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鉛餘錄
丹鉛餘錄
欽定四庫全書
丹鉛總録卷二十五 明 楊慎 撰
瑣語類
唐明皇問張説曰今之姓氏皆云出自帝王後古者無
民邪說對曰古者民無姓有姓者皆有土有爵者也故
左傳云天子建徳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黄帝
之子二十五人得姓者十四而已其後居諸侯之國土
者其民以諸侯之姓為姓居大夫之采地者以大夫之
姓為姓莫可分辨故云皆出自帝王也説此言考古證
今不刋之論予因以知尚書所稱百姓與論語所言百
姓可以類知矣堯典曰百姓昭明協和萬邦黎民於變
時雍蔡氏注云百姓者畿内之民黎民者四方之民此
不通古今之説也聖人之視民逺近一也豈分畿内與
四方哉百姓盖禄而有土仕而有爵者能自明其徳而
後協和萬國萬國諸侯協和而後黎民於變時雍此其
序也若以百姓為民庶則黎民又是何物亦豈有民庻
先於諸侯者哉舜典曰百姓如喪考妣三年四海遏宻
八音此二句今之句讀以如喪考妣為一句三年四海
遏宻八音為一句非也百姓如喪考妣三年為一句四
海遏宻八音為一句乃恊文義百姓有爵命者也為君
斬衰三年禮也禮不下庶人且有服賈力役農畆之事
豈能皆服斬衰則但遏宻八音而已此當時君喪禮制
如今大行遺詔非百姓四海不由上令而自為也至周
人尚文則人皆有姓所稱百姓則民庶也論語曰脩己
以安人又曰修己以安百姓書曰百姓有過又曰非敵
百姓也是時則人皆有姓矣故指民庶亦曰百姓耳堯
典百姓昭明以百姓為有爵命者其説出孔安國尚書
古注安國為漢人孔子之後其說必有所授蔡氏生千
年之後何據而變之邪予每以古注語人俗儒愕然曰
先儒成說不可改也予曰蔡沉為先儒孔安國非先儒
邪又不悟予曰吾見二事可語以證昔有二生一在府
學一在縣學相遇争長甲謂乙曰吾府爾縣我尊爾卑
縣學生曰府有文宣王縣學亦有文宣王豈亦有異邪
又有僧綱司觀音僧會司觀音祈雨迎禱相遇于路僧
綱司行者曰爾寺觀音當避吾之觀音為姑爾之觀音
姪女也聞者笑倒如蔡氏之說畿内為百姓畿外為黎
民是府縣學文宣王有尊卑僧綱僧會寺觀音有姑姪
之分也逹者亦豈不大笑
宋饒雙峯解孟子引書百姓如喪考妣三年四海遏宻
八音云天子崩畿内百姓為之服喪三年諸侯薨國中
百姓為之服喪三年此又不通古今之言也盖不考孔
氏注百姓為百官又不知沈氏章句百姓如喪考妣三
年為一句四海遏宻八音為一句也縱古禮文有畿内
百姓服喪三年之文亦是漢儒誤解尚書而傅會之也
若以理論天子天下之主豈有畿内百姓服喪而非畿
内者不服之理乎是天子之尊亦何異於諸侯乎稽之
今制國有大喪亦止有位者斬衰而不及庶人盖亦古
禮之遺可正饒氏之妄
考工記以脰鳴者以注鳴者以旁鳴者以翼鳴者以股
鳴者以胷鳴者鄭𤣥注脰鳴鼃黽之屬注鳴精列屬旁
鳴蜩蜺屬翼鳴發皇屬股鳴蚣蝑動股屬胸鳴榮原屬
說文䗇鼃詹諸以脰鳴者虺以注鳴又曰榮蚖蛇䗟以
注鳴者蟬以旁鳴者&KR1748;蟥以翼鳴者蜙蝑以股鳴者蠵
