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鉛餘錄
丹鉛餘錄
欽定四庫全書
丹鉛摘録卷二 明 楊慎 撰
漢書律厯志引古文尚書予欲聞六律五聲八音
七始詠以出納五言今文七始詠作在治忽史繩
祖據漢郊祀歌七始華始肅倡和聲而以今文在
治忽近於傅㑹以予考之此言聲律音詠是一類
事但漢書注不注七始之義今之切韻宫商角徴
羽之外又有半商半徴蓋牙齒舌喉唇之外有深
喉淺喉二音此即所謂七始詠詠即韻也汗簡頴
古七始詠夾始蓋古文七作黍黍與夾相近而誤
尤可驗史氏之說為是由此言之切韻之法自舜
世已然不起于西域胡僧又可知予特表出之(孟康
云七始者天地四時人也此說乃意料之言)
南宋孔顗鑄錢議曰五銖錢周郭其上下令不可磨取
鋊鋊音裕五音譜磨礲漸銷曰鋊今俗謂磨光曰磨鋊
是也往年中官問于外庭曰牙牌磨鋊字何如寫予舉
此答之
舊唐書吐蕃傳吐蕃舉兵以七寸金箭為契百里一驛
有急兵驛人臆前如銀鶻甚急鶻益多韃靼亦然元樂
府有玉兔鶻牢拴懷揣着帝宜是其證也鶻有兎鶻鴉
鶻故云云今雲南邊夷有兵馬聲息文書上揷鷄毛火
炭亦古羽書之遺意火炭則示火急之意
草書百韻歌乃宋人編成以示初學者託名于羲之近
有一庸中書取以刻石而一鉅公序之信以為然有自
京師來滇持以問余曰此羲之草韻也余戱之曰字莫
髙於羲之自作草書百韻歌竒矣又如詩莫髙於杜子
美子美有詩學大成經書出於孔子孔子有四書活套
若求得二書與此為三絶矣其人愕然曰孔子豈有四
書活套乎余曰孔子既無四書活套羲之豈有草書百
韻乎其人始悟信乎偽物易售信貨難市也諺云若無
此軰餓殺此軰
淮南子云鼓舞者繞身若環曽撓摩地挨旋倚那動容
轉曲便娟擬神身若秋葯被風髪若結旌馳駐騪若騖
木熈者舉梧檟據勾柱授豐條舞扶踈龍從鳥集摶援
攫肆蔑䝉踊躍觀者莫不為之損心酸足彼乃始徐行
微笑披衣修擢夫鼓舞者非柔縱木熈者非𦕈勁淹漬
漸摩使之然也此文冩得入神文選舞賦逺不及也鼓
舞今之盤鼓者木熈今之上髙竿者如此下字後之文
人亦罕及
唐貞元中長安大旱詔移兩地祈雨街東有康崑崙琵
琶號為第一手謂街西必無己敵也遂登樓彈一曲新
翻調祿腰街西亦建一樓東市大誚之及崑崙度曲西
樓出一女即抱樂器亦彈此曲移在楓香調中妙絶入
神崑崙驚駭請以為師女郎遂更衣出乃装嚴寺段師
善本也翌日徳宗召之加獎異帝乃令崑崙彈一曲段
師曰本領何雜兼帶邪聲崑崙驚曰段師神人也徳宗
令授崑崙段師奏曰且待崑崙不近樂器十數年忘其
本領然後可教詔許之後果窮段師之藝矣朱子荅人
論詩書曰來書謂潄六藝之芳潤良是但恐舊習不除
渣穢在胷芳潤無由入也近日有一雅謔可證此事有
一新進欲學詩華容孫世其戯謂之曰君欲學詩乎必
須先服巴豆雷丸下盡胷中程文䇿套然後以楚辭文
選為冷粥補之始可語詩也士林相傳以為笑葢亦段
善僧忘本領朱子除渣穢之意
晉書云王衍口不言錢晨起見錢堆床前曰阿堵近世
不解此遂謂錢曰阿堵可笑晉人云阿堵猶唐人曰若
箇今曰這箇也故殷浩看佛經曰理亦應在阿堵中顧
長傳神曰精神妙處正在阿堵中謝安謂桓温曰明公
何用壁後置阿堵軰是也凡觀一代書湏曉一代語觀
一方書須通一方之言不爾不得也
晉惠帝之時賄賂公行魯褒所為作錢神論也余觀類
文同時綦母民成公綏皆有錢神論各一篇民之論略
