攷古質疑
攷古質疑
欽定四庫全書
攷古質疑卷六
宋 葉大慶 撰
立言著論以辨白是非必須反覆抑揚庶得著明嘗觀
孟子辨百里奚自鬻之事何其切至也至韓文公勸李
賀舉進士而時以為非故作諱辯觀其反覆抑揚論辯
甚力其布置機軸蓋出孟子試併録于此萬章問曰或
曰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
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
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産之乘假道於虞以伐虢宫之
竒諫百里奚不諌知虞公之不可諌而去之秦年已七
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為汙也可謂智乎不
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
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
可謂不智乎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可傳於後世不賢
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鄉黨自好者不為而謂賢者
為之乎此一段反覆著明如是韓辯亦畧舉于此律曰
二名不偏諱釋者曰謂若言徵不言在也律曰不諱嫌
名釋者曰謂若禹與雨之類也今賀父名晉肅賀舉進
士為犯二名律乎為犯嫌名律乎父名晉子不得舉進
士若父名仁子不得為人乎夫諱始于何時作法制以
敎天下非周公孔子歟周公作詩不諱(原註若克昌/駿發之類)孔
子不偏諱二名(原註如宋不/足徵某在斯)曾子父名晳不諱昔今上
章及詔不聞諱滸勢秉機也(原註虎世丙/基皆唐帝名)惟宦官宮妾
乃不敢言諭及機以為觸犯(原註代宗名/豫𤣥宗名基)士君子立言
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攷之于經質之于律稽之以國
家之典賀舉進士為可耶為不可耶凡事父母得如曾
參可以無譏矣作人得如周孔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
不務行曾參周孔之行而諱親之名則務勝于曾參周
孔亦見其惑也夫周孔曾參卒不可勝勝周孔曾參乃
比于宦官宮妾則是宦官宮妾之孝于其親賢于周孔
曾參者耶其反覆抑揚與孟子辨百里奚事比而觀之
雖詳畧不同而深切著明蓋亦一揆也
墨客王聖美少謁一達官値其正談孟子殊不相顧忽
問聖美曰嘗讀孟子否曰平生愛之都不曉其義主問
不曉何義曰從頭不曉主人曰試言之曰既云孟子不
見諸侯因何見梁惠王其人愕然無對大慶觀此雖若
戲笑之談怱遽中亦自難對近見陳氏新話云孟子之
書有一言可萬世行者有言之今日而明日不可用者
孟子不見諸侯而見梁惠王學者至今疑之然孟子豈
無特操者此固孟子開卷第一義也陳氏之言如此不
知竟作何説大慶嘗思而得之孟子論去就之義曰迎
之致敬以有禮言將行其言也則就之禮貌未衰言弗
行也則去之其次雖未行其言也迎之致敬以有禮則
就之禮貌衰則去之按史記魏世家惠王卑禮厚幣以
招賢者鄒衍淳于髠孟軻皆至然則孟子之見惠王非
以其迎之致敬而有禮乎
馬侍讀大年云髙郵老儒黄彦和嘗謂孟子去齊三宿
而出晝讀如晝夜之晝非也史記田單傳後載燕初入
齊聞畫邑之人王蠋賢劉熙注云齊西南近邑音獲故
