麈史
麈史
欽定四庫全書
麈史卷二
宋 王得臣 撰
賢徳
宼忠愍范文正二公俱守鄧施設之迹雖或不同而同
為善政故去思在民至今不忘若忠愍則家家畫像
事之止曰相公而不言姓其祠宇在州宅後民間祈
禱無虛日大則刲牲獻樂小則焚紙幣酹酒而已百
花洲中初未有土地文正在任令建廟貌匠者請神
之像于公公曰即我是也乃以公為祠二公之祠不
惟邦人神明之士大夫經過者亦多造焉官為設醮
二公與漢之召杜在其列嗚呼生澤其民歿列於神
可謂盛徳矣
王侍郎古説元憲宋公以言者斥其非才罷樞相守洛
有一舉人行槖中有不税之物公問何縁而發之吏
言因其僕告公曰舉人應舉人孰無貨其情未可深
罪若奴告主此風不可長也僚屬曰以犯人乃言官
之子也為其父嘗有章及元憲意欲激其執耳公曰
弗可送税院倍其税仍治其奴以罪而遣之衆服之
牛李之黨唐之名卿才士大夫孰非其徒獨退之卓然
無所附麗樂天以高退不近禍二公各行其所學可
謂一代之偉人也
令狐子先安陸鄉先生也筮仕齊安理掾嵗滿還里卜
築於鄖溪之南耕釣之外著書彈琴而已時入城至
集賢張君房之地借書布衣林逸善繪事乃擬摩詰
寫浩然故事以為令狐秋掾雪中渡鄖溪圖其序略
曰張侯畜書萬卷掾常就閲或假輟以歸毎出入跨
羸馬頂戴華陽紗巾著黒襂布裰繫絛小童擕書簏
負琴以隨冬中復來假書時值㣲雪飄洒景物蕭索
掾渡溪以歸常服外加以皂繒暖帽委轡長吟曰借
書離近郭冒雪渡寒溪聞者毛骨寒聳是知至人操
履倬越風韻體裁乃與天地四時之氣相參焉先
生諱揆云
應山二連伯氏庶字君錫仲氏庠字元禮少從學於二
宋相繼登科君錫為人修清孤潔故當官人號為連
底清元禮加以肅人號為連底凍其父處士舜賔字
輔之為鄉里所悦服嵗饑出粟萬斛損價以糶及
旁邑有盜其牛者官捕甚急盜窮自歸處士愧謝厚
遺以遣之故歐陽文忠公表其墓具述其事二宋謂
元憲景文
洛人李寔景真熙寜初入臺為御史乆而未有所言時
鄧綰文約任南牀謂李曰當亦有所言否李曰葢將
言爾然未知何等事鄧曰如某人皆可言也李迺曰
顧欲言人不善耶其長厚如此黄如謙幾道時同在
臺後領京西憲嘗㑹于洛為予言
熙寧初荆公王安石秉政范蜀公議事不合自翰林學
士致仕元祐初司馬温公既相太師文潞公致仕平
章軍國重事耆哲並進時蜀公居許亦預召竟辭不
來其表有云六十三而引去葢不待年七十九而復
來豈云合禮
志氣
令狐先生子先安陸名儒也與二宋同時嘗謁郡守值
守出方歸三人遂立於㦸門後騶騎傳呼而來二宋
相顧歎慕且曰我屬至此亦足矣令狐曰何其隘耶
吾輩不出入將相皆不足道後元憲為丞相景文至
八座令狐止於山南東道節度推官監本州税而終
命不副志可惜
度量
知崖州盛大夫武仲安肅公度之孫也謂予曰某閲王
公大臣須有襟量乃可以享其位昔外戚李侯璋徒
以后族建節獨襟量容物亦人所難某嘗同張寺丞
諲過南郡時李為留守以其姻家曲相留者數日俄
以從兵乏食告别欲去李曰但令持狀來當為給半
月食糧盛遣從兵投狀尋判支半月有一通判李郎
中東人也抹之曰不得支盛與張翌日又往告别李
曰何苦遽行復告以從兵乏食李曰昨日已支半月
盛乃白其狀李大笑曰是不得耶殊無怪怒也盛張
相㑹曰此公月得俸錢四十萬正以此耳
張乖崖守成都兵火之餘人懷反側一日合軍旅大閲
始出衆遂嵩呼者三乖崕亦下馬東北望而三呼復
攬轡行衆不敢讙趙濟畏之龍圖乖崕孫婿也嘗以
此事告于韓魏公公曰當是時某亦不敢措置畏之
嘗為予説
宋元憲繼母乃吾里朱氏也與仲氏景文以未第因依
外門就學安陸居貧冬至召同人飲元憲謂客曰至
節無以為具獨有先人劍鞘上裹銀得一兩粗以辦
節乃笑曰冬至吃劍鞘年節當吃劍耳時予先君年
未冠處座下嘗語予曰觀二公居貧燕笑自若後享
名位如此
范堯夫治平中為御史坐言事謫通判安州嘗言康定
間元昊宼邊韓魏公領四路招討駐兵延安忽夜有
人㩦匕首至卧内遂褰帷魏公起坐問誰何曰某來
殺諫議又問曰誰遣汝來曰張相公遣某來葢夏國
相張元正用事也魏公復就枕曰汝擕予首去其人
曰某不忍願得諫議金帶足矣遂取帶而出明日魏
公亦不治此事俄有守陴卒報城櫓上得金帶乃納
之時范相兄純祐亦在延安謂魏公曰不治此事得
體矣葢行之則沮國威今乃受其帶是墮賊計中耳
魏公掘其手再三歎服曰非某所及
知人
齊桓公行甚汚辱而為五霸之盛者葢能用管仲耳仲
死䜿貂任事而卒於亂然則賢不肖之損益可知也
夏英公謫守安陸有書表吏鄭生者隣二宋情迹甚
熟凡郡守所欲牋狀多謁二公為之英公怪而問之
曰若嘗學而自為此耶對曰非也乃二宋秀才之文
英公他日見二宋得其所著大歎賞英公守三月
而罷謂元憲曰三人下不可就謂景文曰非等甲不
可居後卒如言
蔡文忠齊大中祥符八年登進士第為狀元山東人賈
同亦名士也與公同州部累往謁公值飲酣不得見
賈乃留詩一絶云聖君寵厚龍頭選老母恩深白髪
垂君寵母恩俱未報酒如為患悔何追公因此戒酒
不遇
魏公少年巍科與宋景文同召試秘閣琬圭賦景文賦
獨行於世魏公歎服景文語客曰既賦琬圭又與韓
氏少年同場意甚少之魏公聞之不平景文後修唐
書乆之魏公登庸遂請改命歐陽修分撰唐紀與志
景文出知成都聴以書局自隨既成上之旌賞都畢
已而景文召還故有罷郡將還先寄永興梁丞相詩
曰留滯魚符素領垂十年方喜覲彤闈平臺賦罷鄒
陽至宣室釐殘賈誼歸痩馬有情依櫪歎倦禽知困
傍林飛相君門下餘塵在擁篲應容一叩扉至雍道
中被命鄭州不得朝卒于外
治家
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予謂
