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衡
論衡
欽定四庫全書
論衡卷二十四
漢 王充 撰
譏日篇 卜筮篇
辨祟篇 難嵗篇
譏日篇
世俗既信嵗時而又信日舉事若病死災患大則謂之
犯觸嵗月小則謂之不避日禁嵗月之傳既用日禁之
書亦行世俗之人委心信之辯論之士亦不能定是以
世人舉事不考於心而合於日不參於義而致於時時
日之書衆多非一略舉較著明其是非使信天時之人
將一疑而倍之夫禍福隨盛衰而至代謝而然舉事曰
凶人畏凶有效曰吉人兾吉有驗禍福自至則述前之
吉凶以相戒懼此日禁所以累世不疑惑者所以連年
不悟也葬厯曰葬避九空地臽及日之剛柔月之竒耦
日吉無害剛柔相得竒耦相應乃爲吉良不合此厯轉
爲凶惡夫葬藏棺也歛藏尸也初死藏尸於棺少乆藏
棺於墓墓與棺何别歛與葬何異歛於棺不避凶葬於
墓獨求吉如以墓爲重夫墓土也棺木也五行之性木
土鈞也治木以贏尸穿土以埋棺治與穿同事尸與棺
一實也如以穿土賊地之體鑿溝耕園亦宜擇日世人
能異其事吾將聽其禁不能異其事吾不從其諱日之
不害又求日之剛柔剛柔既合又索月之竒耦夫日之
剛柔月之竒耦合於葬厯驗之於吉無不相得何以明
之春秋之時天子諸侯卿大夫死以千百數案其葬日
未必合於厯又曰雨不克葬庚寅日中乃葬假令魯小
君以剛日死至葬日己丑剛柔等矣剛柔合善日也不
克葬者避雨也如善日不當以雨之故廢而不用也何
則雨不便事耳不用剛柔重凶不吉欲便事而犯凶非
魯人之意臣子重慎之義也今廢剛柔待庚寅日中以
𤾉爲吉也禮天子七月而葬諸侯五月卿大夫士三月
假令天子正月崩七月葬二月崩八月葬諸侯卿大夫
士皆然如驗之葬厯則天子諸侯葬月常竒常耦也衰
世好信禁不肖君好求福春秋之時可謂衰矣隱哀之
間不肖甚矣然而葬埋之日不見所諱無忌之故也周
文之世法度備具孔子意宻春秋義纎如廢吉得凶妄
舉觸禍宜有微文小義貶譏之辭今不見其義無葬厯
法也祭祀之厯亦有吉凶假令血忌月殺之日固凶以
殺牲設祭必有患禍夫祭者供食鬼也鬼者死人之精
也若非死人之精人未嘗見鬼之飲食也推生事死推
人事鬼見生人有飲食死爲鬼當能復飲食感物思親
故祭祀也及他神百鬼之祠雖非死人其事之禮亦與
死人同盖以不見其形但以生人之禮准況之也生人
飲食無日鬼神何故有日如鬼神審有知與人無異則
祭不宜擇日如無知也不能飲食雖擇日避忌其何補
益實者百祀無鬼死人無知百祀報功示不忘德死如
事生示不背亡祭之無福不祭無禍祭與不祭尚無禍
福况日之吉凶何能損益如以殺牲見血避血忌月殺
則生人食六畜亦宜辟之海内屠肆六畜死者日數千
頭不擇吉凶早死者未必屠工也天下死罪各月斷囚
亦數千人其刑於市不擇吉日受禍者未必獄吏也肉
盡殺牲獄具斷囚囚斷牲殺創血之實何以異於祭祀
之牲獨爲祭祀設歴不爲屠工獄吏立見世俗用意不
實類也祭非其鬼又信非其諱持二非徃求一福不能
得也沐書曰子日沐令人愛之夘日沐令人白頭夫人
之所愛憎在容貎之好醜頭髮白黑在年嵗之稚老使
醜如嫫母以子日沐能得愛乎使十五女子以夘日沐
能白髮乎且沐者去首垢也洗去足垢盥去手垢浴去
身垢皆去一形之垢其實等也洗盥浴不擇日而沐獨
有日如以首爲最尊尊則浴亦治面面亦首也如以髮
爲最尊則櫛亦宜擇日櫛用木沐用水水與木俱五行
也用木不避忌用水獨擇日如以水尊於木則諸用水
者宜皆擇日且水不若火尊如必以尊卑則用火者宜
皆擇日且使子沐人愛之夘沐其首白者誰也夫子之