孟子三宿而出時人以為濡滯也大慶謂彦和見畫邑
人王蠋賢遂以此出晝字為畫然觀之説苑以為蓋邑
人王蠋且齊有蓋大夫王驩而陳仲子食采于蓋其入
萬鍾則齊亦自有蓋邑也然則説苑以為蓋邑人王蠋
又與畫不同恐改晝字而為畫亦所未安今通鑑晝音
注司馬康釋音胡卦切亦曰西南近邑又不音晝何耶
自昔歌詞或謂之曲未見其始琴書蔡邕嘉平初入青
溪訪鬼谷先生所居山有五曲一曲製一弄山之東曲
常有仙遊故作遊仙南曲有澗冬夏常綠故作淥水中
曲即先生舊所居也深邃岑寂故作幽居北曲髙巖猿
鳥所集感物愁生故作坐愁西曲灌木吟秋故作秋思
曲三年曲成出示馬融甚異之然蘇武詩云幸有弦歌
曲可以喻中懐則音韻稱曲其來乆矣又按韓詩曰有
章曲曰歌無章曲曰謠(原註以上見/能改齋漫録)愚觀淮南子云樂
作而喜曲終而悲則在前漢時已有曲矣又詩之園有
桃曰我歌且謠毛詩注亦云曲合樂曰歌徒歌曰謠然
則歌既自古有之則所謂曲者其來也遠按文選宋玊
對問有云其曲彌髙其和彌寡是戰國時已有曲矣又
觀諸列子湯問篇云伯牙鼓琴鍾子期善聽伯牙志在
髙山子期曰善哉峩峩兮若泰山志在流水子期曰善
哉洋洋兮若江河曲奏子期輒窮其趣按列子在莊子
之前乃春秋末人也又宋玊笛賦師曠將為陽春白雪
之曲又莊子漁父篇孔子坐乎杏壇弦歌鼓琴奏曲未
半有漁父下船而來左手據膝右手持頤以聽曲終家
語困誓孔子厄于陳蔡絶糧孔子弦歌子路入見曰夫
子之歌禮乎孔子弗應曲終曰由來吾語汝又云子圍
于匡子路彈琴而歌孔子和之曲三終匡人解甲而罷
又史記孔子學琴于師襄子曰丘已習其曲矣由是觀
之師曠與孔子同在春秋時亦已謂之曲矣樂府解題
云武王伐紂作歌使工習之號曰巴渝之曲因其地以
巴渝取名據此則曲之名又先見于武王之時未知解
題何據而云爾要之呉氏謂歌詞未見其始而謂起于
蔡邕蘇武殆不然也
大慶按列子第三篇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入
水火貫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虛不墜觸實不硋千變
萬化不可窮極既已變物之形又且易人之慮穆王敬
之若神推路寢而居之引三牲以進之選女樂以娱之
化人以王之宮室卑陋而不可處王之廚饌腥膢而不
可饗(原註膢/力侯切)王之嬪御膻惡而不可親居無幾何謁王
同游王執化人之袪騰而上者中天乃止曁及化人之
居搆以金銀絡以珠玊耳目所觀聽鼻口所納嘗皆非
人間之有王實以為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也
觀此所謂西極之化人者其佛歟蓋佛家有蘂宮金地
之説眞珠瓔珞之象不茹羶葷不育妻子是所謂以王
之宮室為卑陋以王廚饌嬪御為腥惡而又與宣律師
傳所謂周穆王時佛法至中國之説脗合山谷嘗讀列
子便謂普通年中事不從葱嶺傳來其亦有見于此歟
呉氏漫録既引列子而反不及此故大慶以是增廣之
呉氏漫録云離騷曰壒颸風兮上征呉都賦曰翼颸風
之䬟䬟班固曰颸疾也然則颸風者疾風也謝𤣥暉詩
珍簟清夏室輕扇動涼颸謝靈運詩幽宿薄京畿晨裝
摶曾颸注曾颸髙風也二謝以颸為風何耶大慶觀馬
融廣成頌靡颸風陵迅流注颸疾風也張協詩燮燮凉
葉奪戾戾颸風舉注戾急也江逌風賦若颸厲狂震觸
物怒號皆以為風之急疾者至陶淵明詩蕤賔五月中
清朝起南颸又桞詩樹竹邀涼颸(原註茆簷/下栽竹詩)孤旐凝寒
颸(原註哭/凌員外)羅隱賦蟋蟀云頑颸斃芳及篇韻注皆直以
為風爾豈特二謝為然哉東坡詩沙泉半湧草堂在破
牕無紙風颸颸是與離騷呉賦同矣又云長春如稚女
飄搖倚輕颸是又以颸為風不知何為自異耶蓋嘗思
之家語曰舜歌南風之詩曰南風之薫兮故後人遂以