身之本在言行易家人之卦象曰風自火出家人君
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是也張全翁朝議為予曰潞
州有一農夫五世同居太宗討并門過其舍召其長
訊之曰若何道而至此其長對曰臣無他惟忍耳太
宗以為然
予昔官洛陽有外醫媪張氏公卿士人家無不到説富
鄭公治家嚴整有二子舍凡使女僕輩戒不得互相
往來閨門肅如也
場屋
宋景文應舉安陸試仲尼五十而學易賦次日試周成
漢昭孰優論景文質其是非於令狐子先答以兩可
之説既出各舉程文令狐乃以孝昭覺上官傑謀為
優於成王不察四國之流言也景文由是不懌是年
景文首薦令狐被黜故景文謝啟有曰言雖執於盈
庭文不同而如面葢謂是也
神文重於選士皇祐五年廷試既考定前一日取首卷
焚香祝之曰願得忠孝狀元洎唱名乃鄭獬也故鄭
謝啟曰何以副上心忠孝之求
神受
潞公嘗為予言廖淳推官從其兄入京師應舉一日於
相國寺前得一物取而發其紙視之乃淳化錢其數
十明日淳于王整下第十人及第是為天禧三年淳
本南劍人後居安陸
鄉人𫝊元憲母夢朱衣人畀一大珠受而懷之既寤猶
覺暖已而生元憲後又夢前朱衣人擕文選一部與
之遂生景文故小字選哥二公文學詞藝冠世天下
謂之二宋
故相劉沆文忠公吉州人鄉薦數上不第年逾四十不
欲復試鄉人共為投納文字迫期强之使就試已而
又預首選明年禮部中選殿試訖一夕夢逰天宇
間聞殿上唱云劉沆南斗下立又言北斗下立覺自
占曰厯家南斗司生北斗注死我其死乎唱名狀元
太師王拱夀賜名拱辰沆第二乃悟所夢天聖八年
也
余少時同伯氏從學於里人鄭毅夫假館京師景徳寺
之白土院皇祐壬辰是嵗秋試鄭與余兄弟皆舉國
學進士時已差考試官矣一日院僧徳珍者言昨夢
院内南忽有池水中一龍躍而起與空中龍鬬池龍
勝而歸其時旁院書生有曰某當作狀元毅夫㣲笑
曰狀元當出此院於是伯氏書僧夢與日月在於寢
室門時八月也明年癸巳春殿試鄭公果狀元予自
東華門迓鄭歸白土院坐定僧乃取所記夢貼子曰
果驗矣
元豐末中書檢正官王陟臣希叔一夕輒夢東華門外
有天部儀衛一金朱車訊云宋朝第四宰相再訊之
云丁丑人希叔葢生丁丑喜而前瞻見車上一金字
牌乃清源蔡確持正也固生丁丑熙寧己未入㕘大
政辛酉登䂖揆乙丑為首台元祐戊辰以謫官守安
陸嘗吟詩言者以為謗訕貶英州别駕新州安置
竟不還識者以本朝宰相南行者自盧寇丁至蔡
第四矣
予嘉祐四年䝉賜第初行間嵗取士第一榜也南省放
合格二百人殿試由考落三十五人比前後累牓最
為人少後蒙朝廷顯擢亦累榜所罕故蔡持正劉萃
老章子厚並拜相安厚卿兩至樞府一為門下侍郎
胡完夫作右轄出守成都還為吏部尚書以卒如持
正萃老並謫死新州子厚近自雷州司户得散官徙
居桐廬亦卒厚卿以散官居沔又遷建昌後得還洛
復大中大夫其次至侍從者亦數人若俞公達吳子
中李奉世皆先亡張正甫姚暉中盛中聖亦以責死
豐相之王明叟今俱貶奪豐居台王居南安葢寵利
保功名自古所難哉
王樂道幼子銍少而博學善持論嘗謂予説李邦直作
門下侍郎日忽夢一石室有石牀李披髪坐於上旁
有人曰此王陵舍也夢中因為一詞既覺書之因
示韓治循之其詞曰楊花落燕子穿高閣長恨春
醪如水薄閒愁無處著去年今日王陵舍鼓角秋
風千嵗遼東回首人間萬事空後李出北都逾年
而卒王陵舍乃近北都地名也
體分
蔡邕獨斷曰羣臣與天子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
而告之因卑逹尊之意也及羣臣士庶相與言曰殿
下閣下執事之屬皆此類也叚成式酉陽雜俎云秦
漢以來於天子言陛下皇太子言殿下將言麾下使
者言節下轂下二千石長史言閣下父母言膝下通
類相與言足下比蔡所言葢已詳而有等矣然予觀
秦漢間卑對尊者亦稱足下如史謂大王足下者是
也則非特通類相與者之言也
朕古者上下通稱如臯陶對禹曰朕言恵可底績屈
平曰敖朕辭而不聴是也蔡中郎以為至秦天子獨
稱之予嘗以為漢以後臣之稱亦止施于君前而相
與言猶或卿之若蔡邕謂顧雍曰卿必成逺致孫楚
㕘石苞驃騎軍事初至長揖曰天子遣我㕘卿軍事
陶淵明曰我醉欲眠卿且去矣如此之類甚衆隋以
來不復相卿惟人主呼其臣則卿之分上下定矣
秦漢時人自稱猶曰臣天子呼公呼亦曰君後則不然
惟對君則稱臣然今之人呼他人猶曰某君云者以
君之稱加於人非不恭也今世人見稱公則以為重
己見稱為君則為輕己不知何謂
古人有曰僕馬走者稱謙損也夫自况曰僕非不卑也
稱人曰君又斥云足下非不恭也嘗觀唐賢如韓退
之凡與人書遇尊者則曰閣下與在下者多云某君
足下而又稱曰僕以退之之才識所言宜不茍者豈習
俗之變不能易耶
舊制凡入兩府許薦館職試出身任監司者各一員樞相
王公徳用自圃田復召入長宥宻有干薦館職者王曰
以君進士登科所薦應格矣然某武人素不閲書若奉
薦則色呌矣世以為知言葢令人以事理不相當為色呌
學術
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禹聞善言則拜子路人告之以有過
則喜夫充季路喜過之心則可以為禹充拜言之心則
可以為舜聖人何逺哉善充其所為而已矣
荀卿子曰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故常以謂禮義出於聖
