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洧舊聞
曲洧舊聞
欽定四庫全書
曲洧舊聞卷五
宋 朱弁 撰
本朝九域志自大中祥符六年修定至熙寧八年都官
員外郎劉師旦言自大中祥符至今六十年州縣有廢
置名號有改易等第有升降兼所載古跡有出于俚俗
不經者乞選有地理學者重修之乃命趙彦若曾肇就
祕省置局刪定今世所刋者是也崇寧末詔置局編修
前後所差官不少然竟不能成
晁端稟大受少以知人則百僚任職賦為開封府解頭
大受為文敏而工于王禹玉為表姪禹玉内集酒數行
而歐公謝致仕啟事至禹玉發緘看稱美不已謂大受
曰須以一啓答之此題目甚好非九哥不能作也大受
畧不辭讓酒罷方啜茶啟己成矣禹玉驚其速雖誇于
座人而意終不樂
章子厚與晁祕監美叔同生乙亥年同榜及第又同為
館職常以三同相呼元祐間子厚有詩云寄語三同晁
祕監乃謂此也然紹聖初子厚作相美叔見其施設大
與在金山時所言背違因進謁力諌之子厚怒黜為陜
守美叔謂所親曰三同今百不同矣
章惇被謫錢勰草詞云硜硜無大臣之體鞅鞅非少主
之臣章甚銜之紹聖初召拜首台翰林承㫖曾布子宣
草麻泊庭宣有赤舄几几對南山巖巖之語在庭士大
夫相語云今則几几巖巖奈何硜硜鞅鞅乎未幾錢自
吏部尚書貶知池州
秦少游自郴州再編管横州道過桂州秦城鋪有一舉
子紹聖某年省試下第歸至此見少游南行事遂題一詩
于壁曰我為無名抵死求有名為累子還憂南来處處
佳山水隨分歸休得自由至是少游讀之涕淚雨集道
君踐阼流人皆牽復而少游竟死貶所豈非命耶
朝廷初令諸路州軍剏天慶觀别建聖祖殿張文懿時
為廣東路都漕請曰臣所部皆窮固乞以最上律院改
充詔許之仍詔諸路委監司守臣親擇堪為天慶觀寺
院改額為之不得因而生事
劉道原自洛還廬阜時過淮南見晁美叔美叔呼諸子
拜之道原曰諸郎皆秀異必有成立無為飫學但自守
家法他日定有聞于世飫學已為今日患後三十年横
流其患有不可勝言者恕與公老矣諸郎皆自見之勿
忘吾言
隆徳府屯留縣王誥字宣叔少習文應進士舉以家貧
訓㓜學為業屢取鄉薦而于省試輒不利每赴省必夢
胡僧姿狀雄偉謂曰君此行徒勞耳君骨相雖主有才
而不應得禄位夀可過耳順外是非余所知也年五十
餘又將赴省夢前僧相賀曰君是舉必登第無疑矣夢
中詰之曰師向語我不當得禄位今乃云登第何也僧
曰以君教導童子用心篤至不負其父母所託為有陰
徳故天益君筭而報君以禄位因引至一官府指庭下
所陳古樂器曰君姑記之異時當自悟也厥後亦數有
夢但其僧不復見而所陳樂器如初時蜀公方獻新樂
詔于延和殿按試誥意廷試必問樂凡古今樂事無不
經意者逮試日所得賦題乃樂調四時和也是嵗始預
正奏名遂于馬涓榜下賜第歴官數任以奉議郎致仕
年七十有七卒于家潞人能言此事者甚多因為記之
曾明仲治郡善用耳目于迹盗尤有法潞公過鄭失金
唾壺明仲見公于驛中公言其事明仲呼孔目官附耳
付之既去不食頃已擒偷唾壺人来矣潞公歸朝大稱
賞之
劉道原日記萬言終身不忘壯輿亦能記五六千字壯
輿之子所記才三千字晁以道戲壯輿曰更兩世當與
我相似
東坡嘗謂劉壯輿曰三國志注中好事甚多道原欲修
之而不果君不可辭也壯輿曰端明曷不為之坡曰某
雖工于語言也不是當行家
東坡自黄徙汝過金陵荆公野服乗驢謁于舟次坡不
冠而迎揖曰軾今日敢以野服見大丞相公荆公笑曰
禮為我輩設哉坡曰軾亦自知相公門下用軾不著公
無語乃相招遊蔣山在方丈飲茶次公指案上大硯曰
可集古人詩聨句賦此硯坡應聲曰軾請先道一句因
大唱曰巧匠斵山骨公沉思良久無以續之乃起曰且
趁此好天色窮覽蔣山之勝此非所急也田畫承君是
日與一二客從後觀之承君曰荆公尋常好以此困人