大龜以胷鳴者蠵一作&KR0008;二家觧不同可以叅考
古詩文綵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縁以結不
解著昌慮切鄭𤣥儀禮注著充之以絮也縁以絹切鄭
𤣥禮記注縁飾邊也長相思謂以絲縷絡綿交互網之
使不斷長相思之義也結不觧按說文結而可解曰紐
結不觧曰締謂以針縷交鎻連結混合其縫如古人結
綢繆結同心製取結不解之義也既取其義以著愛而
結好又美其名曰相思曰不解云合歡被宋趙徳麟侯
鯖録有解會而觀之可見古人詠物托意之工矣
説文妄入宫掖曰闗徐鉉曰律所謂䦨入也通作䦨漢
成紀䦨入上方掖門應劭曰無符傳妄入宫曰䦨西域
傳䦨出不禁又加草作蘭列子宋有蘭子張湛注曰凡
物不知生之主曰蘭殷敬順曰史記無符傳出入謂之
蘭此蘭子亦謂以技妄逰義與闌同或又加木作欄李
正巳曰園庭中藥欄藥音義與篽同藥即欄欄即藥非
花藥之欄也杜子美詩乗興還來㸔藥欄王維詩藥欄
花徑衡門裏皆貪新麗而理不通者也今或加手作攔
官府文移曰巡攔曰花攔票是也以今花攔比古語藥
欄語意益明若以藥欄為芍藥之欄則今之花攔乃花
蘂之攔可乎
說文略經略土地也左傳天子經略諸侯正封注聚土
為封曰略經謂巡行略謂邊界即取土為封之略孟子
所謂域民不以封疆之界是也後世不知略之為聚土
陸詞黄公紹謂巡行為略失之逺矣巡行可以解經字
而不可以解略字經略之云猶云防邉也猶云出塞也
二字相聫為義若以略為巡行則謂邊云防禦謂塞為
征行可乎略也邊也塞也皆實字也邊塞字易明人皆
知之略字義少隱故解者不以為實字而虚之轉解轉
謬矣再考左傳中凡言略者皆謂聚土為封也如云侵
敗王略又曰與之武公之略又曰吾將略地焉又曰略
塞垣其義皆同尚書云嵎夷既略謂立邊防以界嵎夷
正天子經略之事也孔頴逹不識略字本義以為俗稱
忽略簡略之略乃注云用功少曰略何其俗而且陋謬
而可笑哉孟子曰此其大略也略字本喻言謂得其邊
而未盡其中也亦猶莊子所謂道無封為是而有畛也
郭象注云道無封故萬物得恣其分域妙得莊㫖孟子
之言略猶莊之言封與畛也惜乎趙岐之注孟不能如
郭象之注莊也乃曰大略大要也漢武紀殺略謂入界
殺人龔遂傳刧略謂入界刧人今遂以略為殺為刧史
云智略輻凑盖謂其智足以周知天下之略今遂以略
為才智之稱假借譬喻逺失初意何異瞽者聽車輪之
聲以為雷哉
史記張良傳略地謂取其地而立我封疆也唐蒙傳略
通夜郎謂通夜郎之略也古文簡奥如此若春秋書城
楚丘疆鄆田文法也揚子法言云東溝大河南岨髙山
西采雍梁北鹵涇垠韓退之去邠操云將土我疆其文
法皆本於春秋不知古人用字之法則不得古人立言
之意人可不識字哉或曰兵法有黄公三略何義也曰
略與韜對韜弓衣也義取藏器略封畛也義取固守決
非簡略之略也若依集韻謬解因事生義謂略簡也少
也行而取也才而智也則三略之名又將曰略書名矣
用此以證略之為字愈益明趙充國傳圖上方略圖畫
本也方郷道也略邊界也注謂方略為計策亦謬(王右軍帖
王略始及舊都)