人之偽能偽然後能為聖人能為君子嗚呼卿所論以治人
者獨曰禮義是以偽教人也又使知性之本惡若恬於性而
恥乎學偽則奈何是禍天下之言也至於非十二子則子思
孟軻在焉此韓愈氏醇疵之辨與然可謂大疵小醇也
莊周號為達觀故能齊萬物一死生至於妻亡則鼓盆而歌
夫哀樂均出於七情周未能忘情强歌以遣之其累一也
奚為是紛紛與揚子雲云蕩而不法信知言哉
歐陽文忠公答李翊性書性非學者之所急而聖人之所罕言
也或因而及焉非為性而言也文忠雖有是説然大約謹
所習與所惑及率之者以孟荀楊之説皆為不悖此其大
略也臨卭計都官用章謂予曰性學者之所當先聖人之
所致言吾知永叔卒貽後世之誚者其在此書矣
予㓜時先君日課令誦文選甚苦其詞與字難通也先君
因曰我見小宋説手抄文選三過方見佳處汝等安得
不誦由是知前輩名公為學大率如此
集賢張君房字尹方壯始從學逮遊場屋甚有時名登第時
年已四十餘以校道書得館職後知隨郢信陽三郡年
六十三分司歸安陸年六月九致仕嘗撰乘異記三編科名
定分録七卷儆戒㑹最五十事麗情集十二卷又潮説野
語各三篇洎退居又撰脞説二十巻年七十六仍著詩賦
雜文其子百藥嘗纂為慶厯集三十卷予惟㑹最麗情
外昔嘗見之富哉所聞也
令狐先生嘗讀書萬卷自有萬巻録余嘗見之乃知先生於
世間書無所不見先生所著易説精義晉年統緯世惣樂
要注黙書讒髓琴譜兵途要轄予為兒童時先君令暴
書見世惣統緯等書後又從同堂兄聲伯芑假所傳易
説琴譜讒髓以觀焉自餘訪諸里人葢鮮有知者
經義
書之為書也本諸君臣而已然治内之政存焉詩之為書也
本諸夫婦而已然治外之事備焉周之興也始於太任太
姒而已詩曰太姒嗣徽音又曰文王刑于寡妻至于兄弟
以御于家邦及其亡也滅於褒姒而已詩曰亂匪降自天
生自婦人又曰赫赫宗周褒姒滅之方后妃之賢也莫不
知臣下之勤勞求賢審官如此而已方艷妻之煽也上自卿
士司徒下至于宰膳趣馬皆其黨也嗚呼治亂之来何以察哉
厲王之詩無小雅何也曰以監謗而民不敢作也何以知之今
大雅所載四篇而已皆凡伯召穆衛武芮伯之作也當是時
詩未正也民畏監謗不敢作故也
詩多識草木之名者也然花不及杏果不及棃橘草不及蕙木
不及槐易之象近取諸身爻辭説卦㒺不該矣而獨不言眉
與領
傳曰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是則二雅見王政之序
也幽王之時小雅盡廢則四夷交侵中國㣲矣當是時也女
謁内盛讒邪外興政教不行先王之澤幾息故予觀賓之初
筵匏葉作則鹿鳴廢矣頍弁角弓作則常棣廢矣谷風作則
伐木廢矣桑扈作則天保廢矣漸漸之石何草不黄作則
采薇出車杕杜廢矣無将大車作則南有嘉魚廢矣隰桑
作則南山有臺廢矣鴛鴦作則由庚廢矣采菽作則湛
露廢矣黍苗作則蓼蕭廢矣瞻彼洛矣作則彤弓廢矣
苕之華作則六月采芑廢矣大田作則鴻鴈廢矣蓼莪
北山作則南陔廢矣楚茨作則華黍廢矣若厲王則尤
變其大者故子觀民勞作則公劉靈臺廢矣桑柔作則
行葦廢矣瞻卬作則綿文王有聲廢矣召旻作則棫樸卷
阿廢矣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予於幽厲見之文武
先王之遺烈盖掃地矣
世之說詩者以序子夏所為盖始於毛公耳班固漢書曰
晚有毛公者自以為子夏所傳河間王好之未得立是
也則子夏序詩獨出於毛公而已後漢衛宏亦以為子
夏序盖襲毛說耳毛承秦火之餘去古道為近必有所
本但今無以考焉或曰孔子言商賜可與言詩於子夏
獨曰起予者商也是説者之所本與予以為序非出於
子夏且聖人刪次風雅頌其所題曰美曰刺曰閔曰惡
曰規曰誨曰誘曰懼之類盖出於孔子非門弟子之所
能與也然若闗雎后妃之徳也葛覃后妃之本也此一句
孔子所題其下乃毛公發明之言耳詳於逐篇自可以
見何以知之夫篇之下云有其義而亡其詞康成以為
出於毛公之言此可以知矣故詩序止存一句者若召南則
草蟲邶風燕燕及式㣲王采葛檜之素冠小雅出車杕杜
等二十九篇大雅文王大明等一十篇周頌維清等二十四
篇魯頌泮水閟宫烈相三篇商頌𤣥鳥長發商武三篇皆
止於元題一句葢非孔子不能作也其餘篇序察其文
勢反復相明自是二公之作明矣抑予見於史傳齊魯解
詩以闗雎本于衽席又曰佩玉不鳴闗雎刺之若韓詩
則以汝墳為思親之詩三家者葢皆不得孔子真獨毛
公得之其自以謂子夏所傳必有傳受之自惜乎世逺
莫得而見也
野有死麕之詩曰舒而脱脱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厖也吠婦
人服飾獨言帨何也曰按内則注云帨葢婦人拭物之巾也
故居則設之於門右佩之則分之於左常以自潔之用
也古者女子嫁則母結帨而戒之皇甫謐女怨詩曰婚禮
臨成施衽結帨三命丁寧是也
易卦陽爻稱九隂爻稱六孔穎逹以謂九為老陽七為少
陽進陽之道也六為老隂八為少隂逆隂之謂也此乃
不然夫大衍不虛一則四十九數不可用惟用四十九揲
之則七八九六之數故以純者為老九六得純數以雜者
為少七八得雜數此自然之理也
唐李翺作易銓論八卦之性古今説易者未嘗及自古
小人在上最為難去葢得位得權而勢不能搖奪以
四兇尚歴堯至舜而後能去嘗玩易之夬夫一隂在上
五陽並進以剛决柔宜若易然然爻辭俱險而肆葢
一小人在上故繇曰剛長乃終是也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故自道而下數至於三則