而門下士往往多辭以不能不料坡不可以此懾伏也
承君建中靖國間為大宗正丞曾布欲用為提舉常平
以非其所素學辭不受士論美之
東坡云郗超雖為桓温腹心以其父愔忠于王室不令
知之將死出一箱書付門生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
以相傷為斃我死後若大損眠食可呈此箱不爾便燒
之愔後果哀悼成疾門生依指呈之悉與温往返宻計
乃大怒曰小子死恨晚矣更不復哭若方回者可謂忠
臣矣當與石碏比然超不謂之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
孝則不從温矣東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東坡在儋耳因試筆嘗自書云吾始至南海環視天水
無際悽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已而思之天地在
積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
島者覆盆水于地芥浮于水蟻附于芥茫然不知所濟
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㡬不復與子相見
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戊
寅九月十二日與客飲薄酒小醉信筆書此紙東坡云
遇天色明暖筆硯和暢便宜作草書數紙非獨以適吾
意亦使百年之後與我同病者有以發之也張長史懐
素得草書三昧聖宋文物之盛未有以嗣之惟君謨頗
有法度然而未放止與東坡相上下耳
東坡與客論食次取紙一幅書以示客云爛蒸同州羊
羔灌以杏酪食之以匕不以箸南都麥心麫作槐芽温
淘糝襄邑抹猪炊共城香粳薦以蒸子鵝呉興庖人斫
松江鱠既飽以廬山康王谷簾泉烹曾坑鬭品少焉解
衣仰卧使人誦東坡先生赤壁前後賦亦足以一笑也
東坡在儋耳獨有二賦而已
東坡至儋耳見野花夾道如芍藥而小紅鮮可愛樸&KR0554;
叢生土人云倒黏子花也結子如馬乳爛紫可食殊甘
美中有細核并嚼之瑟瑟有聲亦頗澁童兒食之或大
便難葉背白如石韋狀野人秋夏病痢食其葉輒已海
南無柿人取其皮剥浸爛杵之得膠以代柿漆盖愈于
柿也吾久苦小便白濁近又大腑滑百藥不差取倒黏
子嫩葉蒸之焙燥為末以酒糊九日吞百餘二腑皆平
復然後知其竒藥也因名海漆而私記之貽好事君子
明年子熟當取子研濾酒為膏以劑不復用糊矣
東坡在海外于元符二年春且盡因試潘道人墨取紙
一幅書曰松之有利于世者甚溥松花脂茯苓服之皆
長生其節煮之以釀酒愈風痺强腰足其根皮食之膚
革香久則香聞下風數十步外其實食之滋血髓研為
膏入漓酒中則醇釅可飲其明為燭其烟為墨其皮上
蘚為艾納聚諸香煙其材産西北者至良名黄松堅韌
冠百木畧數其用于世凡十有一不是閒居不能究物
理之精如此也
東坡嘗語子過曰秦少游張文潛才識學問為當世第
一無能優劣二人者少游下筆精悍心所黙識而口不
能傳者能以筆傳之然而氣韻雄拔疎通秀朗當推文
潛二人皆辱與予遊同升而並黜有自雷州来者逓至
少游所惠書詩累幅近居蠻夷得此如在齊聞韶也汝
可記之勿忘吾言
東坡因子過讀南史卧而聽之語過曰王僧䖍居建康
禁中里馬糞巷子孫凝實謙和時人稱馬糞諸王為長
者東漢賛論李固云視胡廣趙戒如糞土糞之穢也一
經僧䖍便為佳號而以比胡趙則糞有時而不幸汝可
不知乎
東坡因與方士論内外丹偶有所得喜而曰白樂天作
廬山草堂盖亦燒丹也丹欲成而爐鼎敗明日忠州除