性水也夘木也水不可愛木色不白子之禽鼠夘之獸
兔也鼠不可愛兎毛不白以子日沐誰使可愛夘日沐
誰使凝白者夫如是沐之日無吉凶爲沐立日厯者不
可用也裁衣有書書有吉凶凶日製衣則有禍吉日則
有福夫衣與食俱輔人體食輔其内衣衛其外飲食不
擇日製衣避忌日豈以衣爲於其身重哉人道所重莫
如食急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貨衣服貨也如以加之於
形爲尊重在身之物莫大於冠造冠無禁裁衣有忌是
於尊者略卑者詳也且夫沐去頭垢冠爲首飾浴除身
垢衣衛體寒沐有忌冠無諱浴無吉凶衣有利害俱爲
一體共爲一身或善或惡所諱不均俗人淺知不能實
也且衣服不如車馬九錫之禮一曰車馬二曰衣服作
車不求良辰裁衣獨求吉日俗人所重失輕重之實也
工伎之書起宅蓋屋必擇日夫屋覆人形宅居人體何
害於嵗月而必擇之如以障蔽人身者神惡之則夫裝
車治舩著盖施㡌亦當擇日如以動地穿土神惡之則
夫鑿溝耕園亦宜擇日夫動土擾地神地神能原人無
有惡意但欲居身自安則神之聖心必不忿怒不忿怒
雖不擇日猶無禍也如土地之神不能原人之意茍惡
人動擾之則雖擇日何益哉王法禁殺傷人殺傷人皆
伏其罪雖擇日犯法終不免辠如不禁也雖妄殺傷終
不入法縣官之法猶鬼神之制也穿鑿之過猶殺傷之
罪也人殺傷不在擇日繕治室宅何故有忌又學書諱
丙日云倉頡以丙日死也禮不以子夘舉樂殷夏以子
夘日亡也如以丙日書子夘日舉樂未必有禍重先王
之亡日悽愴感動不忍以舉事也忌日之法蓋丙與子
夘之類也殆有所諱未必有凶禍也堪輿厯厯上諸神
非一聖人不言諸子不傳殆無其實天道難知假令有
之諸神用事之日也忌之何福不諱何禍王者以甲子
之日舉事民亦用之王者聞之不刑法也夫王者不怒
民不與已相避天神何爲獨當責之王法舉事以人事
之可否不問日之吉凶孔子曰卜其宅兆而安厝之春
秋祭祀不言卜日禮曰内事以柔日外事以剛日剛柔
以慎内外不論吉凶以爲禍福
卜筮篇
俗信卜筮謂卜者問天筮者問地蓍神龜靈兆數報應
故捨人議而就卜筮違可否而信吉凶其意謂天地審
告報蓍龜真神靈也如實論之卜筮不問天地蓍龜未
必神靈有神靈問天地俗儒所言也何以明之子路問
孔子曰猪肩羊膊可以得兆雚葦藁芼可以得數何必
以蓍龜孔子曰不然蓋取其名也夫蓍之爲言耆也龜
之爲言舊也明狐疑之事當問耆舊也由此言之蓍不
神龜不靈蓋取其名未必有實也無其實則知其無神
靈無神靈則知不問天地也且天地口耳何在而得問
之天與人同道欲知天以人事相問不自對見其人親
問其意意不可知欲問天天髙耳與人相逺如天無耳
非形體也非形體則氣也氣若雲霧何能告人蓍以問
地地有形體與人無異問人不近耳則人不聞人不聞
則口不告人夫言問天則天爲氣不能爲兆問地則地
耳逺不聞人言信謂天地告報人者何據見哉人在天
地之間猶蟣虱之著人身也如蟣虱欲知人意鳴人耳
傍人猶不聞何則小大不均音語不通也今以微小之
人問巨大天地安能通其聲音天地安能知其㫖意或
曰人懐天地之氣天地之氣在形體之中神明是矣人
將卜筮告令蓍龜則神以耳聞口言若已思念神明從
胷腹之中聞知其㫖故鑚龜揲蓍兆見數著夫人用神
思慮思慮不決故問蓍龜蓍龜兆數與意相應則是神
可謂明告之矣時或意以爲可兆數不吉或兆數則吉
意以爲凶夫思慮者已之神也爲兆數者亦已之神也
一身之神在胸中爲思慮在胸外爲兆數猶人入户而
坐出門而行也行坐不異意出入不易情如神明爲兆
數不宜與思慮異天地有體故能揺動揺動有生之類