天地人之道備矣聖人畫卦始止於三謂三才之道因
而重之乃可以觀變予觀重卦之内至於三位則有小
成變革之理如乾之九四則曰乾道乃革革之九三曰
革言三就是也推此而求其變則可以思過半矣
泰山孫復明先生治春秋著尊王發㣲大得聖人之㣲㫖
學者多宗之以謂凡經所書皆變古亂常則書之故曰
春秋無褒葢與榖梁氏所謂常事不書之義同
臨卭都官外郎計用章博學著書有遷遺希通二編尤
専於左氏春秋以謂凡傳所稱禮也者非禮之經乃禮
之變也方春秋時當舍經而用變以權宜從事葢左
氏親授於聖人者如此密學陳襄當有書辨其非是云
詩話
梁鍾嶸作詩評掎摭本根總核華實收昭明之所遺可謂至矣
其序云夏歌曰鬱陶乎予心楚詞曰名余曰正則雖詩體未
全然畧是五言之濫觴予以為不然虞書載賡歌之詞曰元首叢
脞哉至周詩三百篇其五字甚多不可悉舉如行露曰誰謂雀無
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小旻曰匪先民是程匪
大猶是經維邇言是争至於四月之篇其下三章率皆五字又十
畝之間則全篇五字耳然則始於虞衍於周逮漢専為全體矣
劉氏傳記載隋煬帝既誅薛道衡乃云尚能道空梁落
燕泥否盖楊文公談苑載詩僧希畫北宫書云花露
盈蟲穴梁塵墮燕泥予以謂鍊句雖工而致思不逮薛也
杜審言子美祖也則天時以詩擅名與宋之問唱和有
綰霧青條弱牽風紫蔓長又寄語洛城風與月年年
春色倍還人子美林花著雨胭脂落水荇牽風
翠帶長又云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違
雖不襲取其意而語脉葢有家風矣
杜子美善於用事及常語多離析或倒句則語峻而
體健意亦深穏如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是也白
樂天工於對屬寄元㣲之曰白頭吟處變青眼望中
穿然不若杜云别來頭併白相見眼終青尤佳
古善詩者善用人語渾然若已出唯李杜顔延年赭白
馬賦云旦刷幽燕晝秣荆越子美驄馬行曰晝洗須
騰涇渭深夕趨可刷幽并夜太白天馬歌曰雞鳴刷
燕晡秣越葢皆出於顔賦也退之曰李杜文章在
光焰萬丈長信哉
莊子曰鵬之徙南溟也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
月息者也爾雅釋風上下曰扶搖老杜下峽詩曰五
雲高太甲六月曠摶扶恐别有他出
逸史載唐李適之罷相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盃
試問門前客今朝幾箇來適之飲中八仙之一也子美
詩曰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聖
稱世賢葢用其詩也
白傅自九江赴忠州過江夏有與盧侍御於黄鶴樓宴
罷同望詩曰白花浪濺頭陀寺紅葉林籠鸚鵡洲句
則美矣然頭陀寺在郡城之東絶頂處西去大江最
逺風濤雖惡何由及之或曰甚之之辭如峻極於天
之謂也予以謂世稱子美為詩史葢實録也
説文以瓊為赤玉比見人詠白物多用之韓愈雪詩曰若
非燖鵠鷺定是屑瓊瑰又云馬蹄踏作瓊瑤跡為有
詩仙鳯沼來將别有所稽耶豈用之不審也
僧贊寧為笋譜甚詳掎摭古人詩詠自梁元帝至唐
楊師道皆詩中言及笋者惟孟蜀時學士徐光溥
等二人絶句亦可為勤篤然未盡也如退之和侯協
律詠笋二十六韻不收何耶豈寧忿其排釋氏而私
懷去取與抑文公集當時未出乎不可知也
鄭工部文寶將漕陜西經畫靈武後謫監郢州京山縣
税過信陽軍白雪驛作絶句乆而湮沒莫有知者先
君皇祐間尉是邑重書於牌後亦亡郢刋工部詩
集亦無之曰得罪前朝出粉圍五原功業有誰知年
餘放逐無人識白雪闗頭一望時
工部在京山又有寒食日經秀上人房詩云花時懶看
花來訪野僧家芳師擊新火勸我雨前茶其詩篆書
刻石在縣多寶寺中甘棠魏野亦有詩云城裡爭看
城外花獨來城裏訪僧家辛勤旋覔新鑽火為我親
烹岳麓茶葢詩人寓興多同
仁宋嘉祐末宴羣臣賦賞花釣魚詩羣臣奉和丞相
韓魏公詩云輕雲閣雨迎天仗寒色留春送夀杯唐
羅鄴詩云春排北極迎仙馭日捧南山入夀杯
鄭武仲侍郎嘗從劉賔學賔有父猶善於詩嘗云人
從别浦經年去天向平蕪儘眼低鄭詩有江横塞外
悠悠去天落秋邊處處低語句驚人葢出於藍矣
慶厯間宋景文諸公在館嘗評唐人之詩云太白仙才長
吉鬼才其餘不盡記也然長吉才力奔放不驚衆絶
俗不下筆有鴈門太守詩曰黒雲壓城城欲摧甲光
向日金鱗開王安石曰是兒言不相副也方黒雲䕶
此安得向日之甲光乎
王安石作桃源行云望夷宫中鹿為馬秦人半死長城
下避世不獨商山翁亦有桃源種桃者詞意清拔高
出古人議者謂二世致齋望夷宫在鹿馬之後又長
城之役在始皇時似未盡善或曰概言秦亂而己不
以辭害意也
王安石集四家詩不取韓公符讀書城南何也予曰
是詩教子以取富貴宜荆公之不取也有子賢與愚
何其掛懷抱淵明獨不免子美之譏况示以取富貴
哉樂道以為然
閩中鮮食最珍者所謂子魚者也長七八寸濶三二
寸許剖之子滿腹冬月正其佳時莆田迎仙鎮乃
其出處予按部過之驛左有祠謂之通應祠下有
水曰通應溪潮汐上下土人以鹹淡水不相入處魚
最美比見士人詩多曰通印安石送元厚之知福州
詩曰長魚俎上通三印新茗齋中試一旗閩人謂茶
芽未展為槍展則為旗至二旗則老矣
王銍性之嘗為予言曰王荆公當集四家詩蔡天啟嘗
