來乃知子蒼之言可信然或者云此詩乃送王十三
判官扶侍還黔中故用孟宗泣笋姜詩躍鯉事後漢列
女傳姜詩并妻龎氏並至孝母好飲江水嗜魚鱠云云
每旦輒出雙鯉常以供母膳其言每旦則日日之意在
焉故姑存之以俟博識者
老拳
唐劉夢得嘗讀杜子美義鶻行巨顙拆老拳疑老拳無
據及讀石勒傳勒語李陽曰孤徃日厭卿老拳卿亦飽
孤毒手乃歎服之予按五代史梁太祖讀李襲吉為晉
王所為通和書云毒手尊拳相交於暮夜金戈鐡甲蹂
踐於明時歎曰李公僻處一隅有士如此使吾得之傅
虎以翼也以石勒傳考之尊拳當作老拳非指劉伶尊
拳也
鑄錢
王觀國學林新編云唐三百年皆鑄開元通寳無怪乎
此錢之多至五代有天祐天福唐國等錢而本朝專以
年號鑄錢然宋通元寳皇宋元寳非年號者宋通乃開
寳時所鑄皇宋乃寳元時所鑄蓋錢文不可用二寳字
故變其文也以上皆王說予考後魏孝荘時用錢稍薄
高道穆曰論今據古宜改鑄大錢又載年號以記其始
然則以年號鑄錢乆矣王說非也
無恙
高承事物紀原論無恙云蘇氏演義曰時人以無憂疾
謂之無恙神異經云北方大荒中有獸食人咋人則病
罹人則疾名曰㺊㺊恙也常近人村落入人屋室皆患
之黄帝殺之由是北方人得無憂疾謂之無恙此乃始
也以上皆高承說予按顔師古破應仲逺風俗通曰上
古之時草居露宿恙噬人蟲也善食人心人患苦之必
相問云無恙爾雅云恙憂也楚辭九辨曰還及君之無
恙此言及君之無憂漢元帝詔貢禹云今生有恙何至
不已乃上疏乞骸骨此言病何憂不差而乞骸骨豈如
被蟲食心耶凡言無恙謂無憂耳戰國䇿齊威后問使
者曰歳亦無恙耶民亦無恙耶說苑魏文侯語倉唐曰
撃無恙乎又曰子之君無恙乎聘禮亦曰公問君賓對
公再拜鄭注曰拜其無恙
子規
鮑彪少陵詩譜論引陳正敏曰飛鳥之族所在名呼不
同有所謂脱了布袴東坡云北人呼為布榖誤矣此鳥
晝夜鳴土人云不能自營巢寄巢生子細詳其聲乃是
云不如歸去此正所謂子規也今人徃徃認杜鵑為子
規杜鵑一名杜宇子美亦言其寄巢生子此蓋禽鳥性
有相類者桞子厚作永州遊山詩云多秭歸之禽然秭
歸又是蜀中地名疑其地多此禽也以上皆鮑說予按
史記歴書曰昔自在古厯建正作於孟春於時氷泮發
蟄百草奮興秭鴂先滜注徐廣曰秭音姊鴂音規子規
鳥也一名鷤䳏乃知子厚以子規作秭歸不為無所本
矣酈道元水經注引袁崧曰楚屈原有賢姊聞原放逐
亦來歸喻令自寛全鄉人冀其見從因名秭歸縣北有
原故宅宅之東北有女須廟𢷬衣石猶存秭與姊同然
則縣之得名秭歸政以屈原而鮑以為因禽得名非也
然晉志建平郡有秭歸縣注云故子國
仲舒䇿之誤
西漢董仲舒傳對䇿曰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
其所知則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乎他在乎加之意而
己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於内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
哉予按曾子書疾病篇曰言不逺身言之主也行不逺
身行之本也言有主行有本謂之有聞君子尊其所聞
則高明矣行其所聞則廣大矣高明廣大不在乎他在
乎加之至而已然則既稱高而以明繼之矣豈可以復
言光耶兼本書首尾一以聞為主知字非是雖仲舒䇿
亦稱因用所聞以結之則知字其誤尤分明如一稱加
之意與至字不同不計利害惟知字光字於義不可也
曾子書不顯於世故董䇿無有知其誤者不可不辨也
土偶人與桃梗相語
戰國䇿孟嘗君將入秦止者千數而弗聽蘇秦欲止之
孟嘗君曰人事者吾已盡知之矣吾所未聞者獨鬼事
耳蘇秦曰臣之來也固不敢言人事也固且以鬼事見
君孟嘗君見之謂孟嘗君曰今者臣來過於淄上有土
偶人與桃梗相與語桃梗謂土偶人曰子西岑之土也
埏子以為人至歳八月降雨下淄水至則汝殘矣土偶
人曰不然吾西岑之土也土則復西岑耳今子東國之