曰黄金為父白銀為母鉛為長男錫為少婦庚辛分土
諸國皆有長沙越嶲㒒之所守伊我初生周末時也景
王君世大鑄兹也貪人見我如病得醫饑享太牢未足
為飴綏之論略曰路中紛紛行人悠悠載馳載驅惟錢
是求朱衣素𢃄當塗之士執我之手門常如市諺曰錢
無耳鬼可使豈虛也哉幽求子云可以使鬼者錢也可
以使人者權也葢亦同時之語
梁崔祖思政事䟽曰劉備取帳構銅鑄錢以充國用魏
武遺女皂帳婢十人東阿王婦以繡衣賜死宋武帝節
儉過人張妃房帳碧綃蚊幬三齊苮席五盞盤桃花未
飯祖思所引二君事皆本史所不載者又苮席不知何
物字書亦無苮字
中丞劉東阜逺夫與予遊浣溪酒中問予曰張平子詩
青玉案是何物也予曰宋林少頴云案古碗字也青玉
盌也南京人謂傳碗曰案酒此可以證又孟光舉案恒
與齊眉亦言進食舉碗若是案卓何能髙舉東阜深為
首肯而戱曰孟光力能舉臼案卓舉亦不難但梁鴻必
須踊躍而食矣時謝狷齊侍御王玉壘楊方洲兩太史
在座皆大笑無幾時東阜奄遊追憶昔遊為書之亦東
坡録文與可戱語意也
俗語云鄉里夫妻步步相隨言鄉不離里如夫不離妻
也古人稱妻曰鄉里沈約山隂桞家女詩曰還家問鄉
里詎堪持作夫南史張彪傳曰我不忍令鄉里落他處
姚令威曰㑹稽人曰家其義同也見西溪叢語
𢎞治中餘杭有周徳恭評王安石為古今第一小人又
曰神宗之昏惑合赧亥桓靈為一人者也安石之姦邪
合莾操懿温為一人者也此言最公最明矣予嘗謂王
安石之為相大類商鞅鞅之進由閹人景監安石之得
君由宦者藍元震商鞅設誹謗之禁而安石置邏卒之
察鞅力排甘龍杜摯之議安石力戰言新法之人秦之
亡由商鞅宋之亡由安石安石嘗有詩云今人未可非
商鞅能令人必行是其本相盡露矣先姦後姦其揆一
也朱子以安石為名臣與司馬公竝列審如此商鞅亦
當與孟子齊名矣程子謂新法之行吾軰激成之此言
亦非譬如醉者酗酒擊人醒者必羣起力救不能止醉
之酗而反罪醒之救可乎諺云無柰冬𤓰何捉着瓠子
磨其言雖俚其事實類也此言一出遂為後日調停張
本陸象山作王安石祠堂記全祖此意終宋之世安石
父子配享孔廟而無人公言至理宗獨見乃黜去之以
此等議論有以入之深也安石之誤國生遇孔子必膺
少正卯之誅而其死也公享之於廟庭私祠之於州縣
是宋人之議論不公不明舉世皆迷且邪矣宋人迷邪
今世猶聾可乎不可因程朱之言而貰此古今第一小
人也
季氏富於周公求也為之聚歛而附益之孔子曰非吾
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此聖門之公案亦可曰冉
求聚歛孔子諸子激成之乎
晉書云陶淵明讀書不求甚解此語俗士之見後世不
曉也余思其故自兩漢來訓詁盛行說五字之文至于
二三萬言如秦延君之訓堯典曰稽古者比比皆是後
進彌以馳逐漫羡而無所歸陶心知厭之故超然真見
獨契古初而晚廢訓詁俗士不達便謂其不求甚解矣
又是時周續之與學士祖企謝景夷從刺史檀韶聘講
禮城北加以讎校所住公廨近于馬肆淵明示以詩云
周生述孔業祖謝響然臻馬隊非講肆校書亦以勤葢
不屑之也觀其詩云先師遺訓今豈云墜又曰詩書敦
夙好又云游好在六經又云汛覧周王傳流觀山海圖
其著聖賢羣輔錄三孝傳賛考索無遺又䟦之云書傳
所載故老所傳盡于此矣豈世之鹵莾不到心者耶予
嘗言人不可不學但不可為講師溺訓詁見淵明傳語
深有契耳