問何為下太白安石曰才高而識卑其中言酒色葢
什八九
鼎州武陵縣北二十里有甘泉寺行人多謁焉寇萊公
往雷州凡題三十字曰庚申年秋九月平仲南行至
甘泉院僧以詩板視予征途不暇吟咏代記年月後
丁晉公謫朱崖過寺題云翠影踈踈度波光瑟瑟凝
帝家金掌露仙府玉壺氷曉鉢浸星汲宵厨向月
澄豈惟蠲肺渴灌頂助三乘因而至寺者多所賦詠
如殿中丞范諷詩云平仲酌泉曾頓轡謂之禮佛向
南行山堂下瞰炎蒸路轉使高僧薄寵榮又刑部郎
中崔嶧詩云二相南行至道初記名留詠在精廬甘
泉不洗天涯恨留與行人鑒覆車可謂言婉而意達
矣
穆伯長為巨盜詩斥故相丁謂也予因舉於史驤思逺
思逺曰此於伯長之道有累矣
令狐先生曰唐白傅以丞相李徳裕貶崖州為三絶句
便不免世人訾毁予以謂詩三百皆出聖賢發憤而
為又何傷哉後嘗語於客㑹安陸令李楚老翹叟在
坐上曰非白公之詩也白公卒於李貶之前予因按
唐史㑹昌六年白公卒是嵗宣宗即位明年改元
大中又明年李貶蓋當時疾李者託名為之附於集
詩曰樂天當任蘇州日要勒須教用禮儀從此結成
千萬恨今朝果中白家詩昨夜新生黄雀兒飛來
直上紫藤枝擺頭撼腦花園裏將謂春光總屬伊
田園不解栽桃李滿地惟聞種蒺藜萬里崖州君
自去臨行怊悵欲寃誰予觀其詞意鄙淺白為雜
律詩譏世人故人得以輕效之
慈聖光獻皇后以元豐庚申十月二十日上僊是夕永裕
召執政近臣入侍聖容其年春上幸西池慈聖以珠
盤蹙馬鞍遺上上自池乗以歸慈聖好植花多乗小
輦遊苑中上嘗扶侍之所居殿曰慶夀在福寧之東
是夜毁香閣垣為百官入聴遺告庭中有二小亭金
書牌曰賞蟠桃賞大椿明年三月將奉山陵詔百官
各進挽詞二首故相王珪曰誰知老臣淚曾泣見珠
𥜗王存時為從官曰珠韉錫御恩猶在玉輦親扶
事已空予亦例進曰春風三月暮寂寞大椿庭百官
有云東朝葢斥慶夀也
永叔早朝詩云月在蒼龍闕角西甚美然予按漢之四
闕南曰朱雀北曰𤣥武東曰蒼龍西曰白虎今永叔
詩意葢以當前門闕狀蒼龍故云月在西也葢不用
漢闕耳
南豐曾阜子山嘗宰蘄之黄梅數十里有烏牙山甚高
而上有僧舍堂宇宏壯梁間見小詩曰李太白也夜
宿烏牙寺舉手捫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布衣李白但不知其字太白所書耶其牌歸於丞相
吳正憲公李集中無之如安陸石巖寺詩亦不載
權文公多用州縣日辰之類為詩近見人亦為藥名詩
者如訶子縮紗等語不惟直致兼是假借太不工耳
里人史思逺善詩用藥名則析而用之如夜坐句曰
坐來夜半天河轉挑盡寒燈心自知此乃魯望離合
格也思逺幼孤從令狐先生學詩有唐人風格贈恵
秀云坐禪猿鳥看談易鬼神聴又題朱氏園云花分
先後留春乆地帶東南見月多故夀陽朱炎節判嘗
贈詩曰古人不到處吾子獨留心
吾友頓隆師嘗言顔延年五君咏至阮始平曰屢薦不
入官一麾乃出守麾去也咸為山濤麾出杜牧之首
把一麾江上去即旄也葢誤矣予以為麾即旄也子
美亦曰持旌麾之句杜牧不合用一麾耳
朱元瑜長官好為詩余少時聞人誦嚼梅香襲齒攀栁
緑藏巾余欲纂鄉人詩恨無朱詩廖獻卿大夫謂余
曰某少嘗同筆硯得其詩二百餘篇當録以奉獻卿
别未幾不幸且卒自予還里屢訪諸廖所謂朱令詩
者莫得之
世言七言詩肇於栢梁而盛于建安考之豈獨栢梁哉
鄘風曰送我乎淇之上矣王風曰知我者謂我心憂
鄭風曰還予授子之粲兮齊風曰遭我乎峱之間兮
又曰尚之以瓊華乎而魏風曰胡取禾三百㕓兮豳風
曰二之日鑿氷冲冲三之日納于凌隂小雅曰以宴樂
嘉賔之心又曰如彼築室于道謀大雅曰維昔之富
不如時維今之疚不如兹昔也日闢國百里今也日
蹙國百里頌曰學有緝熙于光明又曰予其懲而
毖後患儀式刑文王之典又曰自今以始嵗其有君
子有榖詔孫子楚狂接輿歌曰今之從政者殆而項籍
歌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漢高歌曰
大風起兮雲飛揚皆七字之濫觴也然則栢梁之作亦
有所祖襲矣唐劉存乃以交交黄鳥止于棘七言之
始葢合兩句以言誤也
予熙寜初調官泊報慈寺同院陽翟徐秀才出其父屯
田忘名所為詩見其清苦平淡有古人風不能傳抄
其過杜工部墳一詩曰未與汨羅接天心深有存逺
移工部死來伴大夫魂流落同千古風騷共一源江
山不受弔寒日下西原
唐元㣲之何處春深好二十篇用家花車斜韻夢得亦
和焉予亦和之寄黄雲叟以書古人用韻未盡知白
樂天春深貧賤家荒凉三徑草冷落四隣花又如
妻愁出賃車之語烏足稱哉
張頌公美潁昌人舉進士不第嘗館於吾家義方齋
畏謹自律讀書外口不及他事然好吟詩曰人散鞦
韆閒掛月露零蝴蝶冷眠風全不類其為人嘗詠唐
君臣得失之迹與其治亂之辨可為世鑒者凡百篇
元末未至京師欲上之㑹永裕不豫囊其書歸有志
而不達惜哉
余弟光輔鄰臣郡以經行應詔元祐丁卯賜第歸
未幾因出墜馬傷甚十一日而卒年四十八王公亮
明道挽詞曰足榖醫還驗占桑夢已靈衆咸推服
論文
楚辭招魂大招其中盛稱洞房翠帷之飾美顔秀領之
列瓊漿胾羮之烹新歌鄭衛之娛日夜沉湎與象棋
六博之樂夫所以訾楚者深矣其卒云魂兮歸來正
始昆只言往者既不可以正尚或以解於後耳又曰
賞罸當只尚進士只國家為只尚三王只皆思其來
而反其政者也
王羲之蘭亭三日序世言昭明不以入選者以其天朗
氣清或曰楚辭秋之為氣也天高而氣清似非清明
之時然管絃絲竹之病語衍而複為逸少之累矣
梁任昉集秦漢以來文章名之始目曰文章縁起自詩
賦離騷至於藝約八十五題可謂博矣既載相如喻