爾雅曰徒歌曰謡說文謡作䚻注云䚻從肉言今按徒
歌謂不用絲竹相和也肉言歌者人聲也出自胷臆故
曰肉言童子歌曰童䚻以其言出自其胸臆不由人教
也晉孟嘉云絲不如竹竹不如肉唐人謂徒歌曰肉聲
即説文肉言之義也
焦氏易林西京文辭也辭皆古韻與毛詩楚辭叶音相
合或似詩或似樂府童謡觀者但以占卜書視之過矣
如夾河為昏期至無舩揺心失望不見所歡如三驪負
衡南取芝香秋蘭芬馥利我少姜如&KR2094;&KR2094;齧齧貧鬼相
責無有歡怡一日九結如三夫共妻莫適為雌子無姓
氏父不可知其辭古雅魏晉以後詩人莫及又如憂思
約帯即古詩去家日以逺衣𢃄日以緩也而以四字盡
之如簮短帶長尤為奥妙簮短即毛詩首如飛蓬也帯
長即衣帯日以緩也兩詩意但以四字盡之解我胷舂
即毛詩憂心如𢷬也影略用之最為𤣥妙且其辭古之
文人亦多用之六目睽睽韓文祖之曰萬目睽睽九鴈
列陣王勃滕王閣序用之酒為歡伯白雲如帶穴蟻封
戸天將大雨唐詩多用之他如雌鸑生鵰又文山鴻豹
肥腯多脂鴇名鴻豹以鴇善食鴻為鴻之豹猶言魚鷹
也亦僅見此可補爾雅其云㑂如旦饑即詩惄如調饑
據韓詩作朝饑言朝饑難忍也此云旦饑盖與韓詩合
可證調饑為朝饑無疑也其云大樹之子百條共母當
夏六月枝葉盛茂鸞鳳以庇召伯逰暑逰暑避暑也此
即用詩甘棠事逰暑憇甘棠盖古説如此今注謂召伯
聽訟于甘棠之下成周之時制度文物備矣豈有以召
伯之貴而坐于甘棠樹下如老人里長斷争雞之訟者
乎逰暑之説盖近于人情物理也其曰舜登大禹石夷
之野又可證禹生石紐村之事此皆有禆於經史又不
但為修辭之助而已
古冶字或借作野金陵有冶城楊子江有梅根野或作
冶字而音渚齊武帝詩昔經樊鄧役阻潮梅根冶探懐
悵徃事意滿辭不叙劉文房詩落日蕪湖色空山梅冶
煙孟浩然水溢梅根冶烟迷楊葉洲皆以冶為野也
世謂清談放曠起於晉非也漢末已有之矣仲長統見
志詩曰寄愁天上埋憂地下叛散五經滅裂風雅鄭泉
嗜酒臨卒謂同類曰必𦵏我陶家之側庶千歳之後化
而成土幸見取為酒壺實獲我心矣二子盖阮籍劉伶
之先著鞭者也
方遜志云杜子美論書則貴瘦硬論畫馬則鄙多肉此
自其天資所好而言耳非通論也大抵字之肥瘦各有
宜未必瘦者皆好而肥者便非也譬之美人然東坡云
妍媸肥瘦各有態玉環飛燕誰敢輕又曰書生老眼省
見稀畫圖但怪周昉肥此言非特為女色評持以論書
畫可也予嘗與陸子淵論字子淵云字譬如美女清妙
清妙不清則不妙予戲答曰豐艶豐艶不豐則不艶子
淵首肯者再
易鼎卦初六鼎顛趾利出否九四鼎折足覆公餗趾即
足也在初則顛傾側而已未折也在四則折矣沈存中
曰古鼎中有三足皆空所容物者所謂鬲也煎和之法
常欲清在下體在上則易熟而不偏爛及升鼎則濁滓
皆歸足中鼎卦初爻鼎顛趾利出否謂濁否下須先瀉
而虚之九二陽爻始為鼎有實今京師大庖釣懸而煑
不使著釡底亦古人遺意也今按沈之説得象意可補
易注之缺就是義言則初六洗鼎也九四升鼎也洗鼎
而顛趾則利升鼎而折足則凶晉石崇以飴浴釡賈勰
齊民要術有塗甕法皆古庖人之遺意
春秋惡絶秦楚而大學引秦誓楚書孟子羞稱五伯
而引晏子之言述百里奚之功此皆聖賢憎而知其善也
