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洧舊聞
曲洧舊聞
欽定四庫全書
曲洧舊聞卷三
宋 朱弁 撰
范忠文公與司馬文正公平生智識談論趣向除議樂
一事不同外其餘靡所不同元祐初温公起為相忠文
獨髙卧許下凡累詔皆力辭不已其最後表云六十三
而求去盖不待年七十五而復来誰云中理朝廷從之
當是時中外士大夫莫不髙公此舉而人至今以為美
談也
范祖封忠文公之孫也嘗夢忠文言我墓前石人石羊
石虎長短大小皆踰制如我官未應得也汝可亟易之
祖封既久遂忘其夢而墳旁寺僧忽報一夕大雷石人一
折其手一㫁其身為二乃始驚懼徧與親舊言其事或
曰忠文死猶守禮不踰况生前乎
蜀公與温公同遊嵩山各㩦茶以行温公以紙為貼蜀
公用小黑木合子盛之温公見之驚曰景仁乃有茶器
也蜀公聞其言留合與寺僧而去後来士大夫茶器精
麗極世間之工巧而心猶未厭晁以道嘗以此語客客
曰使温公見今日茶器不知云如何也
蜀公居許下于所居造大堂以長嘯名之前有荼&KR2573;架
髙廣可容數十客每春季花繁盛時燕客于其下約曰
有花飛墮酒中者為全釂一大白或語笑喧嘩之際微
風過之則滿座無遺者當時號為飛英會傳之四逺無
不以為美談也
按狀元之目始自唐而本朝科舉取士之法合以省試
正奏第一名當之今呼廷試第一名為狀元非也元祐
間潞公在朝因馬涓来謝嘗言其事自此人莫不知而
莫能改也
鄭毅夫廷試日曾明仲為巡察官方往来之際見毅夫
筆不停綴而試卷展其前不畏人竊窺意甚自得明仲
從旁見其破題兩句云大禮必簡圓丘自然因低語曰
乙起著乙起著毅夫驚顧知是明仲乃徐讀其賦便悟
明仲之意乙起大禮圓丘二字自覺破題便有精神至
唱名果以此擅塲予屢見前輩説此事所説皆同
科舉自罷詩賦以後士趨時好專以三經義為捷徑非
徒不觀史而于所習經外他經及諸子無復有讀之者
故于古今人物及時世之治亂興衰之迹亦漫不省元
祐初韓察院以論科舉改更事嘗言臣于元豐初差對
讀舉人試卷其程文中或有云古有董仲舒不知何代
人當時傳者莫不以為笑此與定陵時省試舉子于簾
前上請云堯舜是一事兩事絶相類亦可怪也
李方叔言范蜀公將薨數日鬚眉皆變蒼黑眉目郁然
如畫也東坡云平生虛心養氣數盡神往而血氣不衰
故發于外如是爾然范氏多四乳故與人異忠文立徳
如此其化必不與萬物盡也
查道善鑒人物知許昌日張文懿罷射洪令歸闕過之
一見大悦以書薦于楊大年大年令諸子列拜之文懿
辭不敢當大年曰不十年此輩皆在君陶鑄之未但恨
老朽不見君富貴耳其後果如其言
張文懿生百日不啼身長七尺二寸人皆異之初為射
洪令有道士崔知微者謁公曰吾嘗得相法于異人公
正鶴形不十年相天下夀考絶人甚逺又縣之東十里
餘羅漢院僧善慧夢金甲神數人叱令洒掃庭宇相公
且来矣詰朝誦經以待之即文懿公也慧語此文懿謝
之云安有是事
張文懿雖為小官而憂民出於至誠在射洪禱雨于白
崖山陸史君之廟與神約曰神有靈即賜甘澤不然咎
在令當曝死乃立于烈日中意貌端慤俄頃有雲起西
北靉靆四合雨大霑足父老咨異因為立生祠焉
洪州順濟侯廟俗號小龍熙寧九年發安南行營器甲
舟船江行多有見之者上遣林希言乗驛祭謝希言至
廟齋宿是夜龍降于祝史歐陽均肩入香合蟠屈行禮
之際微舉其首祭畢自香合出于案上供器間盤旋往
来徐入帳中其長短大小變易不一執事官吏百餘人
皆見之乃詔封順濟王
陳文惠初見希夷先生先生竒其風骨謂可以學仙引