蜀不録揚雄劇美録解嘲而不收韓非説難取劉
向列女傳而遺陳夀三國志評至韓栁元結孫樵又
作原如原道原性之類又作讀如讀儀禮讀鶡冠之
類又作書如書段太尉逸事訟如訟風伯訂如訂樂
等篇嗚呼文之體可謂拯矣今略䟽之續彦昇之志
也
任昉以三言詩起晉夏侯湛唐劉存以為始於鷺于飛
醉言歸任以頌起漢之王褒劉以始于周公時邁任
以檄起漢陳琳檄曹操劉以始於張儀檄楚任以碑
起于漢恵帝作四皓碑劉以管子謂無懷氏封太山
刻石紀功為碑任以銘起于始皇登㑹稽山劉以蔡
邕銘論皇帝有金几之銘其始也若此者尚十餘條
或討其事名之因或具成篇而論雖有不同然不害
其多聞之益
顔氏家訓亦足以為良至論文章以游夏孟荀枚乗張
衡左思為狂而又詆忤子雲吾不取焉
李善注文選最為該洽然潘岳閒居賦曰周文弱枝之
棗房陵朱仲之李善以周文房陵未詳予嘗讀王
子年拾遺曰北極有岐峰之隂多棗木百尋其枝莖
皆空其實長尺核細而柔百嵗一實夫岐乃周文所
居又棗枝莖皆空核細而柔任昉述異志曰房陵定
山有朱仲李園三十八所李尤果賦云三十六園
朱李是也由是知岳賦所用葢出此
吳興姚鉉集唐人所為古賦樂章歌詩贊頌碑銘文
論箴表傳録書序凡百卷名文粹予在開封時長
渝遊相國寺得唐漳州刺史張登文集一策六卷
權文公為之序其略曰所著詩賦之外書啟誌記
序述銘誄合為一百二十篇又曰如求居寄别懷人
三賦與證相一篇意有所激鏘然玉振倘有繼梁
昭明太子之為者斯不可遺者也然所得書肆鏤
本纔六十六篇葢已亡其半抑觀文萃並不編載由
是知姚亦有未見者予續文粹之外登之文以至金
石所傳裒而録之以廣前集今病矣不酬其志
唐栁冕嘗言文章當以氣為主而世以謂賦者古詩
之流亦足以觀其志如王沂公作狀元殿試有物混
成賦其間曰得我之小者散而為草木得我之大者
聚而為山川此有陶鎔品物之度果為相范文正賦
金在鎔曰者令區别妍蚩願為軒鑑倘使削平禍亂
請就干將人以為有出將入相之器果為名臣
里人傳宋景文未第時為學於永陽僧舍赫連處士因
問曰君好讀何書答曰予最好大誥故景文率多嚴
謹至修唐書其言艱其思苦葢自有所自與
宋景文公始獨撰史嵗月雖乆而書葢將成後文忠分
撰紀志今與景文所撰列傳共行於世是也然景文
亦自撰唐紀與志家藏其稿世莫得見
范蜀公既謝事家居亦著東齊記事大意見序
王勃滕王閣序世以為精絶曰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
共長天一色予以為唐初綴文襲尚南朝徐庾體故
駱賔王亦有如此等句庾子山三月三日華林園馬
射賦序云落花與芝葢齊飛楊栁共春旗一色則知
勃文葢出於此
李遇泰伯臨川人以文學名於時晚年著李氏常語大
斥孟子以謂教諸侯叛若孔子猶不免莊周之論况
孟子哉
嘉祐中海南貢一角獸高大如吳牛身皆肉鱗傍置一
羊每擊其羊聞其聲則方飲齕彼葢以麒麟進也神
文目為異獸然世謂山犀士有賦麒麟者以示鄭獬
内相其詞曰挺一角於額上毅夫為予曰此正如班
固書張蒼晚年口中無齒也
碑碣
安陸之東三十里乃唐許氏之塋域俗謂之相公林舊
有孝昌公碑高六七尺濶三尺餘白石也吾聞石白
者不泐村民輒異之或遇水旱則就禱焉治平中縣
令張墪言於太守周君燮且以為玉碑輦而示之非
玉也委鄉校之南廡已而欲有用方磨去十餘字㑹
鄭獬以内相還里卜𦵏遽止之得不盡滅其文字
後余游宦歸見其碑悉為人磨治惟其額有書大
唐孝昌公許公墓碑九字甚恨無墨本以藏親友
朱乂叔見予屢歎乃出一本以遺予所存者序四
百字銘二百六十八字耳又多缺落於序為甚其
可讀者有曰先王宅土仗懿親而建侯我后得人功
闗河而作牧七年入朝加授大中大夫使持節冀州
刺史云云履直道於朱繩照全刑於白璧抑貪競之
俗恩浹二天屏權右之門威加重撩又曰行趨露冕
之襜坐列交衢之棘二年有詔追遷太僕少卿又
曰長史公以儀鳯三年正月日薨於汾州之官舍春
秋六十二又曰嗣孫崇藝易州司馬五回軍使英姿
外發靈鑒内融又曰趨毅梓之鄉闗用標幽壟何止
韋孟之光緒祖徳垂裕後昆劉寛之傳芳故吏式昭
往烈崇藝崇述崇烈云云銘曰炎圖括地姜𣲖䟽天
融斤孕大太岳飛烟緝詣帝若業冠象賢潁澨涵
珍箕山韞寶儀刑邦幹經綸天造華陽啟國襄城
訪道漢劍舒蓮周珪映藻運移赤野威懷楚望八
翼飛正三刀集貺英蕤早舉仁風曉暢丹水擢圖黄
星昭亮恩狎聖齒績恭龍躍錦斾雲道實亨天爵
青蒲奏頤赤野馳英陸剸柙兕水斮奔鯨閩區恩
暴夏口先鳴晉俗康阜軒轡澄清金根按禁訏謨鶴
省蘭錡晝嚴鈎陳夜警軍容甚泰王功載靖地軸
東鉅天津南渡狼望云云得臣按唐書許紹唐初為
峽州刺史封安陸郡公以破蕭銑功擢其子智仁為
温州刺史智仁初以勲封孝昌縣公紹卒繼守夷陵
終凉州都督用是考之此碑乃智仁之墓碑也
郝處俊安陸人也相唐高宗嘗為中書侍郎既終𦵏於
州西南三十里慶厯中太守校理孫公甫之翰嘗命
令狐子先為文將鑱石立於溳津之側以表之㑹温
成張氏方以修媛寵貴之翰畏讒終不立議者或譏
其太忌元豐中滕甫元發守是邦將罷任又為文刋
石以遺安陸令俾建諸道左未幾故相清源公蔡確
謫知州事暇日有十絶云矯矯名臣郝甑山忠言直
節上元間釣臺蕪沒知何處歎息思公俯碧灣是時
宣仁聖烈皇后垂簾坐是訕上竄嶺表以卒其滕
公所刋之石今尚委於令廨之門
治平中予令岳州巴陵州有岳陽樓樓上有石刻倒謝
仙火三字其序述慶厯中華容縣一日晦㝠震雷已
而殿柱有此太守滕公宗亮子京問永州何仙姑答
以雷部中神昆弟二人並長三尺鐵筆書之然予在