説文解䜴字云配鹽幽菽也三蒼解靘字云靘冥果青
色也盖豉本豆也以鹽配之幽閉於甕盎中所成故曰
幽菽冥果宻煎果也以銅青浸之加宻而㝠於缶中故曰
㝠果幽菽㝠果取名於幽㝠見其與生菽生果異也
解詁之妙有如此誰謂文章不在換字乎
孟字集韻作莫更切予每疑之嘗考之四方之音無南
北皆呼孟與夢同聲如依韻切則當呼命呼孟子為命
子指孟津為命津可乎但未有古韻語可為證以改訂
之一日觀說文云東方之孟陽氣萌動乃躍然曰孟與
動叶乃是古中原之音可正沈約鴃舌之繆矣凡字有
當從古音者十之九有當從今音者十之一如此孟字
其一也他如朋當與蓬同音而不當作蒲登切薨當音
烘𢎞當音紅不當音宏他當在麻韻而不當在歌韻盖
以今之方言無南北四方皆如今呼者多而如韻呼者
少也今有迂士呼他必以拖音至于臨下語衆不省其
語為何等語反自詫曰予所呼古音也予笑曰毛詩楚
辭韻補古音五千有餘君皆不省而獨一他字為古音
以對俗人僕𨽻何異施粉黛於足脛綴靨子於眉目哉
李文正先生嘗云古字不可不知其音義但不可著意
用之於文字中古音亦然然則詩文用古字古韻者必
自然諧協若出於巳可也
史記周紀武王曰維天不享殷自發未生於今六十年
夷羊在牧蜚鴻滿野徐廣曰夷羊怪物也蜚鴻蠛蠓也
張守節曰夷羊一本作麋鹿喻小人在朝也飛鴻喻君
子放棄鄭𤣥曰蜚鴻鴻雁也知避隂陽寒暑喻民去無
道就有道慎按三説皆如眯目而道黒白者詳此文據
實事言非喻也紂有鹿臺以飬鹿故曰麋鹿在牧蜚鴻
馬名若白蟻紫燕之類盖良馬也飬麋鹿而棄良馬故
曰麋鹿在牧飛鴻滿野言其飬無用而害有用也此説
為近
墨池編論字體有擘窠書今書家不解其義按顔真卿
集有云㸃畫稍細恐不堪久臣今謹據石擘窠大書王
惲玉堂嘉話云東坡洗玉池銘擘窠大字極佳又云韓
魏公書杜少陵畫鶻詩擘窠大字此法宋人多用之墨
札之祖也
月令靡草死注薺苨之屬按吕氏春秋任地篇云孟夏
之昔殺三葉而穫大麥注昔終也三葉薺苨也葶藶也
菥蓂也見三葉之死則大麥可穫之候也月令本出自
吕氏春秋即以其書解之為宜
古文語多倒漢書中行説曰必我也為漢患者若今人
則云為漢患者必我也管子曰子邪言伐莒者若今人
則云言伐莒者子邪
晏子春秋殺科雉者不出三月吕氏春秋亦載此事科
雉作隨兕按科雉謂雉方乳也隨兕亦謂兕初生隨牝
母者注乃謂二兕相隨何其謬邪
左傳溺人必笑吕氏春秋云溺者必笑雖笑不樂盖古
有此語
曹操伐烏桓孔融與操書云肅慎氏不貢楛矢丁零盜
蘇武牛羊可并按也即蘇子瞻艾子所謂科斗時事也
詩天夭是㭬後漢張衡傳引之云利害始萌害漸亦牙
速速方糓夭夭亦加以速速對夭夭為義良為有理今
本作天夭安知非字之誤邪
大戴禮武王踐阼三日召師尚父而問曰黄帝顓頊之
道存乎意亦不可得而見與師尚父曰在丹書其言曰
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義勝欲者從欲勝義者凶注
不解丹書為何物按左傳襄公二十三年斐豹𨽻也著
于丹書注犯罪沒為官奴以丹書其罪近世魏律縁坐