也生則與人同矣問生人者須以生人乃能相報如使
死人問生人則必不能相荅今天地生而蓍龜死以死
問生安能得報枯龜之骨死蓍之莖問生之天地世人
謂之天地報應誤矣如蓍龜爲若版牘兆數爲若書字
象類人君出教令乎則天地口耳何在而有教令孔子
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不言則亦不聽人
之言天道稱自然無爲今人問天地天地報應是自然
之有爲以應人也案易之文觀揲蓍之法二分以象天
地四揲以象四時歸竒於扐以象閏月以象類相法以
立卦數耳豈云天地合報人哉人道相問則對不問不
應無求空扣人之門無問虚辨人之前則主人笑而不
應或怒而不對試使卜筮之人空鑚龜而卜虚揲蓍而
筮戲弄天地亦得兆數天地妄應乎又試使人罵天而
卜毆地而筮無道至甚亦得兆數茍謂兆數天地之神
何不滅其火灼其手振其指而亂其數使之身體疾痛
血氣湊踊而猶爲之見兆出數何天地之不憚勞用心
不惡也由此言之卜筮不問天地兆數非天地之報明
矣然則卜筮亦必有吉凶論者或謂隨人善惡之行也
猶瑞應應(一作/隨)善而至災異隨惡而到治之善惡善惡
所致也疑非天地故應之也吉人鑚龜輒從善兆凶人
揲蓍輒得逆數何以明之紂至惡之君也當時災異繁
多七十卜而皆凶故祖伊曰格人元龜罔敢知吉賢者
不舉大龜不兆災變亟至周武受命髙祖龍興天人並
佑竒怪既多豐沛子弟卜之又吉故吉人之體所致無
不良凶人之起所招無不醜衛石駘卒無適子有庶子
六人卜所以爲後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皆沐浴佩
玉石祁子曰焉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不沐浴佩玉石祁
子兆衛人卜以龜爲有知也龜非有知石祁子自知也
祁子行善政有嘉言言嘉政善故有明瑞使時不卜謀
之於衆亦猶稱善何則人心神意同吉凶也此言若然
然非卜筮之實也夫鑚龜揲蓍自有兆數兆數之見自
有吉凶而吉凶之人適與相逢吉人與善兆合凶人與
惡數遇猶吉人行道逢吉事顧睨見祥物非吉事祥物
爲吉人瑞應也凶人遭遇凶惡於道亦如之夫見善惡
非天應荅適與善惡相逢遇也鑚龜揲蓍有吉凶之兆
者逢吉遭凶之類也何以明之周武王不豫周公卜三
龜公曰乃逢是吉魯卿莊叔生子穆叔以周易筮之遇
明夷之謙夫卜曰逢筮曰遇實遭遇所得非善惡所致
也善則逢吉惡則遇凶天道自然非爲人也推此以論
人君治有吉凶之應亦猶此也君德遭賢時適當平嘉
物竒瑞偶至不肖之君亦反此焉世人言卜筮者多得
實誠者寡論者或謂蓍龜可以叅事不可純用夫鑚龜
揲蓍兆數輒見見無常占占者生意吉兆而占謂之凶
凶數而占謂之吉吉凶不效則謂卜筮不可信周武王
伐紂卜筮之逆占曰大凶太公推蓍蹈龜而曰枯骨死
草何知而凶夫卜筮兆數非吉凶誤也占之不審吉凶
吉凶變亂變亂故太公黜之夫蓍筮龜卜猶聖王治世
卜筮兆數猶王治瑞應瑞應無常兆數詭異詭異則占
者惑無常則議者疑疑則謂平未治惑則謂吉不良何
以明之夫吉兆數吉人可遭也治遇符瑞聖徳之驗也
周王伐紂遇烏魚之瑞其卜曷爲逢不吉之兆使武王
不當起出不宜逢瑞使武王命當興卜不宜得凶由此
言之武王之卜不得凶占謂之凶者失其實也魯將伐
越筮之得鼎折足子貢占之以爲凶何則鼎而折足行
用足故謂之凶孔子占之以爲吉曰越人水居行用舟
不用足故謂之吉魯伐越果克之夫子貢占鼎折足以
爲凶猶周之占卜者謂之逆矣逆中必有吉猶折鼎足