書到乃知出世間事不兩立也僕有此志久矣而終無
成亦以世間事未敗故也今日真敗矣書曰民之所欲
天必從之信而有徴君輩為我誌之
東坡言唐僧段和尚善彈琵琶製道調凉州國工康崑
崙求之不得後于元載子伯和處得女樂八人以其半
遺段乃得之予家舊有婢亦善作此曲音節皆妙但不
知道調所謂今日讀唐史樂志云髙宗以為李氏老子
之後故命樂工製道調皆在海外語過者
東坡云今琵琶有獨彈不合胡部諸調曰某宫多不可
曉樂志又云凉州者本西凉所獻也其聲本宮調有大
遍小遍貞元初樂工康崑崙寫其聲于琵琶奏于玉宸
殿因號玉宸宫調予嘗聞琵琶中作轢弦薄媚者乃云
是玉宸宫調也
東坡言唐初即用隋樂武徳九年始詔祖孝孫竇璡等
定樂初隋用黄鍾一宫惟擊七鍾五懸而不擊謂之啞
鍾張文收乃依古㫁竹數十二律與孝孫等次調五鍾
叩之而應由是十二鍾皆用至肅宗時山東人魏延陵
得律一因李輔國奏(云云/)太常樂調皆下不合黄鍾請
悉别製諸鍾磬帝以為然乃悉取諸樂器磨剡之二十
五日而成然以漢律考之黄鍾乃太蔟也當時議者以
為非是唐自肅代以後政日急民日困俗日媮以至于
亡以理推之其所謂下者乃中聲也悲夫
東坡在儋耳謂子過曰吾嘗語汝我决不為海外人近
日頗覺有還中州氣象乃滌硯索紙筆焚香曰果如吾
言冩吾平生所作八賦當不脱誤一字既寫畢讀之大
喜曰吾歸無疑矣後數日而亷州之命至八賦墨迹始
在梁師成家或云入禁中矣
章楶質夫作水龍吟詠楊花其命意用事清麗可喜東
坡和之若豪放不入律吕徐而視之聲韻諧婉便覺質
夫詞有織繡工夫晁叔用云東坡如毛嬙西施净洗却
面而與天下婦人鬭好質夫豈可比耶
東坡性不忍事嘗云如食中有蠅吐之乃己晁美叔每
見以此為言坡云某被昭陵擢在賢科一時魁舊往往
為知已上賜對便殿有所開陳悉蒙嘉納已而章疏屢
上雖甚剴切亦終不怒使某不言誰當言者子之所慮
不過恐朝廷殺我耳美叔黙然坡浩歎久之曰朝廷若
果見殺我微命亦何足惜只是有一事殺了我後好了
你遂相與大笑而起(美叔名端彦/)
東坡之殁士大夫及門人作祭文甚多惟李廌方叔文
尤傳如道大不容才髙為累皇天后土鑒平生忠義之
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識與不識誰不䀌傷聞
所未聞吾將安放此數句人無賢愚皆能誦之
温公既薨于位而元豐餘黨以先政撼揺宰執劉莘老
持兩端獨微仲子由奮不顧身靡所依違時韓川上言
云伏聞朝廷謂前日臣下罪惡已賜施行將降詔書自
今以前事狀更不復問戒敕言者不許彈劾得于傳聞
臣不敢信反覆開陳累千百言盖疑莘老也後三月果
有詔書謂罪顯者已正惡鉅者己斥則宜蕩滌隠疵濶
畧細故應今日以前事狀一切不問有司不得施行川
遂言張璪罪顯惡大獨在朝廷而劉器之等交攻不已
因併言莘老莘老久之亦求出議者論微仲子由非不
慮後患也為天下計當如此耳
予嘗聞陳叔易與人言韓川章疏崔台符楊伋王孝先
等元豐以後次第為大理卿專視蔡確風㫖數年以来
鍛鍊刑獄至二萬二千餘事而訴理所才八百餘事則
知貧弱不能自訴及流移死亡而無人為雪理者皆在
八百事之外也紹聖崇寧干進之臣持此藉口指為謗
訕而不推原專視宰相風㫖之人上累裕陵是以深刻
固爵位者愈得志而大臣當國者終以忌器不可論列
小人一何幸哉予在南平城得元祐所編類臣寮章疏
而川一集在其中其言台符等所㫁過刑獄數目與當
時所傳不差
熙寧大臣以搢紳不附多起大獄以脅持上下而蔡新
州因是取台輔元祐間置訴理所專為新州之黨上誤
裕陵建中靖國元年范致虚知紹述之説復行引訴理
為言欲擊韓師朴而助曾子宣師朴論其姦自諫垣出
為郢倅既到任謝表猶云云不已其畧云豈十九年之
睿㫁有八百件之寃刑當時讀其表者莫不知其必取
好官而惡其心術之險也
曲洧舊聞卷五