没配為工樂雜戶者皆用赤紙為籍其卷以鉛為軸此
亦古人丹書之遺法據此則丹書古人之法律書名也
盖戒人之怠與欲而勉以敬義失敬義則入怠欲而𨽻
於刑矣然以法律之書而陳敬義之訓先王以道治天
下而不恃乎法其亦異乎鄭書晉鼎乎
左傳晉侯嬖程鄭使佐下軍鄭行人公孫揮如晉聘程
鄭問焉曰敢問降階何由子羽不對歸以語然明然明
曰是將死矣不然將亡孔頴逹曰趙文子賢人也將死
其語偷程鄭小人也將死其言善皆為失常
墨莊漫録載婦人弓足始于五代李後主非也予觀六
朝樂府有雙行纒其辭云新羅綉行纒足跌如春妍他
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唐杜牧詩云鈿尺裁良減四分
碧琉璃滑裹春雲五陵年少欺他醉笑把花前出畫裙
段成式詩云醉袂幾侵魚子纈彯纓長戞鳯皇釵知君
欲作閒情賦應願將身作錦鞋花間集詞云慢移弓底
綉羅鞋則此飾不始于五代也或謂起于妲己乃瞽史
以欺閭巷者士夫或信以為真亦可笑哉
史記世本國語載后稷至文王凡十五世愚按后稷始
封至文王即位凡一千九十餘年而止十五世可疑也
或曰上古人多夀考然而父子相繼三十年為一世常
理也以十五世而衍為一千九十餘年即使人皆百嵗
亦必六十而娶八十始生子而後可叶其數豈有此理
邪稷與契同封契至成湯四百二十餘年凡十有四世
而稷至文王年倍而世半之何稷之子皆長年而契之
子孫皆短世乎此又可證也夫以周家帝王之世國史
載之猶難明若此近世家譜可盡信乎
宋元祐黨籍碑成于蔡氏父子其意則王安石啓之也
安石甞作曹社詩以寓意謂神姦變化自古難知辨之
而不疑者惟禹鼎焉魑魅合謀盖非一日太丘之社其
亡也晩盖以喻新法異意之人將為宋室之禍也其後
門生子婿相繼得政果鑄寶鼎列元祐諸賢司馬光而
下姓名于其上以安石比禹績而以司馬諸公為魑魅
吕恵卿載諸謝章曰九金聚粹畫圖魑魅之形自此黨
論大興賢才消伏卒致戎馬南騖赤縣丘墟一言喪邦
安石之謂也慎按安石之惡流禍後世有如此宋之南
遷安石為罪之魁求之前古姦臣未有其比雖後漢晚
唐黨禍不若是其烈然彼乃宦者閹奴身為惡而顕遭
戮國史明著為姦臣矣安石以文濟姦黨惡又衆至於
後世是非猶舛朱晦菴作宋名臣言行録以王安石為
名臣與司馬光並列夫司馬光與安石所爭者新法也
新法之行是則諌沮新法者非安石為名臣則司馬光
不得為名臣矣今著名臣録自擬於春秋而光與安石
並列則是石碏與州吁皆為忠臣崔杼與晏嬰皆為義
士而孔子可與少正卯同列孟子可與儀秦齊班乎其
微意不可知豈暗用紹聖調停之法於史册之間乎朱
子平生功業不可見而去取如此可疑也且司馬作通
鑑書諸葛亮入冦公作綱目正之當矣然通鑑所書因
乎陳夀名臣録公之進安石則未有因也公之特筆而
天下後世雖兒童走卒未有一人之見同焉者也或曰
公之取安石憎而知其善也為其護細行有經學與文
章也噫是又不通之甚矣憎而知其善者小惡而可改
者也若夫引羣邪害衆正誤人主亡社稷此元惡大憝
雖有小善不足言矣王夷甫禇彦回未嘗不護細行孔
光張禹未嘗無經學李斯曹操豈不能文章史固未