薫風為夏風如曰薰風自南來又曰薰風行應律皆謂
之薰風者言其風之薰然也至權德輿感寓詩云朱弦
祕南薰是直以薰為風也然則颸風猶所謂薫風涼颸
猶言南薰也詩人欲其語新故更易用之爾深于詩必
能辨之(原註張說扈從温泉宮詩騎仗/聨聯環北極鳴笳步步引南薫)
唐張謂詩家無阿堵物門有寜馨兒以寜為去聲劉夢
得贈日本僧知藏詩云為問中華學道者幾人雄猛得
寜馨以寜為平聲蓋王衍傳云何物老嫗生寜馨兒山
濤叱王衍語也又南史宋王太后疾篤使呼廢帝帝曰
病人間多鬼那可往太后怒謂侍者取刀來割我腹那
得生寜馨兒按二說知晉宋間以寜馨兒為不佳也故
山濤王太后皆以此為詆叱豈非以兒為非馨香者耶
雖平去二聲皆可通用然張劉二詩義則乖矣東坡亦
作仄聲平山堂詩云六朝文物餘丘隴空使姦雄笑寜
馨已上皆呉虎臣漫録所載也大慶按通鑑注云寜字
晉書無音世以甯音之寜馨猶言阿堵指物之稱意謂
斯言是也阿堵物猶言這箇物也寜馨兒猶言如此兒
也平聲去聲皆通而美惡亦皆可用(原註蓋寜字平聲/去聲古多通用如)
(左傳僖七年盟于寗母公羊則以為寜母宣十一年楚/納公孫寜公羊則以為公孫寗史記酷吏傳寜成前漢)
(書作寗成王莽傳羣下勸職永以/康寗康寗即康寜也蓋通用爾)晉書云王衍神情明
秀風姿詳雅總角嘗造山濤濤嗟嘆良乆既去目而送
之曰何物老嫗生寜馨兒然誤天下蒼生未必非此人
也此乃先褒後貶之辭先褒之謂何人生得如此兒後
貶之故以然字為間隔論語子游曰堂堂乎張也為難
能也然而未仁與此文理一同漫録乃謂山濤詆叱王
衍之語非也至王太后怒廢帝之不來我何為生得如
此兒此乃怒罵之辭爾然則張劉詩自可如是用若專
謂為詆叱以兒為非馨香者恐未然也大慶近見馬侍
讀大年懶眞子錄云古今之語大都相同但其字各别
爾古所謂阿堵者今所謂兀底也王衍口不言錢家人
欲試之以錢遶牀不能行因曰去阿堵物謂口不言去
卻錢但云去卻兀底爾如顧長康畫人或數年不㸃目
睛人問其故曰四體妍媸無關妙處傳神寫照正在阿
堵中蓋當時以手指眼謂在兀底中爾後人遂以錢為
阿堵物眼為阿堵中皆非是蓋此兩阿堵同一意也又
云寜馨兒寜去聲馨音亨今南人尚言之猶言恁地也
竊謂馬侍讀之說在大慶則為暗合但其字别耳因具
録之以見漫錄之言為未盡大慶又按世說殷浩見佛
經云理亦應阿堵上(原註文/學第四)又劉孝標引宋明帝文章
志桓温大陳兵衞謝安曰諸侯有道守在四鄰明公何
須壁間著阿堵輩(原註雅量/第六注)此所謂阿堵與上意義一
同也又殷浩嘗至劉惔所清言殷去後乃云田舎兒强
學人作爾馨語(原註文/學第四)王丞相云見謝仁祖常令人得
止與何次道語惟舉手指地曰正自爾馨桓温詣劉眞
長臥不起桓彎彈彈劉枕劉作色曰使君如馨地寜可
鬭戰求勝(原註方/正第五)劉孝標注世說引書林曰王仲祖好
儀形每覽鏡自照曰王文開那生如馨兒(原註容止/第十四)此
所謂如馨爾馨亦與上寜馨義一同也江西詩派李商
老詩短李門前無寜馨書淫詩癖類天成詩意蓋本于
張謂如山谷詩語言少味無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陳
簡齋目疾詩天公嗔我眼常白故著雲花阿堵中若如
此用事深于詩者必知之(原註近見梁元帝為湘東王/所纂金樓子亦舉宋王太后)
(事云引刀破我腹那得生如此兒直改/作如此字則與大慶之說不約而同矣)
舊見一相識云揚子言螟蛉之子殪而逢果蠃祝之曰
類我類我乆則肖之矣揚子之言未然也爾雅曰果蠃
蒲蘆郭璞注曰即細腰蜂也俗呼蠮螉今此蜂或取桑
蟲或取蜘蛛之子負而入房遺子其身數日子出因食
其蟲而漸長非是化他蟲為己子也愚方疑其說續見
人言多與此同乃知揚子之言未盡物理或曰詩不云
乎螟蛉有子果蠃負之鄭箋云取桑蟲之子負持而去