之同訪白閣道者希夷問道者如何道者掉頭曰南菴
也位極人臣耳文惠不曉南菴之語後作轉運使過終
南山遇路人相告曰我適自南菴来乃遣左右往問南
菴所在因往遊焉行不數里恍如平生所嘗經歴者既
至菴即黙識其晏坐寢息故處考南菴修行示寂之日
即文惠垂弧之旦始悟前身是南菴修行僧也文惠自
有詩八韻紀其事予恨未見也
歐公下士近世無比作河北轉運使過滑州訪劉羲叟
于陋巷中羲叟時為布衣未有知者公任翰林學士常
有空頭門狀數十紙隨身或見賢士大夫稱道人物必
問其所居書填門狀先往見之果如所言則便延譽未
嘗以外貌驕人也
歐公父為綿州司户㕘軍公生於司户之官舍後人於
官舍盖六一堂蜀中文士多賦詩予政和初訪蜀人張
元常於興國寺見其唱和詩集其詩頗有佳者
醉翁亭記初成天下莫不傳誦家至户到當時為之紙
貴宋子京得其本讀之數過曰只目為醉翁亭賦有何
不可
歐公在潁上日取新唐書列傳令子棐讀而公卧聴之
至藩鎮傳敘嗟賞曰若皆如此傳其筆力亦不可及也
程琳字天球張文節獨知之為三司使日議者患民税
多名目恐吏為姦欲除其名而合為一琳曰合為一而
没其名一時之便後有興利之臣必復增之是重困民
也議者雖莫能奪然當時未知其言之為利也至蔡京
行方田之法則盡併之乃始思其言而咨嗟焉(大麥纊/絹紬鞋)
(錢食/鹽錢)
曳鈴其空上念無君子者解組不顧公其謂蒼生何此
謝絳希深上楊大年祕書監啟事大年題於所携扇曰
此文中虎也予嘗得其全篇觀之他不稱是然學博而
辭多用事至千餘言不盡亦今人少見者大率此體前
輩多有之歐公謝解時亦尚如此未變也此風雖未變
近世文士亦不能為之
范氏自文正公貴以清苦儉約著于世子孫皆守其家
法忠宣正拜後嘗留晁美叔同匕箸美叔退謂人曰丞
相變家風矣問之對曰鹽豉棊子而上有肉兩簇豈非
變家風乎人莫不大笑
范正平子夷忠宣公子也勤苦學問撡履甚于貧儒與
外氏子弟結課于覺林寺去城二十里忠宣當國時以
敗扇障日徒步往来人往往不知為忠宣公之子外氏
乃城東王文正家覺林寺盖文正公松楸功徳寺也
曾肇子開修史書吕文靖事不少假借元祐間申公當
國或以為言公不荅待子開如初客以宻問公公曰肇
所職萬世之公也人所言吾家之私也使肇所書非耶
天下自有公議所書是耶吾行其私豈能使後世必信
哉晁以道嘗為予説其事嘆曰申公度量如此真宰相
也
吕微仲居相位日晁美叔為都司一日臺疏論稽違事
語侵宰執微仲曰臺省稽違既有白簡論列則都司亦
宜疚心美叔曰白簡之意專在宰執微仲曰論而當當
施行之論而不當自有公議不宜以語言見侵便懐私
忿況身在華要宜務寛大君等無惑乎未作貴人也這
些言語猶容納不得衆皆慙而退
予在太學同舍有誦曾南豐集者或曰子何獨喜此荅
曰吾愛其文似王臨川也時一生家世能古文聞其言
大笑曰王臨川語脉與南豐絶不相類君豈見其議論
時有合處耶予殊未曉其意久之而疑焉後二十年閒
居洧上所與吾游者皆洛許故族大家子弟頗皆好古
文因説黄魯直論晁無咎秦少游王介甫文章座客曰
魯直不知前輩亦未深許介甫也予嘗見歐公一帖乃
荅人論介甫文者言此人而能文角而翼者也晁以道
曰吾亦曾見此帖今在孫元忠家其子祕藏非氣類者
不出以示之元忠名朴少為樂全客元祐間為秘書少
監以帖中語考之乃是介甫方辭起居注時帖也
周茂叔居濂溪前輩名士多賦濂溪詩茂叔能知人二
程從父兄南游時方十餘嵗茂叔愛其端爽謂人曰二
子他日當以經行為世所宗其後果如其言崇寧以来