江湖間人多以仙為名又其字類世所間者孫載積
中宰呉興徳清新市鎮覺海寺殿宇宏壯其碑云皆
唐時所建巨材髹漆積乆剥落見倒書迹曰謝均李
約收利火十餘字去地三二尺以紙墨搨之與岳陽
字大小一同積中因曰夫伐木於山者其火隊既衆
則各刻其名以為别耳凡記木必刻於木本營建法
本在下故倒書由是知仙姑之妄也
岳陽西瀕大江夏秋洞庭水平望與天際而州步無艤
舟之所人甚病之慶厯間滕子京謫守是邦嘗欲起
巨堤以捍怒濤使為弭楫之便先名曰堰虹堤求文
於歐陽永叔故述堤之利詳且博矣碑刻傳於世甚
多治平末予宰巴陵首訪是堤郡人曰滕未及作而
去
予元祐丁卯假守唐州唐時治今比陽縣後徙泌陽今
治是也按開元間李適之嘗為唐州刺史既去有徳
政碑乃張九臯之文九臯葢九齡弟其碑先自比陽
輦置今之都㕔予嘗閲之因求其新舊史皆不載適
之為是州刺史不知何也適之其字也名適之宗室
之賢者也
令狐先生既卒門人史驤思逺謁太子中允勾諶信道
銘其壙又求屯曹外郎阮逸天隠為文以表之天隠
與令狐同年福唐林逸書襄陽孟逸篆額史號為三
逸碑
書畫
王右軍書多不講偏旁此退之所謂羲之俗書趂姿媚
者也
武功蘇秘進之子美子也任湖北運判按行至鄂予時
守郡蘇出其曽王父國老所收杜牧之村舍門屝之
墨迹隠然突起良可怪也其所書曰暮春因遊明月
峽故留題前霅糺史杜牧從前聞説真仙景今日追
遊始有因滿眼山川流水在古來靈迹必通神國老
云杜罷牧呉興遊吳興之明月峽留字于村居門扉
至今二百年予壬子嵗宰烏程聞此詩託陳驤往彼
得之字體遒媚隠出木間真希世之墨寶也予按唐
史牧之未嘗為湖州督郵藩鎮拔授之官予奉使閩
部建安北郊一吉祥寺前有軒東楹之柱慶厯間蔡
君謨題之其字隠然而起因思段成式説文身事有
得髑髏湼文墨入骨者豈松煤所漬能然乎
郭忠恕僑寓安陸郡守求其畫莫得隂以縑屬所館之
寺僧時俟候其飲酣請之乃令濃為墨汁悉以潑漬
其上函㩦就澗水滌之徐以筆隨其濃淡為山水之
形勢此與封氏聞見所説江南吳生畫同但彼尤怪
耳
辨誤
論語子路從夫子而後遇荷篠丈人止子路宿殺雞為
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此一句當在至則行矣之下
簡編差誤而然也葢子路既不見其丈人因告二子以
不仕無義云云也不然豈無人而與言哉孟子最為
全書然滕文公問為國此篇宜有簡䇿之誤葢與
畢戰問井地參雜而然也若夏后氏五十而貢商人
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當與國中什一使自賦為
相比若詩云雨我公田至雖周亦助也當與方里而
井至所以别野人也為相比若鄉田同井至百姓親
睦當與設為庠序至小民親于下為相比若世禄滕
固行之矣當以卿以下必有圭田為相比而其間察其
文義頗有脱略使三代之法不得全見於後世良可
惜哉
陳相見孟子道許行之言云云從許子之道則市價不
二從字上葢脱一曰字讀者可考而知也匡章謂陳
仲子為廉士孟子曰充仲子之操蚓而後可又曰夫
蚓上食槁壤下飲黄泉繼之曰仲子所居之室伯夷
之所築與以謂黄泉字下當有脱句子弟讀焉當詳
考之
荀子仲尼篇曰可立而待也可炊而傹也楊氏注云炊
與吹同傹當為僵可以氣吹之則僵予以為非也傹
與竟同炊乃㸑也以為危辱之事可立而待也炊㸑
而盡猶之所謂一餉間耳
予守官洛中聞伊陽熊耳山在洛河南去數十里不
知禹貢何以謂導洛自熊耳君實曰昔有兄子主簿
虢州盧氏縣邑中自有熊耳山正洛水所出也予因
考水經云洛水出京兆上洛縣驤舉山東北過盧氏
縣南酈善長注云路出家嶺山東北經獲興川又
東經熊耳山北禹貢所謂導洛自熊耳博物志曰
洛出熊耳葢開導其滯者是也按此即洛亦非正
出於熊耳葢禹始導於此耳予按伊陽之熊耳乃山
同名者更始敗赤眉積甲與熊耳齊者即此山也
在洛矣
職方氏正南曰荆州其川江漢其侵潁湛鄭氏云潁
出陽城宜屬豫州在此非也杜子春云湛或為淮得
臣按酈善長汝水注云湛水出犨縣北歴魚鹵山
下為湛浦春秋襄公十六年晉伐楚敗績遂侵方城
之外今湛水之北有長坂即湛水以名也周禮荆州
其浸潁湛鄭元未聞蓋偶有不照也今考地則不
乖其土言水則有符經文矣
汝水又東南經定陵縣水右則滍水左則溝水出矣自
定陵北通潁水於襄城縣鎮潁盛則南播汝泆則北
注得臣以為九州之荆乃今襄陽也方城葢其北境
矣二水之泛濫其浸則在荆猶之江出於岷山漢源於
嶓冡其川盛於楚也
吳松江有洞庭山韋蘇州詩皮陸唱和所言洞庭及近
時子美詩曰笠澤魚肥人膾玉洞庭橘熟客分金皆
在吳江矣今岳州之南所謂洞庭者即善長注水經
云洞庭之陂乃湘水非江水葢斥此湖耳比見岳州
集古今題詠刻石龕於岳陽樓如蘇州皮陸子美之
屬皆在焉乃知地志不可不考也
竟陵荆渚間繚漢江築堤以障汎水彼人謂堤曰提説
者以為自高氏據其地俗避其姓所諱故不曰堤爾
予嘗疑其不然比見李肇國史補乃云今襄陽人呼
堤為提闗中人呼稲為討皆訛謬所習也由是知諱
姓之説為妄矣
今郢州地名石城乃晉石城戍也予按之宋武帝孝建
元年分荆州之江夏竟陵武陵天門湘州之巴陵江
州之武昌豫州之西陽七郡立郢州治江夏南史
孝建以來稱郢州者即江夏也今秦鳯憲校理張
舜民芸叟先謫監郴州鹽税過鄂書與通判吳子
勉㕔壁詩云但見石城多草木芸叟邠人博學有文
蓋邠去鄂秦楚之異遂以鄂為今郢矣其詩併録於
此曰汀洲露白葉畨黄獨上南樓寫興長但見石城