養之以成其子中庸蒲盧注亦云取桑蟲之子化之以
成己子釋爾雅者亦云取桑蟲負之于木空(原註/音孔)中七
日而化為子搜神記曰土蜂純雄而無雌不交不産常
取桑蟲之子育之以成己子今謂揚子之言未盡然則
彼皆非歟蓋類我之祝始見于法言釋爾雅者既援法
言而為說而鄭氏注詩禮亦本于子雲者也雖然大慶
亦未能輕信人言妄疑前哲續見本草蠮螉一名土蜂
陶隱居士注雖名土蜂不就土中作窠謂摙(原註力/展切)土
作房爾今一種黑色細腰銜泥于壁及器物邊作房生
子如粟置其中乃捕草上青蜘蛛十餘置其中仍塞口
以俟其子大而為糧也其一種入蘆竹管中亦取草上
青蟲一名果蠃詩云螟蛉有子果蠃負之或言細腰物
無雌皆取青蟲敎祝變成己子斯為謬矣我朝嘉祐中
掌禹錫等按蜀本注云蠮螉即蒲蘆蒲蘆即細腰蜂不
特負持桑蟲亦以他蟲入穴用泥封之數日成蜂飛去
陶云生子如粟在穴乃捕他蟲為之食今人有候其封
穴壞而看之見有卵如粟在死蟲之上則如陶說矣而
詩人以為喻蓋知其大不知其細也大慶見此益知揚
子于物理為未盡昔人固已察之而指蟹為六跪二螯
不獨荀子之誤也今本草圖經既舉段成式祝聲可聼
之言復援宋齊丘曰蠮螉孕螟蛉之子遂謂如隱居之
說有子如粟未必非祝蟲而成之大慶謂段宋之說要
皆本于法言而圖經又欲合陶說以附㑹子雲非的論
也大慶嘗見養桑蠶者有一種班蠅每入蠶室必遺子
于蠶身故其身遂成黑㸃他日作繭則蟲先穴繭而出
其後復生翅為蠅益知果蠃遺子蟲身之説為可信而
掌禹錫按蜀本注以信陶說必不誣矣近見藝苑雌黄
亦論及此且謂比觀董彦辰聞辯新録云土蜂取桑蟲
乃産子蟲背以泥封之子生食蟲因而成蜂此說亦與
陶合益知前人議論蓋有所覩不徒影響于見聞也因
觀文昌漁隱蟄燕之説聊附於此
呉氏漫録曰晉王導傳蔡謨曰但見短轅犢車長柄麈
尾按後漢馬援傳乘下澤車注云行澤者欲短轂行山
者欲長轂短轂則利長轂則安短轂者短轅也蓋本于
周禮冬官車人為車云云大慶竊謂此言非也愚嘗學
禮而知車之制轂與轅正自不同老子曰三十輻共一
轂則轂居輪之中所以為利轉者也孔叢子廣器轅謂
之輈則轅居車之前所以駕牛馬者也(原註周禮輈人/注輈車轅也)
但輈與轅一物而異名據周禮輈人之職而言之駕馬
之車謂之輈駕牛之車謂之轅故國馬田馬駑馬皆言
輈而于大車則言轅大車牛車也所謂轅下駒則馬車
亦通謂之轅是則轅與輈同而轂與轅異以其犢車故
短轅爾今乃以行澤者欲短轂為言是混轅轂為一物
恐誤後學故特辨之
唐徐堅初學記引蒼頡篇曰殿大堂也商周以前其名
不載史記始皇紀始曰作前殿石林燕語謂初未有稱
殿皆起于秦者其本于堅之所記而云乎大慶續見高
承事物紀原云禮記與白虎通俱曰天子之堂史記秦
始皇作朝宫渭南先作前殿阿房商君書有言天子之
殿則是秦自孝公已然矣蓋秦始曰殿也大慶亦嘗攷
之通鑑外紀晉平公布蒺蔾于殿下師曠刺足曰五鼎
之具不當烹藜藿人主堂殿不當生蒺蔾齊景公怒有
罪者縳至置殿下説苑齊大旱晏子曰君誠避宫殿暴
露與靈山河伯共憂其幸而雨乎又云晉平公為馳逐
之車立之于殿下又魏文侯御廩災文侯素服避正殿
戰國䇿要離之刺慶忌也蒼隼擊于殿下家語楚王將
遊荆臺司馬期諫王怒之令尹子西賀于殿下又齊有
一足鳥下止于殿前景公使問孔子孔子曰此鳥名商
羊水祥也又史記優孟傳楚莊王欲以棺槨葬馬優孟
入殿門仰天大哭諸書殿之名已見于春秋戰國不始
于秦也況六韜五將篇太公曰凡國有難君避正殿命
將曰社稷安危一在將軍此其來也逺矣然則徐堅石
林燕語高承皆謂起于秦者其然豈其然乎
嘗攷許愼說文殿堂之高大者也漢書黄霸傳張敞奏
霸集計吏能言孝弟風化者上殿是丞相府中有殿也
顔師古註丞相所坐屋也又霍光傳鴞數鳴殿前木上
師古又註云古者室屋高大則通呼為殿非止宮中及
董賢傳起大第重殿洞門師古于此乃曰殿有前後僭