越絶後篇隠語云以去為姓得衣乃成又曰厥姓有口
承之以天乃袁與呉也論衡按書篇云臨淮𡊮太伯袁
文術㑹稽呉君髙豈即其人乎又曰君髙之越紐錄疑
越紐即越絶也絶與紐字相近
邵文莊云妾之于禮乆矣有媵而妾者有卜而妾者卜
而妾者聞命而趨不待六禮故謂之奔傳曰疲於奔命
葢言速也奔者非必淫淫而奔者謂之淫奔是故女之
嫁者有二道焉有聘而嫁者有奔而嫁者慎按天文有
織女主貴女須女主賤女貴女則嫡也賤女則諸侯之
副宫九媵大夫之側室三歸也禮之所謂買妾奔則為
妾皆不備禮之謂也先王制禮豈不欲六禮皆備而後
歸哉禮不下庶人勢也故仲春奔者不禁恐失時也荒
年殺禮多婚欲繁育也許氏說文妾字從辛女之有罪
者為人妾漢緹縈上書願没為官婢以贖父罪此葢秦
法周之盛也决不然也周禮有女奚之條亦劉歆附㑹
文姦以欺王莽者殆不可信王莽末年令天下奴婢贖
還為良朱子綱目亦善之豈有周公制法不如王莽乎
妾字從辛葢亦秦篆非古篆也
蝸䗂蝓也陸佃埤雅云䗂蝓入三十六種禽是四種角
之類營室之精慎按此說出詩緯推灾度所謂&KR0008;國結
蝓之宿營室之精是也與今術士星禽不同姑著之
今之俗書以馹為驛以畊為耕徒取其省筆竟皆非是
說文云馹驛傳也驛置騎也殊為混淆孟子䟽云置騎
也郵馹也詩云驛驛其達書云雨霽䝉驛克左傳楚子
伐呉以馹至于羅汭唐書鄭元璹傳使馹銜箠于道則
與馹音義固有别矣唐六典說府兵之制云居無事時
畊于耕讀如更則畊耕固不可混用也
左太沖招隠詩峭蒨青葱間竹栢得其真五言詩用四
連緜字前無古後無今
史記云伯夷叔齊雖賢得夫子而名益彰顔淵雖篤學
附驥尾而行益顯閭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雲
之士惡能施於後世哉青雲之士謂聖賢立言傳世者
孔子是也附青雲則伯夷顔淵是也後世謂登仕路為
青雲謬矣試引數條以證之髙方易占青雲所覆其下
有賢人隐續逸民傳嵇康早有青雲之志南史陶𢎞景
年十四五嵗見葛洪方書便有養生之志曰仰青雲覩
白日不為逺矣梁孔稚圭隐居多構山泉衡陽王鈞徃
遊之圭曰殿下處朱門遊紫闥詎得與山人交耶鈞曰
身處朱門而情遊滄海形入紫闥而意在青雲又袁彖
贈隠士庾易詩曰白日清明青雲遼亮昔聞巢許今覩
臺尚阮籍詩抗身青雲中網羅孰能施李太白詩獵客
張兎罝不能挂龍虎所以青雲人髙歌在巖戸合而觀
之青雲豈仕進之謂乎王勃文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
志即論語視富貴如浮雲之旨若窮而常有覬覦富貴
之心則鄙夫而已矣自宋人用青雲字於登科詩中遂
誤至今不改
月中嫦娥其說始于淮南及張衡靈憲其實因常儀占
月而誤也古者羲和占日常儀占月皆官名也見于吕
氏春秋春秋左傳有常儀靡即常儀氏之後也後訛為
嫦娥以儀娥音同耳周禮注儀娥二字古皆音俄易小
象以失其義叶信如何也詩以樂且有儀叶在彼中阿
太𤣥以各遵其儀叶不偏不頗史記徐廣注音檥船作
俄漢碑凡蓼莪皆作蓼儀則嫦娥為常儀之誤無疑矣
毎以語人或猶未信予曰小說載杭州有杜拾遺廟有
村學老題為杜十姨遂作女像以配劉伶人皆知笑之
不知常儀之為嫦娥即拾遺之為十姨也
徐靈期衡山記云夏禹導水通瀆刻石書名山之髙劉
禹錫寄吕衡州詩云傳聞祝融峯上有神禹銘古石琅