多草木足知江夏有興亡朱絃只解悲流水黄鶴猶
能返故鄉莫道楚魂招不得試將蕪累過三湘
京師謂人神識不穎者呼曰乾予因詢一書生厥義云何
曰乾陽數九九者不滿足耳後予見揚子方言稱
齊人為賊曰䖍固知乾乃䖍傳曰䖍劉我疆鄙葢殺
賊之義也然則世俗俚語多有所本但不能究譯耳
吕氏春秋白圭曰新與恵子相見恵子説之以强恵子出
白圭告人曰有新娶婦者孺子操蕉火而鉅新婦曰
蕉火太鉅今恵子遇我尚新其説我太甚者恵子聞
之曰何事比我于新婦乎按今之尊者斥卑者之婦
曰新婦卑對尊稱其妻及婦人凡自稱者則亦然則
世人之語豈盡無稽哉而不學者輒易之曰媳婦又
曰室婦不知何也
凡言木之巨細者始曰拱把大曰圍引而増之曰合抱
葢拱把之間才數寸耳圍則尺也合抱則五尺也莊
子曰櫟社木其大蔽牛挈之百圍䟽云以繩束之圍
麤百尺是也今人以兩手指合而環之適周一尺杜
子美武侯廟栢詩云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㕘天二
千尺是大四丈沈存中内翰云四十圍乃是徑七尺
無乃太細長也然沈精於筭數者不知何法以凖之
若徑七尺即圍當二丈一尺傳曰孔子身大十圍夫
以其大也故記之如沈之言才今之三尺七寸有竒
耳何足以為異耶周之尺當今之七寸五分
陜州靈寶縣之西有澗曰洪溜自東南直注西北入于
河平時可涉遇漲湍暴不可以舟予預修本州役書
洪溜澗水手四然不知其名之因也比見水經云按
上洛有鴻臚圍池是水津渠沿注故謂斯川為鴻
臚澗于是知洪溜語之訛也
白兆山最安陸之勝處郡西三十里頗多靈迹中有揩
師嵓世傳揩師䟽維摩經有白氣之異山因得名故
賦詠之士未嘗不為言若令狐子先請善光長老住
白兆寺書曰高宗朝揩師作維摩䟽于嵓下感白氣
之兆上屬于天因而得名亦習傳聞失之討論也周
書于翼傳建徳二年出為安州總管屬大旱溳水絶
流舊俗亢陽禱白兆山祈雨翼遣主簿祭之即日注
雨用是知白兆之名舊矣
安州應城縣有五茄山寰宇記與圖經並作茄字俗作
加字竊疑之訪居人其山起於平地袤可二里高可
數仞無峰巒特兀之勢皇甫子固謂予曰五當作伍
伍蓋楚之著姓此山蓋伍氏所居當作伍家山今亦
有伍落伍家聚落也孝昌東北有大伍小伍山寰宇
記以為兩山叠障逺望若行伍然恐亦俗傳也
予使閩自江西之建昌遂抵昭武乃𨽻閩部其所謂飛
猿嶺者昭武之西北境也過是嶺即至於硝石鋪嘗
按謝靈運詩曰朝發悲猿嶠暮宿落消石謂其山高
日落而消也今為飛猿峭石蓋嵗乆俗傳之訛耳
世俗言唐以張萬嵗乆任牧馬之政故圉人輩辨馬之
老小不曰嵗而以齒目之蓋避萬嵗名也夫豈然哉
按周禮馬質之書其齒毛與其價又曲禮曰齒輅馬
者有誅榖梁曰晉獻公以屈産之乗假道於虞以伐
虢荀息牽馬曰齒加長矣戰國策曰夫驥之齒至矣
由是知自古言馬嵗必以齒非自唐有所諱也
禹貢曰熊耳外方桐栢至於陪尾孔安國云亭淮出桐栢
經陪尾班固地理志亦如此而顔師古乃曰陪尾在安
陸東北今按安陸部石村之西俗號為横山者陪尾
也自在郡西北一舍之外班固之言東北誤也
杜子美李潮八分歌曰苦縣光和尚骨立筆法痩硬方
通神按神仙傳老子苦縣瀬鄉人又讀漢書稱威帝
夢見老子命中常侍左綰於瀬鄉致祭詔陳相邊韶
立祠兼刻石即蔡邕書也今考威帝紀年乃建和其
光和葢靈帝時年號豈杜詩後人傳寫之誤耶或者
以謂今毫有太清殘缺碑猶有光和二字又不知太
清之名始于何代兼譙去苦縣尚兩舍即非邊韶所
刻石也
子美同谷七歌曰黄精無苖山雪盛短衣數挽不掩脛
或曰以黄精當作黄獨遂援本草赭魁注注釋以為
正此皆惑於多聞好竒之過也藥録云黄精止飢杜
以窮冬采此無所獲必遷就黄獨耶又以山雪為春
雪此尤為乖繆杜自十月發秦州十一月至同谷十
二月一日離同谷入蜀詩中歴可考葢未嘗涉春也
世言子美卒於衡之耒陽故寰宇記亦載其墳在縣北
二里不知何縁得此唐新書稱耒陽令遺白酒黄牛
一夕而死予觀子美僑寄巴峽三嵗大厯三年二月始
下峽流寓荆南徙泊公安乆之方次岳陽即四年冬
末也既過洞庭入長沙乃五年之春四月遇臧玠之
亂倉皇往衡陽至耒陽舟中伏枕又畏瘴復沿湘
而下故有回櫂之作末云舟師煩爾送朱夏及寒泉
又登舟將適漢陽云春色棄汝去秋帆催客歸蓋回
櫂在夏末此篇已入秋矣繼之以暮秋將歸秦留别
湖南幕府親友云北歸衝雨雪誰憫弊貂裘則子美
北還之迹見此三篇安得卒於耒陽耶要其卒當在
潭岳之間秋冬之際按元㣲之子美墓誌稱子美孫
嗣業啟子美柩襄祔事於偃師途次于荆拜余為
誌辭不能絶其係略曰嚴武狀為工部員外郎㕘謀
軍事旋又棄去扁舟下荆楚竟以寓卒旅殯岳陽近
時故丞相吕公為杜詩年譜云大厯五年辛亥是年
還襄漢卒於岳陽以前詩及㣲之之志考之為不妄
但言是年夏非也
退之有讀皇甫湜公安園池詩書其後此篇嘗病難讀
葢多脱漏予親家季勉之收永叔王原叔宋子京三
公所傳韓文最為全本悉多是正於是知此篇乃脱
八字如湜也困公安不自閑葢閑下脱其閑二字又
掎摭糞壤下脱一間字間字下又脱糞壤足三字其後
豈有臧字下脱不臧二字讀之者可以考焉至於他詩
亦多是正此不悉也
明義
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人之於死也何以知可不可哉
葢古人之視義以為去就耳予嘗曰死生之際惟義所
在則義所以對死者也程伯淳聞而謂予曰義無對
麈史巻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