天子制也不以殿為高屋之通呼自為同異何耶意者
重殿乃為天子制耶又梁王立謂傅相不以仁義輔翼
大臣皆尚苛刻宮殿之裏毫釐過失亡不暴陳而魯㳟
王靈光巋然議者不以為僭制則人臣之堂亦謂之殿
矣大慶嘗泛而觀之藝文類聚漢宮闕名曰長安有臨
華飛雲昭陽等殿蕭何曹參韓信並有殿(原註初學/記亦同)太
平寰宇記河南道鄆州須城縣有東平憲王蒼所起之
殿又廣濟軍定陶縣有定陶恭王殿基是知兩漢時不
以殿為僭也至魏張遼傳文帝引遼親問破呉狀帝曰
此亦古之召虎也為起殿舎又特為遼母作殿齊高帝
為齊公以石頭城為其世子宮王儉引靈光殿例以㕔
事為崇光殿外齋為宣德殿即是而觀唐以前上下猶
稱為殿也至唐則不然觀師古註漢書辭意可見矣
事始云後漢鍾離意諫明帝起北宮疏云陛下躬自克
責降避正殿此避殿之始也紀原云史記呉王濞傳七
國反景帝召將軍曰楚王邛等重逆無道朕素服避正
殿則其事始自景帝也孝宣之世亦行其禮秦漢以上
未聞而事始謂自明帝始非也大慶嘗攷之説苑魏御廪
災文侯素服避正殿又齊大旱晏子曰君誠避殿暴露與
靈山河伯同憂其幸而雨乎又太公六韜曰凡國有難君
避正殿召將曰社稷安危一在將軍然則景帝以七國反
而避殿命將正用此故事也而謂始于景帝可乎事始以
為明帝紀原以為景帝所謂楚則失而齊亦未為得也
嘗觀諸書見大舜之用法何其忠厚之至也書曰罰弗
及嗣賞延于世説者曰人情莫不愛其子孫不欲者惟
恐子孫之陷其中所欲者惟恐子孫之不獲與聖人之
政本于人情故罰弗及嗣以父子之罪不相及也而賞
則得以延其世又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葢聖人以君
子長者之道待天下樂君子之有功而不忍小人之有
罪故罪疑者與其不屈吾法孰若使民全其肌膚保其
首領而無陷於法者乎功疑者與其名器不僣孰若使
得為善之利而無觖望之意乎至于與其殺不辜寧失
不經夫枉殺無罪妄免有罪二者胥失也必不得已寧
可妄免有罪不可枉殺無罪以存好生之心故也觀此
則古人用法其忠厚惻怛之意為何如後世興君誼辟
之于法亦未嘗不體是意今所傳刑統一書歴代相承
良法美意我朝建隆初又加修正嘗試觀其梗概其得
帝舜遺意多矣或者皆謂法家者多失之刻大慶切以
為不然且以一二明之如斷罪之失于出入均之為不
可也然失入者減三等失出者減五等焉非忠厚乎(原/註)
(見斷/獄律)赦前斷罪不當均之為不可也然處輕為重者宜
改從輕矣而處重為輕者盍亦改而從重今乃即依輕
焉非忠厚乎(原註亦見/斷獄律)至若本應重而犯時不知者依
凡論本應輕而犯時不知者聽從本其原情定罪又豈
非忠厚乎(原註名例律疏議日假有叔姪别處生長素/未相識姪打叔傷官司推問始知聽依凡人)
(鬬法又如别處行盜盜得大祀神御之物如此之類並/是犯時不知得依凡論悉同常盜斷其本應輕者或有)
(父不識子主不識奴毆打之後方始知悉須依打子及/打奴本法不可以凡鬬而論是名本應輕者聽從本其)
(原情/定罪)蓋至于犯罪時幼少事發時長大依幼少論此以
犯罪時定法者從輕之意也犯罪時未老疾事發時老
疾者依老疾論此以事發時定法者亦從輕之意也(原/註)
(名例律/第四)以至有官廕犯罪無官廕事發則以犯時論無
官廕犯罪有官廢事發則以發時論無往而非從輕亦
無往而非忠厚也(原註名例/律第二)況乎大功以上許相容隱
其或告言如自首法(原註上名例四十/六條下三十七條)莫非忠厚惻怛
之意此類甚多未易枚舉孰謂法家之多刻彼其謂慘
刻而少恩者無亦用法者之過歟有能推刑統之意而
施于法理之間則有虞氏之忠厚不外是矣
攷古質疑卷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