非王氏經術皆禁止而士人罕言其學者號伊川學往
往自相傳道舉子之得第者亦有棄所學而從之者建
安尤盛伊川一日對羣弟子取毛詩讀一二篇掩卷曰
詩人託興立言引物連類其義理炳然如此其文章渾
然如此諸君尚何疑耶若勞苦旁求謂我所自得以眩
惑後生輩吾不忍也非獨詩為然凡聖人書熟讀之其
義自見藏之于心終身可行患在信之不篤耳
謝良佐字顯道韓師朴在相位聞其賢欲招之而不敢
乃遣其子治以大狀先往見之因具道所以願見之意
士大夫莫不驚怪或曰嘉祐治平以前宰執稍禮下賢
士者類皆如此自是近人不慣見也
晁之道名詠之黄魯直字之資敏强記覽漢書五行俱
下對黄卷荅客笑語終日若不經意及掩卷論古人行
亊本末始終如與之同時者東坡作温公神道碑来訪
其從兄補之無咎于昭徳第坐未定自言吾今日了此
文副本人未見也啜茶罷坡琅然舉其文一徧其間有
蜀音不分明者無咎畧審其字時之道從照壁後已聴
得矣坡去無咎方欲舉示族人而之道已髙聲誦無一
字遺者無咎初似不樂久之曰十二郎真吾家千里駒
也
晁之道讀舊唐書謂予曰杜甫論房琯肅宗大怒當時
人莫不為甫危之而崔圓等皆營救時顔魯公為御史
中丞曾無一言予嘗謂魯公忠烈如此而老杜賦八哀
獨不及之豈賦此詩時魯公尚無恙耶將詩人不無所
憾初未可知也吾更考之耳
頃年近畿江梅甚盛而許洛尤多有江梅椒萼梅緑萼
梅千葉黄香梅凡四種許下韓璠景文知予酷好梅也
為予致椒萼緑萼兩種各四根予植之後圃作亭遂以
緑萼名之書曰它日訪公于溱洧之間杖履到門更不
通名岸巾亭上梅乃吾紹介也景文三韓家少師子華
孫也風采瓌潤字畫遒媚亦好作詩嘗為都廂人頗才
之
中岳頂上松榦如挿筆其間數株上巨下細枝柯似枯
槎皮或剥落有半榮者僧指云此是嶽神為珪禪師夜
移天將曉其鬼兵懼遽倒植之而去其言雖難信而其
樹亦可怪也
鄭許田野間二三月有一種花蔓生其香清逺馬上聞
之頗似木犀花色白土人呼為鷺鷥花取其形似也亦
謂五里香
紅薇花或曰便是不耐癢樹也其花夏開秋猶不落世
亦呼百日紅
宻縣有一種冬桃夏花秋實八九月間桃自開其核墮
地而復合肉生滿其中至冬而熟味如淇上銀桃而嘉
美亦異也
語兒梨初號斤梨其大者重至一斤不知語兒何義鄭
州郭祖嵩陵旁産此甚多其父老云有田家兒數嵗不
能言一日食此梨輒謂人曰大好衆驚異以是得名洛
中士大夫陳振著小説云語兒當為禦兒盖地名梨所
從出也按禦兒非産梨之地不知陳何所據也
果中易生者莫如桃而結實遲者莫如橘諺云頭有二
毛好種桃立不踰膝好種橘盖言桃可待橘不可待
洛下稻田亦多土人以稻之無芒者為和尚稻亦猶浙
中人呼師姑粳其實一也
溱洧之源出馬嶺今在河南府永安界號玉仙山歴城
東南為溱洧其水清有魚數種土人不善施網罟冬積
柴水中為罧(音滲/)以取之以擣澤蓼雜煑大麥撤深潭
中魚食之輒死浮水可俯掇久之復活謂之醉魚云
麥秋種夏熟備四時之氣蕎麥葉青花白莖赤子黑根
黄亦具五方之色然方結實時最畏霜此時得雨則于
結實尤宜且不成霜農家呼為解霜雨穄西北人呼為
&KR1265;子有兩種早熟者與麥相先後五月間熟者鄭人呼
為麥争場
草烏頭近畿如嵩少具茨諸山亦多有之花開九月色
青可玩人多移植園囿號鴛鴦菊盖取其近似耳
木香有二種俗説檀心者號酴醾不知何所據也京師
初無此花始禁中有數架花時民間或得之相贈遺號
禁花今則盛矣
曲洧舊聞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