之占宜以伐越矣周多子貢直占之知寡若孔子詭論
之材故覩非常之兆不能審也世因武王卜無非而得
凶故謂卜筮不可純用畧以助政示有鬼神明已不得
專著書記者採掇行事若韓非飾邪之篇明已效之驗
毁卜訾筮非世信用夫卜筮非不可用卜筮之人占之
誤也洪範稽疑卜筮之變必問天子卿士或時審是夫
不能審占兆數不驗則謂卜筮不可信用晉文公與楚
子戰夢與成王搏成王在上而盬其腦占曰凶咎犯曰
吉君得天楚伏其罪盬君之腦者柔之也以戰果勝如
咎犯占夫占夢與占龜同晉占夢者不見象指猶周占
龜者不見兆者爲也象無不然兆無不審人之知闇論
之失實也傳或言武王伐紂卜之而龜&KR0146;占者曰凶太
公曰龜&KR0146;以祭則凶以戰則勝武王從之卒克紂焉審
若此傳亦復孔子論卦咎犯占夢之類也蓋兆數無不
然而吉凶失實者占不巧工也
辨祟篇
世俗信禍祟以爲人之疾病死亡及更患被罪戮辱懽
笑皆有所犯起功移徙祭祀喪葬行作入官嫁娶不擇
吉日不避嵗月觸鬼逢神忌時相害故發病生禍絓法
入罪至于死亡殫家滅門皆不重慎犯觸忌諱之所致
也如實論之乃妄言也凡人在世不能不作事作事之
後不能不有吉凶見吉則指以爲前時擇日之福見凶
則㓨以爲往者觸忌之禍多或擇日而得禍觸忌而獲
福工伎射事者欲遂其術見禍忌而不言聞福匿而不
達積禍以驚不慎列福以勉畏時故世人無愚智賢不
肖人君布衣皆畏懼信向不敢抵犯歸之乆逺莫能分
明以爲天地之書賢聖之術也人君惜其官人民愛其
身相隨信之不復狐疑故人君興事工伎滿閤人民有
爲觸傷問時姧書偽文由此滋生巧慧生意作知求利
驚惑愚暗漁富偷貧愈非古法度聖人之至意也聖人
舉事先定於義義已定立決以卜筮示不專已明與鬼
神同意共指欲令衆下信用不疑故書列七卜易載八
卦從之未必有福違之未必有禍然而禍福之至時也
死生之到命也人命懸於天吉凶存於時命窮操行善
天不能續命長操行惡天不能奪天百神主也道德仁
義天之道也戰栗恐懼天之心也廢道滅德賤天之道
嶮隘恣雎悖天之意世間不行道德莫過桀紂妄行不
軌莫過幽厲桀紂不早死幽厲不夭折由此言之逢福
獲喜不在擇日避時渉患麗禍不在觸嵗犯月明矣孔
子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茍有時日誠有禍祟聖人何
惜不言何畏不說案古圖籍仕者安危千君萬臣其得
失吉凶官位髙下位禄降升各有差品家人治産貧富
息耗夀命長短各有逺近非髙大尊貴舉事以吉日下
小卑賤以凶時也以此論之則亦知禍福死生不在遭
逢吉祥觸犯凶忌也然則人之生也精氣育也人之死
者命窮絶也人之生未必得吉逢喜其死獨何為謂之
犯凶觸忌以孔子證之以死生論之則亦知夫百禍千
凶非動作之所致也孔子聖人知府也死生大事也大
事道效也孔子云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衆文微言不能
奪俗人愚夫不能易明矣人之於世禍福有命人之操
行亦自致之其安居無為禍福自至命也其作事起功
吉凶至身人也人之疾病希有不由風濕與飲食者當
風卧濕握錢問祟飽飯饜食齋精解禍而病不治謂祟
不得命自絶謂筮不審俗人之知也夫倮蟲三百六十
人爲之長人物也萬物之中有知慧者也其受命於天
稟氣於元與物無異鳥有巢棲獸有窟宂蟲魚介鱗各
有區處猶人之有室宅樓臺也能行之物死傷病困小
大相害或人捕取以給口腹非作窠穿穴有所觸東西
行徙有所犯也人有死生物亦有終始人有起居物亦