玕姿秘文龍虎形崔融云於鑠大禹顯允天徳龍畫傍
分螺書匾刻韓退之詩岣嶁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
模竒又云千搜萬索何處有森森綠樹猿猱悲古今文
士稱述禹碑者不一然劉禹錫葢徒聞其名矣未至其
地也韓退之至其地矣未見其碑也崔融所云則似見
之葢所謂螺書匾刻非目覩之不能道耳宋朱晦翁張
南軒遊南嶽尋訪不獲其後晦翁作韓文考異遂謂退
之詩為傳聞之誤葢以耳目所限為斷也王象之輿地
紀勝云禹碑在岣嶁峯又傳在衡山縣雲宻峯昔樵人
曽見之自後無有見者宋嘉定中蜀士因樵夫引至其
所以紙打其碑七十二字刻于夔門觀中後俱亡近張
季文僉憲自長沙得之云是宋嘉定中何政子一模刻
于嶽麓書院者斯文顯晦信有神物䕶持哉韓公及朱
張求一見而不可見余生又後三公乃得見三公所未
見亦竒矣禹碑凡七十七字輿地紀勝云七十二字誤
也其文云承帝曰嗟翼輔佐卿洲渚與登鳥獸之門參
身洪流而明發爾興乆旅志家宿嶽麓庭智營形折心
罔弗辰徃求平定華岳泰衡宗䟽事裒勞餘伸禋欝塞
昏徒南瀆衍亨永制食備萬國其寧竄舞永奔
敖陶孫器之評詩曰魏武帝如幽燕老將氣韻沈雄曹
子建如三河少年風流自賞鮑明逺如饑鷹獨出竒矯
無前謝康樂如東海揚㠶風日流麗陶彭澤如綘雲在
霄舒卷自如王右丞如秋水芙蓉倚風自笑韋蘇州如
園客獨繭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葉㣲落杜
牧之如銅丸走坂駿馬注坡白樂天如山東父老課農
桑事事言言皆着實元微之如李龜年說天寳遺事貌
悴而神不傷劉夣得如鏤氷雕瓊流光自照李太白如
劉安鷄犬遺響白雲覈其歸存恍無定處韓退之如嚢
沙背水惟韓信獨能李長吉如武帝食露盤無補多欲
孟東野如埋泉斷劒卧壑寒松張籍如優工行鄉飲醻
獻秩如時有詼氣桞子厚如髙秋獨眺霽晩孤吹李義
山如百寳流蘇千絲鐵網綺宻懐妍要非適用宋朝蘇
東坡如屈注天潢倒連滄海變眩百怪終歸雄渾歐公
如四瑚八璉正可施之宗廟荆公如鄧艾縋兵入蜀要
以險絶為功山谷如陶𢎞景入官析理談𤣥而松風之
夢故在梅聖俞如關河放溜瞬息無聲秦少游如時女
歩春終傷婉弱后山如九臯獨唳深林孤芳冲寂自妍
不求識賞韓子蒼如棃園按樂排比得倫吕居仁如㪚
聖安禪自能竒逸其他作者未易殫陳獨唐杜工部如
周公制作後世莫能擬議
昔人謂郭象注莊子乃莊子注郭象耳葢其襟懷筆力
略不相下今觀其注時出俊語與鄭𤣥之注檀弓亦同
而異也洪容齋嘗錄檀弓注之竒者於隨筆予愛郭注
之奇亦復錄于此如逍遥篇注云大鵬之與斥鷃宰官
之與御風同為累物耳養生主注云向息非今息故納
養而命續前火非後火故為薪而火傳又以生死為寤
寐以形骸為逆旅又云多賢不可以多君無賢不可以
無君又云通彼而不䘮我即所謂恵而不費也又云天
性在天寳乃開又云堯有亢龍之喻舜有卷僂之談周
公類之走狼仲尼比之逸狗又云律吕以聲兼形𤣥黄
以色兼質又云生之所無以為者分外物也知之所無
柰何者命表事也此語尤精可比于荀孟又云草不謝
容于春風木不怨凋於秋天李太白用為詩語而人不
知其本于子𤣥也
丹鉛摘錄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