嘗假借之也予又見他書載金兵入汴見鑄鼎之象而嘆曰
宋之君臣用舍如此焉得久長遂怒而擊碎之敵人猶
知惡安石而大儒朱子反尊崇之何故安得起公于
九原而一問之邪
辟雍泮宫非學名予于魯頌引戴埴之説而申之既詳
矣近又思之説文辟雍作廦廱解云廦墻也廱天子享
宴廦廱也魯詩解云騶虞文王囿名也辟雍文王宫名
也以說文魯詩之解觀之則與詩鎬京辟雍於樂辟雍
之義皆合矣辟雍為天子學名泮宫為諸侯學名自王
制始有此説王制者漢文帝時曲儒之筆也而可信乎
孟子曰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學則三代共之使天子
之學曰辟雍為周之制則孟子固言之矣既曰辟雍而
頌云于彼西雍考古圖又有胥雍則辟雍也西雍也胥
雍也皆為宫名無疑也魯頌既曰泮宫又曰泮水又曰
泮林則泮宫者泮水傍之宫泮林者泮水傍之林無疑
也魯有泮水故因水名以名宫即使魯之學在水傍而
名泮宫如王制之説當時天下百二十國之學豈皆在
泮水之傍乎而皆名泮宫邪予又觀宋胡致堂云靈臺
詩所謂於樂辟雍言鳥獸昆蟲各得其所鼔鍾簴業
莫不均調如此所論之事惟鼔鍾而已如此所樂之徳惟
辟雍而已辟君也雍和也文王有聲所謂鎬京辟雍義
亦若此而已且靈臺之詩叙臺池苑囿與民同樂故以
矇瞍奏公終之胡為勦入學校之可樂與鐘鼔諧韻而
成文哉文王有聲止於繼武功作豐邑築城池建垣翰
以成京師亦無縁遽及學校之役上章曰皇王維辟下
章曰鎬京辟雍則知辟之為君無疑也泮水詩言魯侯
戾止且曰于邁固疑非在國都之中且終篇意㫖主于
服淮夷故獻馘獻囚出師征伐皆於泮宫烏知泮宫之
為學校也特取其中匪怒伊教一句為一篇之證則末
矣王制起于漢文時其失已久後世既立太學又建辟
雍若有兩太學者尤可笑也按致堂之言與予見合而
説文魯詩解戴埴之論皆可迎刃特俗見膠滯已久可
與知者道耳
司馬温公通鑑載吳越王錢𢎞佐年十四即位温恭好
書禮士問倉吏今蓄積幾何曰十年王曰軍食足矣可
以寛吾民乃命復其境内税三年歐陽永叔五代史乃
云錢氏自武穆王鏐常重歛以事奢侈下至魚雞卵鷇
必家至日取每笞一人以責其負則諸案吏各持簿于
庭凡一簿所負唱其多少量為笞數笞已則以次唱而
笞之少者猶積數十多者百餘人不堪其苦歐陽史司
馬鑑所載不同可疑也胡致堂曰司馬氏記𢎞佐復稅
之事五代史不載歐陽修記錢氏重歛之虚通鑑不取
其虚實有證矣予按宋代别記載歐陽永叔為推官時
昵一妓為錢惟演所持永叔恨之後作五代史乃誣其
祖以重斂民怒之事若然則挾私怨於褒貶之間何異
於魏收輩耶
歐陽氏五代史譽之太過其實至云勝于史記此宋人
自尊其本朝人物之言要其實未也史記自左氏而下
未有其比其所為獨冠諸史非特太史公父子筆力亦
由其書會輯左氏國語戰國策世本及漢代司馬相如
東方朔輩諸名人文章以為楨幹也五代史所載有是
文章乎況其筆力亦萎靡不振不足為司馬遷家奴而
云勝之非欺天㒺人而何
丹鉛總録卷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