有動作血脉首足耳目鼻口與人不别惟好惡與人不
同故人不能曉其音不見其指耳及其游於黨類接於
同品其知去就與人無異共天同地並仰日月而鬼神
之禍獨加於人不加於物未曉其故也天地之性人爲
貴豈天禍爲貴者作不爲賤者設哉何其性類同而禍
患别也刑不上大夫聖王於貴者闊也聖王刑賤不罰
貴鬼神禍貴不殃賤非易所謂大人與鬼神合其吉凶
也我有所犯抵觸縣官羅麗刑法不曰過所致而曰家
有負居處不慎飲食過節不曰失調和而曰徙觸時死
者累屬葬棺至十不曰氣相汙而曰葬日凶有事歸之
有犯無為歸之所居居衰宅耗蜚凶流尸集人室居又
禱先祖寢禍遺殃疾病不請醫更患不修行動歸於禍
名曰犯觸用知淺略原事不實俗人之材也猶繫罪司
空作徒未必到吏日惡繫役時凶也使殺人者求吉日
出詣吏剬罪推善時入獄繫寧能令事解赦令至哉人
不觸禍不被罪不被罪不入獄一旦令至解械徑出未
必有解除其凶者也天下千獄獄中萬囚其舉事未必觸忌諱也居位食禄專城長邑以千萬數其遷徙日未
必逢吉時也歴陽之都一夕沈而爲湖其民未必皆犯
嵗月也髙祖始起豐沛俱復其民未必皆慎時日也項
羽攻襄安襄安無噍類未必不禱賽也趙軍為秦所坑
於長平之下四十萬衆同時俱死其出家時未必不擇
時也辰日不哭哭有重喪戊巳死者復尸有隨一家滅
門先死之日未必辰與戊巳也血忌不殺牲屠肆不多
禍上朔不㑹衆沽舎不觸殃塗上之暴尸未必出以往
亡室中之殯柩未必還以歸忌由此言之諸占射禍祟
者皆不可信用信用之者皆不可是夫使食口十人居
一宅之中不動钁錘不更居處祠祀嫁娶皆擇吉日從
春至冬不犯忌諱則夫十人比至百年能不死乎占射
事者必將復曰宅有盛衰若嵗破直符不知避也夫如
是令數問工伎之家宅盛即留衰則避之及嵗破直符
輒舉家移比至百年能不死乎占射事者必將復曰移
徙觸時往來不吉夫如是復令輒問工伎之家可徙則
徃可還則來比至百年能不死乎占射事者必將復曰
泊命夀極夫如是人之死生竟自有命非觸嵗月之所
致無負凶忌之所為也 難嵗篇
俗人險心好信禁忌知者亦疑莫能實定是以儒雅服
從工伎得勝吉凶之書伐經典之義工伎之說凌儒雅
之論今略實論令親覽揔核是非使世一悟移徙法曰
徙抵太嵗凶負太嵗亦凶抵太嵗名曰嵗下負太嵗名
曰嵗破故皆凶也假令太嵗在甲子天下之人皆不得
南北徙起宅嫁娶亦皆避之其移東西若徙四維相之
如者皆吉何者不與太嵗相觸亦不抵太嵗之衝也實
問避太嵗者何意也令太嵗惡人徙乎則徙者皆有禍
令太嵗不禁人徙惡人抵觸之乎則道上之人南北行
者皆有殃太嵗之意猶長吏之心也長吏在塗人行觸
車馬干其吏從長吏怒之豈獨抱器載物去宅徙居觸
犯之者而乃責之哉昔文帝出過霸陵橋有一人行逢
車駕逃於橋下以為文帝之車已過疾走而出驚乘輿
馬文帝怒以屬廷尉張釋之釋之當論使太嵗之神行
若文帝出乎則人犯之者必有如橋下走出之人矣方
今行道路者暴溺仆死何以知非觸遇太嵗之出也爲
移徙者又不能處不能處則犯與不犯未可知未可知
則其行與不行未可審也且太嵗之神審行乎則宜有
曲折不宜直南北也長吏出舍行有曲折如天神直道
不曲折乎則從東西四維徙者猶干之也若長吏之南
北行人從東如西四維相之如猶抵觸之如不正南北
南北之徙又何犯如太嵗不動行乎則宜有宫室營堡
不與人相見人安得而觸之如太嵗無體與長吏異若
煙雲虹蜺直經天地極子午南北陳乎則東西徙若四
維徙者亦干之譬若今時人行觸繁霧蜮氣無從横負
鄉皆中傷焉如審如氣人當見之雖不移徙亦皆中傷
且太嵗天别神也與青龍無異龍之體不過數千丈如
令神者宜長大饒之數萬丈令體掩北方當言太嵗在