桃梗也刻削子以為人降雨下淄水至流子而去則子
漂漂者將何如耳今秦四塞之國譬若虎口而君入之
則臣不知君所出矣孟嘗君乃止又戰國䇿蘇秦說李
兊曰願見於前口道天下之事李兊曰先生以鬼之言
見我則可若以人事兊盡知之矣蘇秦對曰臣固以鬼
之言見君非以人之言也李兊見之蘇秦曰今日臣之
來也暮後郭門藉席無所得寄宿人田中旁有大叢夜
半土梗與木梗鬭曰汝不如我我者乃土也使我逢疾
風淋雨壊沮乃復歸土今汝非木之根則木之枝耳汝
逢疾風淋雨漂入漳河東流至海氾濫無所止臣竊以
為土梗勝也云云按二事俱載戰國䇿俱以為蘇秦以
予考之劉向學博而無統記亂而不專是以若此之駁
也方蘇秦為縱時乃齊宣王在位孟嘗君為相時乃齊
湣王在位湣王乃宣王子秦不及見湣王審矣安有說
孟嘗君之事乎以此言之前說之妄可知矣按史記孟
嘗君將入秦賓客莫欲其行諫不聽蘇代謂曰今旦代
從外來見木偶人與土偶人相與語木偶人曰天雨子
將敗矣土偶人曰我生於土敗則歸土今天雨流子而
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國也而君欲徃如有不
得還君得為土偶人所笑乎孟嘗君乃止以此知說孟
嘗君者蘇代也非秦也代襲秦說李兊之辭耳劉向失
於鹵莽故也
喻氏姓
芸閣姓苑云喻氏出汝南其先帝顓頊之苖裔周文王
之&KR1015;緒左傳鄭公子渝彌為周司徒後立别族為渝氏
歴秦漢至景帝皇后諱志字阿渝中元二年避諱改水
為口因為喻氏元和姓纂云喻見姓苑亦音樹南昌姓
苑云南昌有喻氏東晉有喻歸撰西河記三卷予按南
史陳慶之傳云梁世寒門達者唯慶之與俞樂樂初為
武帝左右帝謂曰俞氏無先賢世人云俞賤非君子所
宜改姓喻樂曰當令姓自於臣然樂竟不知中元二年
避諱改喻耶
蔡字有四義
王觀國學林新編辨蔡字有四義大蔡龜名也蔡叔國
名也左傳昭公元年周公殺管叔而蔡蔡叔杜預曰蔡
放也禹貢曰二百里蔡孔安國曰蔡法也予按孔頴達
曰周公殺管叔而蔡蔡叔蔡字&KR1281;字耳𨽻書改作遂失
本體說文曰&KR1281;散之也從米殺聲然則&KR1281;字殺下米也
&KR1281;為放散之義故訓為放也後世&KR1281;字不可識冩者轉
而為蔡字至重為兩蔡字以讀之故音為素葛切尚書
蔡仲之命云周公乃致辟管叔于啇囚蔡叔于郭鄰孔
安國云囚謂制其出入郭鄰中國之外地名是放蔡叔
之地然則王觀國之見雷同以&KR1281;為蔡不可不辨也
介雞
王觀國學林新編曰春秋昭公二十五年左氏傳季郈
之雞鬭季氏介其雞郈氏為之金距杜預注曰𢷬芥子
播其羽或曰以膠沙播之為介雞觀國按史記魯世家
曰季氏與郈氏鬭雞季氏芥雞羽郈氏金距司馬遷改
介為芥而杜預用其說以訓左傳爾觀國案介與芥不
相通用介者介胄之介也其介雞者為甲以蔽雞之臆
則可以禦彼之金距矣司馬遷誤改介為芥而杜預循
其誤旣自以為疑又增膠沙之說夫以膠夾沙而播其
羽是自累也又烏能勝彼雞以上皆王說予按杜預以
介為芥蓋用司馬遷之說賈逵亦嘗取此說至於以膠
沙播羽則孔穎達以為以膠塗雞之足爪然後以沙糝
之令其澀得傷彼雞也然其說皆非是予按高誘注吕
氏春秋云鎧著雞頭鄭衆曰介甲也爲雞著甲蓋雞之
鬪所傷者頭以鎧介著之是矣而觀國謂為甲以蔽雞
之臆蓋不知高誘之注及不知物理夫雞之鬭其利害
不在於臆也兼亦不見鄭注
精舍
王觀國學林新編曰晉書孝武帝初奉佛法立精舍於
殿内引沙門居之因此世俗謂佛寺為精舍觀國按古
之儒者教授生徒其所居皆謂之精舍故後漢包咸傳
曰咸住東海立精舍講授又劉淑傳曰隠居立精舍講
授又檀敷傳曰立精舍教授又姜肱傳曰盜就精廬求
見注曰精廬即精舍也以此觀之精舍本為儒士設至
晉孝武立精舍以居沙門亦謂之精舍非有儒釋之别
也以上皆王説予按三國志注引江表傳曰于吉來呉
立精舍燒香讀道書製作符水以療病然則晉武以前
道士亦立精舍矣
能改齋漫録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