北方不當言在子其東有丑其西有亥明不專掩北方
極東西之廣明矣令正言在子位觸土之中直子午者
不得南北徙耳東邉直丑巳之地西邉直亥未之民何
為不得南北徙丑與亥地之民使太嵗左右通得南北
徙及東西徙可則丑在子東亥在子西丑亥之民東西
徙觸嵗之位己未之民東西徙忌嵗所破儒者論天下
九州以為東西南北盡地廣長九州之内五千里竟三
河土中周公卜宅經曰王來紹上帝自服于土中雒則
土之中也鄒衍論之以為九州之内五千里竟合為一
州在東南位名曰赤縣州自有九州者九焉九九八十
一凡八十一州此言殆虚地形難審假令有之亦一難
也使天下九州如儒者之議直雒邑以南對三河以北
豫州荆州冀州之部有太嵗耳雍梁之間青兖徐揚之
地安得有太嵗使如鄒衍之論則天下九州在東南位
不直子午安得有太嵗如太嵗不在天地極分散在民
間則一家之宅輒有太嵗雖不南北徙猶抵觸之假令
從東里徙西里西里有太嵗從東宅徙西宅西宅有太
嵗或在人之東西或在人之南北猶行途上東西南北
皆逢觸人太嵗位數千萬億天下之民徙者皆凶為移
徙者何以審之如審立於天地之際猶王者之位在土
中也東方之民張弓西射人不謂之射王者以不能至
王者之都自止射其處也今徙豈能北至太嵗位哉自
止徙百步之内何為謂之傷太嵗乎且移徙之家禁南
北徙者以為嵗在子位子者破午南北徙者抵觸其衝
故謂之凶夫破者須有以椎破之也如審有所用則不
徙之民皆被破害如無所用何能破之夫雷天氣也盛
夏擊折折木破山時暴殺人使太嵗所破若迅雷也則
聲音宜疾死者宜暴如不若雷亦無能破如謂衝抵為
破衝抵安能相破東西相與為衝而南北相與為抵如
必以衝抵爲凶則東西常凶而南北常惡也如以太嵗
神其衝獨凶神莫過於天地天地相與爲衝則天地之
間無生人也或上十二神登明從魁之輩工伎家謂之
皆天神也常立子丑之位俱有衝抵之氣神雖不若太
嵗宜有微敗移徙者雖避太嵗之凶猶觸十二神之害
為移徙時者何以不禁冬氣寒水也水位在北方夏氣
熱火也火位在南方案秋冬寒春夏熱者天下普然非
獨南北之方水火衝也今太嵗位在子耳天下皆為太
嵗非獨子午衝也審以所立者為主則午可為大夏子
可為大冬冬夏南北徙者可復凶乎立春艮王震相巽
胎離没坤死兊囚乾廢坎休王之衝死相之衝囚王相
衝位有死囚之氣乾坤六子天下正道伏羲文王象以
治世文為經所載道為聖所信明審於太嵗矣人或以
立春東北徙抵艮之下不被凶害太嵗立於子彼東北
徙坤卦近於午猶艮以坤徙觸子位何故獨凶正月建
於寅破於申從寅申徙相之如者無有凶害太嵗不指
午而空曰嵗破午實無凶禍而虛禁南北豈不妄哉十
二月為一嵗四時節竟隂陽氣終竟復為一嵗日月積
聚之名耳何故有神而謂之立於子位乎積分為日累
日為月連月為時紀時為嵗嵗則日月時之類也嵗而
有神日月時亦復有神乎千五百三十九為一統四千
六百一十七嵗為一元嵗猶統元也嵗有神統元復有
神乎論之以為無假令有之何故害人神莫過於天地
天地不害人人謂百神百神不害人太嵗之氣天地之
氣也何憎於人觸而為害且文曰甲子不徙言甲與子
殊位太嵗立子不居甲為移徙者運之而復居甲為之
而復居甲為移徙時者亦宜復禁東西徙甲與子鈞其
凶宜同不禁甲而獨忌子為移徙時者竟妄不可用也
人居不能不移徙移徙不能不觸嵗不觸嵗不能不得
時死工伎之人見今人之死則歸禍於徃時之徙俗心
險危死者不絶故太嵗之言傳世不滅
論衡卷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